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樂園的新門面在九月二十五日開始動工。哈特曼男爵兌現他的諾言,在不動產信託公司最近的一次常會上通過了這件事情。慕雷終於實現了他的夢想:這個將在十二月十日街上興建的門面簡直像是他的幸運的延續。因此他要舉行奠基典禮。他要開一次慶功宴,給他的店員們分發禮物,晚上給他們吃野味、喝香檳酒。大家都看得出他在工地上的快活的興致,他用勝利的姿態把鏟子一揮封了基石。幾個星期以來,他都在不安,受著一種精神上激動的痛苦的折磨,他並不總能隱藏得住這種痛苦;他的勝利讓他在痛苦中得以短暫的一次休息,一次消遣。整個的下午,他似乎又恢復了他的興致。可是在餐後,當他走過食堂跟他的職員們去喝一杯香檳酒的時候,他又開始煩悶,難過地微笑著,他的臉被那折磨著他的,不能表露的痛苦折磨得扭曲著。他又陷入了憂鬱。
第二天,在時裝部裡,克拉哈·普瑞內爾故意找黛妮絲的麻煩。她已經注意到柯龍邦的那種含羞帶愧的愛戀,她興起了要跟鮑兌一家人開一次玩笑的念頭。當瑪格麗特削鉛筆在等待顧客的時候,她大聲向她說:
「你知道,我對面的那個情人……他呆在那個陰黑的店裡真叫我傷心,那裡從來沒有人進去過。」
「他並不是那麼倒霉的,」瑪格麗特回答,「他就要跟老闆的女兒結婚了。」
「哼!」克拉哈又說,「那麼把他搶過來一定會很有趣哩!……說話算話,我要開他一次玩笑!」
她接著往下說,感覺到黛妮絲在受著刺激,她很開心。黛妮絲是一個心胸寬廣的好姑娘;可是想到她那瀕於死亡的堂姐日內威芙將受到殘酷的傷害,她就坐不住了。正在這時來了一個女顧客,而且由於奧萊麗太太剛好到地下室去,她便執掌了櫃檯的管理權,她招呼了克拉哈。
「普瑞內爾小姐,你與其聊天還不如給這位太太做點事吧。」
「我沒有聊天。」
「我請你不要再頂嘴。立刻去招呼這位太太。」
克拉哈讓步了,被鎮住了。當黛妮絲用平日的聲調採取了壓制行動的時候,誰也不抵抗。她不怒而威。幾個小姐不再嬉笑,黛妮絲在她們中間來回走了一會兒。瑪格麗特又開始削她的鉛筆,筆尖老是斷掉。只有她一個人不贊成副主任拒絕慕雷,她雖不承認她曾經意外生出的嬰兒,可是曾說要是有人能體會荒唐過後所遭遇的艱苦困難,她會更潔身自好。
「你在生氣嗎?」有人說在黛妮絲的背後。
是保麗諾,她正從這一部裡經過。她看見了那個場面,她微笑著,聲音很輕。
「我是不得已的,」黛妮絲同樣輕聲說。「我不能被這幾個人弄得無計可施呀。」
內衣部的女職工聳聳肩膀。
「隨她們去吧,只要你願意,你就是我們所有人的皇后。」
她仍然不理解她的朋友的拒絕。自從八月末,她已經同包傑結了婚,正如她高興地說,這事兒的確辦的糊塗。現在那個可怕的布林當寇把她當成一個沒用的人,當作一個不能做生意的女人了。她就怕有一天她們被請出去談戀愛,因為主管先生們把戀愛看作是生意上最致命的事。她害怕這樣,每逢她在走廊裡碰見包傑的時候,她裝作不認識他。在這時她卻被嚇了一跳——她同她丈夫在一堆抹布後面談了幾句話,幾乎被茹夫老頭子當場捉到。
「注意!他跟著我哩,」她急忙把事情的經過向黛妮絲說了以後,又接著說。「你看看他,像豬狗一樣張著大鼻子在追蹤著我哩!」
果然,茹夫端正地打著白領帶從花邊部裡走出來了,他在試圖發現某些人的錯。可是當他看見了黛妮絲的時候,他哈下了腰,裝出和藹的神情走過去了。
「得救啦!」保麗諾喃喃說。「親愛的,是你才能叫他把這口氣憋下去……我說,如果我遇見了什麼不幸的事,你幫我說句好話吧?是的,是的,別露出你那份驚訝的樣子,大家都知道你的一句話能改變這個店。」
她說著又急急忙忙回到她的櫃檯上去了。黛妮絲的臉紅了一下,這種親切的暗示使她難為情。不過這卻是事實。從那些包圍著她的阿諛之中,她對自己的權力已有一種淡淡的意識。當奧萊麗太太上樓來的時候,她發現這一部在副主任的管理之下既安靜又各司其職,她親切地向她微笑著。她甚至對於慕雷本人都有點怠慢了,而對於這一個職屬的親切卻與日俱增,這個下屬早晚總有一天會坐上她的主任的位置。黛妮絲的統治開始了。
只有布林當寇還在反對黛妮絲。在他對這個年輕姑娘的無聲的對抗中,首先是有一種自然的反感。因為她甜蜜嬌媚,他厭惡她。其次他認為她會帶來一種不吉利的影響,在慕雷下臺的那一天,她會給這個店帶來災難,所以他同她搏鬥。老闆在商業上的才能好像被這一次無聊的愛情遮擋:他們曾經從女人身上賺到的錢將被這個女人全部弄走。他對於所有的女人都冷冰冰的,他用一個沒有熱情的男人的輕蔑來對待這些女人,而他的行業卻是依賴她們而生存的,他在他那倒霉的生意中看透了她們,讓他最後的幻想都破滅了。七萬名女顧客的氣味,不但沒讓他陶醉,反倒讓他不勝其煩;他每次回到他的住處去,便毆打他的情婦。在這個漸漸變得那麼可怕的小女售貨員面前,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他認為她的拒絕是假裝的,是有真誠的。在他看來,她是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最巧妙的角色;因為如果她第一天就接受了,慕雷毫無疑問第二天就把她忘了;而她這樣的拒絕卻在鞭策著他的慾望,讓他發昏,讓他能夠幹出所有荒唐事。一個放蕩女人,一個滿腦子壞水的姑娘,也不過如此。因此布林當寇每一看到她,看到她那明亮的眼睛,她那甜蜜的面容,她一切的簡單的態度,立馬變得害怕起來,彷彿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一個偽裝的女吸血鬼,一個女人的陰謀,一種偽裝成少女的死神。怎樣才能打敗這個假裝天真無邪的人的計謀呢?他一直地在想辦法拆穿她的詭計,希望把它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一定有犯錯的時候,在她跟一個情人在一起的時候,他要當場捉到她,於是把她再次趕出門去。那時這個裝備精良的店家會再恢復它那美好的運轉。
「用心監視,茹夫先生,」布林當寇一再向稽查說。「我要報答你的。」
可是茹夫是毫無興趣,因為他對女人是有實際經驗的,他正想站向黛妮絲的一邊去,她將來將成為至高無上的主婦。雖然他已經不敢再觸犯她,可是他卻覺得她是致命的美麗。從前他的連隊長,曾經被同樣的一個小女孩給害慘了,那一副看似無害的纖巧而溫順的姿容,只要看上一眼便讓人神魂顛倒。
「我留心吧,我留心吧,」他回答。「可是說老實話,我沒有任何發現。」
不過有一些謠言在傳播著,黛妮絲感覺到她周圍攀升的恭維和尊敬之下,還流傳著一些噁心的毀謗。目前所有店裡的人傳說雨丹是她從前的情人;人們還確定他們是否還在一起,只是人們疑心他們偶爾還在見面。而且說杜洛施也跟她睡過覺:他們不斷地在黑暗的角落裡會面,一談就是幾個鐘頭。這是絕對的毀謗!
「那麼,絲綢部主任和她沒有關係嗎,花邊部的那個年輕人也沒在嗎?」布林當寇一再追問。
「沒有,先生,什麼事都沒有,」稽查肯定地說。
布林當寇特別是打算用杜洛施嚇一嚇黛妮絲。一天早晨他親眼看見他們在地下室裡放聲大笑。事到如今,他已經以對等的地位來對待這個年輕的姑娘了,因為他不再輕視她,他強烈地意識到儘管他在這兒幹了十幾年,假如他在這次的搏鬥中失敗了,他自己也會被打倒的。
「我要你注意花邊部的那個年輕人,」他每一次最後都這樣說。
「他們一直在一塊兒。如果你抓到他們,便去找我,其餘的事由我來辦。」
這期間慕雷是過著煩惱的日子。這怎麼可能呢?這個孩子會讓他如此神魂顛倒!他老是回想著她剛來樂園時的情景,她那雙大短筒靴子,她那單薄的黑色衣服,她那鄉下的土氣。她吐詞不清,大家都在嘲笑她,他自己當初都覺得她醜。說她醜嘛!現在她只要用眼一掃就能讓他跪下了,他只看到她渾身上下散發的光彩!而且她在這店裡依舊是令人最滿意的、叫他用糊塗的好奇心來對待的人。長久以來,他想要看一看一個女人如何地開花,他把這當成一種娛樂,他可沒想到愚弄的是他自己。她慢慢地成長起來,變成可怕的了。也許就從一開始,在他認為不過是憐憫她的時候,他已經愛上她了。可是直到他們在屠勒利宮的栗子樹下散步的那天晚上,他才對她有了這種感覺。他的生命是從那裡開始的,他還聽得見在那暖暖的黑影裡她默默地走在他身邊時候,一群小姑娘們的笑聲以及遠方一個噴泉的流水聲。以後他便失去了知覺,他的熱火時刻在升騰,他全身的血液,他整個的生命,都被吸走了。一個這樣的孩子,可能嗎?現在當她走過去的時候,她的衣服的輕微的響聲讓他感到震撼,讓他眼暈。
許久以來他在掙扎著,有時還生自己的氣,他不要傻傻的這樣被掌控。她有什麼能夠這樣地捆綁住他呢?他不是見到她連鞋子都沒有得穿嗎?她不是被人幾乎出於善心收容下來的嗎?如果說他是被一個性感的高貴女人所迷惑,那還說得過去!然而卻是這麼一個小姑娘,一個如此平凡的不起眼的人!總而言之,她有一副不起眼的如綿羊一樣的容貌。甚至她也不活潑、聰明,因為他常常會想起她作為一個女售貨員的愚笨的開始。在他每一次的懊惱之後,他便有一次熱情的復發,彷彿是他的偶像受了侮辱而升起的一種神聖的恐怖。她具有一個女人的一切美德——勇敢,喜悅,單純;而且從她的甜蜜裡,散發出一種嫵媚,一種香氣襲人的微妙元素。人們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會看不見她,會推開她;儘管如此,那種柔媚卻像一種無形的力量慢慢活動著;如果她肯嫣然一笑,人們便永遠成了她的俘虜。那時,她的細白的面容,她那像春花一樣的眼睛,她那露出笑靨的臉蛋和下顎,全部在微笑了;同時她那濃密的金髮也發出了光彩,發出威嚴懾人的氣質。他承認自己被征服了,她是聰明而美麗的,她的聰明是來自她那最優秀的內涵。在別的一些女售貨員身上,僅僅是通過磨練教育而形成的氣質——這些姑娘只有一些像鱗一樣可以剝落得掉的釉彩,而她呢,沒有虛偽的文雅,保持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美。在這個窄窄的額頭下,從實際經驗生出了最偉大的商業的理想,這個額頭上一些純淨的紋路顯示出堅強的意志和對秩序的愛好。為了在他反感的時刻,他對她的褻瀆能得到她的原諒,他要頂禮膜拜。
她為什麼仍然這樣固執地拒絕呢?他無數次向她哀求,增加他的獻禮,貢奉更多的金錢。其次他想,她必定是有虛榮心的,他應允她當有空缺的時候就升她做主任。可是她照樣拒絕!對他而言這是一種可怕的行為,使他的慾望發狂。他似乎認為這是不可能的,這個孩子最終一定會讓步的,因為他始終認為一個女人的貞淑並不是絕對的。他再看不見別的目標,在這個要求下一切都不復存在:最後要把她捉到他的身邊來,要她坐在他的膝頭上,要吻她的雙唇;在這個幻象之前,他血管裡的血液鼓動著,他顫抖不已,他的無能使他慌亂。
從此他的白晝就在這樣的折磨中度過。黛妮絲的形象浮現在他的眼前。在夜間他夢見她,然後她隨著他到他的辦公室的大寫字檯前,他每天從九點鐘到十點鐘在那裡簽署單據和命令:他機械地完成這個工作,時時刻刻感覺到她在眼前,她永遠用安詳的態度說「不」。其次是十點鐘的會議,一次主管人的真正的會議,這店裡十二個負責人都要出席,而他必須去當主席的:人們商討內部佈置的一些問題,檢查購貨,規定陳列品;而她還是在那裡,他在數字聲中聽見了她那甜蜜的聲音,他在這些最複雜的商務問題中看見了她那明朗的笑容。會議以後,她陪著他,同他一起到各個櫃檯的進行日常視察,午後又隨他回到經理室,從兩點到四點就留在他的太師椅旁,而在這期間他接見了一大群人,全部法國的廠商,高階的實業家,銀行家,發明者,闊人和聰明才智的人不斷地進進出出,千百萬的金錢在狂熱地舞蹈,從簡短的會談里人們計劃了巴黎市場的最大的產業。如果說在他決定某一種工業的毀滅或是繁榮的那一刻忘記了她,而只要他的心起一陣刺痛,他便又看見她站在那裡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他問自己,既然她不肯答應,這龐大的財產又有什麼用呢。最後五點的鐘聲響了,這時,他必須在信件上簽字,他的手又開始了機械的工作,這時她更有力量地聳立著,以便到夜間在孤獨和熱烈的時刻獨佔他,整個地捉緊他。第二天,又是如此,這種日子是那麼活躍,充滿了大事業的勞動,而只要一個孩子的朦朧的陰影就足以破壞它。
然而尤其是他在店內各部的日常視察的時候,他最感到悲哀。曾經創立了這麼一個巨大的機器,統御了這樣的一大幫人,而只因為一個小姑娘不肯要你,你就心痛得想死!他瞧不起自己了,他拖著他那狂熱而羞愧的苦惱工作著。某些日子,他對權力產生了極大的厭惡,一看見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的那些走廊他就止不住地噁心。在另外的時光,他想要擴大他的帝國,大得讓她出於讚賞和畏懼也許就答應了。
在下面,在地下室裡,他首先停在滑道的前面。滑道一直是在聖奧古斯丹新街上;可是人們不得不把它擴大了,如今是像一個河床的樣子,在那裡推得像浪花一樣的商品不斷髮出激流的轟響滾動著;那裡有全世界的到貨,有從所有的車站開來的成排的車輛,有不停的裝卸,有如流水似的箱包流在地面下,被這個巨大的房子吞進去。他注視著這股進入他的店裡的洪流,他想,作為這個公眾財富的主人,他手裡掌握著法國製造業的命運,而他卻得不到他的一個女售貨員的接吻。
然後他走到了收貨部,在目前它佔據蒙西尼街邊緣上地下室的一部分。在通風孔的昏暗的亮光下,那裡擺出了二十張桌子;成群的店員忙碌著,倒出箱子中的商品核對記錄;人們聽得見附近滑道上不停息地發出轟響,幾乎淹沒了說話的聲音。各部主任留住他,他不得不解決一些困難,批准一些命令。地下倉庫裡堆滿了光彩柔和的緞子,雪白的麻織品,在大批的貨物中,皮貨和花邊混在一起,巴黎產品和東方的門簾混在一起。他在無秩序投扔的、狼藉狀態下堆積起來的財富中間慢慢地行走。這些物品到了上面便將使櫥窗大放光明,讓滾滾財源流入櫃檯裡,在這個生意很好的店中,只要一擺出來就會馬上被人運走。而他呢,他卻想起他曾經向這個年輕的姑娘獻出了綢子、絲絨,以及從這堆龐大的東西中她所能抓到的一切,而她僅只輕微地搖一搖她那金髮的頭便拒絕了。
其次,為了照例去看一看送貨部,他走向地下室的另一頭。長長的走廊,點燃著煤氣燈,伸延出去;走廊兩邊,是一些被柵欄封住的儲藏室,像是一些地下的小店家,形成整個的一個商業區,有零星雜貨、內衣、手套、帽襪等等,靜靜得在那裡。更遠處一個暖氣爐;再遠一些,有一間防火的裝置,裡面存放著裝在金屬籠子裡的計量器。在送貨部裡,幾張分列物品的桌子已經被完全佔滿了,裝載著包裹、紙盒子和木箱子,這些東西是用籠子不斷地送下來的;主管人康皮昂向他彙報目前的工作,同時主任指揮著二十個人把那些包裹分派到寫著巴黎各區的名字的分割槽裡,然後有一些小夥計從分割槽裡把它們送到排列在人行道上的車上去。一片呼喊聲中,有發出去的街道的名字,有大聲呼喊的叮囑,一片沸騰,猶如郵船正在起錨時的一場激動。他站著不動停了片刻,他注視著那些商品又吐了出去,那是他剛才在地下室對面的那頭看見吞進來的:一股洪流抵達,讓金庫裡裝滿了金子以後,又從那裡流到街上去。他的眼花了,再不感到這種大規模發貨的重要性,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走向與世隔絕的遙遠的地方去的念頭,如果她固執地說「不」。
然後他又上樓去,繼續他的視察,談話愈加激動,無法排解。在三樓上,他到了郵購部,想找些岔子,內心深處對於他自己創設的這部機器的秩序井然很是生氣。這是每天任務最重的一部:它目前需要兩百個職工,有些人在拆信,念信,把從國內外寄來的信件加以分類,另有一些人把發信人所要的商品集合到各個分割槽裡。信件的數目增加得太多,以致人們都不再計算它們了,而用磅秤來稱,每天收到的信件簡直有一百磅。他煩躁地走過了這一部的三個房間,向主任勒瓦奢詢問信件的重量;八十磅,有時九十磅,星期一是一百磅。數量每天上升,他應該是非常高興的。可是他在旁邊一班包裝人釘箱子的喧囂聲中,一直地在打冷顫。他在這房子裡東奔西走又有什麼用: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深深地呈現在他的眼前,隨同他的權勢的展現,隨同各個部門和大隊職員在他面前的穿梭,他就愈加感覺到他的無能為力的羞恥。整個歐洲的訂貨單湧進來,為了運送信件必須專派一輛郵車;可是她說「不」,始終說「不」。
他又下樓進入總賬房間,那裡有四個會計看守著兩個巨大的保險箱,箱子裡在上一年的資金流動是八千八百萬。他又向驗證室望了一眼,那裡現有二十五名職工,都是從最誠實可靠的人手中選擇出來的。他走進了核算室,這一部有三十五個年輕人,都是一些初級簿記員,他們負責檢查發票和計算售貨員的佣金。他又回到總賬房間,看見那些保險箱就覺得妒火中燒,他在這千百萬的金錢之間穿梭著,而這些金錢的無用使他瘋狂。她說「不」,始終說「不」。
在所有的櫃檯裡,在售貨的各個走廊裡,在各個大廳裡,在整個的房子裡,始終是「不」!他從絲綢部走到呢絨部,從麻紗部走到花邊部;他爬上幾層樓梯,在浮橋上停下腳步,他用一種癲狂而悲悽的細緻拖長他的視察。這個店家無限地擴充,創辦了一部又一部,他統治著這個新的疆土,他在這一種最後被征服的工商業裡擴張著他帝國的版圖;可是即便這樣,還是說「不」,始終說「不」。現在他的職工可以裝滿了一個小鎮:有一千五百個售貨員,有一千個各類的職工,包括四十個稽查和七十個會計;單是廚房就用了三十二個人;十個店員專門負責廣告工作,三百五十個穿著制服的小夥計,二十四個駐店的消防頭目。在店的對面,蒙西尼街上,設有一些馬房,就像皇家的馬房,有一百四十五匹馬,都是一些駕車的駿馬,早已名聲在外。從前當這個店只佔有蓋容廣場的一角的時候,曾讓附近一帶的商家激動的最初的四輛車,逐漸增加到六十二輛:有小的手拖車,有一匹馬的單車,有兩匹馬的重貨車。這些車子被身穿黑色衣服的車伕端正地駕駛著,不停息地在巴黎市內賓士,把金黃和紫紅色的婦女樂園的招牌展示給人。它們甚至走出了城區,奔向了郊外;人們沿著馬爾納河岸直到聖日耳曼森林陰影下方的比塞特爾村的荒僻小路上,都會看到這些車子;有時候,可以看見它們從十分荒僻寂靜、照射著陽光的路中出現,那些駿馬賓士過去,用它們塗著油彩的廣告板在大自然神秘的和平里呈現出強烈的廣告宣傳。他曾經夢想把它們放到更遠的地方去,放到鄰近的各縣去,他喜歡聽見它們在法國所有的路線上賓士,從這一邊境到另一邊境。可是現在他甚至不再下去看看他鐘愛的那些馬匹了,既然她說「不」,始終說「不」,征服世界又有什麼用呢?
現在每天晚上當他到了郎姆賬桌前的時候,他依舊照例看一看記在一張紙片上的顯示收入的數字,會計把那紙片叉在他旁邊的一支鐵扦子上;這數字很少低於十萬法郎,在大展覽的日子有時會升到八十萬或是九十萬;這數字在他的耳朵裡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激動人心了,他後悔去看這數字,他帶著一種對於金錢的憎惡和輕蔑離開了。
然而慕雷的痛苦必然是要擴大的。他開始忌妒。一天早晨,在辦公室裡,會議開始前,布林當寇壯著膽子向他說時裝部的那個小姑娘是在戲弄他。
「怎麼回事呢?」他問道,臉色十分蒼白。
「是這樣的!她甚至在這裡都有幾個情人。」
慕雷勉強地微笑著。
「好朋友,我不再想她了。你乾脆痛快點說吧……那幾個情人是誰?」
「雨丹,大家都這麼說,還有花邊部的一個售貨員,杜洛施,那個大笨蛋……我還不能確定,我沒有看見過他們。不過,像有這麼回事,這是顯而易見的。」
一陣沉默。慕雷假裝整理他的寫字檯上的紙張,來隱藏起他顫抖的雙手。最後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事情一定要有證據,想法證明給我看……啊!至於我呢,我再說一遍,我是不在乎這種事的,因為她早就不能讓我動心了。可是我們不能允許我們的店裡發生這樣的事情。」
布林當寇簡單地答道:
「不要心急,會有證據的。我在監視著他們。」
從此慕雷喪失了所有的平靜。他再沒有勇氣來回憶這場談話,他一面生活一面等待著一場即將來臨的災難,到那時他的心將支離破碎。這種苦惱讓他變得可怕,整個的房子都在顫抖。他已經蔑視自己藏在布林當寇的背後,在一種神經質的發洩怨恨的驅使下,他親自去執行,濫用他的權力來排遣自己,這種權力無法滿足他那唯一願望。他每次的視察變成了一次屠殺,他每次的出現都引起各個櫃檯的恐慌和寒慄。這時步入了冬天的蕭條季節,他掃蕩了各部,他累積了犧牲者,把他們扔到街上去。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趕走雨丹和杜洛施;然後他又反想,如果趕走他們,他將什麼都得不到了;於是其他的人成了他們的替罪羔羊,全體職工的位置都動搖了。到了晚間當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淚水湧滿了他的眼眶。
特別是有一天,恐怖籠罩了一切。一個稽查相信他看見了手套部的米敖偷了東西。老是有可疑的姑娘在他的櫃檯前面徘徊;而且其中有一個剛剛被人捉到了,腰上纏的,她的胸裡塞的,有六十副手套。從此組織了一種監視網,米敖犯罪時被稽查當場捉到,他跟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女人耍了一套手法,這個女人是從前盧佛的女售貨員,現在流浪街頭:他們使用的手段非常簡單,他假裝給她試手套,等著她把身上塞滿,然後領她到收銀臺去,在那裡她只付出一副手套的錢。恰巧慕雷也在場。要在平時,他是不情願參與這一類的事故的,這種事很常見;因為儘管這架機器按規則嚴謹地運轉,在婦女樂園的某些部裡卻總有混亂橫行,而且不出一個星期總有一個店員因為偷盜被解僱。主管方面想盡可能把這些偷盜事件壓下來,他們認為要警察出面干涉是沒有用的,那樣會暴露這些大百貨商場的一個致命傷。可是這一天,慕雷很想找人撒氣,他十分兇猛地對待那個漂亮的米敖,讓他怕得直打哆嗦,面無人色。
「給我叫一個警察來,」他當著別的售貨員的面大聲喊叫。「可是你說呀!那個女人是誰?……我保證,如果你不說實話,我就派人找警官來。」
那個女人被帶走了,兩個女售貨員脫光了她的衣服。米敖結結巴巴地說:
「先生,我不認識她……是她到這兒來的……」
「不許撒謊!」慕雷更加兇惡地打斷他的話說。「而且我們要警告這裡所有的人!我敢說,你們大家都明白的!我們是處在一個真正的強盜窩裡,偷、搶、剝光!照這種情形我們必須在大家出去之前搜查每個人的腰包!」
這時響起一陣唧唧喳喳的聲音。三四個正在買手套的顧客嚇慌了。
「安靜!」他又狂怒地喊著,「不然我把你們所有的人都趕出去!」
可是布林當寇跑來了,他怕這件醜事傳出去。他附在慕雷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這事件是應該予以特別嚴肅的處理;他說服慕雷把米敖帶到稽查室去,這個房間在靠近街面的一層,挨著蓋容街的門口。那個女人也在那裡,正在安靜地穿她的胸衣。她剛剛交代了阿爾倍·郎姆的名字。米敖又重新被審問,他昏了頭,哭了;他是無罪的,是阿爾倍把他的一些情婦派到他這兒來;開始他只簡單地給她們一些方便,給她們稍低的價格;後來,當她們終於進行偷盜的時候,他早已理不清,無法把這種事向主管人報告了。從這件事入手,主管人接連查出好些不平常的偷盜:姑娘們把商品拿走,去到靠近飲食間那用綠花草圍著的廁所裡去,把東西纏在襯裙裡;還有,售貨員帶著顧客到了收銀臺,並不把購物單上交,然後他同收銀員平分那筆錢;甚至有假「退貨」,人們說一些商品已經退還給店裡,就把這些退款裝進腰包裡;更別說有一些典型式的盜竊,比如晚上離開時把小包藏在衣袋裡,纏在身子上,有時甚至吊在褲筒裡。十四個月以來,米敖和一些他們絕不肯透露名字的別的售貨員,在阿爾倍的收銀臺上,就這樣暗中進行了一場騙局,這簡直是一團糟,更加毫無羞恥,騙局所涉及的財產準確數字居然誰也搞不清楚。
一轉眼這件新聞傳遍到各部裡去。那些不安的良心在戰慄,那些最老實的人也在害怕這場大掃除。人們看見阿爾倍消失在稽查的辦公室裡。接著是郎姆走過去,他窒息著,滿面充血,得了中風症,脖子已經挺不起來了。其次是奧萊麗太太本人也被叫了去;她羞愧地低下頭,肥滿蒼白鼓鼓的面孔像塗了一層蠟。解釋了很久的時間,誰也不知道:大家都說時裝部的主任扇了他兒子的耳光,亂抓他的頭,那個正直的老頭子哭了,同時老闆一反往日的文雅,罵出一些下流話,堅決地要把幾個罪人送到法院去。可是人們把這件醜事壓下去。只有米敖當場被解僱。阿爾倍兩天以後才不見了;很明顯這是他母親求的情,不要立即執行丟了她一家人的臉。可是這恐怖的氣氛還維持了好幾天,因為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慕雷老是從店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眼神恐怖,凡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抬起眼睛來,他就把他趕走。
「你在那裡幹什麼,先生,在看蒼蠅嗎?……去算賬吧!」
終於,有一天災難降臨到雨丹頭上了。被提升為副主任的法威埃在找主任的錯兒,頂替他的位置。這種陰謀數不勝數,如向主管方面做一些陰險的報告,或是尋找各種機會叫人抓部主任的過失。於是一天早晨,當慕雷從絲綢部走過的時候,他站住了,驚訝地望見法威埃正在改所有黑絲絨零頭料子的標價。
「你為什麼要降低標價?」他問道。「誰讓你這麼做的?」
副主任在做這件工作的時候動靜很大,像是有意要引起路過的經理的注意,一場糾紛在他預料之中,可是他卻裝出天真而驚異的表情答道:
「可是,這是雨丹先生命令我的,先生。」
「雨丹先生!……雨丹先生在哪兒?」
等到一個售貨員下樓把雨丹找上樓來見了面的時候,便起了一場激烈的爭論。怎麼!現在他自行降低價格了嗎!可是反過來雨丹卻顯得非常吃驚,他只簡單地同法威埃談過減價的事,並未發出肯定的命令。於是法威埃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表示他跟自己的上司發生衝突是迫不得已的。可是如果他能讓某些人脫離干係,他願意承擔責任。這一來事情就變得險惡了。
「你給我聽著!雨丹先生,」慕雷大聲喊叫,「我絕對不允許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只有我們才能決定價格。」
他用尖銳的聲音繼續說出了一些故意傷人的話,這叫售貨員們很吃驚,因為平時這種討論不會當眾發生的,而且這種情形確實有可能是出於誤會。人們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他是有一種難以啟齒的怨恨需要發洩。他終於抓到了雨丹的把柄,而據說雨丹就是黛妮絲的情人!這樣他可以得到一些自我安慰,叫雨丹明白他才是這裡的主人!他把這種事情放大,最後他暗示自行降價是有所圖謀的。
「先生,」雨丹又說,「我本想跟您商量這次減價的事……您是知道的,降價是有必要的,因為這些絲絨並不是優質的。」
慕雷要用最後一擊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話。
「這很好,先生,我們可以考慮考慮……可是如果你還想繼續待在店裡,可別再這麼做。」
他轉身走開了。茫然而又憤怒的雨丹,只有向法威埃來倒那一肚子苦水,他對他發誓說他要把辭職信扔了到那個畜生的頭上去。然後他不再說離開的事,他只說一般售貨員反對他們的主任做出令人憎惡的控告。於是法威埃的眼睛亮起來了,他裝出同情的樣子替自己辯護。他不得不回答,是不是?而且誰又能想到為了這麼無聊的事會惹起這樣的事端?近些時候,老闆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變得真叫人受不了!
「啊!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知道的,」雨丹又說。「要是說那個時裝部的小賤人弄得他神魂顛倒,這是我的過錯嗎!……好朋友,你看得明白,就是因為這個。他知道我同她睡過覺,這就叫他不開心;或者是她很想把我趕出,因為我妨礙她……我向你賭咒,要是落在我的手裡,要她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兩天以後,當雨丹到頂上一層的時裝工作間去找一個工人談事的時候,他微微一驚,望見在廊道的頂端黛妮絲和杜洛施伏在一面敞開的窗前,正在專心親密地談話,連頭也沒有回過來看看。他心裡突然覺得這下可逮到他們了,這時他驚訝地望見了杜洛施在流淚。於是他不動聲色地退回來;在樓梯上他碰到了布林當寇和茹夫,他告訴他們說一個滅火機口上似乎裂開了:這樣他們就會上樓去,肯定會捉到這兩個人。布林當寇第一個便發現了他們。他立刻停住,叫茹夫去找經理,他自己留在那裡。稽查必須遵命,儘管他非常不願意自己牽連到這件事情裡去。
這裡,對於在婦女樂園的大眾所活動的大世界來說,是偏遠的一個角落。人們要繞過錯綜複雜的樓梯和廊道才能到那裡。工作間佔著頂上的一層,是一連串的屋脊傾斜的矮房子,從鉛皮屋頂上開著大視窗,陽光從哪照射進來,房裡一律擺著長桌子和大鐵爐;做內衣的、做花邊的、做室內裝飾品的、做時裝的女人列成一排,她們一年四季被這種手工業特有的氣味包圍著,生活在一種很少有人的熱氣裡;人們必須一路上沿著通道邊兒,從女裁縫室後面的左首,爬上五層樓梯,才能到達這個廊道的偏遠的一端。很少有人到這兒來,有時一個售貨員送上一張定貨單,便要累得氣喘吁吁,驚恐而且狼狽,覺得繞了好幾個鐘頭的圈子,就像走了一百里路。
有好多次,黛妮絲髮覺杜洛施在等她。作為一個副主任,她專管她那一部和工作間的聯絡,工作間是隻負責樣式和修改的;因此為了送去一些定貨單,她經常都要過去。他暗中在那裡等待她,編出一些藉口跟著她;每逢他在女裁縫室的門口碰到她,她裝作很意外的神情。最後她也就心照不宣,似乎默許了這樣的幽會。這個廊道跟那裝有六萬公升水的巨大鐵槽的貯水池平行;而且在屋頂的上方,還有一個,可以從鐵梯子爬上去。杜洛施說了一會兒,他的一隻肩膀靠著貯水池,他那累彎了的大身子繼續向下一片沉寂。水聲在歌唱,這種神秘的聲響是那鐵槽永遠保持著的音樂的波動。儘管是一片深沉的靜默,黛妮絲卻不安地轉過身來,像是看見在光亮黃色油漆的赤裸牆壁上過去了一個黑影。可是他們立刻又被視窗吸引住了,他們伏在窗上,歡樂的聊天,在那無窮無盡的關於他們兒時故鄉的回憶裡,就把這黑影忘記了。在他們的下方,展開了中央走廊的龐大的玻璃天窗,遠方的屋頂像是山岩的邊緣,把它圍成一個玻璃湖面。在對面他們只看見天空,一匹布似的天空,靜穆的玻璃湖面中對映出天空雲彩的飄浮和晴空的柔和的藍色。
在這一天,杜洛施恰巧談起了瓦洛額。
「那我六歲一年,我的母親帶著我坐一輛小馬車到城裡的市場去。你知道那段路有十三公里多,我們必須在五點鐘從布利克貝克出發……我們那地方非常美麗哩。你知道嗎?」
「是的,是的,」黛妮絲慢言細語地回答,她的目光朝向遠方。「我去過一次,不過當時我很小……一路上左右都是草地,對吧?時不時有一對一對的羊用繩子拖著足枷跑……」
她停住了,然後又笑著接著說:
「我們的道路也是這樣,我們有筆直地伸出去好多里的道路,兩旁有樹木遮陽……還有樹籬圈著的牧草,樹籬比我還高,草上牧馬和牛……有一條小河,在矮樹叢下,那裡我非常熟悉,水非常冷。」
「我們那裡也是!我們那裡也是!」杜洛施快樂極了喊叫著。「到處都是青草,每人都用山楂樹和榆樹圈起一塊小地方,就是他的家了,全部是綠的,啊!那一種綠跟在巴黎見到的不一樣……我的天啊!在那凹下去的道路里,在左首,從磨坊跑下來,在那裡我玩得不知道多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