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天,人們正在進行存貨盤查,這工作必須在當天晚上完成。像以往的工作日一樣,從早晨起全體店員都各就各位,關上店門,在沒有一個顧客的店裡,開始工作了。
黛妮絲在八點鐘的時候,並沒有同其他的女售貨員一起下樓。自從星期四,她因為上樓到工作間去扭傷了腳,便幽閉在自己的寢室裡,現在她已經快康復了;可是,既然她受到了奧萊麗太太的寵幸,她便不緊不慢,然而她仍舊痛苦地穿上了鞋子,決心到部裡去。現在,姑娘們的寢室位於新房子的第六層樓,沿著蒙西尼街;在一道通廊的兩邊,寢室一共有有六十間,比以前舒服多了,只不過傢俱仍舊是鐵床、大衣櫥和胡桃木的小化妝臺。女售貨員在那裡的內部生活是潔淨而優美了,她們學會了使用高階香皂和穿精緻的內衣的氣派,這是隨同她們的境況的改善向著資產階級轉化的一種自然而然的趨勢;不過早晨和晚上她們外出的時候,由內而外地散發出包月旅館裡的風氣,人們可以聽得見你一言我一語的粗話和關門聲。再說,有了副主任頭銜的黛妮絲,佔用了一個最大的房間,有臨街的兩扇閣樓的窗戶。目前她寬裕了,給自己置辦了一些奢侈品,有一床罩著鏤空花邊的紅色鴨絨被,衣櫥前有一方小地毯,化妝臺上有兩個藍色玻璃花瓶,玫瑰花在上邊枯萎。
她穿上了鞋子,在試著屋裡走路。她必須扶著傢俱走,因為她還沒有痊癒。可是這樣走走可以使她身體暖和。昨天晚上她伯父約她去吃飯,她沒有去,這不能說她是沒有理由的,她請求她的伯母帶北北出去散步,現在她又把北北送回到戈拉太太家裡去了。昨天日昂來看過她一趟,他也在伯父家裡吃了飯。她小心翼翼地繼續試著走路,老早就盤算早點睡覺好讓她的腿休息,這時宿舍管理人卡班太太敲門了,露出一種神秘兮兮的情態遞給她一封信。
門又關上了,這個女人的神秘的微笑使黛妮絲驚訝不已,她開啟了信。她倒在一把椅子上:這封信來自慕雷,他在信裡說得知她恢復了健康,很高興,而且特別考慮到她不能外出,邀請她今天晚上下樓來同他共進晚餐。這封短箋的口氣是既親密又帶有長輩的愛護,絕沒有傷人的意味;可是這叫她不可能不瞭解它的意義,樂園裡的人都心知肚明這種約請的真實意思,就從這上邊傳出了胡言亂語:克拉哈曾經陪他吃過飯,別的女人也陪過,所有被老闆看中的女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正如一些愛說俏皮話的店員所說,吃過飯以後還要吃吃點心。於是這個年輕姑娘靜白的白臉蛋上逐漸有一股血潮湧上來。
這時那封信落在她的膝頭中間,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黛妮絲聚精會神地望著一個視窗的散落進來炫目的光線。這是她在這個房間裡、在她不能睡眠的時刻必須向自己作出的一個自白:如果說他從她身邊走過時她還在發抖的話,如今她也已經明瞭那並非是出於恐懼;她從前不安的感覺,她曾經的畏懼,在她那未開竅的幼稚的心靈裡,只能說是她那無知的愛情受到了一驚,她那逐漸生長的柔情起了煩惱。她不再深究,只感覺到自從她在他面前顫抖著結巴的時候,她就墜入愛河了。當她拿他當作一個無情的主人而在敬畏他的時候,她是愛著他的,當她那紛亂的心無意識中放縱著愛情的要求而在幻想著雨丹的時候,她是愛著他的。或者她會委身於另外的一個人,然而除了這個目光使她害怕的男人,她從未愛過別的人。於是她過去的生活又回來了,在視窗的亮光下展開來:她初來乍到時的艱苦困難,在屠勒利花園的黑影下的甜蜜的散步,最後自從她再度回來的時刻起他時常觸動她的那些慾望。那封信一直滑到地下去了。黛妮絲始終望著視窗,那滿滿的陽光使她眼花繚亂。
突然有人敲門了,她趕緊把信拾起來,藏到她的口袋裡去。來的是保麗諾,她找了一個藉口從她那一部裡溜出來,到這兒來談一會兒。
「親愛的,你好了嗎?好久沒見到你啦。」
但是工作時間回到寢室裡來,特別是兩個人關上房門談話,是不允許的,因此黛妮絲把她拉到通廊另一頭去,那裡有一間客廳,是經理給這些姑娘的一個特別優待,在晚十一點鐘以前人們可以自由地在那裡聊天或是作活計。這個房間是金黃色和白色的,像是旅館裡一間空蕩蕩的普通大廳,裡邊有一架鋼琴,一張放置在中央的圓桌,幾把罩著白布套的太師椅和沙發。不過這些女店員,只是在最初的新鮮勁兒之下在這兒歡聚過幾個晚上,以後每次的聚會總是很快就會因為一些不愉快的口角讓大家不歡而散,因此大家便不再到這兒來見面了。這是要想辦法來解決的一件事,這個集體的小城市是不和諧的。迄今為止,每天晚上只剩下胸衣部的副主任包威爾小姐獨自去那裡,她生硬地在鋼琴上彈著蕭邦的曲子,而她這份令人妒忌的才能算是把別的人全都趕跑了。
「你看,我的腳好多了,」黛妮絲說,「我要下去啦。」
「真不錯!」內衣部的女店員大聲說,「何必這麼著急!……如果我有了一個藉口,我就樂得多享會兒福!」
兩個人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保麗諾的態度,自從她的朋友擔任了時裝部的副主任以後,早已今非昔比了。在這個善良姑娘的親切裡面,有了一種尊敬的意味,她對於這個從前不起眼而現在正踏上幸運之路的小女售貨員感到一種驚異。可是黛妮絲非常愛她,如今在這個僱有兩百個員工在奔波的女人的店裡,她只對她一個人推心置腹。
「你有什麼心事麼?」當保麗諾察覺到了這個年輕姑娘的煩惱神色便急忙問。
「沒有什麼,」黛妮絲羞怯地微笑著肯定地說。
「不,不,你一定有什麼事……你不信任我嗎,你不願意把你煩惱的心事告訴我嗎?」
黛妮絲心潮澎湃,她無力壓制下去,在這種情緒之下她最終讓步了。她把那封信交給她的朋友,喃喃說:
「你瞧!他剛剛給我寫了一封信。」
在她們之間還未曾開誠佈公地談到過慕雷。不過這種沉默本身就像是她們的秘密心事的一種自白。保麗諾沒什麼不知道的。她讀完了信以後,湊向黛妮絲身前把她抱住,輕輕地囁嚅著:
「親愛的,如果你要我說實話,我以為這事早已做過了……你不要激動,我敢肯定整個店裡必定都像我一樣這麼認為的。哼!他那麼快就把你提升作副主任,並且他老是追著你,這是誰都看得透的事!」
她在她的臉蛋上熱烈地吻了一下。於是她問她:
「今天晚上你肯定要去啦?」
黛妮絲並不出聲默默地注視著她。突然間號啕大哭了,她把頭抵在她的朋友的肩膀上。保麗諾非常驚呆了,不知所措。
「來,你冷靜些。這種事怎麼就叫你激動成這樣了呢?」
「不,不,讓我哭吧,」黛妮絲哽咽著說。「你要知道我是多麼煩惱啊!自從我接到這封信以後,我就亂了分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讓我哭一場吧,這樣會使我暢快些。」
內衣部女店員並不理解,可是出於同情便想法安慰她。首先他已經離開克拉哈了。儘管人們說他在外面常常到一個貴婦人的家裡去,可是這是口說無憑。因此她解釋說,像他這樣身份的男人,是沒有理由嫉妒他的。他多得是錢,無論如何他是主人。
黛妮絲諦聽著;雖然她還不清楚自己的愛情,但她卻沒有疑心是克拉哈的名字和戴佛日夫人的暗示絞痛了她的心。她又聽到了克拉哈那令人不愉快的聲音,她又看見了戴佛日夫人擺出一副要控制一切的貴婦人的架子拖著她在各部裡走。
「如果是你你去嗎?」她問。
保麗諾不假思索,喊道:
「這還問用麼,另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然後她思考了一下,又接著說:
「不是說現在,放在從前的話,因為現在將為人婦了,再這麼做便不對啦。」
千真萬錯,包傑不久以前離開了好公道進了婦女樂園,他們在本月中旬就要喜結連理了。布林當寇是不喜歡有家室的人們的;可是他們得到了許可,他們甚至希望能申請到十五天的假期。
「你說得對,」黛妮絲大聲說。「當一個男人愛你的時候,他就該娶你……包傑就是這樣的。」
保麗諾大笑起來。
「但是親愛的,這可是兩碼事啊。包傑同我結婚,因為他是包傑。我們是一樣的人,這是完全無可厚非……可是慕雷先生呢!慕雷先生能夠同他的女店員結婚嗎?」
「啊!不,不,」這個敏銳的問題使年輕的姑娘激動起來了,她喊道,「因此他就不應該寫這封信給我。」
這種理論使內衣部女店員驚奇透了。她那有一雙溫柔的小眼睛的厚實面容,現出了一種母親的憐恤。然後她起立,開啟鋼琴,用一隻手指輕輕地彈《國王達果貝爾》的,無疑她是要打破目前緊張的氣氛。在這個空曠的廳房裡,那些白色的布套似乎讓整個房間不更顯空曠,街道上的聲響,從遠處一個商販喊賣豌豆角的叫聲,傳進房間裡來。黛妮絲倒臥在沙發裡,頭倚靠著木把手,身子抽搐著重新哭了一陣,自己用手帕悶住了哭聲。
「又來啦!」保麗諾側著身子說。「你真是無理取鬧……為什麼我們要來這兒?留在你的寢室該多好啊。」
她跪在她的身前,每次開始對她說教。別人對她現在的處境是求之不得!再說,如果她不喜歡這種事,那也是簡單不過了:她只說一聲「不」就行了,用不著這麼傷腦筋。不過,要是拒絕的話,是不會得到原諒的,既然她沒在別的地方找到了位置,在她拿她的地位來冒險以前,她要好好地權衡一下。這是那麼恐怖的事嗎?這場訓誡用快樂的唧唧咕咕的開玩笑作了結束,這時通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保麗諾跑到門口去張望了一下。
「噢!奧萊麗太太!」她悄悄說。「我要走啦……你呀,揩乾你的眼淚。不要叫人家知道。」
剩下了黛妮絲一個人的時候,她站起來,剋制了她的眼淚;她的兩手依舊在顫抖,怕這樣被人覺得奇怪,她合上了她的朋友曾經開啟的鋼琴。可是她聽見奧萊麗太太在敲她的房門。於是她走進了廳房。
「哎呀!你起來啦!」那個主任喊道。「親愛的孩子,這是太不注意啦。我剛剛上來看看你的腳怎樣,正要跟你講底下不需要你去啦,你就安心養病吧。」
黛妮絲向她保證說,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起來找點事做散散心對自己有好處。
「太太,我會當心的。你給我一把椅子坐,我作記賬的工作。」
兩個人下樓去。奧萊麗太太萬般殷勤地要黛妮絲依在她的肩膀上。她肯定看到了年輕姑娘的那雙紅眼睛,因為她暗暗地在觀察她。顯而易見她已經知道這些事情了。
這是一種意想不到的勝利:黛妮絲終於征服了她那一部。平日裡在她那過度辛勞的苦痛中,奮鬥了約有十個月,也未曾平復她的夥伴們的狠心腸,而後來,不出幾個星期便能支配她們了,眼見她們在她的周圍是又順從又恭敬了。奧萊麗太太突然寵愛有加,在黛妮絲進行和緩她們的心情這一徒勞的工作上,發揮很大的效用;人們背地裡傳說主任是慕雷的狗腿子,她給他辦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她如此熱烈地愛護著這個年輕的姑娘,事實上定是這姑娘有一種特別的關係要叫她費心。但是黛妮絲為了解除她的敵人的武裝也使出渾身解數來施展她的魅力。由於她被提升為副主任所以不得不求得她們的諒解,這種努力步履為難。這些姑娘喊叫著說是如何的不公平,還說這是因為她同老闆吃了點心才換得了這個位置;她們甚至編造出一些不可容忍的情節。儘管她們在反對,副主任的頭銜在她們身上還是發揮了影響,黛妮絲拿出了一種權威的姿態使得最敵對的人都驚訝而歎服了。不久她受到一些新進職員奉承。她的柔媚和她的謙虛實現了對她們的征服。瑪格麗特向她這一邊靠攏了。唯有克拉哈繼續表示不滿,囂張依舊地說出舊時侮辱的話:「蓬頭散發的女人」,只不過現在沒有誰認為這種話有趣了。在慕雷勾搭她的短期間,她就像一個貪圖虛榮而整天饒舌的懶漢那樣仗勢怠工;後來當他突然拋棄她的時候,她甚至毫不在意,在她那混亂不堪的放蕩生活裡,她是無法嫉妒的了,她只滿足於現狀;所以人們容許她什麼事都不作的便利。不過,她覺得黛妮絲是從她手裡搶走了她從傅萊黛麗太太那裡得來的位置。她拒絕承受這個位置,因為她怕辛苦;然而她感到失了體面的煩惱,因為她和別人一樣是有這個資格的,而且她有領先的資格。
「瞧啊!那邊出來一個產婦,」奧萊麗太太用膀子架著黛妮絲走出來的時候,她悄悄地說。
瑪格麗特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說道:
「你覺得你的話很可笑嗎!」
九點的鐘聲響了。在外面,蔚藍色的天空裡熾烈的陽光炙烤著街道,馬車向著車站的方向滾滾而去,身著星期日服裝的居民形成長長的隊伍向郊外的森林行進。在商店裡,開啟的大門視窗傾瀉進陽光,囚在裡面的人剛剛開始盤存。店門緊團,一些逗留在人行道上路人,對於這樣的關門方式覺得好奇,透過玻璃視窗向裡張望,這時他們看得出內部正是異常的活躍。幾道走廊從這一端到那一端,幾層樓從上到下,店員們急忙地來回穿梭,胳膊揚在空中,包裹從頭上飛過去;在這場如暴風雨一般的呼喊和報數聲中,混亂的情形沸騰起來,成了震耳欲聾的喧囂。三十九部的任何一部不管其他部門的事分別在作各自的工作。而且人們幾乎還沒有開始觸到那些架子,地面上才只有一些布匹。如果人們想在當天晚上完工的話,所有的人就得加把勁兒。
「你怎麼要下樓來呢?」瑪格麗特向黛妮絲親切地說。「你需要休養,我們的人手夠用了。」
「我也跟她這麼講過,」奧萊麗太太揚聲說。「可是她還是執意要來幫我們的忙。」
姑娘們都向了黛妮絲圍了過來。工作暫時中斷了。人們問候她,發出了感嘆聲靜聽她的腳挫傷的經過。最後奧萊麗太太讓她坐在一張桌前;只請她記錄人們報出的物品。原本在盤存的這個禮拜天,凡是能夠拿筆的店員上至稽查、會計、簿記員,下到店裡的小夥計,都被徵集來的了;然後把他們分配給各個部門幫忙一天,以便提高工作速率。因此黛妮絲就被安置在會計郎姆和小夥計約瑟的旁邊了,那兩個人都伏在大張的紙頭上寫著。
「大衣五件,布料,皮邊,三號,兩百四十法郎!」瑪格麗特喊著。
「同樣物品四件,頭號,兩百二十!」
工作又恢復正常。在瑪格麗特的背後,三個女售貨員在整理衣櫥,把物品加以分類,將一包一包的東西遞給她;當她報告了以後,就把東西扔在桌子上,慢慢地積成了好大的幾堆。郎姆記錄,約瑟給清算室另行登記。在這時刻,奧萊麗太太本人由另外三個女售貨員協助在一邊清點絲綢衣服,由黛妮絲記在單子上。克拉哈管理著那些堆積起來的東西,對它們進行排列,分組,儘可能減少它們在桌子上佔用的地方。可是她並沒有做好,有幾堆東西已經東倒西歪的了。
「我說,」她問一個去年冬天進來的小女售貨員,「他們要給你漲工資嗎?……你知道副主任一年有兩千法郎的薪金,加上她的佣金和獎金幾乎有七千了。」
那個女售貨員,一邊不停地傳遞那些圓形外套,一邊答說要是每年不給她八百法郎,她就要離開這個窮店了。一般的加薪是從盤存的第二天開始的;一年來所做的生意的數字也同樣從這個期限結算出來,各部主任按照同上年數字的比較從增加的數字裡取得他們的佣金和獎金。因此,儘管在工作的混亂和喧囂當中,他們還是熱情洋溢地議論著。在報出兩件東西之間,人們只是談著金錢的事。風傳奧萊麗太太將拿到兩萬五千法郎以上;這樣的一個數目使得這些姑娘激動不已。次於黛妮絲的最優秀的女售貨員瑪格麗特,得到了四千五百法郎——一千五百的薪金,約計三千的佣金;而克拉哈總共還拿不到兩千五百。
「我呢,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加薪哩!」克拉哈又向那個小女售貨員說。「如果爸爸過世了,我就立刻辭職不幹!……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叫我憋屈的,那個小女人竟得到七千法郎。你說是吧?」
奧萊麗太太嚴厲地打斷了這場談話。她以上司的身份命令她們:
「靜些吧,小姐們!說老實話,你們影響別人工作!」
接著她又開始呼喊:
「七件舊式大衣,西西里的料子,頭號,一百三十!……三件皮披風,斜紋綢的,二號,一百五十!……鮑兌小姐,你寫好了嗎?」
「寫好了,太太。」
這時候,克拉哈要去整理堆積在桌子上的幾大堆衣服。她推擠著衣服,空出位置來。可是她又馬上扔下了手裡的工作,向一個來找她的男售貨員去答話。來者是手套部的米敖,他從他的部裡跑來了。他悄聲向她借二十個法郎;他原本已經欠了她三十法郎了,上一次的借款是因為賭一匹馬損失了一週的所得之後,為了第二天賽馬用的;這一次,他把昨天拿到的獎金預先透支,沒有預留十生丁做禮拜天的用項。克拉哈身上只有十個法郎,她十分大方地把錢借給他。於是他們聊天,談到他們在布吉瓦爾酒店舉行的一次六人會餐,女人各自付她們的食費:這樣是更好的,每個人都很愉快。隨後,米敖還要湊足他的二十個法郎,走去伏在郎姆的耳邊上。正在寫字的郎姆停下來,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可是他不好意思拒絕,他從他的錢袋裡摸出一個十法郎的銀幣,這時奧萊麗太太很奇怪沒有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想必是被什麼事情打斷了,一望見米敖,她明白了。她很不客氣地叫他回到他的部裡去,她不願意人們走來分散幾個姑娘的心。事實上她是擔心這個年輕人,米敖是她的兒子阿爾倍的好朋友,是他作一些可疑的惡行的合夥人,她看見這些事就害怕,料定總有一天要壞事的。因此當米敖拿到十個法郎走了以後,她就忍不住跟她的丈夫說:
「這種事行嗎!你就允許他這樣騙你!」
「那我怎麼辦,親愛的,我實在不能拒絕這個小夥子……」
她把她那結實的雙肩向上一聳打住這場談話。於是當幾個女售貨員對於這場家庭口角偷著樂的時候,她便嚴厲地說道:「喂,瓦冬小姐,你睡著了吧。」
「二十件外套,雙料開斯米的,四號,十八個半法郎!」瑪格麗特用她那唱歌似的聲音繼續報貨。
郎姆低著頭重新寫起來。他的薪金已經漲到每年九千法郎;可是他在奧萊麗太太面前保持著他的恭順,他的妻子給家裡賺來了始終比他多上三倍。
暫時之間工作在進行。數目字滿天飛,衣包如落雨似地在桌子上越落越密。可是克拉哈又另想出一個消遣的辦法:她打趣小夥計約瑟,傳聞他對於樣子間僱用的一個姑娘一往情深。那位姑娘又瘦又蒼白,已經二十八歲了,是戴佛日夫人的一個養女,夫人造出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談給慕雷聽,要他僱用她當女售貨員;說她是一個孤女,是巴都省老貴族芳特奈爾家最後的遺嗣,她跟隨一個醉鬼的父親來到了巴黎的馬路上,在衰落的境況裡依然保持著正直,可是不幸因為她所受的教育相當有限,沒能力去當一個教師或是去教人家演奏鋼琴。每當有人嚮慕雷推薦這種破落戶的女孩子們的時候,他總是很生氣的;他說,再也沒有誰像這班人那麼無能,那麼令人厭惡,精神那麼虛偽的了;再說呢,成為一個女售貨員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必須要經過特殊培訓,這是一種複雜而又細緻的工作。可是他接受了戴佛日夫人的養女,只是把她派在樣子間裡去工作,這正和他礙於朋友的情面已經在廣告部裡安置了兩個伯爵夫人和一個侯爵夫人,讓她們在那裡貼貼東西寫寫信封的情形是一樣的。芳特奈爾小姐每天賺三個法郎,剛剛夠她維持居住在阿讓蒂街上的一間小屋裡的低微生活。看見她那副悲哀的神情和粗劣的服裝,使得約瑟的心終於受了感動,約瑟雖然總以一個老退伍軍人沉默寡言的生硬態度來對待人,但他的內心是溫柔的。每當時裝部裡的幾個姑娘拿他尋開心的時候,他矢口否認,可是臉紅;因為樣子間的大廳就臨近時裝部,她們常常發現他總是站在門口徘徊。
「約瑟心神不定啦,」克拉哈悄悄說,「他的鼻子一個勁兒地轉向內衣部。」
人們也徵用了芳特奈爾小姐,她在嫁妝的櫃檯上助理盤存工作。果不其然,那個小夥計不斷地把眼睛投向那個櫃檯去,所以女售貨員們都不約而同地笑了。他難為情極了,埋頭寫他的賬;同時瑪格麗特為了把那惹得她的喉嚨發癢的陣陣歡笑壓制下去,便叫得更響亮了:
「十四件短衣,英國布料,二號,十五法郎!」
這時奧萊麗太太正要叫出幾件圓形外套,她的聲音卻被淹沒了。
她不大高興的樣子,莊嚴而緩慢地說道:
「聲音小一點兒,小姐。我們不是在市場上叫賣啊……你們大家要理智些,在我們的時間如此珍貴的時候,還老分不清主次。」
正當克拉哈沒顧得上那些衣包的時刻,一場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幾件大衣滑落下來了,桌上堆積的東西全被拖下來,一件疊著一件。地毯上撒得滿處都是。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主任沉不住氣地喊起來。「稍微當心一點吧,普瑞內爾小姐,這真是叫人忍無可忍啦!」
但是一陣響聲傳來了:慕雷和布林當寇在進行他們的巡查,剛剛出現。報貨的呼聲響亮起來,筆發出沙沙的聲音,同時克拉哈急急忙忙收拾那些衣服。老闆不去打斷人們的工作。他微笑著默不作聲停留了幾分鐘;逢到這種盤存的日子,在他那愉快而得意的面容上,只有嘴唇浮現出熱情的顫動。當他看到黛妮絲的時候,他幾乎洩露出驚異的神態。她下樓了嗎?他的眼睛跟奧萊麗太太的眼睛打了一個照面。然後,稍微地躊躇了一下,他離開了,走到嫁妝部去。
可是這種輕微的響動引起了黛妮絲的注意,她抬起頭來。在認出了慕雷以後,她只是又重新埋頭做自己的工作。自從她在這種有規律的報出商品聲中用機械的手寫字以後,她的心境又恢復平靜。她一向是在最初的時刻十分敏感而又那麼不由自主的:淚水哽咽了她,她的熱情加重了她的痛苦;然後她恢復了她的理性,情緒穩定,有了勇氣,有了一種柔順而剛強的意志。現在,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她的膚色慘白,身上不感到戰慄,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工作,決心抑制住她的心情,按照她的意志去行事。
十點的鐘聲敲響了,在各部的忙亂之下,盤存的喧囂升騰起來。整個房間充斥著你來我去無休止的喊聲,並超速度地流傳著一個訊息:慕雷當天早晨寫信邀請黛妮絲去吃飯已成了盡人皆知的新聞。這種不謹慎是出自保麗諾。她仍然在興奮中下了樓,在花邊部裡碰到了杜洛施;她沒有注意到李埃納在跟他談話,便信口吐露了。
「完結啦,好朋友……她剛剛收到一封信。他邀請她今晚共進晚餐。」杜洛施面色慘白。他明白了,因為他經常詢問保麗諾,兩個人每天閒聊著他們所熟悉的朋友,談到慕雷的戀情,談到那最後結束這場事件的盡人皆知的邀請。此外,她責備他對黛妮絲的秘密的愛情,說那是永遠不會實現的,而且每逢他稱讚那個年輕姑娘對於老闆的抗拒,她就聳聳肩膀。
「她復原的差不多了,她可以下樓,」她繼續說。「不要這麼悶悶不樂的……這是她的一個機會,遲早總是這麼一個結果。」
說著她急匆匆回到她的部裡去。
「好啊!」李埃納聽到了這番話悄悄說,「你們談的是那個跌傷了腳的姑娘……好啊!昨天晚上,你在咖啡館裡那麼急躁,你替她辯護,原來是有原因的!」
接著他也走開了;然而在他回到毛織品部以前,他已經把這封信的事情告訴了四五個售貨員。之後,不到十分鐘,這事就傳遍了整個店。
李埃納剛才提到的最後的一番話指的是昨天晚上發生在聖洛施咖啡館裡的一場爭吵。現在,杜洛施和他是形影不離。當雨丹升為副主任租了一套有三個房間的公寓的時候,杜洛施便搬去和雨丹一起住;於是這兩個店員每天早上一起到樂園,晚間互相等待一起回家。他們的住房是挨著的,面向著同一個黑暗的院子,那裡有一口小井,臭氣燻壞了這個旅館。儘管他們的性格迥異,卻相處得很和睦,這一個無所顧忌地花從他父親那裡得來的錢,另一個身無分文,千方百計想法節省受著痛苦,不過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之處:作為店員他們都是笨拙的,這就使得他們在他們櫃檯上平庸無能加不到薪水。在他們走出了店門以後,他們花掉大部分的時間泡在聖洛施咖啡館裡。這個咖啡館在白天基本上是沒有顧客的,快到八點半鐘的時候便賓客滿蓬,這一大群人是從蓋容廣場的大門裡湧上大街來的。從這時起,在菸斗的濃重煙霧中,便響起了骨牌聲、歡笑聲以及震耳欲聾的怪叫聲。啤酒和咖啡咕咕地流著。兩個人坐在左面一個角落上,李埃納點一些昂貴的食品吃,而杜洛施只要一杯啤酒,他要花上四小時才把它喝光。就是在這個地方,杜洛施聽見鄰桌上的法威埃講了一些黛妮絲的下流話,說她每次在老闆前面上樓梯的時候,如何故意把衣服撩起來「勾搭」他。他極力剋制自己才沒有打他耳光。直到法威埃繼續說那個小人兒每天夜間,偷偷下樓去幽會她的情人的時候,他便氣得發狂,罵他是信口開河。
「下流的胚!……你聽著,他在胡說八道!」
他在激動的情緒之下,聲音結結巴巴地敞開了胸懷說出了真心話。
「我是瞭解她的,這事情我一清二楚……除了一個人她絕對沒有愛過其他人:是的,她愛的是雨丹先生,可是他還沒有察覺來,就連他也不能吹牛,曾經碰觸過她的手指尖。」
當慕雷寫信的事傳得滿城風雨的時候,這場爭吵的事故只能是火上澆油,使店裡的人鬧得更火熱了。首先聽到李埃納說出這訊息的正好是一個絲綢部的售貨員。絲綢部裡盤存的工作進展很順利。法威埃和兩個店員登在踏腳凳上傾空了架子,一件又一件地把幾段料子傳給雨丹,後者站在一張桌子的中間,對照過標籤以後喊出了價碼;隨後他把那些料子丟在地上,料子如秋天的潮水一樣升騰著,逐漸鋪滿了地板。另外一些職工在記數,阿爾倍·郎姆幫著他們幾位,他因為在夏佩爾區的一家小酒店裡過了一夜,臉色顯得晦暗。一道陽光從大廳的玻璃窗上傾瀉下來,透過它可以望得見的火熱的藍天。
「把百葉窗拉下來!」布特蒙喊道,他忙得不可開交地在照顧著工作。
「這種太陽,真讓人無法忍受!」
法威埃正在伸長手去取一段料子,暗地裡抱怨著:
「這樣好天氣人呆在房裡好像是應該的!在盤存的這一天倒是不愁下雨哩!……整個巴黎的人都在遊蕩的時候,他們拿你當犯人似地關在監獄裡!」
他把那段料子遞給雨丹。在標籤上寫下尺寸,每一次售貨都把銷出的數量減去;這使工作簡單不少。副主任喊道:
「花綢子,小格子的,二十一米,六法郎五十生丁!」
綢子在地上高高堆起。於是他又接著說剛才沒講完的談話,向法威埃說:
「那麼,他要揍你嗎?」
「可不是麼。我一聲不吭地喝我的啤酒……反駁我幾乎是沒有意義的,那個可人兒剛剛收到老闆一封信,請她去吃飯……整個店裡都在議論這件事。」
「什麼!他們還沒一起吃過飯!」
法威埃又遞給他一段布。
「是啊?誰都會發誓賭咒要這麼講。這好像已經是一段老關係啦。」
「同上物品,二十五米!」雨丹叫著。
可以聽得見那一匹布發出的悶聲,與此同時他更低聲地接著講:
「你知道她在老瘋子布拉的家裡過得可快活哩。」
現在這一部裡的人都在議論紛紛,可是並沒有讓工作中斷。他們竊竊私語地談著年輕姑娘的名字,他們躬著背,像是嗅到了美味。布特蒙本人,對於這一類猥褻的故事是頗感興趣的,也忍不住開起玩笑來,這種惡趣味使他舒服。阿爾倍也醒了,賭咒說他在戈洛斯·凱如碰見時裝部的副主任陪著兩個軍人。正在這時米敖帶著他剛剛借到的二十法郎走下來;他停下來向阿爾倍手裡塞進了十個法郎,同他講定今天晚上的約會:一次計劃周全卻因為資金不足受了挫折的遊樂,儘管開銷不大,卻終於有了可能。然而這個漂亮的米敖,當他得知這封信的事的時候,說出了那麼粗鄙的話,以致布特蒙迫不得已出頭干涉了。
「就此打住,先生們。這事與我們無關……報下去呀,雨丹先生。」
「花綢子,小格子的,三十二米,六法郎半!」後者喊道。
筆重新動了,布匹有節奏地摔下來,布料的海洋始終向上升,彷彿河水向那裡傾注。於是花綢子的呼聲便不停止了。法威埃悄聲地說,存貨的情形真不錯:經理室要開心啦,布特蒙這個大傻瓜估計是巴黎第一流的進貨員,可是談到售貨,再也找不出比他更木的人。雨丹微笑了,很得意,露出和藹的眼色表示贊同;因為從前為了趕走羅比諾,他曾經蓄心積慮地把布特蒙引進婦女樂園裡來,而這時又輪到他固執地存心搶奪他的位置又在破壞他了。這跟前一次是相同的鬥爭,向主管人的耳朵裡東東東灌輸一些無中生有的暗示,表現出過度的熱心以抬高自己身價,總而言之是用討好的陰險手段進行的一種預謀已久的戰役。雨丹對於法威埃又重新示好了,他從下方注視著這個瘦骨嶙峋、冷若冰霜、面上露著怒容的人,彷彿在轉這個矮胖的小男人的念頭,可是法威埃卻露出一副神氣,在等待著他的夥伴吃掉了布特蒙之後,然後再來吃掉他。如果雨丹作了部主任,他希望得到副主任的位置。以後的事再看吧。這兩個人被那衝動著整個店家的熱狂所佔有,一面不斷呼喊花綢子的存貨,一面談起那可能的加薪:他們預測布特蒙在這一年可以拿到三萬法郎;雨丹將超過一萬;法威埃估計他的薪水和佣金加起來會有五千五百。每一季節,部裡的生意愈加紅火,店員們的職位被提升,他們的薪俸增長了一倍,彷彿作戰時的軍官一樣。
「啊!這種零碎綢子,怎麼還沒完?」布特蒙現出急躁的神情突然說。「春天真煩人,總是下雨!人們盡是買黑色綢子。」
他那嬉笑的胖面孔浮現出一團陰氣,他注視著在地上擴大起來的堆積,同時雨丹發出嘹亮的聲音更大聲地呼叫,從這聲音裡可以聽得出他的勝利:
「花綢子,小格子的,二十八米,六法郎半!」
還有滿滿的一架子。法威埃的胳膊要罷工了,他慢慢地進行。當他把最後的幾段布遞給雨丹的時候,他又低聲說:
「我跟你說,我忘記了……你可曾聽到傳聞說時裝部的副主任曾經迷戀過你嗎?」
那個年輕人顯得十分驚訝。
「什麼!有這檔子事嗎?」
「是的,杜洛施那個大笨蛋親口告訴我的……我也想起了她從前偷偷地觀察你哩。」
雨丹自從當了副主任,便不再沾染咖啡館音樂廳的女歌手,轉而誇耀著他同某些女教師的關係。他心裡頭雖然得意得很,可是卻故作輕蔑的態度答道:
「我倒是經過挑選了要她們有點真材實料啊,人們並不像老闆那麼樣樣通吃哩。」
他中斷了談話,喊道:
「白色縐綢,三十五米,八法郎七十五生丁!」
「啊!總算結束啦!」布特蒙輕鬆地撥出一口氣喃喃說。
但是鈴聲響了,這是開第二桌飯,法威埃就在這一班。他從踏凳上走下來,把工作轉交給另一個售貨員再也沒有工作;他必須跨過那些在地板上堆積著的料子。現在在所有的各部裡,地板上都隨處堆滿了東一堆西一堆的東西;架子、盒子、櫥櫃逐漸地被掏空了,同時在四面八方,腳底下,桌子中間,卻氾濫著各種商品,不斷地增多。在麻布部裡,可以聽得見成堆的洋布跌落下來的悶重響聲;在零星雜貨部裡,有清脆的罐子聲;從傢俱部遠遠地傳來滾動的轟鳴聲。所有的聲音——尖銳的和沙啞的聲音摻雜在一起發出來,數字在空氣裡呼哨,像降霰似的噪音侵襲著這個巨大的殿堂,彷彿正月裡風掠過樹枝所發出來的森林的喧譁聲。
法威埃終於得以脫身走向食堂。婦女樂園擴建以後,食堂位於新建築的五層。正在他趕路的時候,他碰到了走在他前面的杜洛施和李埃納;於是他退回來跟身後邊的米敖走在一起。
「鬼東西!」他到了廚房的通廊裡,站在寫著選單的黑板前抱怨道,「誰都知道今天是盤存的日子。好一頓豐盛招待!子雞或是薄薄的一片羊腿,還有油拌生菜……他們的羊腿總是讓人倒胃口!」
米敖冷笑了一聲,喃喃說:
「那麼大家都是一條藤地要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