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1頁,共2頁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婦女樂園新店開張,將有為期三天的夏季時貨大傾銷。戶外吹起凜冽的寒風,路上行人繫上大衣紐扣,加快腳步,這次冬天的重返,出人意料。可是在鄰近的一些小店裡全都沸騰著一種興奮;可以望見一些小商人面無血色地對著玻璃窗,專心計算在聖奧古斯丹新街上新開的正門前面停放著的最先到來的車輛。這座門高大且深遂教堂的門廊,在風雨板的掩護下,門廊上方在複雜的象徵中浮現出工商業攜手的雕像,新塗的金箔好像放射出一道陽光將人行道照亮。一間一間的店面,塗刷的白粉還沒加工,向左右兩方伸延出去,包圍住了蒙西尼街和米肖狄埃街,佔據了整個的一區,只有十二月十日街的一邊不在其中,不動產信託公司要在那裡造房子。當那些小商人朝這一片兵營似的發展抬頭觀望的時候,他們從未塗錫膜的玻璃視窗望得見成堆的商品,這些視窗透過的陽光充滿了這個店家從底層間到二樓。而這個面積廣闊的立方體,這個雄偉的百貨商場,擋住了他們望向天空的視線,他們似乎被什麼東西罩在寒氣裡,使他們在自己的冰冷的櫃檯裡瑟瑟發抖。

大清早的六點鐘,慕雷就到了店裡,發出他最後的指示。正中央,在正門的軸心裡,貫穿著一條陳列商品的大走廊,左右兩側有兩條更狹窄的走廊——蒙西尼走廊和米肖狄埃走廊。幾個院子裝上了玻璃篷,變成了廳房;幾座鐵樓梯拔地而起,幾座鐵橋在二層樓上從這一端搭到另一端。建築師又正好是個聰慧機敏的人,是喜愛現代化的一個年輕人,只把底層的地面和四角的柱子用石頭建造,而採用鐵造骨幹,大梁和椽木的組合部分用柱子支著。天花板的穹隆,分隔內部的短牆,是用磚造的。人們在各處可以得到空間,空氣和光線來回穿梭,在長梁的奔放的射程下,人們可以自由自在地環行。這是給成群的顧客鑄造的現代化的大禮拜堂,又堅固氣氛又愉快。樓下在中央的走廊裡,在大門口的廉價物品的後方,分成了領帶部,手套部,絲綢部;蒙西尼走廊上是麻布部和棉紗部,米肖狄埃走廊上是零星雜貨部,帽襪部,呢絨部和毛織品部。然後,二樓分成了時裝部,內衣部,披肩部,花邊部以及新設的各部,同時寢具部,地毯部,傢俱部,所有難於搬動的笨重的物品都安置在三樓上。現在為止,各部的數目是三十九個,職工達到一千八百人,其中婦女達到兩百人。在發出高大殿堂的如金屬般嘹亮的聲音的生活裡,那裡是個自由的王國。

慕雷唯一熱衷的事就是征服女人。他要女人成為他的店裡的皇后,為了征服成功,替她們建築了這個廟堂。用求寵的意圖來迷惑她們,利用她們的慾望,發掘她們的熱狂,就是他的全部策略。因此,他白天夜裡絞盡腦汁為她們探求新的設計。他顧慮到瘦弱的婦女爬樓辛苦,已經裝置了兩架鋪著絲絨的電梯。然後他開設了一個食堂,人們可以免費地喝些糖水和吃些餅乾,又設了裝潢非常豪華的一間閱覽室——一個宏大的走廊,他甚至突發奇想地在裡邊展覽了油畫。然而他最在意的是對於不務時髦的女人,通過孩子來征服母親;他不錯過任何良機,細心考察所有的情感,為少男少女創辦了幾個部,攔住過路的母親們,把圖片和氣球分發給她們的小孩。將氣球贈與女顧客,出奇的成功,氣球是用彈性橡皮薄膜製成的,用大字印上店家的名字,一頭拴著線,飄浮在空中,遊行在街道上,自然一個好的廣告!

最有效果的是廣告。慕雷每年用在目錄、廣告和招貼上的經費達三十萬法郎之多。為了他這次夏季時貨的大傾銷,他發出了二十萬份的目錄,內中有五萬份譯成各國文字發到外國去。現在他在目錄上印了版畫的插圖,甚至在各頁上粘上樣品。這種宣傳是在向世人誇耀,婦女樂園這塊招牌跳躍在全世界人的眼前,它遍佈於各個牆壁,各家報紙,一直到各家戲院的舞臺幕上。他毫不避諱地說,女人是沒有抵抗廣告的力量的,她們註定終歸要追趕潮流的。不僅於此,他把女人誘惑進最巧妙的陷阱裡,他像偉大的倫理學者那樣將她們研究透徹。由此他發現女人是抵抗不住廉價的,當她們認為自己佔了便宜,她們並不需要也會把東西買了來;發現了這一點,他建立了他的削減定價的體系,他逐漸減低滯留的商品的價格,堅守快速更新商品的原則,即使虧本也無所謂。其次,他向女人的心情裡更深入了一步,想象出「退貨」的辦法,這真是盡顯商人狡猾的一面。「不管怎樣您先拿去吧,太太:如果您不想要了,可以把東西退還給我們。」於是那些躊躇不決的女人便找到了一個最後的辯解——補救一時可能發生的差錯;她們理所當然地把東西拿走了。現在這種退貨和減低定價進入了新型商業的典型的運用的領域。

然而慕雷把自己表現成為一個無所不能的大師,是在商店內部的佈置上。他定了一條法規,要婦女樂園的每一個角落都不得無人問津;每一塊地方都要嘈雜,都要人群,都要生命;因為他說,人們互相吸引,產生生命,繁殖生命。從這個規律,他聯絡實際情況想出許多對策。首先,在進門的地方要擁擠,一定要街上的人們相信裡邊是人潮人海;他在門口擺了一些廉價物品,把架子上和籃子裡堆滿不值錢的東西造成了這種擁擠;這樣就使得一些湊熱鬧人們越來越多,擋住了門口,常常當店內只來了二分之一顧客時,會叫人以為店裡已經擠滿了人。其次,他想出巧妙技術在走廊裡把沒有生意的各部隱蔽起來,例如,夏天的披肩部和冬天的花布部;他把活躍的部門將它們圍住,把它們埋沒在喧囂裡。他靈機一動又想出了把地毯部和傢俱部放在三樓上,在這些櫃檯上,顧客很少光顧,要把它們擺在底層間便會造成門可羅雀的現象。如果他可以辦得到,他會讓大街從他的店裡穿過去。

正在這時,慕雷一股激情湧動著。星期六晚上,當他把人們一個月以來進行的、下星期一的大廉價的準備做最後一次察看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他安排的部門分類還欠妥。不過那卻是絕對合乎邏輯的一種分類,紡織品在一邊,製成品在另一邊,這種井井有條的秩序會使顧客自己找到方向。從前在埃杜安夫人的混雜狹窄的小店裡,他早有這種想法了;而到了他把這實現出來的一天,他卻猶豫了。他突然喊叫起來,必須「一切重新安排」。他們還有四十八小時的時間,在這時間裡要解決店內一部分佈置的移動問題。職員們手忙腳亂起來,在一片騷亂中間,必須耗費兩個晚上和整個的星期天。就算到了在星期一的早晨,在開幕的前一小時,依舊有一些商品未曾安排好。老闆腦子出問題啦,職員們想不通,這真是一場普遍的驚慌失措。

「來呀,使勁兒幹啊!」慕雷喊叫著,帶著他始至不渝的信念。「那裡還有一些服裝要運到樓上去……那些日本貨擺到樓梯口上了嗎?……孩子們,再堅持一下吧,你們的生意就要開始啦!」

布林當寇也拂曉時分就到場了。他的體會也同大家一樣,他露出不安的神色用目光追隨著經理。他知道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刻,人們會遭到怎樣的對待,所以他不敢問他一點話題。可是他下了決心,心平氣和地問道:

「在我們的大展覽的前夜真有必要如此忙碌?」

慕雷起初聳聳肩膀沒有答話。可是對方還在堅持,他便發作了。

「那麼你是要讓顧客們都擠在一個角落裡嗎?我想出來的這個辦法真是幾何學者的一個好主意!我將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的……你要明白我那樣作就是把人群侷限在一塊地方啦。婦女逛時,一直走向她要去的地方,看過裙子就是袍子,看過袍子就是大衣,然後離開,連一點的時間也不損失!……沒有一個人會逛完整個店!」

「可是,」布林當寇批評說,「現在你弄得亂七八糟,一切都分散在各個角落,店員們領著顧客從這一部到那一部會累得精疲力盡。」

慕雷顯得不以為然。

「這個無所謂!他們是年輕的,這樣做會使他們強壯起來……到處走走更有益他們的健康!會顯得人更多,會擴大人群。人頭簇動,就是萬事大吉!」

他笑了,壓低聲音,解說著他的念頭:

「注意!布林當寇,想想後果吧……第一,這種顧客人來人往,把他們分散到了各處,使他們人數增多,使他們的暈頭轉向;第二,既然必須領著他們從店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去,例如吧,假如說他們買完了袍料後去找買裡子,這種走向各部的行程就使他們覺得這個店的面積彷彿擴大了三倍;第三,他們被迫要經過各部,否則的話,那些部門他們找不到的,在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有一些誘惑吸引了他們,然後他們屈服了;第四……」

布林當寇忍俊不禁。慕雷很開心,停住話命令小夥計們:

「很好,孩子們!現在打掃一下,做得很多啦!」

可是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正看見黛妮絲。他和布林當寇正在時裝部的前面,剛剛把這個部拆散了,把各種服裝和衣裳送到二樓的另一頭去。黛妮絲頭一個走下樓來,吃驚得瞪著,被這些新的佈置給迷惑住了。

「什麼情況了?」她喃喃地說,「我們搬了家嗎?」

這種驚奇的神色似乎令慕雷很欣慰,他愛好這些戲劇的場面。從二月初,黛妮絲重往婦女樂園來,她在驚訝中幸運地發覺職員們對她很有禮貌,甚至到了尊敬的地步。奧萊麗太太特別地表示了好感;瑪格麗特和克拉哈好像是讓步了;甚至茹夫老頭子,背脊也挺不了那麼直了,彷彿希望忘記不悅的回憶,露出窘困的情態。只要慕雷說一句話,這就足夠了,大家在竊竊私語,眼睛始終跟著他。在這種一般的親善之中,使她有點難過的,是杜洛施那種乖悷傷感的樣子和保麗諾那種莫名其妙的微笑。

這時,慕雷興奮地直望著她。

「你在找什麼,小姐?」他終於問話了。

黛妮絲一直末注意到他。她臉上微微地泛紅。打她回來以後,他曾經對她有過幾次親切的談話,這使她異常感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保麗諾一五一十地向她講述了老闆和克拉哈之間的戀情:他在什麼地方跟她見面,他給了她多少錢;而且她常常談起,甚至說出他另外還有一個情婦——店裡大家都認識的戴佛日夫人。這樣的故事深深打擊著黛妮絲,她在他面前又感到了從前的恐懼,彷彿她的感謝和她的憤怒在一種不舒服的心境裡打架。

「變化太大了,」她悄悄地說。

可是慕雷走到她的身前悄聲地說:

「今晚打烊後,請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話要跟你講。」

她覺得為難,沉默著,低下了她的頭。於是她走向她的部裡去,其他的女售貨員已經到達了。但是布林當寇聽到了慕雷的話,含笑注視著他。到了沒別人時,他大膽地向他說:

「又是她!注意啦,這種事結果會變成嚴重的!」

慕雷趕快替自己辯護,以嚴肅的表情下隱藏起他的感情。

「管它呢,一次玩笑!我的朋友,我生命中的那個女人還沒生下來哩!」

這個店終於開幕了,他急忙跑向各個櫃檯作最後的巡察。布林當寇搖了搖頭。這個單純而柔和的黛妮絲開始令他緊張起來。第一次,他曾經用野蠻的解僱把她征服。可是她重新回來了,他待她如待一個嚴重的敵人,在她面前沉默不語,重新等待著。

他尾隨著慕雷,在樓下面對著正門的聖奧古斯丹大廳裡,慕雷喊道:

「大家都不聽我的指揮嗎!我說過把藍陽傘放在邊緣上……給我把這個全拆掉,趕快!」

他誰也不聽勸,一隊小夥計必須把陳列的陽傘重新佈置過。因為看見顧客們來光顧了,他甚至把大門又關了一會兒;他一再說他寧可不開張營業,也不肯把藍陽傘擺在中間。這毀壞了他的結構。幾個有名的陳列家——雨丹,米敖和別的人,抬起眼睛前來參觀;然而他們裝作什麼都不明白,他們是屬於不同的一派的。

最後人們開了門,潮水一般的一擁而進。從一開門起,在店裡還未人滿的時刻,門廊下就發生了很大的擁堵,為了恢復人行道的交通就必得找警察來維持秩序。慕雷果然精明:所有的家庭主婦——人頭攢動的一大群小市民的婦女和女傭,都奔向廉價物品,這些便宜東西和零頭貨一直展覽到大街上。手繼續不斷地向前伸出,摸著門口的「甩賣貨」,一塊花布三十五生丁,一塊灰色棉毛織品四十五生丁,尤其是一塊奧爾良布三十八生丁,這些東西搜光了那些窮人的腰包。在擺著減低定價物品的架子和籃子的四周,人們緊貼著瘋狂地往前擠,那裡有花邊十生丁,絲帶二十五生丁,襪帶十五生丁,手套、襯裙、領帶、短筒襪和線襪子,如蒸發般被搶購一空,像是被一群餓鬼吃掉了。儘管時令寒冷,在露天路上賣東西的店員都是忙不過來。一個胖女人擠得大嚷大叫。兩個小姑娘差點悶死。

整個的早晨,擁擠的熱度在上升。將近一點鐘的時候,有一大串人擠不進門,馬路被水洩不通,簡直像是在暴動的時期。正在這時,德·勃夫夫人和她的女兒勃郎施停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被擋住無法前行,她們碰到了瑪爾蒂夫人,她也同樣有她的女兒瓦郎蒂諾陪伴她。

「你瞧,人山人海啊!」前者說。「在那裡人快要擠死啦!……我不應該來的,我本來還躺在床上,為了呼吸新鮮空氣才起來的。」

「我也如此啊,」對方說。「我跟我的丈夫講我要探望住在蒙瑪特區他的姐姐去……可是路過這裡,我想起我需要買一條紐帶。在這裡買再好不過了?啊!我不能再多花一生丁!再說,我什麼都有。」

可是她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門口,她們被捉牢了,隨人流擠進了店裡。

「不,不,我不進去,我有些擔心,」德·勃夫夫人喃喃說。「勃郎施,別去了,我們會被擠扁的。」

可是她的聲音沒有一點說服力,她漸漸被一種慾望克服了,要人云亦云;她的戒懼在這場擁擠的不可抵抗的誘惑下溶解了。瑪爾蒂夫人也捺耐不住了。她一再說:

「牽住我的衣裳,瓦郎蒂諾……好吧!我頭一次見到這樣的事。人們把你抬起來啦。裡邊的情形不知道如何哩!」

這幾個女人被人流捉住了,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正如河流把山谷間不定的流水誘引過來一樣,這股向人滿的門道里注入的顧客的潮流像是吞沒了街上的行人,將巴黎大街小巷的居民吸引了來。她們只得非常緩慢地往前走,被擠得喘不過氣來,斜著肩膀並收緊肚子,她們感到一種柔軟的熱氣;這種艱苦地向門裡擠進令她們的慾望得到滿足而欣喜若狂,更加刺激起她們的好奇心。這一場雜沓,包含著穿絲綢衣服的太太小姐,穿粗俗衣裳的小市民階層的女人,光著頭的姑娘,全被這搶購浪潮席捲著,心神恍惚。有幾個男人淹沒在這些膨脹的女人群裡,迷茫地望向其四周。一個保姆在更擁擠的地方,把她的嬰兒舉得十分高,孩子很是興奮,咯咯直笑。只有一個瘦女人發起脾氣來,罵了幾句,指責她的鄰人頂進了她的身子裡去。

「恐怕我的裙子要擠下來了,」德·勃夫夫人一再說。

瑪爾蒂夫人一語不發,她的面容還保留著室外空氣的新鮮氣色,她踮起腳來目光越過人頭望向前方,望到了店的內部。她的灰色的眼皮薄得像是日晝下的貓眼;她一臉的平靜,明亮的目光像是一個人剛剛醒來。

「啊!總算進來啦!」她喘著粗氣。

這幾個女人總算脫出身來了。她們到了聖奧古斯丹的大廳裡。她們因為裡面的空曠而異常吃驚。可是她們立刻感到一種溫暖,她們像是走出街上的冬天進入了春天。在外面,正颳起冰冷的寒風的時候,在樂園的走廊裡,已經溫暖如春,有輕軟的織品發出暖氣,有色彩繽紛的鮮花,有夏季時裝和陽傘的田園的快樂風趣。

「看哪!」德·勃夫夫人目不轉睛地向中並喊著。

這是陽傘的展覽。全部撐開來,圓圓的像是一些盾牌,佈滿了大廳,從天井的玻璃視窗一直到油漆橡木的波狀花紋。圍著樓梯口上層的拱廊,它們描出了一些花彩;順著圓柱子,它們向下垂成花環;在走廊的欄杆上,一直延伸到樓梯,它們密密層層一排一排地伸延出去;各個方向,排列得整整齊齊,給牆壁塗上了五顏六色,它們像是為了某一次巨大慶祝會點燃起來的威尼斯式的大燈籠。在四角上,是一些複雜的樣式,價值一法郎九十五生丁的陽傘組成了群星,有灰藍色、乳白色、粉紅色,這些亮麗的色彩如夜燈的甜蜜的火苗那樣燃燒著;同時在上方,是大型的日本傘,傘上有金黃色的仙鶴翱翔於噴火的反射燒成紅色的天空。

瑪爾蒂夫人想用一句話來表現她的興奮,可是隻能叫了一聲:

「天堂一般!」

然後努力辨別了方位:

「你看,零星雜貨部裡有紐帶……我去買了我的紐帶就離開吧。」

「我和你一起去買,」德·勃夫夫人說。「你說好吧?勃郎施。我們就逛一遍店裡,再沒有其他的事。」

可是這幾個女人一進門就找不到方向了。她們轉向左方;零星雜貨部搬了家,她們到了裙飾中間,到了首飾中間。有頂蓋的走廊下非常熱,一種又潮溼又悶人的暖房熱氣與各種織物的淡淡氣味摻雜在一起,在這種熱氣里人群的踏步聲被壓低了。於是她們又回到門口,人群如潮水般向外湧出,好長的一排女人和小孩子,氣球在他們上方形成一片紅雲。店裡準備了四萬個氣球,有幾個小夥計專管分發。眼看著這些向外湧動的女人流,人們會以為在看不見的線的頂端,空中有巨大的肥皂泡在飛翔,反射著陽傘上的紅光。整個的店被照得透亮。

「好多的人,」德·勃夫夫人大聲說。「簡直都找不到你了。」

可是這幾個女人不能停留在門口的漩渦裡,那裡正是進進出出永洩不通之處。幸而稽查茹夫走來解救她們了。他莊嚴而謹慎地站在門廊下,仔細觀察每一個走過去的女人。他專門負責內部警察的責任,密察小偷,特別是關注肥胖的婦女,當她們眼裡的那團熱火令他有所警覺時。

「太太們,要到零星雜貨部嗎?」他很紳士地說,「向左邊走,看!就在那邊,在帽襪部的後頭。」德·勃夫夫人道一聲謝。可是瑪爾蒂夫人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小女兒不見了。她驚惶起來,這時她望見女兒正在遠處,在聖奧古斯丹大廳那一頭,站在一張推薦臺子面前,迷戀住了,臺子上堆積著九十五生丁一條的領帶。慕雷自行推銷,用大肆宣傳的提供品,勾引和盜取顧客;因為他是想盡一切廣告方法的,他譏笑某些守口如瓶的同業,那些人認為,商品應該完全讓它們自己去作說明。一些專門的生意人,一些懶惰卻只會自誇的巴黎人,就這樣把叫販的小物件大量地銷出去。

「啊!媽媽,」瓦郎蒂諾竊竊私語地說,「看看這些領帶……角上有一隻刺繡的鳥兒哩。」

店員誇耀著這種商品,保證這是全絲的,說製造的廠商倒閉了,人們將永遠再遇不到這麼便宜的貨了。

「九十五生丁,這是真的嗎!」瑪爾蒂夫人說,她像她的女兒一樣地受了誘惑。「唉!我買兩條吧,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德·勃夫夫人表示出現傲慢。她討厭推薦的物品,一個店員過來招呼她,她嚇跑了。瑪爾蒂夫人很詫異,這種對於故弄玄虛所起的神經質的恐怖,她感到莫名其妙,因為她的性格不同,她自己運氣不錯,允許自己受人強迫,使自己浸潤在甜言蜜語的公開的奉承裡,她的手觸碰著貨品,把她的時間消磨在無聊的談話裡,她感到心情愉悅。

「現在,」她又說,「趕快去買我的紐帶……不想再耽擱了。」

可是當她從羅紗部和手套部走過的時候,她又猶豫了。在散亂的光線下,那裡有一種陳列,色彩繽紛的,令人賞心悅目。均衡排列的幾個櫃檯,就像是一些花壇,把這間廳房改變成一座法國式的花園,園裡色彩柔和的花卉帶有喜色。在裸露的木料上,在敞開的盒子裡,在裝得太滿的架子外面,有大量的羅紗展現出天竺葵的鮮紅色,朝顏花的乳白色,菊花的金黃色,馬鞭草的天藍色;更高的地方,在銅軸上,用鋪開的披肩,用捲起來的絲帶,紮成另一個花環,燦爛的飾帶直伸向遠,纏繞著柱子一直向上,在鏡子裡有了無數的反映。但在手套部裡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完全用手套造成的一間瑞士小屋:這是米敖的傑作,他花掉了兩天的精力才完成。首先,黑色手套墊作底層;然後是麥草色的、木犀草色的、牛血紅色的手套,分配成為裝潢,劃出窗戶,表示陽臺,充作瓦片。

「太太能幫助您什麼?」米敖看見瑪爾蒂夫人站在小屋前便問道。「這兒是一些瑞典手套,每雙一法郎六十五生丁,質量上乘……」

他使用渾身解數地推薦,從他的櫃檯裡邊招呼過往的顧客,用他的禮貌來感染他們。當她搖頭拒絕的時候,他便繼續說:

「提羅爾手套,一法郎二十五生丁。……小孩子戴的都靈手套,五顏六色的繡花手套……」

「不,謝謝,我都不需要,」瑪爾蒂夫人表示。

可是他覺得她的語氣不堅決,他便更激烈地推薦著,把繡花的手套呈現給他;她沒有力量了,她買下了。然後當德·勃夫夫人含笑觀望著她的時候,她十分不好意思。

「我天真得像個孩子嗎,你說是吧?……如果我不趕快去買了紐帶就走,我要不能自拔了。」

不湊巧,零星雜貨部簡直水洩不通,以至於她找不到服務的人手。兩個人等了十分鐘,很厭煩了,這時她們碰到了布林德雷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這才不致很無聊。布林德雷夫人拿出一個經驗豐富的漂亮女人的安閒態度對他們描述,她是帶孩子們來參觀的,瑪德蘭十歲,愛德蒙八歲,呂西安四歲;他們都在笑得燦爛,這是老早就跟他們約定的一次便宜的招待。

「這些東西很有意思,我要去買一把紅陽傘,」瑪爾蒂夫人突然說,她留在那裡很無聊以至於不耐煩了。

她選擇了十四法郎五十生丁的一把。布林德雷夫人沒好氣看著她買了以後,跟她溫和地說:

「你買得太倉促了。在一個月以內,你可以用十個法郎買到它……他們騙不了我!」

她有一套巧妙的管理家務的理論。既然各家店都在減價,那麼應該持觀望態度。她不想被他們剝削,在他們降到最低時,她去討便宜。她甚至把這種事當成惡戰,她誇耀她從來沒有讓他們賺到一文錢。

「來呀,」最後她說,「我答應帶小孩子們到樓上大廳裡去看看圖畫的……一起去吧,你們時間還多著呢。」

於是紐帶的事便被耽擱了,瑪爾蒂夫人馬上屈服,而德·勃夫夫人卻拒絕了,她寧願在底層先逛逛。再說,這幾位太太料定會在樓上見面的。布林德雷夫人在尋找樓梯,這時電梯映入眼簾;為了把這次款待做得十足,她把孩子們推進電梯;瑪爾蒂夫人和瓦郎蒂諾也走進了那個狹窄的籠子裡,裡邊已經水洩不通,可是那鏡子,那絲絨座位,那鏤花的銅門,令她們神往,以致她們到達了二樓都未曾感覺到機器的平穩的移動。此外,在花邊部的走廊裡另有一件樂事令她們十分期待。當她們從食堂前面走過去的時候,布林德雷夫人不願錯失良機給這個小家族飲些糖水。這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廳房,有一個大理石的大櫃檯;在兩頭上有銀噴泉放出了一股細水流;在後面,在擱板上,擺放著一些瓶子。三個小夥計繼續不斷地向杯子裡倒糖水。為了維持這些乾渴的顧客的秩序,必須排起隊來,就如同劇院門口,立起一個罩著絲絨的障礙。人群在那裡擠來擠去。有些人面對著這種不要錢的款待不知羞恥,一直喝得肚子痛。

「好啦!她們在哪兒呀?」布林德雷夫人擠出人群並擦了孩子們的嘴以後,大聲說。

可是她望見了瑪爾蒂夫人同瓦郎蒂諾在另一個走廊的一端,離得有一定距離了。這兩個人,埋在襯裙的貨物堆的下面,仍在繼續搶購。這是不可挽救了,母女兩個沉浸在使她們忘形的消費的狂熱裡。

當布林德雷夫人終於到了書報閱覽室的時候,她把瑪德蘭、愛德蒙和呂西安安置在一張大桌子前面;然後她親自從書架上拿下幾本畫冊給他們看。這間長廳的穹頂鍍著金;兩端上宏大的壁爐煙囪面對著面;並不出奇的圖畫,框子很富麗,遮著牆壁;在各個柱子中間,在朝向各個店面開出的每一個拱形的出口前面,高大的綠取消植物插在馬約裡卡島花瓶裡。很多人圍繞著桌子發呆或一語不發,桌子上雜亂地擺著一些雜誌和報紙,備有文具匣子和墨水壺。有幾個女人摘去手套,在印著這店家名字的紙上寫信,她們用筆一畫把將店名塗沫覆蓋住。有幾個男人仰在太師椅裡讀報紙。但大多數的人們留在那裡是很無聊的:丈夫等待著在各部裡走失的妻子,謹慎的年輕女人在盼望著自己的情人,年老的親屬們被安置在那裡像擺在更衣室裡一樣,等著人們來取,再離開那裡。這些人坐得很安逸,得以休息,通過敞開的出口用眼向走廊和大廳的深處望去,在筆的悄悄響聲和報紙的瑟瑟聲中,遠處的聲音升騰著。

「怎麼!你也來啦!」布林德雷夫人說,「都不敢認你。」

靠近孩子們,一位太太躲藏在雜誌的冊頁中間。這是居巴爾夫人。

她似乎並不驚喜。可是她立即就轉變過來,說她為了逃開人群的擁擠到此休息一下。可是當布林德雷夫人問她是否要去買東西的時候,她冷峻的目光顯出自私,現出無精打采的神情答道:

「啊!不……恰好相反,我是來退貨的。是的,幾幅門簾,我不太喜歡。不過,那裡有那麼多的人,我要等那個部人少些才好。」

她談起來,說這種退貨的辦法簡單易行;從前,她絕不買東西,而現在她有時也會禁不住誘惑。實際上,她買五件東西要四件都退回來,由於她這種奇怪的交易,她在所有的各部裡都開始出名了,大家都預知她是永遠沒滿意的時候,把東西在她手裡儲存幾天以後,又陸續來退了貨。可是在談話的當兒,她那雙眼睛從沒有離開廳房的門;當布林德雷夫人轉身對向孩子們給他們解說相片的時候,她似乎舒暢了。幾乎就在同時,德·勃夫先生和保爾·德·瓦拉敖斯走進來。伯爵裝作領著這個年輕人在參觀這家新店的各部,迅速地跟居巴爾夫人使了眼色;於是她又埋頭去看她的雜誌,好似沒見到。

「喂!保爾!」在這兩位先生背後有人說話了。

這人是慕雷,他巡察著各部的情況。他們握了手,他立刻問道:

「德·勃夫夫人很給面子來我們這兒了呢?」

「啊!沒有,」伯爵回答,「她是感到很可惜無法來。她不大舒服,不過,情況不算樂觀。」

可是突然間,他裝出看見了居巴爾夫人的樣子。他趕快摘下帽子走到她的跟前;同時另外兩個男人僅只從遠處向她鞠躬。她也同樣地表現得很吃驚。保爾微微地一笑;他看出來了,他悄聲嚮慕雷述說,他是怎樣在李奢留街上偶然碰到了伯爵,伯爵千方百計要躲開他,然後藉口一定要他到樂園裡來看看,便把他拉來了。一年以內,那位太太從德·勃夫身上花光了金錢得到了她所能有的享樂,從不通訊,指定公共場所,如教堂、博物館或店家,作為他們互相商談的見面場所。

「我相信每一次幽會,他們都會去不同的旅館,」年輕人悄悄說。「上個月,他出去執行視察任務,每隔兩天都給他太太寫信,從勃洛瓦、李蓬、塔爾伯等等地方;可是我確信不疑曾經看見他們進到巴蒂敖爾一家中等的寄宿舍裡去……可是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站在她的面前,他那副端正的官吏氣派,很有紳士風度的!古老的法蘭西!我的朋友啊,古老的法蘭西!」

「可是你們的婚事怎麼樣了?」慕雷問道。

保爾的眼睛依舊在伯爵身上,便答說,他們還在等待姑母的去世。然後,他顯得很得意:

「不錯吧?你看見了嗎?他彎著腰,塞給她一個地址。她在那兒露出最貞淑的風度把它接過來:一個厲害的角色,這個態度大大方方的紅頭髮美人兒……好啊!在你的店裡能看到新鮮事!」

「啊!」慕雷笑著說,「這些女人不是在我的店裡,她們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家。」

接著他開玩笑了。愛情像是一些燕子,令每家每戶房簷有喜。毫無疑問,他是懂得她們的,那些往返穿梭於各部的姑娘,那些偶遇朋友的婦女;即使是她們不買東西,也可以充數,她們使這個店的氣氛活躍。仍舊談著話,他領他的老同學走開了,他把他領到大廳的門口,面向著中央的大走廊,連續的各個廳房在他們的腳底下展開了。在他們背後,廳房裡一片寂靜,只有沙沙不停的筆聲和報紙的瑟瑟聲響。一位老先生在指標報上睡著了。德·勃夫先生興奮地繪畫,顯然存心要把他未來的女婿丟在人海中不管。在一片祥和之中,布林德雷夫人獨自興奮地地哄著她的孩子們,彷彿全身心投入於被征服之中。

「你看,她們如同在家裡一樣開心,」慕雷說,他把手張得大大地指點著那些在各部裡擠來擠去的大堆的婦女。

正在這時,戴佛日夫人的大衣差點被人群擠掉,後來總算是進來了,走出了第一間廳房。一直走到大走廊上,她才抬頭瞭望。這像是一座火車站的棧橋臺,圍繞著兩層的欄杆,交叉著懸空的梯子,橫越著浮橋。鐵的梯子是雙螺旋結構,展開硬角度的曲線,加大了梯頂上的位置;鐵橋懸在空間,直線地貫穿過去,很是高聳;這全部的鐵材構成了一座輕便的建築物,一片通陽光的複雜的網路,如皇宮建在現代的國土,像是一座層層累積起來的巴比倫的塔,陽光穿透過玻璃窗,擴大了各個廳房的面積,無限地開通了另一階段和別個廳房的遠景。放下這個且不說,鐵在統御著一切,那個青年建築師既正直而又堅決地並不把鐵偽裝上一層模仿磚石和木材的塗色。在下面,為了不妨礙商品的觀瞻,裝潢很是簡單,有大片清淡的空間,顏色很柔和;其次,金屬的結構愈向上去,柱子的柱頭造的越是精美,帽釘頭形成花形,支柱和壁龕充填著雕刻;最後在頂上,有波浪式的黃金,叢堆形的黃金,延伸至櫥窗上,玻璃都塗飾著、鑲嵌著黃金,而在這片盡顯富貴的黃金中間,紅綠的圖畫放著光彩。在走廊的頂蓋下,穹隆上裸露在外面的磚,也塗上了明亮鮮豔的色彩。木細工和陶器加入到裝潢裡,使壁上或柱子上的繪帶生機勃勃,用它們新鮮的色調照明莊嚴的集體;再看那些樓梯,欄杆上罩著紅絲絨,裝飾上一道削光而電鍍過的鐵條,像是鋼盔一般熠熠。

雖然戴佛日夫人幸運地提前看過新的裝置,可也愣住了,被眼前這個巨大的殿堂生意盎然的熱烈的生命所吸引。她的腳下,人群的漩渦繼續不停,一直到絲綢部,來往穿梭的兩股潮流都令人感覺得到;儘管自從午後在那些小市民婦女和一些家庭主婦中,愈來愈多的貴婦人參與其中,而人群依舊是非常混雜的;有很多披麻戴孝的婦女;總有迷了路的保姆,伸著胳膊保護著她們的嬰兒。這座人海,這些色彩繽紛的帽子,這些金黃或烏黑的裸露的頭髮,從走廊的這一端滾向另一端去,混合在各種貨品的動盪的光彩中間,車默然失聲。戴佛日夫人從參觀四周圍全部寫著大字的大標價牌子,一塊一塊的刺眼的紙片附在鮮豔的印花布上,發光的絲綢上,深顏色的毛織品上。累積起來的絲帶蓋住半張臉,如一面牆似的法蘭絨突出成為海峽,到處都是鏡子,看起來好像店更加寬敞,反映出陳列品和一部分的人群,他們向上看著,露出一半的肩膀和手腕;同時左右兩方側面的走廊展現出狹長的空隙,麻布作了部雪白的背景,有帽襪部深遠的斑斑點點,有被幾個玻璃視窗的光線照明的模糊的遠景,那裡邊的人群只是茫茫人海的一滴水而已。其次,當戴佛日夫人抬起眼睛的時候,順著樓梯向上看,在浮橋上,圍繞著每一階段的欄杆,有喧雜的人聲升騰著,空中好一大群人,行走在巨大金屬結構的鏤空的地方,在發出散亂亮光的裝嵌飾物的玻璃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從天花板上降落著大片金黃色的光芒;掛毯、繡花絲綢、撒金織物的一片彩飾,垂向地面,掩罩著插有燦爛旗子的欄杆。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有花邊的飛舞,洋紗的悸動,絲綢的驕傲得意,半裸體的人體模型的膜拜;在最頂端,在這一片混亂的上方,像是浮在空中的寢具部,展出了一些鋪著墊子掛著白色帳子的小鐵床,彷彿在顧客的踏步聲中漸入夢鄉的臥室,越是在上面的各部,顧客也就很少光顧那裡了。

「太太您要廉價的襪帶嗎?」一個售貨員看見戴佛日夫人似乎尋找著什麼便向她問。「全絲的,一法郎四十五生丁。」

她不屑於回答他。前後左右,人們唧喳不停地向她推銷,一浪高過一浪。可是她要辨別方向。阿爾倍·郎姆的收銀臺正在她的左手;他立即認出了她,大膽地向她親切地微笑了一下,在那圍攻著他的大量的貨單中間,他工作得井井有條;同時在他的身後,約瑟努力在捆盒子,無全顧及包裝那些商品了。這時她看清楚了,絲綢肯定在前面不遠處。然而人群一望無際,她費了十分鐘的時間才到了那裡。在空中,用看不見的細線拴著的紅氣球增多了;它們匯聚成紫色的雲,輕輕地飄向各個出口,向巴黎各個角落飄去;所有的小孩在他們的小手上都纏著線持著氣球,而在它們的飛舞下,戴佛日夫人就必須要彎下頭來。

「怎麼!夫人,你不害怕嗎?」布特蒙一看見戴佛日夫人便眉飛色舞起來。

現在慕雷親自向他引見了這位部主任,有時他去出席她的茶會。她認為他很平凡,可是性情溫和,是屬於一種熱性子好脾氣的人,這使得她驚奇又感到好奇。此外,在前天,他毫無心計地出於一個愛說笑話的大傻瓜的不經大腦,把慕雷同克拉哈的愛情事件毫不忌諱地講給她聽了;她被妒忌心咬住了,以一副傲慢的姿態來隱藏起她的創傷,她到這兒來試圖發現這個姑娘,他曾經草草提起那位小姐是時裝部裡的,而拒絕說出名字來。

「在我們店裡您要買什麼東西嗎?」他又說。

「當然啦,我來是幹什麼的……你們有做晨裝的薄緞子嗎?」

她希望從他口裡打聽出那姑娘的詳細姓名,她一心一意地要看看她。他立刻招呼了法威埃;他等待著那個售貨員,便又回來同她談話,法威埃在替一個顧客服務未果,恰巧是那個「漂亮太太」,那個金髮美人,這一部裡所有的人都會茶餘飯後談論她,可是並不瞭解她的身世,甚至還知她姓名。這一次,這位漂亮太太穿著一身重孝。你瞧!她喪親了,是她的丈夫還是她的父親呢?當然不是她的父親,因為那樣她會露出更悲哀的樣子。可是他們怎麼說呢?原來她不是一個不規矩的女人,她有一個真正的丈夫哩。至少她總不會是給她的母親穿孝吧。儘管忙不過來了,這一部的人也耗費了幾分鐘的時間交換了這些假想的話。

「你趕快些吧,再快些才行啊!」雨丹剛剛領著一個顧客到收銀臺去又回來便對法威埃喊叫著說。「這位太太一到了這裡,你就拖拖拉拉……她真瞧不起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