第四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又是農閒季節,那個叫奧琳的女人還沒有來。

艾薩克現在不用到地裡去了,他現在為割草準備了兩把大鐮刀和兩把耙子,還給馬車鋪了一層長板子,用來堆草料。此外艾薩克還做了新的滑橇,方便冬天時候使用。他做了不少有用的事情,甚至還在家裡支起了兩個放置東西的櫥架,把他買來的年表放上去,還有些不用的長柄和木桶都可以放到上面去。英格爾對這兩個櫥架很滿意。

英格爾倒是很好取悅,好多東西都能讓她滿足,比如說金雙角,有了小牛和公牛做伴,再也不用擔心它會逃走了;它整日在林子裡跑來跑去的。山羊也都長得甚是肥美壯碩,母羊的雙乳差點墜到地面了。英格爾用藍布做了一件長袍,還有一頂精巧的帽子,是拿來給小孩子洗禮用的。小孩子往往安靜地看著她做這一切,這個奇蹟一樣的小生命,英格爾決定給他取名叫艾勒蘇。英格爾想給他取這個名字。長袍做完了,後面拖了很長一條帶子,差不多用了一英尺半的棉布,這些可都是花錢買來的,那又怎樣呢,不管怎麼說,這孩子畢竟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你的那些玻璃珠子呢?」艾薩克問道,「好像沒見你用過……」

噢,英格爾當然想到她的那些珠子了,你要相信一個母親。英格爾沒說什麼,心裡卻充滿自豪。那些玻璃珠子並不算多,甚至都不夠做成一串項鍊掛在他脖子上的,不過要是拿來縫在帽子的前簷上,看起來倒是很漂亮。

那時候奧琳依舊沒有來。

要不是那些牛,他們一家三口早就可以動身了,回來沒幾日就可以為孩子洗禮。當然,若不是補辦結婚手續的事,英格爾倒是可以自己去。

「要不我們再把結婚的事往後推一推吧?」艾薩克說。但是英格爾不同意,要想讓艾勒蘇自己看家,他們出去辦事,那至少得等他長到十歲到十二歲的時候才行。

沒辦法了,艾薩克必須得想出解決的辦法來。事情往往在他們未預料到的時候光臨,也許結婚和洗禮一樣重要,他怎麼知道呢?那一年天氣很乾燥,看起來又是大旱之年。要是長時間未下雨,他們的農作物會被燒壞了,可是這又都只能聽天由命。艾薩克想好了,得去村裡一趟,叫個人來幫忙。所以這次又動身了!

而今最讓他們煩惱的就是結婚和洗禮了。唉,住在深山老林裡的人家必然是問題不少,大大小小一堆。

慶幸的是奧琳終於來了……

他們到底是解決了結婚和洗禮的事,而且進展得很順利,奧琳提醒他們先辦完結婚手續,這樣孩子便可以直接接受洗禮了。另一方面,乾旱還是沒有一點緩和,那塊小小的小麥地都被烤焦了,這些原本的天鵝絨毯似的麥地被烤得一塌糊塗,可是沒辦法啊,都只能聽天由命了。艾薩克在小塊小塊的草地割草,這地方他春天的時候好好施過肥的,可現在卻沒長出來多少草料。因此艾薩克轉戰到山上去,而且越割越遠,然後用馬車拉回來,好像這個男人永遠不會感到累似的——因為他有了一輛馬車,還有滿滿實實的農場。但到了七月中旬,他還是不得已把小麥全部當草料割下來了,實在是很無奈的事,現在只能指望那些馬鈴薯了。

馬鈴薯長得怎麼樣?它們也和咖啡豆一樣,只是從外國引進來的一種奢侈而沒必要的東西?噢,馬鈴薯可不一樣,不管是乾旱抑或洪澇,它們依舊不停地生長著。它們從來不畏懼天氣,什麼也不能將它們打倒,而且能長出來原先十五倍的產物。馬鈴薯既不像葡萄汁,也不像栗子肉,他們可蒸可烤,而且用處頗廣。人要是沒了小麥也不能做出麵包了,但是隻要有了馬鈴薯就絕不會餓死。燒完火後在灰裡烤烤,就是一道晚餐,也可以在水裡煮一煮,早餐也不缺了。炒菜的時候,放一點馬鈴薯就不再需要其他的了。只要你樂意,隨便配什麼吃都行,一杯牛奶,或是一盤青魚,都可以。有錢的人家可以拌黃油吃,窮人家只需要拌一點鹽就行了。每逢禮拜日,艾薩克把用金雙角身上擠下的奶做的乾酪跟馬鈴薯拌在一起,就可以做出一桌美味的馬鈴薯餐。可別看不起馬鈴薯——它可是一樣寶物!

可是現在,就連馬鈴薯的情況都不容樂觀了。

艾薩克每天觀察天氣,一遍又一遍。天卻還是藍的,很多個夜晚,看著好像馬上就會下起一場及時雨。艾薩克滿懷希望,走進屋說,應該要下一場雨了。可是幾小時過後,情況毫無變化,這不免讓人絕望。

乾旱已經持續了七週,熱得嚴重。馬鈴薯還開著花,愈是乾燥,開得愈是反常的繁盛。遠遠看去,小麥地像是罩上了一層厚厚白雪。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年曆上對這些倒是什麼都沒提到——現在這本年曆沒有之前那麼有用了,甚至毫無用處。這一次看起來又像是要下雨了,艾薩克走到屋裡,對英格爾說:「今晚應該會下雨的,上帝終於開眼了。」

「看起來會下雨嗎?」

「沒錯,馬有點發抖,看起來好像會。」

英格爾朝門外看了看,說道:「對,你看吧,應該是要下雨了。」

幾滴雨從天而降。幾小時後,他們吃了晚飯,艾薩克又走出去看了看,天還是一片藍色。

「哎呀,哎呀,」英格爾說道,「能讓這點地衣最後曬一天也不壞。」她盡力安慰他。

之前艾薩克去割地衣,他把能割的都割了,最後囤了一大堆。地衣也是不錯的草料,他小心地把它們堆在樹林裡,還用樹皮蓋了起來。現在還剩了一點沒蓋上,這次英格爾正好提起,他覺得反正也就這樣了,滿心絕望地答道:「幹都幹了,我也懶得放進去了。」

「艾薩克,你可不能這麼做呀!」英格爾說。

第二天,他果然沒有把那些地衣搬進去。就像他先前說的,他不會去碰這些東西,更別說搬進去了。就讓它們待在那兒好了,反正又不會下雨,就讓它們待那兒好了!也許在它們被太陽曬得一點不剩之前,他會把它們搬進去的,可能在聖誕節之前的什麼時候。

艾薩克這次真的沒什麼耐心了,他已經沒什麼興致坐在門外的石板上了,也沒興趣擺出一副這個屋子的主人的姿態了。只是馬鈴薯的花瘋狂開著,最後都幹掉了。地衣也放在那兒好了,跟他有什麼關係?這就是艾薩克!誰知道呢,也許在他這不易激動的簡單性格里多少也有一些固執的成分。也許到晚上他看到月亮變化,又會走出門對著藍色夜空,想著怎樣才可以下雨。

那個晚上,看起來又像是要下雨了。

「你得把那些地衣搬進來了。」英格爾說。

「為什麼?」艾薩克問道,好像很驚訝。

「唉,你簡直廢話,看起來要下雨啦。」

「今年都不會下雨了,不信你就等著看吧。」

話雖這麼說,但這個晚上,天空開始一片黑沉沉的。透過玻璃他們可以看到外面越來越黑了——沒錯,已經聽到似乎有什麼在敲打玻璃了,一些溼溼的東西,不管是什麼。英格爾醒來了。

「下雨啦!看看窗子。」

但是艾薩克只是哼了一聲。

「雨?哪兒有了。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唉,別裝了。」英格爾說。

艾薩克確實是在裝——對,正是這樣。很明顯,真的下雨了,而且下得很大——但下到差點淋溼了艾薩克的地衣的時候,雨就停了。天空一片藍。「我說什麼了。」艾薩克固執地說道。

這場雨對馬鈴薯根本沒什麼用。就這樣又過了好些天,天還是藍色的。艾薩克又拉著雪橇去林子裡忙活了,而且很賣命,每日弓著腰,不停地划著滑橇和長柄。哎呀,老天啊!都過去好久啦,小孩子都長大了。英格爾攪著牛奶,製作乾酪;也不是特別嚴重,他們總有自己的智慧的,即便在這樣艱鉅的一年裡,倒也不至於餓死。這樣又過了九周,居然下了一場及時雨,而且不停地下,連日繼夜下了十六個小時,雨下得非常大。要是這雨早兩個星期下,艾薩克估計會說:「這雨下得太遲了!」而現在,他卻對英格爾說:「你看,還能保住一部分馬鈴薯。」

「沒錯。」英格爾充滿希望,「你看著吧,其實大部分都能保住的。」

現在一切都在好轉,每天都會下一場大雨,地裡植物開始轉綠了,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馬鈴薯還在開花,看起來比以前更嚴重了,頂上還長出了碩大的漿果,長勢很不健康。但是根下到底是個什麼狀況,誰也說不好——艾薩克甚至都不敢去看。而後英格爾在一叢馬鈴薯藤子下無意發現了幾個馬鈴薯。「再過五週就長大了。」英格爾說道。噢,天真的英格爾,她總是用那張長了兔唇的嘴說出一些充滿希望的話,試圖安慰艾薩克。她的聲音並不動聽,甚至像卡了口的閥門衝出的水氣的絲絲聲一樣,但不管如何,在這片深山老林裡,她的話語充滿了鼓舞。而且英格爾不管何時都保持著高高興興的樣子。

有一天英格爾突然對艾薩克說道:「我希望你再去弄一張床來。」

「怎麼!」他甚是驚訝。

「嗯,雖然不用急,但是……」

他們開始到馬鈴薯地裡忙碌,按照習俗,他們得在米迦勒節前收完馬鈴薯。這一年算還可以的,不好不壞,還算中等,他們再次見證了馬鈴薯的堅強,不畏天氣,傲立土中,而且長得越來越好。今年收成中等——還算可以……嗯,也許吧,也不知道他們能否完成之前的收成願望,一切都得看今年收割結束後的情況了。一天,一個拉普蘭人經過,還誇他們的馬鈴薯長得不錯。「村裡的比這糟糕多了,」他說,然後一路朝著村莊走去。

趁著霜凍來之前,艾薩克利用最後的幾周在地裡勞作。牛都放出去了,四處跑,找它們滿意的地方啃草。艾薩克覺得幹活的時候還能看著它們,倒也不失愜意,時時還聽聽它們的頸鈴聲。牛很是調皮,不停去頂撞地衣堆,而羊群也不消停,山上山下亂跑,有的還爬到草房子頂上去了。

一堆大大小小的問題。

有一天艾薩克突然聽到一聲驚叫,是英格爾的聲音,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前的石板上,指著前面——原來是那頭牛和漂亮的銀雙角在交配。艾薩克急急忙忙扔下手裡的鋤頭奔過去,但為時已晚,來不及阻止了。「噢,這個小流氓,它才那麼小啊,還差半年啊,還是小牛呢!」艾薩克把它弄進屋裡,但是已經晚了。

「哎呀,算了。」英格爾不由感嘆著,「也不是壞事,要不然等上一段時間,它就要跟老牛一起產崽了。」噢,這個英格爾,看起來好像什麼都不懂,不過她早上把小牛和老牛放在一起,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冬天到了,英格爾開始了梳毛織布,艾薩克則依舊拉著重重的木材到村上去,木材都曬乾了,剛好賣掉還清了債務,現在馬、馬車、犁,還有耙子就都是他自己的了。他帶上英格爾做的乾酪到村裡去,換回一捆捆的毛線、織布機、梭子,還有橫杆。當然,除了這些,還有黑麵粉、食物,又添了些木條、板,還有釘子,甚至有一天艾薩克還帶回來一盞燈。

「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英格爾驚呼。不過一盞燈是她心裡渴望已久的東西。當天晚上他們就亮起了燈,屋裡一片明朗,簡直像天堂一樣。小艾勒蘇茫然地看著,還以為是太陽呢。「看看他迷茫的小眼神。」艾薩克說道。有了燈光,英格爾晚上也可以紡線了。

他還帶了做衣服的亞麻布,還給英格爾買了一雙新革鞋。之前她要的給羊毛上色的染料他也買來了。有一天他還買了一個鐘回來。真的是鍾嗎?沒錯。這可把英格爾高興壞了,她激動得什麼都說不出來。艾薩克把它掛在牆上,估摸著撥了一下時針,於是鐘錶開始嘀嗒嘀嗒走了起來。艾勒蘇聽到聲響,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然後看他母親。「啊,你可能不認識這東西。」英格爾說著把小孩抱起來,自己也頗為激動。在這個遠離外界的地方,和所有好東西比起來,這個冬天裡,牆上的鐘表顯得尤為重要,不管白天黑夜,它不時發出動聽的報時聲。

把最後的重物拿去賣掉以後,艾薩克又忙著開始伐木了。砍樹,再堆起來,他的這條「街道」越來越長,「城鎮」越來越寬。這麼一堆木材可以維持到明年冬天了吧。他離家越來越遠了,在山坡開出了一大片可以耕種的土地,直通那片馬鈴薯地。他不能在近處伐樹了,頂多把那些枯死的老樹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