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荒野裡的那條路很長很長,一直延伸至森林中,是誰第一次涉足此地?人,是那第一個來到這裡的男人,在他來之前原本沒有路。後來,野地裡的獸類沿著原來模糊的小路越過沼澤和荒原,這條路才愈加清晰起來。再後來,拉普蘭人沿著這條路在一塊又一塊荒地裡放養馴鹿。這樣便形成了這些條穿越於阿爾曼寧大荒原的小路。

男人來了,一路向北,身上揹著一個麻袋,裝了些許乾糧和工具。這是個有鐵紅色粗硬鬍鬚的壯碩男人,臉上和手上有少許傷疤,附在原來的舊傷口上,或許是勞累或是打鬥留下的。他或許剛坐過牢,來此尋找藏身之處;也可能是個哲人,只為到這兒追求寧靜。而不管怎樣,他終是來了,來到了這個廣闊的隱居地。男人在寂靜的荒原上獨自走著,開始喃喃自語,從嘴裡吐出一兩個字,「哎呀——好吧……」這荒野隨處都可以給他一席之地。在森林深處的隨便某處空地上,他放下麻袋到前面去探路,不久又回來,繼續扛起麻袋前行。這一整天只能看太陽來定時;夜色漸沉,他躺進石楠叢中,枕著胳膊開始休息。

休息了幾個小時,他起身往北走去,嘴裡依舊不住地呢喃著:「哎呀,好吧……」和原來一樣,按日照來判斷時辰,餓了便吃袋子裡的大麥餅和山羊奶乳酪,渴了喝口泉水,然後上路。顯然這一天要走的路會很多,森林深處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他去勘察。

他在找什麼呢?一個地方?一塊空地?他或許是老墾區過來的移民;男人機警地觀察著周遭環境,時而爬上山頂眺望。太陽落山,這一天又過去了。

他沿著山谷的西面前行;山裡林木茂盛,地上青草瘋長。幾小時後暮色漸沉。溪水潺潺,像活人的聲音直敲擊著男人的心扉。他沿著斜坡往上爬去,俯視底下半明半暗的山谷;再過去,還可以看到南部的夜空。他躺下來休息。

次日清晨到來,男人一眼望過去,前方是一片牧場和林地,他朝下走去。對面的山坡一片蔥鬱,遠處山間還有小溪,有野兔一躍而過。男人點了點頭,似乎自己的想法被證實了:小溪並不寬,連兔子都能一下子跳過去。

一隻白色松雞坐在巢前,憤憤地嘶叫了一聲,而後從腳下飛起。他又點了點頭:是個狩獵的好地方。地上長滿了石楠、月桔以及雲莓,還有細小的蕨類和冬季的七角星花。他不時停下來用鐵具挖挖地面,有些地方土質疏鬆,泥煤似的,千百年堆積的落葉的腐蝕提供了不少肥料。他點點頭,心想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留下的地方,是的,他打算在這裡待下來了。兩天了,他白天在山坡附近的地方勘察,晚上回來休息。他睡在岩石下方的松枝鋪上,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他最難的任務是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找到他的立身之所。這便意味著他今後要不停忙碌的工作了。他很快開始動手,到森林裡的樺樹叢裡將它們一一剝下樹皮,樹幹甚至還未乾透,有樹液沾著。他把樹皮壓平曬乾,湊了一大摞後背到幾里外的村子裡賣給別人作建築材料,賣來的錢拿去買了些乾糧和幾件工具,再次回到山坡上。這下子他有了麵粉、豬肉,甚至一個煮飯的鐵鍋,還有一把鏟子。他就這樣反覆地來回忙碌著。一個天生的負重者,森林裡的伐木能手,這恰恰是他從心裡樂意做的。男人每天繼續扛著一堆重物走過漫漫長路到外面賣掉;對他來說,肩上若是沒有點東西他就會難受,甚至就像沒有了生命一樣。

那天,他不光揹著那些樹皮去賣掉了,回來的時候還牽了三隻山羊。他為它們深感自豪,好像它們是長著角的牛。路上他們遇到了第一個陌生人,是一個流浪的拉普蘭人;那人看到他領著三隻山羊,心裡便明白這是個打算在此常住的人,於是上去跟他搭話。

「您是打算一直在這裡住下去嗎?」

「啊。」男人回答。

「您叫什麼?」

「艾薩克。您知不知道哪裡有個適合過來幫忙的女人?」

「不知道。不過我會幫您問問的。」

「啊,好的。您就說我這兒有些家畜得讓人幫忙看管。」

拉普蘭人於是繼續上路。艾薩克——好,他會幫忙問問的。山上的那個男人不會是逃犯;他都告訴別人自己叫什麼了,怎麼會是一個逃犯呢?那樣應該早就被抓回去了吧。他其實只是個很努力的工人。已是冬天了,男人給山羊割草料,還清理並挖出了一塊空地,把地上的石頭搬到邊上築起了圍牆。到秋天的時候他已經為自己蓋了一所房子,是用草皮蓋的棚屋,不僅舒服牢固,而且還很暖和,足以為他擋風遮雨,狂風吹不倒,火也燒不掉。

這是他的家,可以關上門待在屋裡,也可以走出來,在家門前的石板上站著,只要有人經過,一下子就能看出來他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屋裡有兩個隔間,一間是他的住處,另一個間是用來安置牲口的。最裡面直抵石牆的乾草棚用來放些其他東西。所有東西都擺在那兒。

這天又來了兩個拉普蘭人,是父子倆。他們一邊雙手撐著細長的板子站在那裡休息,一邊打量著面前的草房子和草地,遠處山坡上傳來的羊的頸鈴聲他們也注意到了。

「你好。」拉普蘭人說道,「在這兒住的應該是不錯的人家。」拉普蘭人明顯帶了些奉承的語氣。

「在這附近有沒有您認識的可以過來幫忙的女人?」艾薩克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來幫忙的女人?不認識,但是我們會幫您問問的。」

「啊,那麻煩你們了。就說我在這兒有房子和地,還有羊,就是沒有個幫忙的女人,您這麼說就成。」

哦,每次到村裡去賣樹皮的時候他都要打探打探有沒有女人可以過來幫忙打理,但找了這麼久依舊沒找到。有人會盯著他看,有寡婦,也有沒結婚的老姑娘,但沒人敢貿然前去幫忙,心裡估計都有些顧慮。她們心裡想些什麼艾薩克也不清楚,當然了,有哪個女人會願意跟他跑到深山老林裡幫他,還要孤男寡女地住著,去看下鄰居都得走上好幾里路。何況艾薩克自己其貌不揚,舉止也沒什麼能吸引人的地方,甚至說簡直差多了。聽他說話更是如此,嗓子很粗,如野獸一樣。

所以,看來他只能當光桿司令自己幹了。

冬天的時候他鑿了好些木盆拿到村裡去賣,賣完後換了幾袋食物和一些工具,從厚厚的雪地裡趕回來;這些艱難的日子裡他被一副沉沉的重擔壓住了:羊群沒人看管,因此他不能離開太久。應該怎麼辦呢?他得學得聰明一些;這個男人的腦子不笨,只是尚未完全開發;他只能一步一步讓自己變得更聰明。所以他先想到的方法是在出門前把羊群放出來,隨它們到樹底下去覓食。不過他又找到了另外的方法,在河邊高高掛起一個大桶,然後讓水慢慢滴進去,十四個小時後就能把桶盛滿,盛滿之後桶會下沉,這樣就帶動了連著桶和棚屋門的繩子,繩子一被拉扯,飼料門自動開啟,從裡面滾出三捆草料,羊就不會捱餓了。

這便是他的方法。

辦法不錯;也許是上帝恩賜的靈感。男人一切除了靠自己,沒有一個人幫他了。這方法也一直順利地用到了秋末,直到第一場大雪來臨,隨之又是下雨,時雨時雪,下個不停。他的機器不可避免地壞掉了;雨雪降到木桶裡,很快就會把飼料門開啟。他開始是為桶加了個蓋子,這樣又僥倖撐過了一陣子,直到冬天來了,滴下來的水變成了冰柱,於是這方法就再也不能用了。

山羊得朝主人看齊——沒有了這些也得撐下去。

日子真是艱難,男人需要幫助,可是沒辦法。後來他又找到了個方法。他在屋裡不停忙啊忙,最後在牆上裝了玻璃窗子,用的是真正的玻璃,這一天對他來說真是這麼久以來最為美好的一天。不需要生火來照明瞭,他可以就坐在屋裡藉著透過窗子的日光做木盆了。真好,生活越來越有希望了……哎呀!

他從不看書,但是經常想到上帝;這種感情很自然,它來自艾薩克的無知和對上帝的敬畏。不論是天空裡的繁星,樹林裡的風,這大荒原,以及漫無邊際的雪地,這一切,包括這片土地,每一樣東西都可以帶給他力量,讓他堅定自己的信念。他堅信自己是罪人並且敬畏上帝;出於對聖日的崇敬,星期天他會沐浴淨身,而該做的事他也沒少做。

春天來了;他把地鋤好,並種了些馬鈴薯。牲畜也開始繁殖了;兩隻母山羊分別產下一對小山羊,加上老的,總共就有七隻山羊了。他把羊圈弄大了些,以使以後可以養更多的羊。羊圈牆上又裝了些玻璃窗。啊,日子真是越來越好了呀!

最後隨之而來的是他需要的來幫他的女人。女人在不遠的山上猶豫了半天,都不敢靠近,直到晚上天要黑了,這女人才彆彆扭扭地從山上下來了。艾薩克終於看清楚了這姑娘,有著棕色的大眼睛,身材豐滿而壯實,雙手粗重,腳上穿雙厚厚的革鞋,看起來像是拉普蘭人。肩上掛著個小牛皮包,說話很客氣,看起來也不年輕,三十歲的樣子。

雖然沒什麼要怕的,不過她在打過招呼後就急著解釋說:「我本來是翻過山去的,恰好路過這裡。」

「是嗎?」男人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她說話的時候有些含糊不清,而且還把臉扭向另一邊去了。

「啊……」她答,「我走了好久才到這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