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2頁,共2頁

「聽我說!你是一個可愛的孩子,我喜歡你……誰也拒絕不了你。讓我仔細斟酌斟酌這個主意,我希望能說服他們理解這個理由。迄今為止,我們只有讚美你。你們的盈利嚇壞了金融界……你肯定是對的,與其冒險從事那帶有危險性的跟大旅社的競爭,還是把金錢投到你的機器裡更穩妥些。」

慕雷的激動馬上回復緩和了,他向男爵道了謝,可是並沒有他平常的那種煥發的熱誠;男爵注意到他把眼睛轉向鄰室的門口,他暗中隱藏著的不安又佔據了他心房。瓦拉敖斯明白他們已結束會談,便走過來。他站到他們的近旁,他諦聽男爵用一個老浪蕩子的豪爽神情悄悄說:

「我說,我肯定她們要復仇了。」

「誰呀?」慕雷惶惑地問。

「那些女人哪……她們不願意再附屬你,而你是屬於她們了,我親愛的朋友:這是公正的報復!」

他開起玩笑來,他很清楚這個年輕人鬧得沸沸揚揚的戀愛事件。如慕雷給賣淫的女戲子買了的大房子,如在飯館的小房間裡尋花問柳並在她們身上浪費了巨大的款項等等,彷彿這些事為他自己當年作過的一些放蕩行為,作了開脫似地使他開心。他的老經驗又欣然躍動起來了。

「說真話,我不懂,」慕雷一再說。

「啊!你比誰都清楚。她們永遠是最後的發言人……因此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他在吹牛,他沒有那麼堅強!而你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榨取所有的女人吧,拿她們當作一座煤礦那樣發掘,以便她們事後再來剝削你,叫你變本加厲還回來!……當心哪,因為她們抽取你的血和金錢要比你曾經吸取她們的更多。」

他愈加大聲笑了,站在他身邊的瓦拉敖斯雖然一言不發,卻在冷笑著。

「天哪!一個人必須把什麼都體驗一下的,」慕雷也裝出笑臉這樣自白著。「如果一個人不花費金錢,金錢便是毫無用處的東西。」

「這一點,我你不謀合,」男爵又說。「好朋友,你好好地享受吧。我不是一個講道德經的人,也不會為了我們信託給你的大批金錢而發抖。一個人在血氣方剛時是應該放蕩不羈的,事後他的頭腦便可以更清醒了……而且當一個人認為自己有能力重新創造他的財富的時候,他先糟蹋了自己也沒有什麼不可的……可是如果說金錢算不了什麼,而這些事卻會給人帶來一些痛苦的……」

他停住了,他的笑變成了悲哀,往昔的苦痛從他那懷疑主義的冷嘲中浮現出來。他曾經冷眼旁觀昂麗葉特和慕雷的決鬥,他對於別人的熱烈心情的戰鬥還是興致盎然的;他清楚地感覺到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他預見到這場戲,他十分了然他在接待室裡遇到的那個黛妮絲的事故。

「啊!講到痛苦嗎,那並不適合我,」慕雷發出挑戰的聲調說。

「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可觀的了。」

男爵靜靜地注視了他幾秒鐘。不願意堅持己見,他慢慢地接著說:

「不要說得比你自己的實際更壞……這種事,除了金錢之外,你還付出了別的代價。是的,我的朋友,你還付出了你的血肉。」他把話停住,重新開玩笑地問道:

「是吧?德·瓦拉敖斯先生,不都是這樣嗎?」

「大家是這麼說,男爵先生,」後者只簡單地隨聲附和。

正在這時,房門開啟了,正要答話的慕雷,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驚。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這是戴佛日夫人,她神情十分愉悅,僅僅把頭探出來,發出匆促的聲音在招呼: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然後,當她發現了他們的時候,說:

「啊!先生們,請允許我把慕雷先生借走一會兒工夫。既然他賣給我一件怪醜的大衣,他就有義務把他的本領拿出來給我看看。那個姑娘木頭木腦的,她一點主意都沒有……來呀,我在等著你哩。」

他遲疑不決,內心矛盾著,在這個他已預見到的場面前左右為難。可是他除了遵命沒有別的選擇。男爵露出了既是長輩的又是嘲笑的神情向他說:「去,去吧,好朋友。夫人在呼喚你哩。」

慕雷隨著她去了。門又關上,他覺得他隱約聽見了瓦拉敖斯那被帷幕擋住了的譏笑聲。再說呢,他的勇氣早已用盡了。自從昂麗葉特離開了客廳,而且他知道黛妮絲是在這座住房裡陷入嫉妒的手掌之後,他便感到一種逐漸高漲的不安,一種神經上的苦楚,使得他的耳邊迴響起一陣從遠處傳來的驚心動魄的哭聲。這個女人能想出什麼招數來折磨她呢?於是他對那個年輕姑娘的愛慕之情,這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依然使他驚疑的愛情,便成了他的支柱和安慰。他從來未曾這樣深刻地愛過,痛苦中有這樣強大的魅力。他這個忙人的愛情,就連他對於昂麗葉特的愛情,是那麼細膩,那麼精美,佔有她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即便如此,那也不過是一種遊戲,有時還是經過精打細算的,從其中他全身心去求有利可圖的娛樂。他會若無其事地走出了他的情婦的家門,回去睡覺,感覺到他獨身者的自由的幸福,心裡沒有懊悔也沒有擔憂。而現在呢,他的心痛苦地悸動著,他的生活被顛覆,他躺在他那張孤獨的大床上,那忘掉一切的酣睡再也沒眷顧過他。黛妮絲始終掌握著他。即便在此時此刻他心裡只有她,而且他想,他情願到那裡去保護她,雖然他害怕同另一個會要鬧出一些可惱的場面。

首先他們從空寂無人的臥室裡走過去。然後戴佛日夫人推開了一扇門,走進內室,慕雷緊隨其後。房間非常大,掛著紅綢窗簾,擺著一張大理石的化妝臺,一個鑲著大鏡子的三門衣櫥。窗戶對著院子,院子裡已經昏暗了,在衣櫥的兩邊,伸出兩個鎳托子燃著兩盞煤氣燈。

「來吧,」昂麗葉特說,「沒準兒這樣更好。」慕雷一進門便在明亮的光線中看見黛妮絲挺直地站立著。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穿著一件樸素的開司米緊身上衣,戴著一頂黑帽子;她的一隻胳膊上搭著從樂園買來的大衣。當她看見了這個年輕人,她的雙手微微地顫抖了。

「我要請這位先生來評判一下,」昂麗葉特又說,「麻煩你一下,小姐。」黛妮絲必須走向前把大衣給她穿上。在第一次試身的時候,她已經把肩膀上不合身的地方用針別起來。昂麗葉特對著衣鏡不停轉身研究。

「老實說,這件行嗎?」

「說實話,太太,這件衣服不太合適,」慕雷毫不掩飾地說,「不過很簡單,這位小姐可以給你量量尺寸,我們再給你做一件。」

「不,我就要這一件,我馬上就得穿,」她又急忙說。「只是,胸部繃得緊,還有,這裡,肩膀中間,有一個縐。」

然後她冷冰冰地說:

「小姐,是解決不了問題嗎?……想辦法,找出毛病來。這是你的事情啊。」

黛妮絲沒出聲,又重新把針別上。這是非常耗時間的:必須從這一個肩膀到另一個肩膀;甚至有時候她必須屈下身子,幾乎跪下來,拉平大衣的前襟。戴佛日夫人一看就是個難伺候的主兒。讓這個年輕的姑娘放下身段服侍她,她很開心,她一面對她發出簡短的命令,一面悄悄注視著慕雷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這裡別一顆針。啊!不,不是那裡,這裡,靠近袖口。你到底懂不懂啊?……不是這樣的,那個縐又出來了……小心一點兒,你戳到我啦!」

慕雷為了結束這個場面,有兩次試圖出來制止,可是都沒用。他所愛的人受著這樣的屈辱,氣得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即使年輕的姑娘在他面前被人家這樣對待,兩手始終有點發抖,但她卻用高尚的謙虛的舉止來勇敢地承受職業上她必須做的工作。當戴佛日夫人看他們沒有露出馬腳的時候,她又想出了其他的方法,她竭力向他微笑,明白表示他就是她的情人。這時正好別針不夠用了:

「我說,親愛的,到化妝臺上象牙盒子裡去看看……真的!那麻煩你?……勞你駕,到臥室的壁爐架上去看看:你知道的,就在鏡子的那一角上。」

她表示出他很熟悉這裡,就像他在這裡睡過覺,連梳子和刷子的位置都知道。當他拿來一把針給她的時候,她一個一個地接過來,強迫他靠近她站著,注視著他,小聲向他講話。

「應該我還沒有駝背吧……你來摸摸我的肩膀,讓我高興高興。我是這麼不成樣子了嗎?」

黛妮絲慢慢地抬起眼睛,面色更蒼白了,默默地又開始別那些針。慕雷只看見盤結在她那白嫩的脖子上的濃密的金髮,可是他從她頭髮上冒出的寒戰,看見了她臉上的含羞和難過。從現在開始,她會抗拒他了,她會把他交還給那個即便在陌生人面前都不隱藏同他的關係的女人了。他真想動手打昂麗葉特。怎樣阻止事情惡化呢?怎樣向黛妮絲解釋呢?他崇拜她,在此時此刻他眼裡只有她,為了她他要中止,把他已往一切曇花一現的愛情犧牲掉。一個姑娘是不會見過像這個資產階級女人的那種曖昧的親密。他把手抽回來,他說:

「你不要這樣固執,太太,連我自己都認為這件衣服是做壞了。」

一盞煤氣燈發出噓噓的聲音;在這個房間潮溼憋悶的空氣裡,只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氣息。衣櫥的鏡面在紅絲綢的窗簾上反射出大幅活躍的亮光,兩個女人的黑影在上面跳動。一個忘記了塞上瓶塞的香水瓶子,發散出如枯萎的花束那樣晦澀不明的氣味。

「太太,我已經竭盡所能了,」黛妮絲終於抬起身來說。

她覺得兩手發軟。有兩次她把針戳到自己手上,兩眼眩暈幾乎看不見東西。這是他的陰謀嗎?他是為了報復她的拒絕便叫了她來,給她看看別的女人怎樣愛他嗎?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在她的記憶裡,即便當她沒有食物維持生存的時刻,她也不需要拿出這樣多的勇氣。這樣受人屈辱倒並不可怕,可氣的是他幾乎就在另一個女人的懷抱裡當她不存在一樣!

昂麗葉特對著鏡子仔細研究。重新又說出苛刻的話:

「這是開玩笑,小姐。這還不如從前呢……你看看我的胸繃得多緊。看著像是一個奶媽了。」

被逼得無計可施的黛妮絲,說出了一句有點兒火藥味兒的話。

「太太有點胖啦……可是我沒有辦法讓太太更瘦一些。」

「胖,胖,」昂麗葉特反覆說,這一次輪到她的臉色變得慘白了。「小姐,你懂不懂規矩……老實說,你還是去評判別的人吧!」

兩個女人面對面顫抖著對視。現在她們不是什麼貴婦和女售貨員。只是兩個平等的女人。這一個粗暴地脫下了大衣把它甩在椅子上;同時另一個把手上的幾根針隨手拋在化妝臺上。

「真是奇怪,」昂麗葉特又說,「慕雷先生竟會允許這樣無禮的舉動……我想,先生,你對你的店員更嚴厲些。」

黛妮絲又恢復了冷靜。她溫和地答道:

「如果慕雷先生留用我,那是因為他沒有可以責備我的地方……如果他認為需要的話,我可以向你道歉。」

慕雷靜聽著,被這場爭吵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女人之間的口角使他驚愕,這種粗野有違他平時對文雅的要求。昂麗葉特要逼他責罵那年輕姑娘;看他還在猶豫不決地沉默著,她便用最後傷害的話來刺他。

「好吧,先生,難道我應該在我的家裡,都要忍受你的姘頭的無禮!……從小溝裡撿來的這麼個丫頭!」

兩滴大淚珠湧上了黛妮絲的眼裡。她已經壓制著淚水好長時間了;但在這樣的侮辱之下,她整個人崩潰了。當他看見她只是無言地哭泣,保持著一種沉默和絕望的尊嚴,慕雷不再猶豫了,他的心升起了無限的柔情,他走向她去。他握住她的雙手,悄悄說:

「快走吧,我的孩子,忘記這個人家吧。」

昂麗葉特完全麻木了,氣得哽咽住,注視著他們。

「等等,」他親自把大衣疊起來繼續說,「把這件衣服拿走。太太可以到其他的地方去買一件……別再哭啦,我請求你。你知道我一向是多麼尊重你的。」

他一直送她到門口,然後把門關上。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臉上升起了一團紅暈,同時一種甜蜜的淚水潤溼了她的眼睛。

昂麗葉特氣極了,取出她的手帕,壓住她的嘴唇。她的算計落空了,她自己落進了她所設的陷阱裡。她後悔把事做得太絕,受著嫉妒的苦惱。因為一個這樣平凡的女人她被人遺棄!在她的面前被人瞧不起!她的自尊心比她的愛情受傷更重。

「那麼,你愛的就是這個姑娘嗎?」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費力地說。

慕雷並不馬上答話,他在窗戶和門口之間走來走去,試圖克制住他那激動的心情。最後,他停下腳步,裝出冰冷的聲音彬彬有禮的樣子,簡單地說:

「是的,夫人。」

煤氣燈頭一直在這悶人的空氣裡噓噓響。現在,鏡面的反光再沒有動盪的黑影穿過去,這個房間似乎空了,籠罩著一片沉重的悲哀。昂麗葉特突然間癱倒在一把椅子上,她那滾燙的手指擰著她的手帕,哭泣著反覆地說:

「天哪!我是多麼不幸啊!」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有幾秒鐘。然後他從容地走出去。她獨自面對著撒在化妝臺上和地板上的那些針默默地悲泣。

當慕雷回到小客廳裡的時候,他只看到瓦拉敖斯一個人,男爵已經回到幾位太太那邊去了。他覺得自己還是異常激動,便坐到這房間靠裡的一張沙發上;朋友看見他頹廢的樣子,慈愛地走過來站在他的面前擋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互相觀察。瓦拉敖斯對於慕雷的煩惱似乎很感興趣,終於揶揄地問道:

「你活得有意思嗎?」

慕雷似乎沒有馬上聽懂。可是當他回想起他們從前關於人生的無聊的空虛和煩惱的一場談話時,他便答道:

「當然,我從來未曾這樣痛苦……啊!老朋友,不要嘲笑,人們死於痛苦的時間是比這樣短促得多了!」

他放低了聲音,在他那沒有完全揩乾的淚眼下,繼續快活地說:「是的,你不是全知道了嗎?她們來了,她們兩個把我的心撕裂了。可是你看,這還是舒服的,就像愛撫一樣舒服,她們所留下的傷痛……讓我疲憊不堪,我再沒有更多的氣力;沒有關係,你想不出我是多麼熱愛生活!……啊!我終於要佔有她——那個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願意的孩子!」

瓦拉敖斯簡單地說:

「以後呢?」

「以後嗎?……喔!我要得到她!這還不夠嗎?……如果因為你拒絕受人愚弄、拒絕痛苦,便相信自己是堅強的,你就是個笨蛋,沒什麼好說的了!……如果你渴望一個女人就想辦法得到她吧!一刻之間會償還了你一切的不幸。」

可是瓦拉敖斯又大談他的悲觀主義了。既然金錢不能獲得一切,這麼辛苦地工作是為了什麼呢?若是他的話,等他明白用他的幾百萬甚至不能買到一個他所希望的女人的那一天,他便會關了店躺下來再也不動彈了!慕雷靜聽著他的話,變得嚴肅了。然後他又激烈地談起來,他堅信意志能戰勝一切。

「我要她,我就要得到她!……如果她逃出我的掌心,你也能看見我將如何造就我自己。那樣也同樣是輝煌的……老朋友,你不懂得這種話:否則你便會知道行動本身就是有報酬的。行動,創造,同事業鬥爭,被它們戰勝或是戰勝它們,人類的一切快樂和一切健康就在其中!」

「這是自我安慰的簡單方式。」另一個喃喃說。

「好吧!我更願意安慰自己……為了毀滅而毀滅,我與其為厭倦所毀滅,還不如為熱情所毀滅!」

兩個人全笑了,這使他們回想起他們當年在中學時的談話。瓦拉敖斯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自得其樂地講述著他乏味的工作與生活。他把他生活的單調和空虛罩上了一番虛玄。是的,他在政府機關服務,無精打采地度過了昨天,又將同樣無精打采地度過明天;在三年間,他的薪水增加了六百法郎,現在他每年有三千六百法郎了,這數目還不夠他用來抽上等的雪茄煙;這樣他更覺得無趣了,如果他還不自殺,也是因為懶惰,為了避免麻煩。慕雷問起他同德·勃夫小姐的婚事,他答說:儘管那位姑母頑固地不肯死掉,這件事情也差不多;至少他是這麼想,她的父母已經同意,而他自己像是無所謂。既然事情從來也不會如人願,為什麼還要有所願望或是無所願望呢?他舉出了他未來的岳父的例子,他岳父原本把居巴爾夫人看作是一個任人擺佈的金髮女人,可以從她身上找到一時的歡樂,可是那位太太鞭打他,像鞭打一個毫無氣力的老馬一樣。當大家以為他是專心去視察聖洛市的養馬場的時候,她卻住在他給她在凡爾賽租的一座小房子裡了花光了他最後的金錢。

「他比你更幸福,」慕雷站起身來說。

「啊!對他來說,那是毫無疑問的!」瓦拉敖斯瞭解地說。「或許只有做些壞事才會得到點趣味。」

慕雷的精神恢復過來了。他想要告別;可是他不願意弄得像是要逃走的樣子。因此決心去喝一杯茶,他同他的朋友互相開著玩笑回到大客廳裡去。哈特曼男爵問他大衣弄好沒有,慕雷毫不在意地回答:他已經放棄了那件東西。大家都表示驚訝。同時瑪爾蒂夫人趕緊給他倒茶,德·勃夫夫人在抱怨那些店家老是把衣服做得太緊。最後他想法在那未曾移動過的布特蒙身邊坐下來。人們忘記了他們,布特蒙很想知道他的情況,不安地向他提問,他也不再隱瞞,告訴布特蒙出席會議的先生們已經決定免除他的職務。他每說一句話,喝一匙茶,一直在表明他是失望的。啊!他幾乎要跟他們爭吵起來,因為他曾經沉不住氣地離開了會議廳。只是這也沒有用?他不能夠為了一種簡單的人事問題同那些先生們鬧意見。布特蒙,面色慘白地向他道謝。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大衣呀,」瑪爾蒂夫人批評說。「昂麗葉特還不出來。」

事實上,這麼長時間都不出來,大家都不耐煩了。可是就在這時,戴佛日夫人出現了。

「你終於放棄了那件衣服嗎?」德·勃夫夫人高興地喊道。

「什麼意思?」

「是的,慕雷先生跟我們講那件東西你沒法穿啊!」

昂麗葉特表示出最大的驚異。

「慕雷先生在說笑話。那件大衣完全合身。」

她似乎十分冷靜,微笑著。有理由她已經洗過她的眼瞼了,因為它們是清新的,不帶微紅的痕跡。她的全身還在顫抖,還在流血,而她卻找到了力量,在她那時髦的優美風趣的假面具下,隱藏起她的痛苦。她以素有的笑容,拿三明治給瓦拉敖斯。只有十分了解她的男爵,看出了她嘴唇上的輕微的痙攣和她眼裡頭未能熄滅的陰鬱的火焰。他猜到了那個場面的整個情形。

「天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德·勃夫夫人說,她也接了一塊三明治。「我知道有些女人只在盧佛買東西。另有一些人卻只去好公道……當然這是各人喜好的問題。」

「好公道太土氣,」瑪爾蒂夫人喃喃說,「在盧佛又擠!」

幾位太太又談起那些大商店了。慕雷必須表明他的觀點,他回到她們中間,裝出很公正的樣子。好公道是一個上等的店家,正派、規矩;但盧佛是肯定地有更高尚的顧客。

「不管怎麼說,你是更贊成婦女樂園的,」男爵微笑著說。

「是的,」慕雷安詳地回答,「我們的店是愛我們的顧客的。」

在座的女人全部同意他的意見。真可以這麼說,她們形成了樂園的一個私黨,她們在那裡感到一種不斷的諂媚的恭維,使得最誠實的女人到了這家店都要戀戀不捨。

「對了,」昂麗葉特要表示她的心情十分輕鬆便問道,「慕雷先生,在你們那裡工作的,我的養女怎麼樣啦?……你們知道的,德·芳特奈爾小姐。」

說著她轉身對瑪爾蒂夫人說:

「一個女侯爵,親愛的,一個窮困潦倒的姑娘。」

「啊,」慕雷說,「她貼樣本每天賺三個法郎,而且我相信我有辦法,叫她嫁給我們店裡的一個小夥計。」

「呸!真可怕!」德·勃夫夫人叫道。

他注視著她,聲音冷靜地又說:

「為什麼呢,夫人?要她嫁給一個能幹的小夥子,一個勤勤懇懇的職工,不比要她冒險被馬路上的一些懶漢騙走更好嗎?」

瓦拉敖斯想插嘴開個玩笑。

「夫人,別再逼他啦。他該說所有法國古老的世家都應該去賣洋布了。」

「可是,」慕雷揚言,「要是她們大部分人都能這樣,至少是一個可尊敬的結局。」

結果大家笑起來,這個怪論好像有點過火了。他繼續讚揚他所謂的勞動的貴族。德·勃夫夫人的臉蛋兒微紅,卻不知如何回應,使她氣瘋了;而瑪爾蒂夫人卻是贊成的,想起她那可憐的丈夫不免滿腔悔恨。正在這時僕人把那位教授領進來,他是來接她的。艱苦的工作,讓他愈發消瘦了,身上穿著那件磨出了亮光的薄燕尾服。當他向戴佛日夫人表示謝意因她幫他在部裡說情的時候,他怯懦地瞥了慕雷一眼,彷彿他遇見了一個正在殺害他的魔鬼似的。他聽見慕雷向他講話,他簡直嚇呆了。

「先生,工作不是最主要的嗎?」

「工作和節約,」他渾身輕微地戰慄地回答。「要加上節約,先生。」

這期間,布特蒙一動也不動地一直坐在他的圓椅裡。慕雷剛才說的話依舊響在他的耳邊。最後他站起來,走過去,壓低聲音向昂麗葉特說:

「你知道,他通知解僱我了,啊!非常客氣……可是該死的,我一定要讓他後悔!我剛剛想出了我的招牌:四季商店,我就在歌劇院附近創業!」

她用憂鬱的眼神注視著他。

「算我一份,我同你合夥……等一下。」

她把哈特曼男爵領到一個視窗去,直截了當地向他推薦了布特蒙,把他說成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他不甘人後要創辦一番轟動巴黎的事業。當她說出要替她的新的被保護人集資的時候,男爵雖然毫不覺得驚奇,卻不禁有些慌張。這是她介紹給他的第四個青年才俊,他開始覺得有些好笑了。可是他不直接拒絕她,創立一個同婦女樂園競爭的商店這個主意,甚至使他感到相當的高興;因為他在處理銀行業務的時候,已經使用過這樣競爭的方法,以便給雙方刺激。而且這種冒險使他覺得有趣。他答應考慮考慮這件事情。

「今天晚上我們必須談一談,」昂麗葉特走回來向布特蒙的耳邊說。「九點鐘左右,不要失約……男爵跟我們在一塊兒。」

此時,這間大屋子裡到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慕雷已經恢復了他的紳士風度,始終站在幾位太太的中間:談到他用裝飾品來毀壞人的這種說法,他快樂地在替自己辯護,他提出了具體數字來作證明,在人們購物的時候,他替人們節省了百分之三十。哈特曼男爵注視著他,又感到一個往日過慣了花天酒地的人的那種兄弟般的羨慕。算了吧!這場決鬥已經結束,昂麗葉特輸了,她確實不是那個得到勝利的女人。他相信他又看到了他路過接待室時,曾經看到的那個年輕姑娘的謙遜的形影。她獨自忍耐地留在那裡,在她的甜蜜中帶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