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施和李埃納拿到他們的菜之後,就走了。這時法威埃靠著耳門大聲說:
「我要子雞。」
可是他不得以等待,一個切菜的小夥計剛剛割傷了手指,引起了一場混亂。他通過洞口,朝廚房裡邊看,這是一種碩大的裝備,中央是爐灶,爐灶上方天花板釘著兩道橫條,用滑車和鎖鏈等組織吊著幾口大鍋,這種鍋連四個人合力都抬不起來。幾個廚師,在暗紅的火光的襯托下顯得白白的,揮舞著長柄湯勺,登在鐵梯子上,正在調變晚餐的湯鍋。其次,靠牆的是一些足以烤得下殉道者的鐵網子,一些盛得下一隻羊的平底鍋,一個巨大的用來烘乾碟子的東西,一個由不斷的流水冠灌得滿滿當當的大理石缽子。在左手邊還可以看得見一個洗濯場,有一些大得像是游泳池似的石塘;在右手邊,擺入著一個用來存放食物的架子,隱約可見裡面鋼鉤上吊著血紅的肉。一架剝土豆皮的機器在不停地運作,發出如磨坊的軋軋響聲。兩輛滿載著新鮮的野菜的小車子,由廚師助手拉著走過去,送往噴泉下的清涼地方。
「子雞,」法威埃等得不耐煩了,也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來低聲接著說:
「有一個人手被割傷了啦……真不走運,血流到菜裡去了。」
米敖要看一看。有好長一排的店員過來湊熱鬧,人們擠著笑著。這時頭探在耳門裡的兩個青年,面對著這個集體的廚房閒扯開來,廚房裡最小的器具,連鐵串子和肉籤子都是巨大的。排開每個星期陸續增加的職工的人數,便必須開出兩千客午餐和兩千客晚餐。這簡直是一個無底深淵,它每天要消化一千六百公斤的土豆,一百二十磅的牛油,六百公斤的肉食;而且每一餐還得鑽開三桶酒,也就說有近七百公升的酒從食堂的櫃檯上流出去。
「啊!終於來啦!」當法威埃看見廚師端著一個鍋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喃喃說,廚師從鍋裡叉了一塊雞腿遞給他。
「再來一份子雞,」在他身後邊的米敖說。
兩個人端著碟子,從櫃檯上取了他們那份葡萄酒以後,走進食堂裡去了;同時在他們的背後不停散地叫著「子雞」,人們聽得見廚師的叉子叉雞時發出迅速而有韻味的細小聲響。
現在店員的食堂是一間寬敞的廳房,三班伙食的每一班五百個座位,可以鬆快地擺得下來。在長長的桃花心木的桌子上座位形成一條線,桌子是平行地擺成排放著;廳房的兩端,有同樣的桌子是特意留給稽查和部主任的;在正中央,有一個櫃檯提供額外食物。左右兩面高大的窗戶射進一道白光照得廳房能亮,廳房的天花板儘管有四米高,卻被過分擴張的寬大面積壓著顯得低矮了。塗著亮閃閃黃色油漆的牆壁上,唯一的裝飾物就是擺餐巾的架子。與這間食堂相連的,是店裡小夥計和馬車伕的食堂,那裡提供的客飯是沒有固定時間的,要根據具體情況來供應。
「怎麼!米敖,你也弄到一隻雞腿!」當法威埃面對著他的同伴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時他這麼說。
另外的一些店員在這兩個人的四周坐下。桌子上沒鋪桌布,碟子在桃花心木上發出格楞的響聲;在這一個角落上,大家都叫起來了,因為雞腿的數目的確讓人歎為觀止。
「盡是雞腿!」米敖說。
那些拿雞骨架子的人憤憤不平。不過從上次的調整以後,伙食改進了不少。慕雷不再把固定的錢數交付給一個包飯的人;他開始插手廚房,他拿它當一個部門那樣地組織管理,有一個廚師頭目,幾個副手和一個檢察員;的確這增加了他的開銷,他卻可以從得到較好營養的職員那裡獲取更多的勞動——這種實際的合乎人道主義的打算使得布林當寇許久以來都在驚歎不已。
「瞧,我這一份還算是新鮮的,」米敖說。「把麵包給我!」
大塊麵包被來回傳遞的,當他最後一個切了一薄片以後,他把刀子叉進麵包皮裡。一些遲到的人陸續跑了來,早晨的工作讓猛烈的食慾增加了一倍,從食堂的這一頭到另一頭氣喘吁吁地走過長長的桌子。叉子的聲音越來越響,有從瓶子倒酒的咕咕聲,有放杯子時用力過猛的抨擊聲,有五百張結實的牙床用力磨礪的響聲。不多的談話聲被滿嘴的東西悶住了。
夾在包傑和李埃納中間的杜洛施,發覺自己幾乎就坐在法威埃的對面,相離不過幾個位置。兩個人互相投以憤恨的眼光。周圍的人在嘰嘰咕咕地講話,對他們昨天的吵嘴都心知肚明。其次,人們譏諷杜洛施時運不濟,他老是吃不飽,而由於受到一種可詛咒的命運的作弄,總是拿到全桌最壞的一份菜。這一次,他恰巧拿到一個雞脖子和一塊瘦骨頭架子。他一言不發,任憑他們去開玩笑,大口地獨自吃著麵包,拿出一個很重視肉食的小夥子的特異技能剝著雞脖子。
「為什麼你不抱怨呢?」包傑向他說。
可是他聳聳肩膀。那是無濟於事的,那是永遠不會好轉的。當一個人不忍受的時候,事情就會向更糟的方向發展。
「你們知道那些賣軸線的現在有了他們自己的俱樂部啦,」米敖突如其來地說。「真的,就叫軸線俱樂部……創始於聖昂諾萊街上一個賣酒商人的店裡,每個星期六他們在那裡租一間廳房。」
他談的是雜貨部的售貨員。於是全桌的人都興奮起來。每個人滿嘴食物,聲音聽上去粘巴巴的,都七嘴八舌的閒談,插一個嘴;只有那些固執看報的人沒有發言,十分投入地把鼻子埋在一張報紙裡。這是要承認的:這些商業的職工的趣味正逐年變得越來越高尚。目前有近半數的人學會了德語和英語。像過去到不入流的場所去胡鬧,在咖啡館音樂廳裡鬼混,去噓那些醜怪的歌女,都已經跟不上潮流了。不,他們二十來人一群,結成了一個團體。
「他們也像那些賣麻布的一樣有鋼琴嗎?」李埃納問。
「我倒不懷疑軸線俱樂部會有一架鋼琴的!」米敖大聲說。「而且他們演奏,他們唱歌!……甚至有一個,就是那個小巴烏,他還誦讀詩歌哩。」
大家愈發高興了,開那個小巴烏的玩笑;可是在這種嘲笑中包含了有不同尋常的尊敬。另外,人們談到通俗劇院上演的一齣戲,戲裡把賣布的扮演成為一個猥瑣角色;許多人很惱火,同時另有一些人卻在關心今天晚上什麼時刻才能放他們出去,因為傍晚時他們要趕著去某些有錢的人家。在漸漸高漲的碗碟的喧囂聲中,整個廳房都在談說著類似的話。為了驅除食物的氣味,為了趕走從五百客狼藉的杯盤升騰起來的溫暖的水蒸氣,人們開啟了視窗,放下來的百葉窗在八月焦灼的陽光下似乎在燃燒著。從街道上送來了灼熱的氣息,金黃的反光照得天花板都黃了,紅色的光線使吃飯的人們大汗淋漓。
「這麼好天氣的一個禮拜日把人們軟禁在房裡真是豈有此理!」法威埃重複說。
這一句話又使這些先生們想到了盤存。這一年是業績卓著的。他們便談起薪金和加薪,這個沒完結的題目是能牽動每一個人的熱門問題。在每一次有雞肉招待的日子,總有一場過度的興奮,嘈雜聲終於讓人們忍無可忍了。當侍役拿來油拌生菜的時候,人們簡直什麼都聽不見了。上級指示供職的稽查今天就不要計較了。
「我說啊,」法威埃喊道,「你們聽說那件新聞嗎?」可是他的話聲被埋沒了。米敖在問:
「誰不吃生菜?我拿點心來交換。」
沒有人答腔。所有的人都愛吃生菜。這一道菜是公認為最好的,因為大家都已經看見點心不過是桃子。
「朋友,他邀請她吃飯啦,」法威埃要把他的話講完,便向右邊鄰座的一個人說。「怎麼!你不知道麼?」
全桌的人都知道,大家從早晨起已經談膩了。於是那老一套的玩笑,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談起來。杜洛施的臉色變得沒有血色,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法威埃,而後者還在固執地老調重彈:
「如果說他還沒有把她弄到手,他就要得手啦……而且他不會是頭一個,啊!不,絕不會是。」
他也注視著杜洛施。他作出挑撥的姿態接著說:
「喜歡瘦骨頭的人都是廉價貨色。」
突然間他低下頭。杜洛施被一陣無法抵抗的衝動所支配,朝著他的臉把自己剩下的一杯酒潑過去,結結巴巴地說:
「胡言亂語的下流東西,我昨天就應該教訓你的!」
這引起了軒然大波。法威埃僅僅頭髮上輕微地被灑溼了,有幾滴濺到他左右的人:酒潑出去,手勢太笨,便落到桌子那邊去了。但是人們很氣憤。他這樣維護她,莫非他同她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嗎?多麼粗魯!為了叫他懂規矩禮儀,真該揍他一頓。可是聲音平靜下來,人們互相通知稽查來到了,使管理人捲入這場紛爭是沒有好處的。法威埃只得笑著說:
「如果打中了我,就要叫你嚐嚐我拳頭滋味啦!」
於是這件事以譏笑收場。同時杜洛施不住地發抖,為了掩飾他的惶亂,想喝一點酒,他機械地用手拿起那隻空杯子,這種欲蓋彌彰的舉動引來了一陣鬨笑。他又呆笨地放下杯子,開始咂他剛才已經吃過的菜葉子。
「把水瓶遞給杜洛施,」米敖若無其事地說。「他渴啦。」
笑聲更大了。這些先生們從一疊疊距離平均地擺在桌子上的碟子裡,各自取了潔淨的碟子;同時侍役在分配點心,那就是籃子裡的一些桃子。所有的人都坐好,這時米敖接著說: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杜洛施要拿桃子跟葡萄酒一道吃。」
杜洛施如一樽雕像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他對周圍一切充耳不聞,垂著頭,剛剛做過的事使他後悔不及。這些人講的有道理,他有什麼權利替她辯護呢?人們會有五花八門的下流的想法,這樣做對證明她的純潔只會適得其反,他寧可殺掉自己的。這是他照例的命運,他真情願立即把自己碎屍萬段,因為他沒有一次不是因為無法剋制自己的情感而作出了不理智的糊塗事來的。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如果店裡都在談老闆寫信的事,這不又是他的過錯嗎?他忍受著他們肆無忌憚地譏笑,用低俗的話談論著這次的邀請。而這件事是從李埃納開始傳開的;他責備自己,他不應該讓保麗諾在李埃納面前談這件事,這次的不謹慎,他自己要負責的。
「你為什麼把這件事情傳出去?」他最後發出懊悔的聲音喃喃說。
「這實在太不應該啦。」
「我麼!」李埃納回答,「可是我不過告訴了一兩個人,而且說好了保守秘密的……這種事情到底是怎樣傳出去的,真是莫名其妙!」
當杜洛施決心喝一杯水的時候,全桌的人再一次鬨笑起來。店員們已經用餐完畢,仰在椅子上等待催他們離開飯廳的鈴聲。中央大櫃檯上少有人叫額外食物,特別是這一天咖啡是店裡請客的。杯子裡升騰著熱氣,滿頭大汗的面孔,香菸彌散出的藍色雲霧在一片的輕淡水蒸氣下泛著光。落下了百葉窗的視窗,靜止得沒有一點浮動。一扇百葉窗被捲上來了,陽光射入了廳房,烤著天花板。嘰嘰喳喳的聲音那麼喧囂地打著牆壁,以致最初僅僅是坐在鄰近門口的人才聽得見響鈴聲。大家起身了,向外挪動的混亂的人群有好半天裝滿了通廊。
可是杜洛施為了躲避還在繼續講著的刻薄話依舊遲遲不去。甚至包傑都比他先出去了;包傑通常是最後一個離開餐廳的,他要兜一個圈子會會保麗諾,在這時刻她要到女餐室去:他們之間約定好這個辦法,這是他們在工作時唯一可以短暫會面的方式。可是這一天,他們在通廊的一個角落幾乎還沒有接完吻,黛妮絲上來吃飯了,這使他們吃了一驚。她因為傷腳的緣故,行動很不方便。
「啊!親愛的,」保麗諾滿臉通紅囁嚅著,「你不會說出去吧?」
四肢粗大像個巨人的包傑這時卻像一個小男孩子那樣顫抖著。他喃喃說:
「他們早晚就會把我們趕出門外去的……儘管我們宣佈了結婚,他們卻不准我們接吻,這些畜生!」
倍受感動的黛妮絲,裝作沒有看見他們。包傑逃走了,這時繞了最長的路的杜洛施,接著也出現了。他要向她道歉,他結結巴巴說了一些話,黛妮絲起初都聽不懂。直到他責備保麗諾不該在李埃納面前多嘴,年輕的姑娘惶惑地呆住了,她終於醒悟過來自從早晨以來人們在她背後嘰嘰咕咕的道理。原來議論的是那封信的事故。她又感到了那封信曾經激動過她的寒慄,她彷彿覺得自己被所有的男人剝光了身子。
「我呢,當時我沒有留意到啊,」保麗諾一再說,「再說,那封信裡並沒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啊……讓他們去談吧,他們全氣瘋啦,鬼東西!」
「親愛的,」黛妮絲終於現出嚴肅的態度說,「我不怨你……你說出去的是真實的事情。我收到了一封信,這事該由我來解釋。」
杜洛施理解到這個年輕的姑娘接受了邀請而且當天晚上要去赴約,便鬱鬱寡歡地走開了。在大廳的隔壁有一間小餐室,在那裡女人們能享受更周到的服務,當這兩個女售貨員吃完了飯,因為黛妮絲的腳受了傷,保麗諾就攙著她下樓去。
樓下,在午後的蒸騰裡,盤存的聲音愈加嘈雜了。這時看到早晨的工作進展緩慢,為了當天晚上及時完工,所有的人都一鼓作氣拿出了力氣。聲音叫得更響,人們只看見胳膊的揮動,不斷傾空了箱子,把商品投出來,地板上雜亂地堆放著一捆捆的東西,升到跟櫃檯一般高,人們都沒法走路了。一片波浪似的頭顱、揮動著的拳頭和飛舞的四肢,像是在遠方的一場混亂的暴動,消失在各部的深處。這是戰鬥準備的最後的熱狂,這架機器幾乎爆裂了;同時圍繞著這個關閉的店家,沿著未塗錫膜的玻璃,三三兩兩地走過一些散步者,他們被禮拜乏味的厭倦弄得面無血色。在聖奧古斯丹新街的人行道上,站立著三個沒有頭髮、樣子很邋遢、身材高大的姑娘,她們絲毫沒有姑娘的吟詩,徑直把臉貼在玻璃上,極力觀望關在門裡的人們的有趣的工作。
當黛妮絲重新回到時裝部的時候,奧萊麗太太把沒報完的衣服交給瑪格麗特去報數。還有一些查對的工作要作,而這種工作需要安靜的環境,她便領著年輕的姑娘退到樣子間的廳房裡去。
「跟我來,我們去查對一下……然後,你可以作結算。」
可是為了要監督那些姑娘,她不得不把門開啟,這樣喧囂聲便如潮水般湧進來,因此換到這個廳房裡也並沒有改善環境多少。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大房間,僅有幾把椅子和三張長桌子的裝置。在一個角上,擺放了幾把切樣子用的大機器切刀。全部的料子都通過這裡,像這樣把料子切成樣品,每年要送出價值六萬法郎的樣品。從早到晚切刀發出鐮刀似的響聲切著絲綢、毛織品和麻織品。其次,根據樣本集中起來,或是貼上或是縫織。在兩個視窗之間,還有一架小小的印刷機器,是用來打標籤的。
「小點聲吧!」奧萊麗太太停一會兒叫一下,她聽不見黛妮絲念出的物品了。
當完成了最初的幾張表的查對時,她把年輕的姑娘召集在一張長桌子前,讓她埋頭去計算。可是她不多久就又回來,並把芳特奈爾小姐找來了,因為嫁妝部已經不需要她,便把她送過來。她也可以計算數目,這樣可以省些時間。然而這位侯爵夫人——這是克拉哈對她的惡意稱呼——的出現,使得這一部裡的人又沸騰起來。人們笑著在開約瑟的玩笑,一些粗野的話聲直傳到門口。
「你別離我這麼遠,你根本不礙我的事,」黛妮絲十分憐憫地說。「你看!一瓶墨水夠用了,我們一起用吧。」
芳特奈爾小姐因她那衰敗的境況感覺也隨之變得遲鈍了,她甚至都沒道一聲謝。她必定是一個喝酒的女人,她那瘦弱不堪,面帶鉛色,只有她那又白又細的雙手還表明她的血統的特點。
笑聲很快消停了,又恢復到那有規律的喊聲。慕雷再次來巡查各部。但是他站住了,他在用眼睛搜尋黛妮絲,很驚訝沒有看見她。他作了一個手勢把奧萊麗太太叫了來;兩個人退到一旁,小聲談了一會兒。他一定是問過她了。她的兩眼望向樣子間,然後似乎在彙報什麼。無疑她透露那個年輕姑娘在早晨哭泣過。
「太好啦!」慕雷更走近一步大聲說。「給我看看錶格。」
「請這邊來,先生,」主任回答。「那兒安靜些。」
他隨著她到了旁邊的房間裡。這種伎倆是瞞不過克拉哈的:她悄悄說頂好是趕快抬一張床來。可是瑪格麗特說時遲那時快用手把衣服投給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副主任不是一個好夥伴嗎?她的事情別人管不著。這一部裡的人必然都是心照不宣了,女售貨員們愈加勤奮,郎姆和約瑟弓著背,像聾子一樣。稽查茹夫從遠處領會到奧萊麗太太的策略,來到樣子間的門前,像是一個守護上級尋歡作樂的警衛那樣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回走。
「把表格遞給先生看,」主任一進門就說。
黛妮絲遞過來,揚起眼睛坐在那裡。她顯得有一點詫異,可是她內心裡極力壓制著自己,她臉色蒼白,故作沉靜。慕雷暫時似乎聚精會神在查對商品數目,一眼也沒有看那個年輕的姑娘。全屋在沉默中。芳特奈爾甚至連頭都未曾轉動過,擔心她的計算有錯誤,這時奧萊麗太太走到她的身邊,悄聲地跟她說:
「你幫忙打包去……數目字的事你作不慣。」
她起身回到部裡去,那裡已經是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她。約瑟在這些姑娘嘲笑的眼光下,把字寫得東倒西歪的。克拉哈很高興有人來幫忙,可是並不給她好臉色看,她恨她正如她恨店裡所有的女人一樣。既然是一個侯爵夫人,竟肯降格同一個勞動者去戀愛,這人不是個傻瓜嗎!而她對她的這種愛情滿腔妒火。
「很好!很好!」慕雷始終裝作看錶格不斷說著。
這時輪到奧萊麗太太尷尬不自然了,因為她不知道用怎樣的方式迴避。她慢步走向那幾把機器切刀,心裡在暗暗責怪她的丈夫不撰出一個藉口把她叫出去;然而他對這樣的事情總也不開竅,他是一個在水池邊上會渴死的人。倒是瑪格麗特夠機靈,她來問詢一件事情。
「我來啦,」主任回答。
如今在那幾個窺伺著她的姑娘們面前她算是有了一個藉口,她保持住尊嚴了,終於留下慕雷和黛妮絲兩個人獨處,讓他可以同她去接近了,她邁著端莊的腳步走出來,容貌那麼高貴,使得女售貨員們都不敢有笑臉了。
慕雷慢慢地把表格擺在桌子上。他凝望著年輕的姑娘,她還是坐在那裡,手握著筆。她並不分散自己目光,只是她的臉色越發蒼白了。
「今天晚上你會赴約吧?」他悄聲地問她。
「對不起,先生,」她回答,「我不能來。我的兩個弟弟邀請我去伯父家裡跟我會面,我們已經約好一起吃飯了。」
「那你的腳呢!你現在行動不方便啊。」
「啊!那點路沒有大礙,從早晨我就覺得好多了。」
遇到這種委婉的拒絕,現在輪到他臉色發白了。一種神經質的激動刺激著他的雙唇。可是他馬上調整自己,又恢復成一個僅僅關心著他女店員的親切的老闆的態度,又說:
「來吧,我請求你啦……你知道我很器重你。」
黛妮絲保持著她那令人起敬的態度。
「你對我這番好意,先生,我萬分感激,我謝謝你這次善意的邀請。可是我再說一遍,這是辦不到的,今天晚上我的兩個弟弟在等我。」
她固執地不肯應允。門依舊敞開著,她清楚地意識到整個的店都覺得她應該答應。如果她拒絕了這次邀請,保麗諾會親切地說她是個十足的傻瓜,別的人們便會譏笑她。她知道:已經走開了的奧萊麗太太,聽得見提高了聲音的瑪格麗特,看得見一動也不動謹謹慎慎背對著她的郎姆,他們全希望她倒下來,向老闆投懷送抱。遠遠的盤存的嘈雜聲,連續喊叫出來的、手頭搬動的幾百萬的商品,彷彿是一股熱流把熱情的氣息一直送到她的身邊來。
沉默了半晌。慕雷的話聲跟那報出了在幾次會戰中獲得的財富的、可怕的喧囂聲伴奏著,時時嘈雜聲淹沒了他的談話。
「那麼,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呢?」他重新問她。「明天好吧?」
這個簡單的問題難倒了黛妮絲。她暫時失掉了平靜,支支吾吾地說:
「我不知道……我不能夠……」
他微笑了,試圖握住她的一隻手,她條件反射似的把手抽回來。
「有什麼好怕的呢?」
可是她又抬起頭來,直鉤鉤地注視著他,現出甜蜜而善良的神情微笑著說:
「我什麼都不怕,先生……人們要做遂自己願的事,不是嗎?我呢,不願意這樣,沒有別的!」
她話剛落音,一陣軋軋聲使她吃了一驚。她轉過身來,看見門慢慢關上了。這是稽查茹夫做的好事。所有的門是由他負責的,每一扇門都不能夠敞開。然後他開始嚴肅地執行他的警衛。如此簡單地關上了門,似乎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克拉哈在芳特奈爾小姐的耳邊說了一句難聽的話,而後者面色仍然慘白,死板得面無表情。
可是黛妮絲站起來了。慕雷聲音發抖壓低嗓門對她說:
「聽我講,我愛你……你老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了,不要裝糊塗跟我開這樣殘忍的玩笑……而且請不要害怕。有多少次我很想把你叫到我的辦公室讓我們獨自在一起,只要我閂上了門。可是我不願意那麼做,你很明白我在這兒同你談話,任何人都可以進得來……我愛你,黛妮絲……」
她面孔發白站立著聽他講話,始終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拒絕呢?……你有什麼要求嗎?你的兩個弟弟對你一個嬌小的姑娘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這一切你都可以向我要求,我都可以替你負擔……」
她插了一句嘴截斷了他的話:
「謝謝,我現在的收入已經足以滿足我需要的。」
「可是我要奉獻給你的是自由,是另一種快樂和奢華的生活……我要給你成立一個家,我保證給你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產。」
「不,謝謝,我沒有事做便會厭煩的……當我還未滿十歲的時候就自力更生了。」
他現出一種發瘋的神態。這是第一個不肯屈從於他的人。過去他只要彎下腰來就能輕而易舉把別人弄到手,所有的人都像順從的奴隸一樣等待著他的調戲;可是這一個女人卻拒絕,甚至不提出可以辯解的藉口。他許久以來在壓制著的慾念,受了這次抗拒的刺激,愈發強烈起來了。也許他提出的條件還不夠誘人吧;他又把他的出價加了一倍,他愈來愈逼迫她。
「不,不,謝謝,」她每一次都堅定不移地回答。
這時他從他的心裡溜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呼喊:
「難道你沒有看見我在痛苦嗎!……是的,這是愚痴的,我像一個孩子那麼痛苦!」
淚水潤溼了他的眼睛。又是一陣沉默。他們還聽得見在緊閉著的門後慢慢平息下來的盤存的嘈雜聲。這像是一片瀕於死亡的勝利的聲響,在老闆的失敗中變得謹慎了的伴奏。
「可是如果我願意呢!」他抓住她的雙手激動地說道。
她讓他握著她的雙手,她的眼睛黯然失色了,她變得全身蘇軟。從這個男人溫暖的手傳給她一股熱情,俘虜了她所有抗拒的勇氣。天哪!她是如此愛他,她靠在他的脖子上,倒在他的懷裡,她將會是最幸福的女人!
「我要這樣,就要這樣,」他狂亂地反覆說。「今天晚上我等你,否則我就使用手段……」
他撒野了。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她手腕上傳來的一陣苦痛使她恢復了勇氣。她振作了一下,脫出身來。於是站得直挺挺的,在她柔弱中現出了莊嚴的態度:
「不,放開我……我不是克拉哈,被人玩弄後的第二天就遭受拋棄。而且,先生,你愛的是另一個人,是的,那位來過這裡的太太……你就跟她在一塊兒吧。我呢,我不能去拆散你們。」
他驚訝得呆在原地。她是什麼意思呢,她要的是什麼呢?他在各部裡蒐羅來的那些姑娘從來也未曾要求他來愛她們的。他本該要笑起來的,可是這種對愛情的態度讓他亂了分寸。
「先生,」她又說,「把門開啟。這樣子呆在一起會招來閒言碎語的。」
慕雷讓步了,兩個太陽穴悸動著,不知道如何掩飾他的苦悶,他又把奧萊麗太太叫了來,對於圓形外套的存貨大發雷霆,他說必須減低定價,要減到每一件都脫手為止。這個店家有一個規矩,每一年要全部出清,與其滯留了舊樣式和不時興的料子寧可虧本百分之六十賣出去。正好布林當寇來找經理,他在關閉著的門前被茹夫攔住了,他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後者態度嚴肅地向他的耳朵裡嘰咕了一兩句。他是有些不耐煩的,可是又不敢貿然來打擾這次密談。這怎麼可能呢?在這麼一個日子,同著這麼一個瘦骨嶙峋的東西!門終於又開了的時候,布林當寇談起了存貨量相當巨大的花綢子。這給了慕雷一個機會,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喊叫了。布特蒙是怎麼個想法呢?他走開了,揚言他不允許一個進貨員如此缺乏嗅覺,以致發昏到買進了銷貨需要以上的貨物。
「他怎麼啦?」奧萊麗太太被罵得慌了神,喃喃地說。
幾位姑娘詫異地面面相覷。到了六點鐘,盤存完畢了。太陽還沒落山,一片金黃的陽光帶著黃金一般的反光,透過各個廳房的玻璃視窗射進來。在街道的鬱悶的空氣裡,一戶戶精疲力盡的人家又從郊外回來了,攜帶著孩子,滿載著花束。各個部門依次,沉靜下來。在走廊裡只聽得見落在人後的幾個清理最後箱籠的店員的呼喚。然後就連這些聲音也停止了,在這些怕人的崩潰的商品的上方,當天的喧囂只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現在,架子、衣櫥、匣子、箱子全都空了:沒有剩下的料子或任何一種物件還留在它原來的位置上。這個巨大的房子只剩下一個空架子,像在落成的那一天一樣。這種乾乾淨淨的情形是盤存的正確以及徹底清理的一個顯著證據。在地面上,堆積著一千六百萬的商品,像是淹沒了桌子和櫃檯的洶湧海洋。一直被淹到了肩膀上的店員們開始又把每一種物件歸還原處。他們希望在十點鐘左右完工。
參加第一批吃飯的奧萊麗太太從食堂下來的時候,她宣佈了這一年所創造的業務數字,各部總合的數字剛剛結算出來。一共是八千萬,比上年度增加了一千萬。唯獨花綢子一項是真正地降低了。
「如果說慕雷先生仍然不滿意,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想要多少呢,」主任接著說。「你瞧!他正在中央樓梯口那裡,看他那生氣的樣子。」
姑娘們走去看看他。他的面容晦暗,他獨自在上方站立著,腳下踏著幾千萬的財富。
「太太,」這時黛妮絲過來問話了,「我能不能先走一步呢?因為傷腳的關係,恐怕也做不了什麼,而且我還得同我的弟弟到伯父家裡去吃飯……」
這話使人一驚。她還沒有同意嗎?奧萊麗太太猶豫不決,像是要禁止她出去的樣子,話聲尖利而且不快;同時克拉哈聳聳肩膀,十分不相信:讓她去吧!很簡單的,她被拋棄啦!當保麗諾知道前後情形的時候,她正同杜洛施站在襁褓部裡。那年輕人突然現出的那種快樂神情,激怒了她:這樣做不是給了他方便嗎?他的朋友蠢到放棄這樣一次好的機會,也許他正高興哩?布林當寇,不敢走去打擾那正在的孤獨中的慕雷,他在東一言西一語的風聲裡徘徊著,連他也被傳染得不開心了,滿懷著不安。
可是黛妮絲下樓去了。當她慢慢地扶著欄杆到了左首小樓梯下面的時候,她碰到一群正在說刻薄話的售貨員。他們提到了她的名字,她好像還聽見他們在談她的這次事故。人們並沒有看見她。
「去她的吧!這些花招!」法威埃說。「她是一肚子的壞主意……是的,我知道她要強暴地佔有某一個人。」
說著他看了雨丹一眼,雨丹為了保護他那副主任的尊嚴,不跟他們混在一起開玩笑,站在相離有幾步遠的地方。可是別人談他的那種忌妒的神情使他覺得那麼舒服,他便屈就地悄悄說。
「那個女人叫我厭惡!」
黛妮絲內心傷痛地把住了欄杆。人們肯定是發現她了,全班人笑著散開了。她想他是說得對的,她責備自己從前牽掛著他的時候的不認識他。可是現在他是多麼厚顏無恥,而她又是多麼鄙視他!她心裡想著一個大難題:從前她覺得自己是那麼軟弱無力,遇見了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她只能想象著去愛他,而如今她卻突然有了勇氣能夠抗拒一個她所崇拜著的男人,這不是奇怪嗎?她自身上的這些矛盾,把她的理性和她的勇氣罩住了,讓她理不清頭緒。她急忙從大廳裡走過去。
當一個稽查去開從早晨就關閉了的門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抬起頭來。於是她看見了慕雷。他始終站在俯瞰著大廳的中央樓梯頂上。只是他腦袋裡裝不進了盤存,他眼睛裡看不見他的帝國了,還有這個要被財富擠破了的店家了。一切都消失了:昨天的聲勢煊赫的勝利,明天的滾滾財富。他用絕望的目光追隨著黛妮絲的身影,當她走出門去的時候,一切都沒有了,這座房子變成了漆黑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