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1頁,共2頁

那一天,在戴佛日夫人家裡四點鐘的茶會,布特蒙是第一個來到的。那間路易十四式大廳裡的圓桌的銅鑲邊和錦斑大理石發出明亮和悅的光澤,廳裡還只有她一個人,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起身說道:

「說定了嗎?」

「說定了!」那個青年人回答,「我告訴他我是一定要來拜訪你的,當時他鄭重地答應我他也來。」

「你可曾告訴他我今天請了男爵嗎?」

「當然……他像是因此才決定的。」

他們談的是慕雷。自從去年,慕雷突然對布特蒙有了好感,以致帶他參加了他的娛樂;甚至把他介紹到昂麗葉特的家裡來,他很高興有一個愛奉承的伴侶留在手頭,給他乏味的這種男女關係上助一點興。因此這位絲綢部主任變身為他的老闆和這位風流寡婦的親信:他替他們做些零碎事情,有時替他們拉攏。昂麗葉特在她的忌妒的甚至有失身份地放縱自己作出一種使他感到驚訝而又慌張的親密,因為她已經不顧忌一個上流社會女人的謹慎,正在用她的技術來維持她的體面。

她激烈地喊道:

「你應該跟他一塊來。那樣我才拿得穩。」

「嘿!」他發出一個誠實小夥子的笑聲說,「假如說他老是逃掉,那我也沒有辦法,目前呢……啊!無論如何,他是喜歡我的。要不是他,我在店裡就糟糕了。」

確實是的,自從上次盤存以來,他在婦女樂園的地位開始動搖。儘管有季節多雨的一個藉口,人們卻不原諒他因為進貨不慎而造成大量的花綢子存貨;而且雨丹利用這個機會加倍陰險地煽動向當局方面去摧毀他,他十分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下的地面在動搖著了。慕雷開始疏遠他,毋庸置疑他現在是討厭這個妨礙著他同這女人切斷關係的證人,而且厭倦了這種沒有利益回報的親密關係。可是根據他慣常的策略,他鼓動布林當寇來出頭:每次開會時要求解僱他的是布林當寇和其他的關係人;同時他卻抗爭,自有他的一番說辭,說他是冒著惹起許多大糾紛的危險,強有力地替他的朋友辯護。

「沒話說,我就等著吧,」戴佛日夫人又說。「你知道那個姑娘在五點鐘一定會到這兒來的……我要看一看他們在一塊兒的情形。我一定要知道他們的秘密。」

她又談起了這個縝密周全的計劃,她在激動之下講述了她曾經請求奧萊麗太太派出黛妮絲來看看她穿著不合適的一件大衣。當她把那個年輕的姑娘領到她的寢室裡去的時候,她就想法把慕雷叫了去;然後她就採取行動。

布特蒙坐在她的對面,用他那迷人的笑眼注視著她,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嚴肅些。這個長著墨一般黑的鬍髭的隨和男人,這個吹牛成性的放蕩子,他那加斯科尼省人的熱血把臉染得紅紅的,心裡尋思這些上流社會的女人真不避諱,當她們傾空了她們的口袋時,會倒出了好大一堆的貨色,他的朋友的那些情婦——店裡的姑娘們,斷然不敢這樣坦率地傾吐出這些秘密。

「你瞧,」他終於壯著膽子說,「你做這種事圖什麼呢?我向你發誓他們之間絕對沒發生過什麼關係。」

「就是因為這個!」她喊道,「他是愛她的,那個女人!……我倒看不慣另外的那一些人,那些逢場作戲,萍水相逢的胡調!」

她用輕蔑的口吻談起了克拉哈。人們早已跟她講過,慕雷被黛妮絲拒絕以後,又倒向那個馬臉紅頭髮的高大女人去,毫無疑問是別有用心的;因為為了拿她叫別人看,他在她那一部裡支援她,大量地送禮物給她。此外,在最近三個月以來,他過著可怕的放蕩生活,揮金如土,那種浪費使得人們議論紛紛:他為一個青樓的女戲子買了一所大房子,他同時跟另外的兩三個下流女人鬼混,似乎想通過拼命地作一些耗費金錢而又糊塗的放蕩事情來發洩心中的失落。

「這就是那個女人的罪過,」昂麗葉特反覆說。「我覺得正因為她的拒絕,他就用其他的女人來糟蹋自己……再說呢,我何嘗重視他的金錢!他要窮一點,我會更愛他。你現在成了我們的朋友,你應該知道我是多麼愛他呀。」

她停住了,極力忍住幾乎要迸出來的眼淚;她出於一種恣情任性的行動把她的雙手伸給他。這是真的,她崇拜慕雷,因為他的青春和他的勝利,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像他這樣地整個把她捉牢,使她的軀體和她的自尊心陷於不能自制的戰慄中;可是每逢想到要放棄他,她也就聽到了她的四十歲的喪鐘聲,她恐怖地問著自己如何來代替這種偉大的愛情呢。

「啊!我要復仇的,」她喃喃說,「我要復仇的,如果他的做法對不起人!」

布特蒙仍然握著她的雙手。她依然美麗動人。只是她會是一個糾纏不清的情婦,而他不喜歡這種型別的女人。可是這件事情有考慮的餘地,也許大膽找些麻煩還是有利可圖。

「為什麼你創立自己的事業呢?」她把手抽出來突然說。

他驚得呆住了。然後他回答:

「那需要大量的資金啊……去年我腦子裡倒閃過這麼一個念頭。我覺得在巴黎開一兩家大店還是有市場;只是必須選擇地區。好公道在河的左岸;盧佛佔據了中部;我們的樂園獨佔了西部的富有地區。剩下的北部,可以在那的在監獄廣場上可以開一個足以跟別人鼎足而立的店。而且我在歌劇院附近已經發現了一個絕佳的位置。……」

「那麼怎麼樣呢?」

他開始大笑起來。

「你想想看,我是多麼天真,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的爸爸……,我要請他到土魯斯去找一些股東。」

於是他開心地述說了那個老人的憤怒,老布特蒙在他鄉下的小店裡對於巴黎的大百貨商場。他兒子每年賺到的三萬法郎把他憋死了,他說把他和他朋友的錢送給醫院,也強過於投資這種商業上私娼式的店家。

「再說呢,」那年輕人總結說,「那需要好幾百萬的,它可是一大筆錢。」

「如果有人能籌到錢的話呢?」戴佛日夫人簡單地說。

他注視著她,忽然間嚴肅起來了。這僅僅是一個忌妒女人的話嗎?可是她不等他問話,接著說:

「總之,你知道我對你是多麼關切……我們以後再談吧。」

接待室的鈴聲響了。似乎使他們吃了一驚,她站起身來,而他出於本能靠在他的椅子上。一片靜默籠罩著的這個房間,裡邊掛著豔麗的帷幕,在客廳的兩個視窗中間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活像一片小樹林。她站在那裡耳朵偏向門口諦聽著。

「是他,」她小聲說道。

僕人揚聲說:

「慕雷先生,德·瓦拉敖斯先生。」

她不禁露出了一種慍怒的表情。他為什麼不一個人來呢?他必定是為了避免同她可能有的一場密談,便去找了他的朋友做伴。然後她微笑著,向著兩個男人伸出手去。

「你真成了稀客啦!……我也要向您講同樣的話呢,德·瓦拉敖斯先生。」

使她傷心的事就是她長胖了,為了扼制那日復一日的肥滿,她把自己包裹在黑色綢子的衣服裡。不過她那一頭漂亮的黑髮依然儲存著令人喜愛的風度。於是慕雷用目光罩著她,跟她很親密地說:

「用不著問你近來怎樣啦……你像一朵薔薇花那麼鮮豔。」

「啊!我過得可真滋潤哩,」她回答。「說起來呢,或許連我死掉,而你仍一無所知。」

她也在打量他,覺得他心神不定而且疲倦,他眨著眼,面容帶有鉛色。

「喔!」她竭力發出使大家快樂的聲音說,「我可沒那麼好不能用你的恭維話來回報你,今天晚上你的面色不怎麼好。」

「辛苦啦!」瓦拉敖斯說。

慕雷默不作聲,作出一種使人捉摸不定的姿勢。他剛剛看見布特蒙,親切地向他點頭以示友好。在他們非常親密的時期,他甚至在午後工作繁忙的時刻,從部裡把他叫出來,帶他到昂麗葉特的家裡。然而這種時期已一去不復返了,他悄聲地向他說:

「你出來的太早啦……你知道他們發現你出來了,現在正在那裡生你的氣。」

他在說布林當寇和其他的關係人,聽上去好像他不是老闆似的。

「啊!」布特蒙不安地囁嚅著。

「對的,我有話要跟你講,……等著我,我們一起走。」

這時昂麗葉特重新坐下了;瓦拉敖斯向她宣告德·勃夫夫人可能會來拜訪她,她一面聽他講話,一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慕雷。後者又沉默了,盯著傢俱,好像天花板上有什麼引人入勝的東西。其次,當她笑著抱怨說,參加她的四點鐘茶會的,僅只是一些男人的時候,他失禮了,以致信口說出了這麼一句:

「我想,我可以碰得到哈特曼男爵吧。」

昂麗葉頓時臉沉了下來。當然她知道他到她家裡來的目的就是同男爵見面;可是他不應該當著她的面,如此不加掩飾地表示出他對於她的冷淡。正在這時,房門開了,僕人停立在她的背後。當她把頭一轉向他問詢的時候,他彎著腰非常小聲地說:

「是那件大衣的事情。太太您關照我預先提醒您……那位小姐來了。」

於是她提高嗓門以便叫人們都聽得見。她所有忌妒的痛苦用一種刻毒的輕蔑發洩在這一句話裡:

「叫她等著!」

「要領她到太太屋裡去嗎?」

「不,不,叫她在接待室等!」

僕人走出去以後,她又裝作沒事侯的同瓦拉敖斯談話。慕雷又迴歸他那六神無主的狀態裡,他一度心不在焉地側耳聽著,可是完全不理解。預先就為這件事提心吊膽的布特蒙在沉思默想。可是不一會兒門又開了,領進兩位太太來。

「真巧,」瑪爾蒂夫人說,「我一下車,就遇到德·勃夫夫人走到了門廊下面。」

「是的,」後者解釋說,「天氣不錯,我的醫生常常建議我出來散散步……」

大家握過手以後,她又問昂麗葉特:

「你又找了一個侍女嗎?」

「沒有,」昂麗葉特詫異地回答。「怎麼這麼說呢?」

「我剛剛看見接待室裡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

昂麗葉特笑著打斷她的話:

「可不是嗎?所有店裡的姑娘都具備侍女的神氣……,那是來改大衣的一位小姐。」

慕雷凝神注視著她,心裡生出疑惑。她繼續露出一種強裝的興致,述說她上個星期在婦女樂園買的那件成衣。

「怎麼!」瑪爾蒂夫人說,「你不是一直都讓騷佛替你作衣服嗎?」

「不是的,親愛的,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作一次試驗。而且我第一次買過的一件旅行大衣,我非常喜歡……可是這一次,太糟糕了。隨你們怎麼說吧,在你們的店裡衣服做得不成樣子。啊!當著慕雷先生的面,我坦白地說吧……你們從來沒有一件能夠讓一個考究女人穿的稱心的衣服。」

慕雷並不替他的店辯護,兩眼始終盯著她,心裡安然地想這樣的事在過去她是絕不敢做的。布特蒙出頭替樂園爭辯了。

「如果說所有的時髦女人都穿我們店裡的衣服,我們也就可以引以為豪了,」他快樂地解釋說,「我們的主顧會使你們大吃一驚的……在我們店裡定作一件跟騷佛店裡一樣的衣服,你們只需付一半的價錢。但是也正因為這樣的原因,也就覺得沒有那麼好了。」

「你說的那件衣服穿著不合身嗎?」德·勃夫夫人又說,「現在我記起那位小姐來了……剛才你的接待室裡有點暗。」

「是的,」瑪爾蒂夫人接著說,「我左思右想,像是曾經見過那副面孔……好啦!親愛的,你去吧,別跟我們見外。」

昂麗葉特露出漫不經心的輕蔑的神氣。

「啊!稍後再說,不用著急。」

這幾位太太繼續討論大店家的衣服。然後德·勃夫夫人把話題轉向她的丈夫,據她說他外出到聖洛市養馬場去視察了,與此同時,昂麗葉特講出居巴爾夫人因為一個姑母害病而到弗蘭施·孔德省去了。此外,這一天她沒有料到布林德雷夫人的來訪,那位夫人在每一個月底要跟一個女工關在房裡檢查她一家人的內衣。可是瑪爾蒂夫人似乎隱隱約約有一種憂慮而坐立不安。瑪爾蒂先生在波拿巴特高等學校的地位受了挑戰,這是由於這位窮困的人在一些拿學士的畢業文憑,當生意作的不三不四的學院裡授課的結果;他為了維持那把他的家庭弄得一團糟的消費不擇手段的狂熱,盡他的可能拼命地去找錢;有一天晚上,她看見他因為擔心被解職在流眼淚,她便想了一個主意,請她的朋友昂麗葉特向她相識的教育部部長去說情。昂麗葉特為了安撫她終於談了一兩句。再則,瑪爾蒂先生本人也要來關注他的命運並表示他的謝意。

「你看上去不大舒服,慕雷先生,」德·勃夫夫人說。

「操勞過度啦!」瓦拉敖斯用他那冷靜的譏諷反覆說。

慕雷急忙站起身來,他像是很抱歉:自己竟會如此忘形。他重新歸座,在這幾位太太中間又變得神采奕奕。他全心投入到在冬季的時貨上,他談起大批花邊的上市;德·勃夫夫人諮詢他阿郎松繡的價格:她打算買一些的。現在她連一法郎半的車錢都不得不節省,腦子時常纏繞著那結陳列的商品,回到家總是意猶未盡很不舒服。她身上的一件大衣已經穿了兩年,她在腦海中把她所見到的珍貴的料子都在她那女皇般肩膀上試穿過了;當她穿著她那些破爛的衣服回到現實中來,並深知絕無希望能夠滿足她的幻想的時候,她簡直痛不欲生,比被人家剝了皮還難受。

「哈特曼男爵先生,」僕人揚聲說。

昂麗葉特觀察著慕雷是多麼興奮地同這個新來的人在握手啊。男爵向幾位太太行了禮,用細緻的表情觀察著那個年輕人,這種表情有時會使他那阿爾薩斯人的肥大面容容光煥發。

「老是拜倒在女人裙下!」他含笑悄悄說。

然後,像是這家人的老朋友似地接著又說了一句:

「接待室裡有一個非常標緻的小姑娘……她是什麼人?」

「啊!無關緊要的人,」戴佛日夫人發出不愉快的聲音說,「一個店員,她是在等我哩。」

可是門半開著,僕人端了茶來。他出去了又回來,把瓷器擺在圓桌上,跟著又擺上幾碟三明治和餅乾。一道強烈的光線被綠色的花草柔化了,照亮了銅具,使室內裝飾的絲綢籠罩著一層柔和的顏色;門每開一次,可以望得見那昏暗的接待室的一角。那房裡,在黑暗中,現出了一個人的黑影,而且在耐心等待著。黛妮絲一直站在那裡;那裡其實有一張皮面子的凳子,可是因為礙於自尊心,她不去碰它。她察覺到了這種有意怠慢的侮辱。她在那裡已有半個鐘頭了,沒有動作,不吭一聲;幾位太太和男爵在經過的時候曾經盯著她的臉瞧;現在廳房裡的話聲一陣一陣輕微地傳過來,這一切可愛的富麗堂皇,具有一種使她痛苦的冷淡;她始終一動也不動。突然間透過半開著的門,她認出了慕雷。而在他那方面,終於也認出她來。

「她是你們的女店員嗎?」哈特曼男爵問道。

慕雷打起精神來掩飾了他的大煩惱。只是他的動盪的情緒使他的聲音顫抖。

「我想是的,只是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個。」

「是時裝部的那個小金髮女人,」瑪爾蒂夫人緊接著回答,「我想應該是那個副主任。」

又輪到昂麗葉特在注視著他了。

「哦!」他只簡短地答了一聲。

他試圖談一談前些天,普魯士國王在巴黎舉行的宴會。可是男爵又惡作劇地談起了大商店的一些小姐。他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提出了幾個問題:通常她們是哪兒的人呢?她們的行為果真像人們所說的那麼不檢點嗎?這時大家就七嘴八舌起來了。

「說實話,」他又說,「你認為她們是品行端正的嗎?」

慕雷用一種深信不疑的態度替她們的品德辯護,惹得瓦拉敖斯大笑起來。於是布特蒙為了給他的上司開脫插嘴說話了。天哪!她們中間各式各樣的都有一些,下流姑娘和誠實姑娘。再說呢,她們的道德水平是長進了。過去只有一些商業上的落伍分子,一些身份不明和窮困潦倒的姑娘流落到綢緞業裡來;而現在呢,例如說吧,賽福爾街上的顯貴都有關問題把他們的孩子送到好公道去了。總而言之,如果她們想要潔身自好,她們完全做得到;因為她們不像巴黎街道上的那些女手藝人迫不得已要自己燒飯和找房子住:她們的生活有飯吃有床睡,她們是有保障的,當然這一種生活十分艱苦。最糟糕的是她們的位置是處在女店員和貴婦人之間的一種尷尬的中間位置,因此她們投身在奢華里,而常常之前沒有接受這種教育,她們形成一個單獨的沒有名分的階層。她們的不幸和她們的惡習就是從這裡來的。「依我看呢,」德·勃夫夫人說,「我幾乎沒見過比她們更討人厭的東西……有時真忍不住想打她們的耳光。」

這幾位太太便發洩了她們的怨氣。出於金錢和美麗的激烈競爭,她們在櫃檯前面互相吞噬,女人吃著女人。女售貨員們對於穿著上等衣裝的女顧客——那些貴婦人們,懷有惡狠的忌妒,而她們卻努力模仿貴婦人們的言行舉止,另外一般市民衣裝貧窮的女顧客們,對於女售貨員——那些穿綢衣服的姑娘們,卻是懷著更強烈的忌妒,她們花費半法郎都要女售貨員們拿出如僕人般的卑躬屈膝。

「談點別的吧!」昂麗葉特結束說,「所有這些壞女人都像她們的商品一樣出價收買!」

慕雷強打精神微笑著。男爵仔細觀察他,被他自我剋制的那種優美所感動。因此男爵改變了話題,談起普魯士國王舉行的宴會:這些宴會太棒啦,巴黎的全部生意都將有利可圖。昂麗葉特默不作聲,似乎心事重重,一半竭力希望不去想在接待室的黛妮絲,一半又怕慕雷識破她的計劃會離開了。因此她最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請允許我出去一會兒。」

「親愛的,儘管去吧!」瑪爾蒂夫人說,「去吧!讓我來代替你招待客人。」

她起身拿著茶壺給各個茶杯倒茶。昂麗葉特轉身對著哈特曼男爵說:

「你可以多留幾分鐘嗎?」

「當然,我要同慕雷先生聊聊。我們又要擾亂你的小客廳啦。」於是她出去了,她那黑綢子的衣服觸到門框像一條蛇爬過荊棘叢中沙沙作響。

男爵立刻想辦法領開了慕雷,剩下那幾位太太、布特蒙和瓦拉敖斯。然後他們站在隔壁廳房的窗前低聲地談話。他們談的是一件新的事情。多時以來慕雷懷抱著他那舊有的夢想,便是婦女樂園要侵佔整個那一帶的市場,從蒙西尼街到米肖狄埃街,從聖奧古斯丹新街到十二月十日街。在最後一條街上,在那一大片民居之間,邊緣上還有未被他佔領的廣大地面;而這就足以減弱他勝利的光環,他想方設法地要完成他的征服,要在那裡建造起有宏偉壯觀店面。一旦店的正門是留在古老的巴黎的一條黑暗的街道聖奧古斯丹新街上,他的工作便是令人遺憾的,是不合邏輯的;他要這店面朝向新巴黎,設在這個即將結束的世紀的紛忙人群在烈日下通行的一條頂新的街道上;他要看見它君臨一切,使它顯得像一座巨大的商業皇宮,要比歷史悠久的盧浮宮在這個城市上還投射出更宏偉的黑影。可是直到如今他依然被不動產信託公司的頑固所拒絕,這家公司始終保持著它的初衷,要沿著邊界的地面建造一家能夠同大旅社抗衡的旅館。計劃已接近尾聲,只在等待著清除十二月十日街的街面來打地基了。慕雷作了最後一搏,終於就要說服哈特曼男爵了。

「好!」男爵開始說,「昨天我們開會討論過一次,所以我想現在來和你會會面,並且希望叫你明瞭一些情形……他們仍然在拒絕。」

那年輕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種神經質的手勢。

「這是不合乎理性的……他們給的什麼說法?」

「天哪!他們的意思就是我同你講過的話,我也還是有點這種觀念……你的門面僅僅是一種裝潢,新的建築只把你的店面擴充了十分之一,而在這一種單純的廣告上就要投出好大一筆款項。」

慕雷再也無法忍耐,他一下子叫起來。

「一種廣告!一種廣告!……無論如何,它是用石頭造起來的,它要比我們所有的人都要有更久遠的將來。要知道它會把我們的業務增加十倍!兩年以內我們就可收回這筆投資。如果這個地面給你們帶來了巨大的商業利潤,你們即便失去這個地面也是值得了,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那時你便會看到人群,不像現在這樣在聖奧古斯丹新街上擠得死去活來,而是在可以寬裕地通過六輛馬車的大道上行動自如了。」

「當然,」男爵微笑著又說。「但你是一個浪漫主義的詩人哩,你自有你的行事風格,讓我再重申一遍。那些先生們認為進一步擴大你的事業是危險的。他們希望你謹慎從事。」

「什麼!說謹慎嗎?我簡直弄不明白……數目字不是明擺著嗎,它表明了我們的生意如日中天?首先用五十萬法郎的資本,我作了兩百萬的業務。資本流通了四倍。然後,它變成了四百萬,流通了十倍,創造了四千萬的業務。最後,經過繼續的增加,在這次盤存的時候,我才知道現今業務的數字總計已達八千萬;所以只增加了一點點的投資——因為它只是區區六百萬——在我們櫃檯上,商品的流通已經超過了十二倍。」

他提高了話聲,他用右手的手指在他左手的手掌上敲著,像是要敲破胡桃似地敲打著那千百萬的數字。男爵打斷了他的話說: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或許不希望始終像這樣子一直增長上去吧?」

「怎麼會呢?」慕雷天真地說,「沒有任何理由說它就此停住的。資本能夠流通十五倍,這是我老早預見到的。甚至在某些部門裡,它可以流通到二十五倍到三十倍……將來呢,好吧!以後,我們想出方法來使它有更多的流通。」

「那麼你像喝一杯水一樣,最後要把巴黎所剩的金錢都喝光嗎?」

「當然啦。巴黎不是屬於女人的嗎,而女人不是屬於我們的嗎?」

男爵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種長輩的神情意味深長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