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2頁,共2頁

「真是沒想到……我怎麼會碰到這樣的怪事?他在那裡大搖大擺的。我喊了一聲,他就鑽到車輪底下去了!」

這時,一個工人——一個畫廣告畫的,拿著他的畫筆從附近的一家店面前跑來了,在一片嘈雜聲中,他發出尖細的聲音說:

「不要動怒!我看見他啦,是他自己鑽下去的!……你看!他是這樣地把頭往裡一戳。沒有錯,這又是一個活得不耐煩的人!」

另外一些人也發話了,大家一致認為這是自殺,同時警察在記錄口供。幾個貴婦人面色慘白,匆忙下了車,頭也不迴帶著那輕微的恐怖跑開了,在車子壓到肉體的時候,她們的心裡受了一驚。可是黛妮絲被她那敏銳的同情心牽引著走向前去,這種同情心讓她參與了一切的偶然事件,無論是狗被壓死了,馬倒下了,或是瓦匠從房頂上跌下來。而且她認出了那個倒在地上昏了過去的不幸的人,他的外衣上濺滿了汙泥。

「這是羅比諾先生!」她驚詫而悲痛地叫起來。

警察立即來盤問這個年輕的姑娘了。她說出了姓名、職業和住址。幸虧車伕力大,公用馬車曾經轉了個彎,因此只有羅比諾的兩條腿壓在車輪底下。不過,只怕兩條腿都被壓斷了。四個好心人自告奮勇地把傷者抬往蓋容街上的一個藥劑師家裡去,同時那輛公共馬車又緩慢地前進了。

「該死的!」車伕用鞭子啪的一下打著他的馬說道,「這一天我可真倒霉的。」

黛妮絲跟著羅比諾到了藥劑師的家裡。人們去找醫生卻沒找到,藥劑師一面等著醫生,一面說暫時絕對不會有危險的,既然傷者住在附近,最好是把他抬回自己家裡去。一個人走到警察分局要求一副擔架。這時年輕的姑娘正考慮著一個妥當的辦法,要搶先一步,以便把這個可怕的打擊給羅比諾太太作一個心理準備。然而人群擁擠在門前,她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到街上是費了天大的力氣。渴望目睹死亡的這一群人,每一分鐘都在增多;小孩子們,女人們,挺著身子,在野蠻的推撞中堅持著;每一個新來的人都把這次偶然事件加以杜撰,現在這件事已經被描述成一個女人的情人把她的丈夫扔到窗戶外邊去了。

在小田園新街上,黛妮絲遠遠地望見了羅比諾太太正站在專營絲綢的店門前。使她有了停下來的藉口,她閒聊了一會兒,在尋思著如何委婉地說出這個可怕的訊息。這個店已經瀕於死亡了,經過新近的幾場鬥爭,顯得雜亂無章和衰敗。這兩種對立絲綢的大斗爭,結局是可以預知的,「巴黎幸福」在一次降低五分錢的新減價以後打敗了它的競爭者:它只賣四法郎九十五生丁了,高日昂的綢子遭遇了滑鐵盧。兩個月以來,羅比諾為了不宣告破產,縮衣節食,過著地獄般的生活。

「我看見了你的丈夫從蓋容廣場上走過去,」黛妮絲喃喃說,她終於走進這個小店裡了。

羅比諾太太似乎暗中感到一種不安,不斷地朝向街上看,她急忙說:

「啊!就是剛剛吧?……我在等他,他應該快回來了。今天早晨,高日昂先生來過了。他們是一起出門的。」

她仍然嫵媚、纖巧而又快樂;可是誤了期的妊娠已經使她疲累不堪了,在這種生意中,她比以往更加驚恐不安,她那溫柔的性格是不理解這種生意的,而這種生意一天天衰落下去。正如她時常反覆說的,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安安靜靜住在一個小房子裡有一碗飯吃不是更好一些嗎?

「我親愛的孩子,」她現出那令人哀傷的微笑又說,「我們也不瞞你……情況不好,我那可憐的丈夫都睡不著覺了。今天那個高日昂又拿過期的票據來,讓他煩惱……我獨自一個人被留在這兒,覺得不安得要命。」

她又要回到門口去,這時黛妮絲攔住她了。黛妮絲已經聽見遠方人群的喧譁聲。她預料到這就是人們抬來了擔架和那好事的群眾。她喉頭乾巴巴地,想不到要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是又不得不說出來了。

「你不要擔心,這不會立刻就有危險的……是的,我看見了羅比諾先生,他遭遇到一件不幸的事……人們把他抬來啦,不要擔心,我求你。」

年輕的婦人靜聽著,面色煞白,還不十分明白。街上已經人滿為患,路被擋住的馬車伕在罵街,幾個抬擔架的把擔架放在店門前,去開啟兩扇玻璃門。

「這是意外,」黛妮絲決心隱瞞他自殺的想法又繼續說。「他正走在人行道上,可是滑倒在公共馬車的車輪子底下了……啊!只有兩條腿。人們去找醫生了。你不要擔心啊。」

羅比諾太太打了一個大冷戰。她發出了兩三聲含糊的喊叫;然後,她不再說話了,衝到擔架旁邊,用她那雙顫抖的手揭起覆布。那幾個抬擔架的人等在店門前,想等人們最後找來醫生的時候,再把他抬走。羅比諾已經恢復了知覺,人們不敢去碰他,一點點的轉動,都將令他受到極大的痛苦。當他看見妻子,兩行熱淚淌在他的臉上。她吻抱了他,哭泣著,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街上,混雜的人群越來越多,像是在看戲,眼睛都閃閃發光;一些從工作間逃出來的職工,為了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幾乎要把櫥窗的玻璃擠破了。黛妮絲為了隔開這種狂熱的好奇心,而且認為這樣開著店門是不合適的,她便想到把鐵窗拉下來。她親自走去轉動了絞盤,齒輪發出了哀鳴,鐵板緩緩落下來,好像是厚幕掩藏了第五幕戲的終局。等到她再走進來而且關上了身後邊的小圓門,她發覺羅比諾太太在那從鐵板上挖出的兩顆星洞裡射進來的朦朧薄光下,始終是狂亂地把她的丈夫抱在她的胳膊裡。這個衰敗的小店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了,只有那兩顆星照耀著這場巴黎街道上所發生的迅猛而慘烈的災難。最後,羅比諾太太又開口說話了。

「啊!我的親人……啊!我的親人……啊!我的親人……」

她只說得出這幾個字了,他窒息了,看見她帶著她那懷孕的肚子緊緊地靠著擔架狂亂地跪在那裡,他發出一聲懊悔的喊叫坦白了。在他一動不動的時候,他只覺得鉛塊燃燒著他的雙腿。

「原諒我吧,我一定是發了瘋啦……當訴訟代理人當著高日昂的面說明天就要拆下招牌,我就覺得一些火焰燒起來了,好像各個牆壁都著了火……然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我走到了米肖狄埃街,我想樂園裡的人們在嘲笑我,那個大無賴的店家把我毀了……於是在公共馬車轉彎的時候,我想到郎姆和他那隻胳膊,我把身子鑽到車子底下去了……」

這些坦白嚇壞了羅比諾太太,她慢慢地向下癱坐在地板上。天哪!他要尋死啊。黛妮絲完全被這個場面感動得失神了,屈身對向她,她抓著黛妮絲的手,失去生存意志的傷員,又失去了知覺,可是醫生還沒有到!有兩個人已經找遍了鄰近—帶,看門的也跟著去找了。

「不要驚慌啊,」黛妮絲也在流著淚機械地反覆說。

坐在地上的羅比諾太太,頭靠著擔架的高頭,臉頰貼著她丈夫躺著的皮兜子,盡情地發洩了。

「啊!我一定要告訴你……他是為了我才要尋死的。他老是跟我講:我搶了你啦,那錢不是我自己的。每天晚上他夢想著那六萬法郎,他醒來滿頭大汗,說自己沒用。既然一個人沒有頭腦,就不該拿別人的錢去冒險……你知道他一向是神經質的,他的精神不穩定。最後他看見了一些讓我害怕的事情,他看見我在大街上,穿著破爛衣裳在討飯,他那樣愛我,他希望我有錢、幸福……」

可是等她轉過頭來,她看見他兩眼張開了,於是她聲音哆哆嗦嗦地繼續說:

「啊!我的親人,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你想我是貪圖錢財的人嗎?唉,我們就是破了產,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不同。只要我們在一塊兒,我們就是幸福……讓他們把一切拿走吧。我們到別的地方去,你在那裡再也沒有人們談起他們。你還照樣能夠工作,你會看到我們將是多麼快樂。」

她的額頭靠近她丈夫的蒼白麵孔垂下來,現在兩個人全在他們的悲傷的痛苦裡默不作聲了。一陣沉默,這個小店好像被淹沒著它的朦朧的微光的催眠睡著了;同時在薄鐵片的窗板後面,可以聽得見街道上的吵吵嚷嚷的聲音,那正是滾滾的馬車和在人行道上通行的擁擠人群在日光下所過的生活。黛妮絲每一分鐘都要走到店子的前廳上開著的小門向外瞥上一眼,最後她回來叫道:

「醫生來啦!」

這是看門人找來的一個雙眼鋒利的年輕人。他要在病人上床以前先給他檢查。只有左腿從腳踝子下面斷碎了。傷口不大,似乎不會有任何複雜的情況。人們正要把擔架放到寢室裡面去的時候,高日昂出現了。他來傳達他最後一次的奔忙,在這次奔忙中他是完全失敗了:宣告破產是決定的了。

「怎麼回事?」他喃喃說,「他怎麼啦?」

黛妮絲簡單地把事情向他說明了。於是他驚呆了。羅比諾軟弱無力地向他說:

「我不怨恨你,可是這一切事情是有點著了你的道。」

「嘿!我的親愛的,」高日昂回答,「這種事必須要有比我們更有勢力的人……要知道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啊。」

人們抬起了擔架。傷者還能使出氣力說道:

「不,不,腰板更硬的人也照樣會被徹底折斷的……那些老頑固,像布拉和鮑兌,還不肯屈服,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們,我們年輕,我們要承認新事物的發展走向!……不,高日昂,你看著吧,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人們把他抬走了。羅比諾太太因為終於能夠擺脫了讓她煩擾不安的生意,在一種幾近快樂的衝動裡擁抱了黛妮絲。等到高日昂陪著年輕姑娘退出來,他向她坦白地說,羅比諾這個可憐的傢伙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再要同婦女樂園鬥爭便是白痴。他感覺到,如果他再不服輸,他便沒有指望了。昨天晚上,他已經跟那正準備去里昂市的雨丹秘密地交談過一次了。可是他認為不見得有希望,顯然他已經很清楚黛妮絲的權勢,所以他試圖打動她。

「說實話!」他又說,「製造商倒霉也是活該的!當那魯莽的漢子們相竟用最便宜的價錢從事製造的時候,如果我還因為別人的利益作鬥爭搞得自己破了產,大家都要嘲笑我了……天哪!正如你從前說過的,製造商只能用一種更良好的組織和新的方法追隨前進的步伐。一切都已成定局,一句話就夠了,滿意的是群眾。」

黛妮絲微笑了。她答道:

「你親自跟慕雷去談吧……你去看他,他會很高興的,只要你能每一米提供一生丁的利益給他,他便不會對你有任何怨恨。」

在正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鮑兌太太停止了呼吸。半個月以來,她已經不能下樓看店了,交給一個做日工的女人去照看。她坐在她的床鋪中間,用枕頭支著腰。在她那蒼白的面孔上,只有兩隻眼睛還有生氣;她豎著腦袋,透過窗戶的小窗簾,固執地看向對面的婦女樂園。鮑兌本人也受著這種折磨——這種絕望的目光凝視著的痛苦,有時他要把窗簾拉下來。然而她作出哀求的手勢攔住他,她固執地要看,要一直看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現在那個大怪物把她的一切都奪走,她的店,她的女兒;她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隨老埃爾勃夫一同消逝,她的生命的喪失是跟這個店喪失它的主顧是同步;在這個店完結的那一天,她也就不再呼吸了。當她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她還有力氣強求她的丈夫把兩個窗戶開啟。天氣溫和,一束快樂的陽光照耀著樂園,可是這個老房子的寢室卻在黑暗裡打冷戰。鮑兌太太瞪著眼睛不動,那種巨大的勝利,那些明朗的玻璃,在玻璃裡面有上百萬的金錢在流轉,讓她滿懷幻象。她那一雙眼睛漸漸變得黯然無光了,被暗影包圍住,當這雙眼消失在死亡裡的時候,依舊張得大大的,始終在注視,湧著熱淚。

附近所有破了產的小商家又一次排隊送葬。人們可以看見王普義兄弟,他們被十二月份的到期票據弄得臉色慘白,他們用了最大的努力算是付了款,可是他們再也經不起下一次了。貝多雷兄妹,支著一根手杖,那麼憂心忡忡,導致他的胃病惡化了。戴里尼埃中風了,皮奧和李瓦爾默默地走著,鼻子朝著地面,絕望透頂。而且人們不敢互相詢問那些消失了的人——奎內特、塔丹小姐以及其他,他們從早到晚被淹沒在災難的洪流裡,一個接一個地被消滅了;更不要談那斷了腿躺在床上的羅比諾。但是人們露出最感興趣的神情用手指著那些剛捲入這場災難的商人們:香水商戈洛涅,女帽商沙德易太太,花商拉卡沙紐和鞋商腦德,他們仍舊屹立不倒,可是已深深陷入的將被依次被清除的憂慮中。在靈柩車的後面,鮑兌邁著像他護送他的女兒時同樣的得宰的牛的腳步;同時在第一輛送葬車裡可以看得見布拉的濃密眉毛下閃閃發光的眼睛和白雪一般的頭髮。

黛妮絲陷於極大的痛苦中。半個月以來,她被憂慮和疲勞累壞了。她必須送北北進學校,而且要為日昂去奔走,他是那麼熱戀著糕餅商的侄女,請求他的姐姐去求婚。其次就是這場重複的災難——她的伯母的去世,這要把這個年輕的姑娘壓垮了。慕雷又一次讓她如願:她為她的伯父和別的人要怎樣做就怎樣做。一天早晨,她聽說布拉已被丟到馬路上去而鮑兌也要歇業了,她又同他談了一次。然後,在吃過早餐以後,她走出來,希望至少能夠為這兩個人做點什麼。

在米肖狄埃街上,布拉站立著,面對著他的店杵在人行道上,昨天人們導演了一手漂亮的惡作劇——這是訴訟代理人下的功夫,把他從他的店裡趕了出來:由於慕雷持有一些債權,他輕易地得到了陽傘商人破產的證據,於是由破產管理人來出賣,他用五百法郎買了租賃權。因此這個頑固的老人把他曾以十萬法郎都不肯放棄的東西讓人家用五百法郎奪走了。而且帶著一夥拆毀工人來的工程師,為了要把他弄到門外去。都請了警官來。貨物被出賣了,傢俱被搬走了;而他頑強地呆在他睡覺的那個角落裡,人們出於最後的憐憫心,不敢趕他出去。拆毀工人甚至在他的頭頂上敲打著屋頂。人們抽掉了石板,天花板崩落了,牆壁吱吱歪歪地響,可是他在這赤裸的老空架子下面,在這些殘跡中間,仍然不肯離去。最後,警察到了,他才出去了。然而在他到附近的一家公寓裡待了一夜以後,第二天一清早,他又出現在對面的人行道上。

「布拉先生,」黛妮絲溫和地說。

他聽不見,他那雙火焰似的眼睛吞噬著那些拆毀工人,他們正在用鶴嘴鋤砸那間小破屋的門面。現在通過那些空洞的視窗,可以看得見裡面了,看得見那幾間破屋子和黑暗的樓梯,那裡已經有兩百年沒有陽光了。

「啊!是你呀,」最後他答話了,這時他認出她來了。「是吧?他們演了一齣好戲,這夥強盜!」

她不敢再談下去,她被的老住處的這種讓人心痛的悲慘景象所感動,連她自己的眼睛都離不開那向下落的黴臭的石塊了。在上面,在她的老房間的天花板的一角下,她還看得見那用歪歪扭扭的黑字寫成的名字:用蠟燭火焰燻成的埃爾奈斯丁;於是她的心裡又回想起那些悲慘時光,滿懷對於一切痛苦的人們的憐憫。可是那些工人為了要一下子拉倒那面牆,正想從根基上把它挖倒。牆在搖擺了。

「如果能夠把一切都毀掉啊!」布拉發出咆哮似的聲音嘰咕著。

人們聽見了一聲可怕的震動。那些工人驚慌地逃到街上來。在倒落的時候,這面牆搖擺著把一切殘跡都捲走了。毫無疑問,這間小破屋在雨浸和龜裂之下已經支撐不住了:只要一推就足以使它裂開。這讓人感到傷心崩潰,這間被血水浸壞的泥房子就這樣被削平了。連一塊壁板也不再豎立著了,地上只剩下了一堆垃圾,一堆落在街邊上的過去的汙垢。

「天哪!」那個老人喊叫了,彷彿是這一打擊震響在他的內心裡。他張著大嘴停立著,他絕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結束。他注視著開啟的切口,在婦女樂園的側背上終於成了真空,那成為它的恥辱的汙點被拆除了。這個小蚊蟲被壓垮了,這是對無限小的讓人心煩的頑固一次最後的勝利,整個一圈房屋被侵佔了,被征服了。過路的人聚集攏來,扯開嗓門同拆毀工人聊天,那些工人正在對這些非常危險的老建築大發脾氣。

「布拉先生,」黛妮絲試圖領他到一邊去,這樣反覆說,「你知道他們不會不管你的。你的所有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

他昂起了頭。

「我沒有要求……是他們派你來的吧?好啊!你去告訴他們,布拉老頭子還知道怎樣勞動,他到哪裡都能找到工作……真的!給被他們所屠殺的人一點小恩惠,這真太舒服啦!」

於是她向他哀求。

「我求你,接受吧,不要讓我這麼煩憂。」

但是他搖動著他那毛茸茸的腦袋。

「不,不,結束了,再見吧……幸福地生活吧,你現在年輕,別妨害老人帶著自己的主張去死掉。」

他向那堆垃圾最後瞥了一眼,然後他手痠地走了。她在人行道的擁擠人群中間,跟在他的背後。背影從蓋容廣場的角上轉過去,一切都完了。

黛妮絲兩眼茫然一動不動地停留了一會兒。最後,她走進她伯父的店子。布商一個人在老埃爾勃夫的幽暗的小店裡。管家的女人只有早晚才來,作點廚房的事和幫助上下門板。他在常常的寂寞中處消磨時間,常常整天都沒有人來光顧,每當極偶然有一個顧客走來時,他慌慌張張地也找不到所要的貨物。在沉默中,在微光裡,他就這樣不停地踱來踱去,他保持著他在兩次送葬時的沉重腳步,被一種真正被迫前進的症狀所影響,彷彿他要將他的哀傷催眠並使它酣睡。

「伯父,您好些了嗎?」黛妮絲問道。

他只停了一秒鐘,便又走起來,從賬桌走向朦朧的屋角。

「是的,是的,我很好……謝謝。」

她想找一個安慰人的話題,找一些快樂的談話,可是找不到。

「您聽到那聲響嗎?那房子倒下來啦。」

「唉!這是真的,」他驚詫而喃喃地說,「一定就是那座房子……我覺得地面震動了……今天早晨,我從屋頂上望見了,我就關上了門。」

他作了一個漠然的手勢,表示他不再關心這些事情。他每一次走到賬桌前,都要看一看那張空凳子,他的妻子和女兒就在這張坐破了的絲絨凳子上長大的。於是當他那永不停息的腳步把他運到另一頭的時候,他注視著淹沒在黑暗裡的那些架子,架子上有幾段布已經發黴了。這裡成了一個孤寡的店家,他所愛的人已經去了,他的生意差得不能再差了,只有他一個人在數次災難中,帶著他那顆死去的心和被打倒的自尊心徘徊著。他向黑暗的天花板揚起眼睛來,他聆聽著從小餐室的陰影裡傳來的靜默,這個家的一角,就連它悶人的氣味,從前都是他喜歡的。這個老房子裡只有一種聲息了。他那整齊而滯重的腳步讓幾面舊牆壁發出了回聲,彷彿他在他心愛的人們的墳墓上行走一樣。

最後,黛妮絲提及她原本要談的問題。

「伯伯,您不能這樣下去。必須做一個決定才行。」

他邊走邊答。

「當然,可是你讓我怎麼辦呢?我曾經努力把貨賣出去,可是沒人來買……天哪!總有一天我將關了店門,然後就走出去了。」

她知道這次破產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在這樣的頑強的命運之前,債權人也會有所體諒。一切都已經付光了,她的伯父只需要簡單地走向馬路上去就行了。

「可是今後你要做什麼呢?」她喃喃說,她想委婉地提到她不敢表明的建議。

「我不知道,」他回答。「隨便人家讓我做什麼吧。」

他改變了路線,從餐室走向店頭的櫥窗;現在他每一次都用陰鬱的眼神注視著那擺著被遺忘的陳列品的令人傷心的櫥窗。他甚至不抬眼看看婦女樂園的勝利的門面,那一長排的建築看不到邊,從左到右佔據了一條街的兩端。這是一種徹底的被打敗,他再沒有力氣發怒了。

「伯伯,聽我說,」黛妮絲非常為難地終於說,「或許有一個位置給您……」

她又頓了頓,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他們派我來向您提出一個稽查的位置。」

「在哪兒?」鮑兌問道。

「天哪!在那邊,在對面……在我們的店裡……六千法郎,一件不輕鬆的工作。」

猛然間,他停下腳步之後在她的面前。然而,他並不像她所害怕的那樣憤怒起來,卻是面色變得慘白,他已經被一種傷痛的情緒和辛酸的忍讓壓服了。

「在對面,在對面,」他嘀嘀咕咕地反覆了好幾次。「你要我到對面去嗎?」

黛妮絲也被這種感動了。她又看見了這兩個店家的長期鬥爭,她曾經一起給日內威芙和鮑兌太太送葬,她親眼目睹老埃爾勃夫的倒閉,被婦女樂園掐死在地上。而叫她的伯父到對面去,戴著白色領帶來回地走,這個主意弄得她也憐憫且反感起來。

「你看,黛妮絲,我的女兒,這可能嗎?」他簡單地說,同時他搓著他那顫抖的可憐的雙手。

「不,不,伯父!」在她那公正善良的生命的跳躍中她喊起來。「這是不應該的……原諒我,我請求您。」

他重新徘徊起來,他的腳步重新攪動了這個店家墳墓般的空虛。當她離開他的時候,他在巨大的絕望中頑強地,來回地走,永遠在走,這種運轉是自發轉動的,可是絕對不能夠走出去。

那天夜裡,黛妮絲又失眠了。她深深地感到無能為力。

即便替自己的親人幫點忙,她都得不到一種安慰。她完完全全地必須幫助人生的不可戰勝的工作,這種工作需要有死亡作為它不斷向前的種子。她不再奮鬥了,她接受了這種鬥爭的法則;然而她那女性的靈魂,想到苦難的人類,就有滿懷眼淚的慈悲心和友愛的柔情。幾年以來她自己被捲入這個機器的來回運轉裡。她沒有在裡邊流過血嗎?人們沒有傷害她、驅逐她、用侮辱來折磨她嗎?就算在今天,當她覺得自己被這種合理正當的事業所選中的時候,她有時還是驚恐的。為什麼要選中她呢,她那麼弱小?為什麼她那遲鈍的小手猛然間在這個大怪物的運轉中會那麼舉足輕重呢?這掃除了一切的力量,也會依次消滅了她,她的到來就像是為了復仇。慕雷曾經發明瞭這個粉碎世界的機器,這機器的野蠻的運轉使她憤慨;他在附近撒下了毀滅的種子,殘害了一些人的生命;可是她正因為他的工作的偉大而愛他,每當他的權力恣意地發揮一次,她就愈加愛他,儘管在被征服者的可怕的悲慘面前她湧出了滿臉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