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1頁,共2頁

十一月的一天早晨,黛妮絲正在她那一部裡作一些初步的指示的時候,鮑兌家的使女走來向她說,日內威芙小姐昨晚的情況很糟糕,而且她要馬上見到她的堂妹。這段時間,那個年輕的姑娘一天一天地虛弱下去,在前天她不得不躺在床上了。

「說我馬上就來,」黛妮絲不安地回答。

柯龍邦的突然失蹤使日內威芙受到了最嚴重的打擊。最初,他被克拉哈所玩弄,到外面去過夜;然後,放縱著一般未經人事而居心不善的年輕人的瘋狂慾望,他變成那個姑娘的順從的奴隸,星期一他沒有回家,簡單地寫了一封告別信給他的老闆,用詞雕琢,像是要去自殺了。從這來自於骨子裡熱情衝動,不難看出這個年輕人的打算狡猾地隨意結束這段不幸的婚姻;布店的情形跟他的前途一樣惡劣,用一種愚蠢方法同他們斷絕關係,這正是好時機。而且大家都會認為他是受了愛情的致命傷的犧牲者。

當黛妮絲到了老埃爾勃夫店裡的時候,只有鮑兌太太一個人在那裡。她那患貧血病的慘白的小面孔,守衛著這個寂靜空洞的小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賬桌後面。店裡沒有店員了;使女打掃那些架子,能不能用一個管家婦來代替她也還成一個問題。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陰暗的冷氣;過了好幾個鐘頭也不會有一個顧客來打破這片黑暗,那些商品已經沒人移動了,牆壁的灰粉在商品上越積越多。

「怎麼回事呀?」黛妮絲急忙問。「日內威芙很危險嗎?」

鮑兌太太沒有立刻答話。她的兩眼充滿了淚水。然後她喃喃說: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也不告訴我……啊!這就完啦,這就完啦……」

她那溼潤的目光在這個黑暗的小店裡打量了一圈,彷彿她已經感覺到她的女兒將同這家店一起消失了。出賣蘭布義耶產業得來的七萬法郎,在這場競爭的漩渦裡,不到兩年就虧掉了,樂園現在在賣男人的衣料、獵服的絨料子和制服料子,為了同樂園鬥爭,已經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最後,在麥爾登呢和法蘭絨的競爭上——這一類的貨在市場上曾經是無與倫比的——也徹底地被打垮了。負債逐漸增加;作為最後的解救,他決心把他們的祖先老菲內用來創辦這個店的、米肖狄埃街上古老的不動產抵押出去這是最後的救命稻草;現在離完全的垮臺,只是早晚的問題了,就連天花板都要變成了碎屑崩潰下來而且飛走了,好像一座被蟲腐蝕的建築被風吹跑了一樣。

「伯伯在上頭,」鮑兌太太又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每人陪她兩小時;這裡必須留一個人守著,啊!不過是為了戒備,因為事實上……」

她的表情代替了她未說完的話。要不是他們那原有的商業的自尊心迫使他們在鄰居面前撐住,早就關了窗板了。

「喔,我上去,伯母,」黛妮絲說,絕望籠罩了這一切,她內心裡感到一陣絞痛,就連那些布匹都在發散著這種絕望。

「是的,上去吧,趕緊上去吧,我的女兒……她在等你,整晚都在問你。她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但就在這時,鮑兌下來了。黃疸病使他的黃面孔呈現出綠色,兩隻眼睛帶著血斑。他依然不出聲地走著路,彷彿樓上的人會聽見他的話似的低低地說:

「她睡著了。」

他累壞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機械地揩著額頭,像是苦役般粗喘著氣。沉默了一陣。最後,他向黛妮絲說:

「你現在就去看她吧……她睡著了的時候,看著像是她的病好了些的樣子。」

又沉默了一陣。父親和母親面對面地觀望著。然後,悄聲地,他述說著他的傷心事,並不指出什麼人的名字,也不是向什麼人在講話。

「我的腦袋就像刀割,我都不相信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是最後的一個,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般養大的。要是有人跟我說:‘他們也會把他帶壞的,你會看到他也要墮落的。’我便會回答:‘那麼,老天爺就沒長眼啦!’可是他作出來了,他墮落了!……啊!這個壞蛋,他那麼精通生意,我的一切理想他都有!為了一個醜八怪,為了那麼一個展示在不體面的店面的櫥窗裡的玩偶!……不,你們瞧吧,這會叫人發瘋啦!」

他搖擺著頭,模糊的眼睛垂下來,注視著那被世世代代的顧客擦壞了的潮溼的石地板。

「你要知道嗎?」他把聲音放得更低繼續說,「告訴你吧!有時候,我覺得在我們的不幸中我的罪過最深。是的,如果我們樓上的兒女被寒熱症奪去生命,這是我的罪過。要不是我那糊塗的自尊心,要不是我頑固地不肯把本不興旺的店家交給他們,我不是應該立刻叫他們結了婚嗎?那時,她就會得到她所愛的人,或許用他們兩個人的年輕力量便會實現我所不能實現的奇蹟……可是我是一個老傻瓜,我什麼事都不懂,我不相信人們這事兒會讓人病倒……真的!那個小夥子不是一般人;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而且誠實,單純,安守本分,簡單地說吧,是我的徒弟……」

他抬起頭來,還在用這個叛徒,替他的觀念辯護。黛妮絲不忍聽他這樣責備自己,她看見他——從前是這裡威嚴而絕對的主人——那麼卑屈,兩眼裡充滿了淚,她受到了激烈的感動,於是她就把這番意思向他講出來:

「伯伯,別原諒他了,我求你啦……他從來沒有愛過日內威芙,如果你要逼他們早些結婚,他只會逃得更快。我曾經跟他談過這件事;他完全知道我的堂姐在為他受苦,可這並沒有阻止他的逃跑……問問伯母看吧。」

鮑兌太太並不出聲,只點點頭肯定了這些話。布商的臉色愈加蒼白了,同時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一定是遺傳,他的父親在過了非常浪蕩的生活以後,去年夏天死掉了。」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向著各個幽暗的角落裡打轉,從空空如也的櫃檯轉向裝滿商品的架子,然後又停留在他的妻子身上,她始終筆直地坐在賬桌邊,徒然地等待著顧客。

「啊,一切完了,」他又說。「他們扼殺了我們的生意,更無賴的是,他們現在殺掉了我們的女兒。」

人們不再說話。滾滾的車聲時刻震動著房間,在這低矮的天花板下靜止的窒息的空氣裡,像是送葬的鼓聲傳過去。而在這間瀕於垮臺的古老小店的悲悽中間,卻可聽得見店裡有人在敲著什麼地方,發出悶重的砰砰聲。這是剛剛醒來的日內威芙,她正用一根留在她身邊的手杖在敲打。

「趕緊上去吧,」鮑兌說,他驚了一下站起身來。「裝出笑臉來,不能讓她知道。」

他自己在樓梯上也用力揩著眼睛抹掉淚痕。到了二樓他一開啟門便聽見了一種虛弱而狂亂的聲音在喊叫著:

「啊!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兒……啊!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呀……啊!一個人在這兒我害怕哩……」

等到日內威芙看見了黛妮絲,她平靜下來,發出了快樂的微笑。

「你來啦!……從昨天起我是多麼盼望你呀!我以為你已經不管我了,連你也丟掉我了!」

這是一片悲慘觸目的情景。年輕姑娘的臥室朝向院子,是照著慘淡白光的一個小房間。開始父母叫病人睡在臨街的他們的正房裡;可是對面婦女樂園的景象使她發狂,於是他們不得不又把她送回她自己的房間裡。她躺在那裡,在被窩底下顯得那麼瘦小,簡直令人感覺不到她存在了。她那被肺結核的寒熱症燒焦了的細小手腕子,經常在動著,像是急切而無意識地找尋著什麼東西;同時她那重得難堪的黑頭髮似乎更厚實了,而且精神飽滿且貪得無厭地吞噬著她那憔悴的面容,這張面孔,在一個從黑暗中崩發出來的古老的家族後面,在商業的老巴黎的洞窟中,逐漸退化瀕於死亡。

這時憐憫得肝腸寸斷的黛妮絲注視著日內威芙。她怕流出眼淚來不敢講話。最後她悄悄說:

「我馬上就來啦……你有什麼要讓我做嗎?你叫我做吧……你願意我留在這兒嗎?」

日內威芙短促地喘著氣,兩手老是在被窩的摺痕裡移來移去,兩眼一直瞧著她。

「不,謝謝,我沒有什麼要求……我只是想擁抱你。」

她的眼裡湧滿了淚水。可是黛妮絲急忙彎下身子,吻她的臉頰,唇上從這兩片深陷下去的火熱的臉頰感到一陣冷顫。但是病人捉牢她,緊緊地扼住,把她留在一種絕望的擁抱裡。然後,病人的目光轉向她的父親去。

「你願意我留在這兒嗎?」黛妮絲反覆說。「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去做嗎?」

「不,不。」

日內威芙的目光固執地看向她的父親,他站著不動,表情僵硬,喉頭哽住了。最後他才明白,退出去了。一語不發,而且人們聽見了他走下樓梯的沉重腳步。

「告訴我,他是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嗎?」病人抓住坐在床邊上的堂妹的手立即就問。「是的,我要見到你,只有你會告訴我……他們不是住在一起嗎?」

這些問題讓黛妮絲吃了一驚,她結結巴巴地可是不得不把真實情況,把在店裡聽到的一些傳聞,吐露出來:克拉哈已經厭倦了那個落在她手裡的年輕人,已經不再理睬他;於是失魂落魄的柯龍邦到處追著她,卑屈得如喪家狗,試圖偶爾見她一面。人們都說他就要進入盧佛商店了。

「如果你還在愛他,他還是會回來的,」年輕的姑娘為了安撫這個臨死的人用這種最後的希望繼續說。「趕快治好了病,他會知錯的,他會同你結婚。」

日內威芙打斷了她的話。她用她整個的生命聆聽著,一種無言的熱情使她抬起身子來了。可是她立刻又倒下去。

「不,隨他去吧,我明白一切都完了……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我注意到爸爸哭了,我不願意叫媽媽病得更厲害。只是我就要走了,你看著吧!要是夜裡我去請你來,那是因為我怕天不亮就要去了……天哪!想到他也並沒得到幸福啊!」

黛妮絲又反駁了她,向她保證說她的情況並沒有這麼嚴重,她再打斷了黛妮絲的話,用一個臨死前毫無遮掩的純潔處女的手勢,突然把她的蓋被掀開了。一直裸露到腹部,她喃喃說:

「看看我吧!……這還不完嗎?」

黛妮絲戰慄著離開了床邊,像是害怕吐出一口氣就會毀滅掉這個悲慘的軀體。只有殘餘的血肉了,這是在等待中受了摧殘的一個未婚妻的肉體,又回覆到幼兒時代細小的形態了。日內威芙又慢慢把被子蓋上,說道:

「你明白了,我不是一個女人了……還在想念他。」兩個人全沉默著。她們重新互相觀望,不知道說什麼好。倒是日內威芙又開口了:

「去吧,不要再留在這兒啦,你有你的事情。謝謝你,我一直受著想要知道的折磨;現在我如願以償了。如果你再碰到他,告訴他我原諒他了……永別了,我的善良的黛妮絲。好好地擁抱我,這是最後一次了。」

年輕的姑娘吻抱了她,一面反對說:

「不,不,你別這麼灰心,你必須好好地保養,沒事的。」

但是病人固執地搖著頭。她在微笑,她很有把握。等到她的堂妹最後走向門口去的時候,她又說:

「等一等,用棍子敲一敲,叫爸爸上來……我一個人是非常害怕哩。」

隨後,鮑兌上來了,到了這間他坐在椅子上呆了幾個鐘頭的悲慘的小房間,這時她作出一種快樂的神情,向黛妮絲叫著:

「明天你不要來,沒有用的。可是禮拜天,我等著你,你要陪我過一個下午。」

第二天,六點鐘,天還未亮的時候,日內威芙經過四小時的可怕的殘喘停止了呼吸。安葬是在禮拜六,那天天氣陰暗,一片煤煙似的天空籠罩了這個顫抖的城市。老埃爾勃夫掛著白布,像是一塊白斑在街上閃光;而且燃燒在低壓的日光中的一些香燭似乎是朦朧隱藏中的繁星。一個白玫瑰的大花圈,像是珍珠冠,蓋著棺材,這是一個小姑娘的細小的棺材,停放在齊著街面的店堂的陰暗的通路下面,挨著下水道那麼近,車輛已經把覆布濺髒了。周圍古老的鄰近一帶散發出一股潮溼氣和洞穴的發黴的氣味,而在泥濘的石道上,行人繼續不斷地潮湧過去。

為了陪伴她伯母,黛妮絲九點鐘就來了。可是當送葬儀仗隊要出發的時候,已經停止哭泣而眼裡燃燒著熱淚的伯母,請求她去隨著屍體並看護著她的伯父,他那無言的沮喪,他那白痴般的傷痛,讓一家人都感到不安。在下方,年輕的姑娘看見擠滿了人。附近的小商家都要向鮑兌表達他們的同情;這種殷勤,也像是對婦女樂園的一種示威,人們認為日內威芙的慢性疾病應該由它負責。那個怪物的全部犧牲者都來了,蓋容街上帽襪商貝多雷兄妹,皮貨商王普義兄弟,玩具商戴里尼埃,傢俱商皮奧和李瓦爾;就連早已破產被清除出去的內衣商塔丹小姐和手套商奎內都覺得必須得來一趟,一個來自巴蒂敖爾,另一個來自巴士底,他們在那兩個地方,在別人的店裡打工了。靈柩車誤點了,人們在等待著,這群人穿著喪服,踩在泥濘裡,揚起怨恨的眼光望著樂園,它那明亮的櫥窗,那散發歡悅光彩的陳列品,面對著街道對面陷入喪事悲痛中的老埃爾勃夫,似乎成了一個侮辱。有幾個好奇的店員從玻璃後面探出頭來;可是那個巨大的怪物保持著它的冷淡,全速運轉它的機器,對於它在馬路上所能造成的死亡毫無感覺的。

黛妮絲睜大眼地找尋她的弟弟日昂。在布拉的小店前面,她終於望見了他,她向他走去,請他陪著伯父走,而且如果伯父行路艱難,他就必須攙扶著他。幾個星期以來,日昂變得嚴肅了,像是有什麼憂心苦惱的事。現在他已是一個成人,而且每天賺二十個法郎了,這天,他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禮服,顯得那麼高尚而悲哀,讓他的姐姐吃了一驚,因為她絕沒有料他如此愛他的堂姐。黛妮絲希望叫北北避開這場徒然的哀傷,就把他放到戈拉太太的家裡去,約好下午再去把他接出來,好讓他吻抱他的伯父和伯母。

可是靈柩車一直沒有來,黛妮絲心裡很難過,注視著的燃燒香燭,這時她打了個冷戰,聽見她身後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講話。是布拉。他在做手勢招呼一個賣栗子的,那人就在對面一間狹小的木屋裡,佔用了一個酒商的小店的地面,聽他向那人說:

「可以吧?維古若,幫我做點兒事……你瞧,我放下門板啦……假如有人來,你要他們下次再來吧。不過不會有什麼事來打擾你的,這兒沒人來。」

於是他站在人行道的邊上,像別人一樣地等待著。黛妮絲很窘迫,瞥了一眼那個小店。現在他已經不管這個店了,在陳列的商品中,只有髒兮兮的亂糟糟的一堆被風吹裂了的雨傘和被煤氣燻黑了的手杖。他曾經弄過的那些裝潢,淡綠色的油漆,玻璃窗,鑲金的招牌,已經汙跡斑斑了,全在搖搖欲墜,這種廢墟中的虛假的繁榮,早已變成一種急劇而令人悲傷的衰敗。可就算那些舊的裂痕又跑出來,就算在鍍金下面又生出了潮溼的斑點,這個店家卻始終固執地支撐著,它像是一個不雅的瘤子靠在婦女樂園的側面,儘管它已經龜裂而且腐朽了,卻拒絕倒下去。

「啊!這些該死的東西,」布拉怒吼著,「他們甚至不願意叫人家把她運走!」

靈柩車終於來到了,正好撞上了樂園的一輛貨車,那些油漆的車廂魚貫而行,在濃霧中射出它們的燦爛的燈光,兩匹駿馬拖著一輛迅速地賓士著。那個老商人斜著眼睛瞥了黛妮絲一眼,在濃濃的眉毛下眼睛炯炯放光。

葬儀緩緩地移動了,在出租馬車和公用馬車陡然停止的沉默中,踩著泥水行走。當罩著白布的經走過蓋容廣場的時候,送葬隊伍的陰鬱眼神又投射進那家大店的玻璃窗裡去,那裡只有兩個售貨員跑來看熱鬧,這樣的消遣使他們感到快樂。鮑兌邁著沉重機械的步伐尾隨著靈柩車;他把手臂一揚拒絕了日昂的攙扶,日昂在他的身邊走著。在隊伍的末尾,來了三輛送葬車。當隊伍穿過小田園新街的時候,羅比諾跑來加入了隊伍,他面色非常蒼白,蒼老了許多。

在聖洛施有很多的女人在等待著,這些是附近的小商家,她們怕辦喪事的店家的擁擠。這種示威遊行變成了一場暴動;在祭典以後,當葬儀繼續前進的時候,儘管從聖昂諾萊街到蒙瑪特墓地有好長的一段距離所有的男人都重新隨著走。人們必須走回聖洛施街並再次經過婦女樂園的門前。這像是中了魔,年輕姑娘的可憐的屍體就像革命時期在槍林彈雨中倒的第一個犧牲者那樣圍著這個大店打轉。在店門前一些紅色的法蘭絨為旗子般迎風飄揚,地毯的陳列發放出由巨大的薔薇和盛開的芍藥形成的一團血紅的花。

黛妮絲這時上了一輛車子,她被那麼刺人的憂慮激動著,被那麼一種悲哀緊緊纏繞著,讓她無力行走了。正在這時,隊伍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停在那還在妨礙交通的新門面的工程架前面。年輕的姑娘望見老布拉拖著兩條腿落在後面,正靠近她獨自乘坐的車輪子旁邊。他一定走不到墓地了。他抬起頭來,注視著她。然後他上了車。

「都是因為我這雙倒霉的膝蓋,」他喃喃說。「你不要向後退縮!……大家所厭惡的是你嗎!」

她覺得他像從前一樣既可親又暴躁。他嘀嘀咕咕的,他說鮑兌這個鬼東西受了如此沉重的打擊以後,還能走這樣遠的路,身子真夠結實。葬儀又恢復了緩慢的前進;她斜著身子便看見她的伯父邁著沉重的腳步頑強地隨在棺材後面,他的步伐似乎引領著葬儀的沉悶而困難的步調。於是她靠在車角上,隨著車子的機械的搖擺,傾聽著這位老陽傘商人沒完沒了的談話。

「警察就像不應該清理這條公用的街道似的!……他們的門面阻礙了我們有一年半啦,前些天還死過一個人。這算得了什麼!如果以後他們還要擴張,他們就可以在兩條街道上空架起橋樑……聽說你們那兒有兩千七百個職工而且今年的生意額要達到一億啦……一億!我的天哪!一億!」

黛妮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葬儀開始走進當丹河岸街,被車輛阻礙,他們在那裡停下來。布拉,兩眼模糊,像是大聲說夢話一般,繼續往下說。他始終不明白婦女樂園為什麼會勝利,可是他承認舊式商家的失敗。

「這個可憐的羅比諾完結啦,他的樣子像是一個溺死鬼……還有貝多雷一家人,王普義一家人,都快倒下啦,就像我一樣,四肢斷碎了。戴里尼埃會得腦充血死掉,皮奧和李瓦爾都得了黃疸病。啊!我們大家都好好看吧,我們這一隊給這個親愛的孩子送葬的漂亮的骷髏!大家看到這一群破產的人走過去一定覺得很滑稽……再說吧,這種大清掃好像還要繼續下去。那些無賴還要創辦花卉部、女帽部、香水部、靴子部,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呢?戈蘭蒙街上的香水商人戈洛涅可以搬走啦,當丹街腦德鞋店,十個法郎賣給我,我都不要了。這場大清除一直延伸到聖安街上去,在那裡開羽毛和花卉店的拉卡沙紐,還有沙得易太太,儘管她家的帽子十分出名,不出兩年也會被擠出去的……在這些人以後,還有別的人,而且老是還有別的人!鄰近的商家全都要關門了。既然賣布的商家可以開始賣胰子和木屐,他們便很可以有野心去賣油煎馬鈴薯。說實話,這個世界瘋狂啦!」

這時靈柩車走過了三位一體廣場,黛妮絲坐在車上默默聽著老商人說不完的抱怨,跟葬儀的悽慘的步調晃動著,當走出當丹河岸街的時候,她從陰暗的車角望去,可以望得見棺柩已經登上了勃郎施街的斜坡。她的伯父,像是一隻將被屠殺的牛,盲目無語地在行走,在他的背後,她似乎聽見了一群被領向屠宰場去的牲畜的腳步聲,這是這一帶的破了產的全體小店家,這些小商人,在巴黎的黑暗的泥濘裡,發出濡溼的破靴子的聲響,拖著他們的衰敗的境況。可是布拉發出一種更悶重的聲音談著話,感覺上好像勃郎施街的這種艱苦的爬行讓這聲音鬆弛了。

「我呢,我有我的打算……可是我仍然支撐下去,我絕不放棄。他的官司輸了。啊!這在我是花了很大的代價的:訴訟將近兩年,而且還有那些代理人,那些律師!沒有關係,他不會從我的店面下通過去了,法官已經判決這樣的工程並不是正當修理。想想看,他說他要在那下面設立一間光室,方便用煤氣燈驗證料子的色彩,這間地下室要從帽襪部一直延伸到呢絨部去!他沉不住氣了,而且像我這麼一個老混蛋擋住了他的路,這口氣他絕對咽不下去。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經跪倒在他的金錢的面前……絕不!我不願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自從我必須應付那些執達吏開始,我就知道那個無賴在搭建我的債權,很明顯他是想對我玩一次卑劣的手段。這樣做是沒用的,他說‘是’,我說‘不’,而且我將永遠說不,這個該死的!就算像那邊那個死去的小姑娘一樣把我釘在四塊棺材板裡,我還是說不。」

到了克里西林蔭大道的時候,車子前進得更快了,可以聽得見大家的喘息聲,葬儀要加緊結束,無意識地匆忙起來了,布拉談話中並未提及的是他所陷入的那種黑暗的悲慘境況,這個小店主在退票的打擊下,在暗無天日而又要固執支撐下去的辛勞裡,已經走投無路了。黛妮絲是很清楚他的處境的,她終於悄悄地發出哀求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布拉先生,別再這樣硬撐啦……讓我來替你處理這些事情吧。」

他做出兇猛的手勢截斷了她的話。

「住嘴,這件事跟誰都沒關係……你是一個善良的小姑娘,我知道你讓他過著痛苦的生活,這個男人,他以為可以像買我的房子一樣把你買了。可是如果我勸你答應,你怎麼回答我呢?對吧?你一定會讓我跟他睡覺去……好吧!當我說‘不’,你就別出面管這份閒事。」

車子已經停在墓地的門前,他同年輕的姑娘下了車。鮑兌家的墓穴是在左首第一排通道上。幾分鐘,安葬便完成了。日昂把那張開大嘴注視著墓穴的伯父拉走了。送葬的人們在鄰近的墳墓間散開,這些活在他們那搖搖欲墜的店面裡而面無血色的小店主們的面孔,在這土色的天空下,露出一種痛苦的醜態。當棺材輕輕地放下去的時候,他們那滿是汙斑的臉,害了貧血症塌下來的鼻子,受了數目字的驚嚇如膽汁一般黃的眼瞼,避開了。

「我們應該全都跳進這個大坑裡,」布拉跟黛妮絲說,她依舊留在他的身旁。「人們埋葬了這個小姑娘,就等於埋葬了這一片的人……啊!我說的話是沒錯的,做舊買賣的人家應該隨著投在她身上的白玫瑰一起去了。」

黛妮絲帶她的伯父和弟弟上了一輛送葬車。這一天對她而言是特別陰暗淒涼的。首先,她開始為了日昂的面無血色而擔心;直到她明白了這又是為了一個女人的時候,她便開啟了她的錢包叫他住口;然而他搖頭拒絕,這一次的事態是嚴重的,那女人是一個非常闊氣的點心店老闆的侄女,她連堇花花束都不要。其次,到了下午,當黛妮絲到戈拉太太家裡去領回北北的時候,戈拉太太跟她說,這孩子長得太大了,她不能再收養他;這又是樁麻煩的事,必須去找一個學校,也許要跟孩子分開了。最後,在她帶著北北去吻抱鮑兌夫婦的時候,老埃爾勃夫的那種悲苦的樣子,把她的心都撕碎了。小店關了門,伯父和伯母待在小房間裡,儘管這個冬天的日子是完全昏暗的,他們卻忘記了點煤氣燈。在這個因為破產慢慢掏空了的房子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們面對面地呆在那裡;女兒的死去更加加深了屋角的陰影,像是最後的一聲爆裂要把那被潮氣腐爛了的老房梁折斷了。她的伯父遭受到如此的毀滅,難以安定,用他那盲目而無言的步伐,老是圍著桌子踱來踱去;同時她的伯母,什麼話也不講,倒在一把椅子上,她的慘白麵孔像是受了重傷,血液一滴一滴地無聲地流淌著。當北北熱烈地吻著他們那冰冷的臉頰的時候,他們甚至都沒有哭泣。黛妮絲吞著淚哽咽住了。

這天晚上,正好是慕雷找了那個年輕的姑娘來談他要投入市場的、一種蘇格蘭和阿爾及利亞混合織品的兒童服裝。她的憐憫心使她渾身在打顫,受著很大的痛苦的刺激,她忍耐不住了;她首先壯著膽子談到布拉,談到那個正被他們掐死在地上的可憐的人。然而一聽到布拉人的名字,慕雷就暴跳如雷了。為了那個老瘋子——他是這麼稱呼他的——頑強而愚蠢地不肯讓出他的房子,破壞了他的計劃,損害了他的勝利,那間土牆的下賤的小破屋成了婦女樂園的汙點,那是一大片房子裡唯一沒被他征服的一角。這件事情發展成一個噩夢;除了這個年輕的姑娘,若是有別人替布拉說情,便要冒被丟出去的危險,慕雷強烈受了一種病態的慾望的折磨,非要踢倒這間破小屋不可。那麼,人們要他怎樣呢?他能夠留著這一堆東西成為樂園的心腹的障礙嗎?必須要把它拆掉,這個店一定要穿過去。那個老混蛋也是活該的!於是他向他開出了條件,他甚至向他提出過十萬法郎。這個不合理嗎?的確,他是不在乎錢的,人們要求的數目他肯定會拿出來;然而至少人們要懂得點道理,要讓他完成他的事業!有人會在鐵道上攔住了火車頭同它搏鬥嗎?她垂下雙眼聽他講,除了一些感情的理由找不出別的理由。那個傻好人已經那麼老了,人們可以等到他死掉的,破產會要了他的命。這時他說自己已經不便干涉這些事情,是布林當寇負責的,因為會議決定要結束這件事。儘管她溫柔的心腸懷有傷痛的同情,她卻無話可說了。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以後,倒是慕雷談起了鮑兌夫婦。他首先對他們的女兒的去世表示了非常的哀傷。他們是一些正直善良的人,可是接連地遭遇到不幸。然後,他又談起了他那套理論:其實,他們是自找苦吃,誰也不能如此頑固地在這種舊商業的落伍的小攤子裡支援下去;那種店在他們手中倒下並不出奇。他預言過不下二十次了;就連她本人也應該記得,他曾經叫她警告她的伯父,如果他不趕快結束這種可笑的舊式的買賣,便會有一場致命的災難。現在大難臨頭了,誰也擋不住。人們不能無理地強行要求他犧牲自己來挽救這個區域。再說呢,如果他糊塗到果真關閉了樂園,另一個大店就會在緊隔壁開出來,因為這種觀念是四處散播的,這個工業城市的勝利是由時代的風撒下的種子,它摧毀了舊時代搖搖欲墜的建築。慕雷漸漸地激動起來了,他發揮出感動人的雄辯替自己辯解,反駁他在無意中造成的一些犧牲者對他的抱怨和憎恨,他已經聽見這些瀕於死亡的小店的喧吵的抱怨聲在他的四周沸騰起來了,人們不能留下這些死亡的痞子,應該趕快埋葬了他們;而且做著手勢,他要把他們送到地下去,他要把這種舊式買賣的屍體一起掃進共同的墓穴裡去,他們那殘餘發黴惡臭必然會變成新巴黎充滿陽光的街道上的恥辱。不,不,他一點也不後悔,他只是在從事他的時代的工作,而且她,這個愛好生命的人,這個對於那用奪人眼球的廣告所決定的大事業熱衷的人,她是非常懂得這個道理的。她又陷入沉默,好半天聽著他講話,她退出去,心裡裝滿了煩惱。

那一夜黛妮絲沒有睡好。夢魔來來去去讓她睡不安寧,在被子裡她輾轉著。她似乎覺得自己回到了幼年時期,而且在瓦洛額自家的花園裡,看見鶯吃蜘蛛,而蜘蛛又是吃蒼蠅的,她放聲哭起來。這是真實的嗎?——這種讓世界進步的不可避免的死亡,這種讓生命走向永恆毀滅的生存鬥爭!她又看見自己站在人們埋葬了日內威芙的墓穴前面,她看見伯父和伯母獨自坐在灰濛濛的餐室裡。在深沉的靜默中,一陣鈍重的崩潰聲響從死去的空間穿過去:這是布拉的房子倒下了,像是被潮水沖垮了。靜默又開始了,更加險惡,而且一種新的崩潰聲響起來,然後還有一個,然後還有一個:羅比諾夫婦,貝多雷兄妹,王普義一家子,依次軋軋響著垮下去了,聖洛施一帶的小商家發出像傾倒垃圾似的轟然的雷聲,在無形的鋤頭下完結了。這時一陣無邊的憂愁使她一驚,她醒過來。天哪!多麼苦惱啊!有些家庭哭泣了,有些老人被扔在馬路上,這場破產的悲痛的戲份全部上演了!她救不了什麼人,而且她意識到這樣是正當合理的,為了巴黎的未來的健康,這些悲慘的肥料是必需的。天亮的時候,她平靜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大悲哀使她張開兩眼轉向那閃著陽光的玻璃窗去。是的,這是正常的流血,一切革命都要有一些犧牲者,只有踩著這些死人才能前進。面對著這種每一個時代都會產生的痛苦的產物、這種無法補救的惡害,她怕自己變成一個邪惡的靈魂,怕自己參與了屠殺她的近親,一種傷心的憐憫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終於找到了一些可能性的安慰,為了至少能夠挽救自己的親人免於最後的崩潰,她的慈悲心腸長久以來夢想著一些可行的計劃。

現在,慕雷露出他那熱情的頭腦和嫵媚的眼睛直立在她面前了。確實,他任何事都不會拒絕她,她確信他對她是容許一切合理的報償的。於是她的思想躊躇了,試圖正確地判斷他。她知道他的生活,並不忽視他的愛情的原本的計劃,他那持續的對女人的蒐括,他為了開闢自己的道路而捕獲的那些情婦,以及他在只為了要掌握哈特曼男爵而發展的同戴佛日夫人的關係,還有所有其他的女人,如同他跟克拉哈的事情,他付了錢,買來了娛樂,又把她們扔到街上去。不過,店裡的人茶餘飯後談論的這個愛情的冒險家的一些行為,終於被這個人天才的作為,被他優美的勝利所淹沒了。他是一種誘惑。她所不能原諒他的,是他從前的謊言,是在他獻殷勤求寵的喜劇下作為一個情人的冰冷。然而她不感到怨恨了,如今為了她,他在受苦。這種痛苦抬高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當她看見他那麼艱難地為他對女人的輕蔑付出了補償而遭受痛苦的時候,她覺得他似乎補償了他的罪過。

從這個早晨起,黛妮絲從慕雷處取得了到鮑兌和老布拉投降的那一天她所認為合理的補償辦法。幾個星期過去了,幾乎每天下午,她走開幾分鐘,帶著笑臉和一個善良姑娘的勇氣,去看她的伯父,想讓那個幽暗的小店生動起來。她的伯母最使她感到不安,自從日內威芙死了以後,她面無人色地陷入在一種昏迷狀態裡;她的生命像是逐漸走向衰弱;人們問她的時候,她便露出驚異的表情答說她並不痛苦,說她只是因為睡眠不好。附近的人們搖搖頭:這個可憐的婦人應該不會有多久時間來為她的女兒憂傷了。

有一天,黛妮絲從鮑兌店裡走出來,當她在蓋容廣場轉彎的時候,她聽見了一陣大聲的喊叫。一群人匆忙趕向前去,掀起了一場恐慌,恐怖和同情的氣氛突然籠罩了整條街。那是一輛褐色車廂的公共馬車,是從巴士底到巴蒂敖爾路線上的一輛馬車,它從聖奧古斯丹新街開出來到了噴泉前面的時候,車輪子從一個人的身體上軋過去。車伕站在他的前座上,憤怒牽住騰起前足的兩匹黑馬;他賭咒,他氣得直罵街。

「鬼東西!鬼東西!……你怎麼不小心呢,倒霉蛋!」

現在公共馬車停住了。人群圍住了那個傷者,竟然正好在那裡有一個警察。車伕始終站立著,請求前座的一個旅客作證,那客人也抬起身子來,彎著腰朝那個血跡模糊的人望去,車伕作著激怒的手勢,一股愈來愈高漲的怒氣哽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