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英格爾用她的小牛皮包裝了些食物:「我想回去看看親戚,不知道他們過得怎樣。」
「是嗎?」艾薩克回答。
「我有些事要去跟他們談談。」
艾薩克沒有立刻送她出門,只是等了好一會兒。他看上去毫無擔憂,也不難過,也毫不擔心地踱出門外時,英格爾已經進了森林,到她快要消失在他視線裡的時候,艾薩克清了清嗓子叫道:「嗨,你大概還會回來的吧?」這些話好像是從潛意識裡叫出來的……
「回來?哎,你想什麼呢?我當然會回來。」
「噢。」
於是他又是一個人了——哎呀,好吧!……因為本身習慣了勞作,加上身體有使不完的力氣,艾薩克當然忍受不了自己整日無所事事地進進出出,於是他又到林子去伐木,砍下來後切成段。他就這樣做了一整天,然後擠羊奶,忙完之後才睡覺。
整個草屋裡現在是一片空蕩蕩,少了英格爾,整個空氣裡都是荒涼的味道。這感覺一點一點瀰漫開來,連著泥煤屋牆,還有泥地板都是如此悲涼。他感到深深的孤單。屋裡的紡車、刷毛機都還在那裡,還有那些玻璃珠子,安然地躺在屋頂下掛著的小袋子裡,這屋裡的東西都沒有變化,英格爾沒有帶走她的任何一樣東西。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這夏日夜晚裡的黑暗讓艾薩克感到害怕,艾薩克甚至覺得英格爾的東西正在被人一件一件從窗子偷走。天還沒亮艾薩克就醒了,看了看天色,大概剛兩點。他起床,早餐吃了好些足夠維持一天體力的稀飯,以免再花時間來煮飯。到這天晚上,他又翻了一塊地,用來種馬鈴薯。
這三天他輪番用鏟子和鋤頭工作,他想,明天英格爾也快回來了吧,應該給她抓點魚來吃,可是去捕魚的那條直路是她回來的必經之路,他擔心英格爾會看到……於是他找了一條新的,遠一點的路,要翻過好幾座他從沒走過的山。這兒的岩石是灰色和棕色的,旁邊亦是各式各樣的巨大石頭,重若金屬,滿是金銀色調,也許是其他的——他不太瞭解,也沒有在意太多。終於,他來到了河邊,抓了些蒼蠅做魚餌,魚兒在水下搶著吃,上鉤的很多。他帶了一籃子鮮魚滿載而歸,心裡想著英格爾一定會激動到兩眼放光的!他是在次日清晨沿著原路返回的,在路上還順手撿了一塊有些重量的棕色小石頭,上面佈滿了深藍色的小點,放在手裡沉沉的。
英格爾沒在家,到現在也沒回來。這已經是第四天了。他又給山羊擠了奶,就像之前生活裡還沒有出現英格爾的時候他經常自己做的那樣,然後爬到石場裡採了幾塊石頭下來。回家後細細挑選,用大大小小的石塊砌了一道牆。艾薩克就這樣忙著,儘量不讓自己停下來。
第五天晚上,他心裡有些恐慌地走進屋去休息,可是這屋裡還滿是英格爾的東西,刷毛機、紡車,還有玻璃珠子還在那兒。屋子也依舊空蕩蕩,毫無人氣,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艾薩克感到度日如年般難熬,當他終於聽到門外類似腳步聲的聲音時,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幻覺而已,外面什麼都沒有。「哎呀,老天啊!」他聲音悲切,自言自語著。他突然覺得自己被遺棄了。艾薩克不是個誇大其詞的人,他又感覺到有一隻有角的活物從窗子裡溜進來了,而後又聽到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重了。他跳起來,衝到門邊,然後看到了讓他無比震驚的景象。「是上帝還是魔鬼啊?」艾薩克輕聲驚呼,從不誇大其詞的艾薩克突然無比激動。他看到的是一頭牛,英格爾和一頭牛,剛進了棚子。
要不是他站在那裡親眼所見——英格爾在棚子裡輕聲對著牛說話——他真的不敢相信。可是艾薩克依然呆立在那兒,心裡一下子感情複雜,想了好多:一個聰明的妻子,啊,一個奇蹟的製造者——可是,最終……不,這太過分了,對,這是他唯一想說的。屋裡的那些東西,刷子、紡車,甚至還有那串精美的玻璃珠子,它們都還算可以承受,可是一頭牛,它從哪兒來的,保不準是別人家放養在路上或是田裡被她牽回來的。這樣的話別人肯定要把它找回去的。
英格爾從羊圈裡走出來,有些得意地笑道:
「就是我呀,我把我的母牛帶過來了。」
「嗯。」艾薩克答了一聲。
「因為帶了這母牛一塊翻山,很不方便,不然也不會這麼久才回到這兒。」
「原來牛是你自己的?」他問道。
「對啊。」她說,要做好準備發大財了,「你是不太相信我嗎?」
艾薩克卻很害怕,所以沒有表態,只是說道:
「快進屋吃點東西吧。」
「你看到它了嗎?是不是一頭漂亮的母牛?」
「啊,確實不錯。」艾薩克答著,而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是從哪兒帶來的這頭牛?」
「啊,它叫金雙角。你在這兒砌了道牆幹嗎?你會把自己累死的。噢,快過來看看這頭牛,快點。」
兩人走出門去看牛,艾薩克只穿了內衣,但這並沒什麼。他們一遍一遍從上到下仔細地觀察這頭牛,每個部分都不放過,頭、肩、臀部及大腿,記下了所有有紅白色斑點的地方,甚至連它怎麼站都要看個仔細。
「你看它多大了?」艾薩克小心問道。
「你覺得呢?啊,它才四歲,這頭牛是我自己養大的,人家看到它都讚美不絕。不過你覺得這兒的草料夠它吃嗎?」
艾薩克這才放下心來,他心裡當然求之不得:「啊,草料方面你不用擔心,肯定夠的。」
他倆進了屋,吃飽喝足後躺在一塊兒聊天。
兩個人毫無睡意,躺著聊那頭牛,對他們來說,這無疑可以說是件大事:「還不錯的吧?這已經是它第二次出遠門了,它叫goldenhorns。你睡了嗎,艾薩克?」
「沒有呢。」
「想什麼呢?這次它又認出我了,而且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像頭羊羔似的追著我。昨晚我和它一塊兒在山裡躺了一會兒。」
「是嗎?」
「不過整個夏天它都得拴起來,不然它會亂跑的,始終還是牛嘛。」
「那以前它都在哪兒呢?」艾薩克忍不住問。
「啊,原本是我親戚家的。但是他們也很不捨得它,我把它帶來的時候小孩子們都哭了。」
難道這能是她編出來的謊話嗎?不,她不會的。這是真的,牛兒確實是她的。哈,他們現在可以算是富有了,有這樣一座草房子,還有這個小農場;是的,對他們來說,這都已經夠多的了。他們會越來越好的,正像他們嚮往的那樣。噢,最重要的當然是英格爾,她還愛著他,這對夫妻也真的很節儉,過著最原始最簡單的生活,並對這一切感到莫大的滿足:「我們睡吧!」伴隨著這句話兩個人一起沉沉睡去。次日清晨,當他們醒來,和原來一樣,又開始了忙碌。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這便是他們的生活。
至於艾薩克的這一堆木材,他能拿來做點什麼呢?去村子的路上他一路思索,心裡琢磨著該做點什麼。當然他也可以自己用這些木頭來造一所房子,不是嗎?有了這個想法之後他像著了魔一樣想立刻付諸行動。他們已經擁有了一小群羊、一頭母牛、一個農場,這難道還不夠嗎?僅屋裡的日常所用已經快把他們擠到屋子外面了,所以看來是得造一所房子,而且越快越好,趁著馬鈴薯還開花,割草季節尚未到來之前,把這些做完。英格爾也還能幫點忙。
艾薩克在半夜醒來後悄悄起身,而英格爾經過了長途奔波,此刻睡得正香。艾薩克走到牛圈外面,當然,現在他可不是對著牛兒說些阿諛奉承的討好話,而只是輕輕拍了下它,再次認真地檢查了它身體的每一處,確認是否哪裡有些特殊記號,因為他一直擔心它身上會有別人做的記號。不過幸運的是它身上毫無記號,艾薩克終於放心了,悄悄離開牛棚。
到了木頭堆那兒,艾薩克把它們放平到地面,然後滾到牆邊的位置再立起來,弄成了屋子框架,大的那一處是客房框架,另一處稍小的是臥室。這是個苦力活兒,艾薩克氣喘吁吁,他認真做著這件事,甚至忘記了時間,直到一縷炊煙從草房子頂升起。這時英格爾出來叫他去吃早餐。
「你在幹嗎呢?」她問道。
「怎麼起這麼早?」艾薩克問她,沒再說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