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1頁,共2頁

這時附近一帶的人都議論著將修的一條大馬路,這條路將會叫十二月十日街,從新歌劇院一直通到交易所。徵用的公文發下來了,兩隊拆房子的工人已經在兩端打洞,一端在拆路易大帝街的舊旅館,另一端在拆毀老通俗劇場的薄牆壁;人們聽見尖嘴鋤的聲音逐漸逼近,沙奢街和米肖狄埃街都在為他們被規劃了房子而興奮不已。不出半個月,打的洞便將成為一個大隧道,充滿了嘈雜聲和陽光。

但是更使附近一帶人激動的,是婦女樂園著手的事情。人們說它將大幅擴建,巨大的店面將佔有米肖狄埃街,聖奧古斯丹新街和蒙西尼街的三個街面。傳聞慕雷同不動產信託公司的總經理哈特曼男爵簽下了合同,這一地帶房屋所有權全歸他,只除掉十二月個日街上未來的街面,男爵要在那裡建造一座跟大旅社競爭的房子。樂園獲得了所有的租借權,小店家關門,住戶向外遷移;在一些空出來的房屋裡面,大群的工人於一片灰塵之中開始新的翻造。在這場雜亂中間,只有老布拉的狹小的破店仍不願拆遷,頑固地掛在佈滿泥水工人的高大牆壁中間。

第二天,當黛妮絲領著北北到她伯父鮑兌店裡去的時候,正好有一排運磚瓦的垃圾車停在杜威雅爾老旅館前擁堵交通。她的伯父站在他的小店門前神情悲傷地看著。婦女樂園的面積越是膨大,老埃爾勃夫就似乎越縮小了。年輕的姑娘感到櫥窗愈加暗了,在低矮的夾層樓下壓得更低了,與監獄的圓視窗相似;潮氣使那舊的綠招牌愈加褪了顏色,窘迫的氣氛將小店吞沒,死氣沉沉彷彿變得瘦小了。

「你們來了,」鮑兌說。「注意些!它們會從你們身子上壓過去的。」

到了小店裡,黛妮絲感覺到同樣的緊張侷促。她覺得它更陰暗了,愈加陷於衰敗的睡眠狀態裡;空曠的角落形成黑暗的洞穴,櫃檯和架子上佈滿灰塵;同時一陣地下室的硝石氣味從一捆捆人們常久不移動的布匹上發出來。鮑兌太太和日內威芙留在賬桌邊,紋絲不動,默不作聲,彷彿是呆在沒有人的空曠之中。母親在縫抹布的邊。女兒兩手垂在膝上注視著她面前的空間。

「晚安,伯母,」黛妮絲說。「很高興再次見到您,如果我曾經得罪了您,請別放在心上。」

鮑兌太太很感動地擁抱了她。

「我的可憐的女兒,」她答道,「若非另有心事,你會看見我更開心的。」

「晚安,堂姐,」黛妮絲又說,首先親了日內威芙一下。

日內威芙如夢初醒。她也吻了黛妮絲,可是不知說什麼好。兩個女人隨後抱起那伸出了小胳膊的北北。這一場和解就算完全了。

「好啦!都六點了,別走了,」鮑兌說。「為什麼你不帶日昂來?」

「可是他要來的,」黛妮絲很為難地喃喃說,「今天早晨我剛好看到他,他承諾會來的……啊!別等他吧,大概是他被東家執意留住了。」

她猜到也許有意外發生,所以預先替他聲辯。

「那麼,我們先開飯吧,」伯父又說。

然後他轉過身子面向小店的陰暗的裡面接著說:

「柯龍邦,一塊來吃吧,不會有外人的。」

黛妮絲從未見過他。伯母向她解釋說,他們不得已解僱了另一個售貨員和那個姑娘。生意每況月下,柯龍邦一個人足夠了;可是就連他也常常無所事事,常常打瞌睡,張著眼睛會睡覺。

儘管在漫長的夏日,餐室裡卻需靠煤氣燈支撐。黛妮絲走進去的時候,兩肩受了從牆壁上發出的冷氣的侵襲,微微發抖。她又見到了那個圓圓的餐桌,漆布上擺著餐具,視窗有空氣湧入,臭氣哄哄的小院子狹道里射著光線。她看來,這些景物像是這家小店一樣,顯得愈加陰慘,如同在哭泣。

「爸爸,」日內威芙替黛妮絲覺得不舒服,「關上窗戶好嗎?這氣味不大好。」

他感覺不到。他似乎很驚訝。

「你們要願意,就隨便吧,」他終於答話了。「只是我們沒有空氣了。」

果然人們覺得氣悶了。這頓聚餐很是簡單。喝過湯以後,正在使女端上了爛糊肉的時候,伯父照舊談論對面的人家的事情。他起初表示非常寬大,允許他的侄女發表不同的意見。

「天哪!你儘管隨便替這些專門騙人的大店家講話吧……每個人意見不同,我的姑娘……人們缺德地把你趕出門來,倘若這仍考慮不了你們,那你就是有充分理由喜愛他們的;譬如說,即便你要再回去,也不阻攔……你們說是吧?在座的人也都如此吧。」

「啊!不,」鮑兌太太悄悄說。

黛妮絲像在羅比諾的店裡談話的情形一樣,不緊不慢地陳述著理由;她談了商業的論理的進化,現時代的需要,創造的可貴,最後談到逐漸發展起來的大眾的福利。鮑兌很是吃驚,撇著嘴,露出竭力去體會的神情,繼續聽著。等她把話說完,他搖了搖頭。

「太不現實了。商業就是商業,它不外乎是這麼回事……我承認他們贏了,可也不過如此罷了。我一直堅信就要倒閉了;是的,我是這麼期望著,我耐心地等待著,你不會忘記吧?嘿!不是的,如今強盜像是走了紅運,而正直的人們都很潦倒……事已到此,我不得不在事實面前低頭。我認了,天哪!我低頭了……」

他心裡暗生怒氣。他猛然間揮動著他的叉子。

「可是老埃爾勃夫一點不妥協!……你聽著,我跟布拉講過:

‘鄰居呀,你要是退讓了,你那些花花哨哨的東西是丟臉的哩。’」

「快吃吧,」鮑兌太太看見他這麼怒氣衝衝感到不安便插嘴說。

「等一下,我要讓我的侄女徹底瞭解我的信條……我的女兒,你聽著:我就像這個水瓶子,我絕不移動的。他們成功了,我自認倒霉!我呢,我抗議,就是如此!」

女僕端來了一塊烤小牛肉。他雙手顫動地切著肉;可是他眼神不好使了,他失掉了公平分配的權威。由於意識到他的失敗,他不再擁有作為一個可尊敬的家主舊有的信念。北北以為他的伯父在生氣:應該叫他安靜一下,馬上從他面前碟子上拿了一些甜點心和餅乾遞給他。於是他的伯父壓低聲音,想法轉變一下話題。他談了一下翻修馬路的事情,他是贊成十二月十日街的,這次的闢路一定會帶動這一帶的商業繁盛起來。可是說到這裡,話題回到婦女樂園上來了;所有的事情都使他又回到舊的話題,這成了一種病態的魔障。那裡的人們已經成了泥人,自從運材料的車子堵塞了街道,他們就什麼也賣不出去了。如此大的擴張,這真是滑稽;顧客們會迷了路的,為什麼不索性改成大市場呢?儘管他的妻向他投射著懇求的目光,他也在剋制著,他卻從這個店家的業務上談到它的營業數字了。這不是難以置信?不到四年,他們的營業數字竟增加了五倍:每年的收入,從前的收入每年八百萬,而根據最後一次的報表,已經達到四千萬了。所以這真是胡鬧,這種事是史無前例的,跟這種東西是不能再鬥爭下去了。他們不斷擴張,如今他們已經有一千個職工了以及有二十八個部門。這二十八個部門比什麼都更使他氣憤。當然有些部門是從原有的分出來的,可是也有些是完全新創辦的:舉例說吧,一個傢俱部,還有一個巴黎產品部。你們聽得明白嗎?巴黎產品部!真的,跟他們無道理可講,他們最後還要賣魚哩。黛妮絲的伯父雖然假裝尊重她的意見,可是極力在勸她。

「乾脆地說吧,你別想幫他們說話。我要是在我的布匹生意上加上賣鍋的一部,你怎麼想?是吧?你會說我發瘋啦……你承認吧,至少你小瞧了他們。」

年輕的姑娘十分尷尬,知道說出有力的理由來也無濟於事,只得含笑不答。他又說:

「總之,你是同他們一夥的。沒必要說了,因為再鬧翻也沒有什麼好處。看見我同我的一家人關係不和,這是我受不了的!……你願意的話,你再回到他們那裡去吧,可是別再將他們的事情傳入我的耳朵裡頭使我心軟!」

一陣沉默後。他素有的激烈情緒消退成煩悶的忍讓。這間狹小的餐室,燃著煤氣燈熱烘烘的,人們感到窒息,使女只好重新把窗戶開啟;院子裡潮溼的臭氣以湧向飯桌。這時上了一道紅燒土豆。人們慢慢地吃著,都沉默不語。

「瞧!你看看他們,」鮑兌拿著刀子指向日內威芙和柯龍邦又開始說。「你問問他們誰欣賞你們那個婦女樂園!」

柯龍邦和日內威芙每天兩次要肩靠肩坐到這個照例的位置上從容地用餐,已有十二年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他呢,極力顯出和善的神情,在他下垂的眼瞼裡似乎隱藏著那燃燒著他的內心的火焰;而她呢,在她那厚重的頭髮下面,頭愈加抬不起來,她彷彿愁苦著心中的秘密,完全心灰意冷了。

「去年是大災大難的一年,」伯父解釋說。「我們不得不拖延他們的婚事……不,為了開開心,你問一下他們對於你的朋友們是怎麼看的。」

黛妮絲為了令他高興便這麼做了。

「我不會的,我的堂妹,」日內威芙回答。「可是,你放心吧,並不是大家都這麼認為。」

於是她注視著柯龍邦,他一臉茫然地搓著麵包屑。當他感覺到年輕姑娘的眼睛落到他的身上,他便激動起來。

「一家骯髒的店!……無論哪一個,全是一群無賴!……所以他們才不愧是附近一帶的虎列拉!」

「你聽見他的話了吧!你聽見了吧!」鮑兌興奮地叫著。「這一個人是他們絕對拉攏不到的!……啊!你是獨一無二的!」

但是日內威芙露出嚴峻而又痛苦的面容,注視著柯龍邦。她一直看透了他的內心,他感到不舒服,便更加倍地嘲罵著。鮑兌太太對著他們,不斷注視著他們,沉默而又不安地像是預感到新的暴風雨就要來了。近來有相當長的時間,她的女兒的悲哀令她擔憂,她感到她要死掉了。

「店裡沒人照管,」最後她離開餐桌說,她希望結束這樣的情景。「你去吧,柯龍邦,我彷彿聽見有人來。」

晚飯結束了,站起身來。鮑兌和柯龍邦去同一個中間人在談話,那人是來取定貨的。鮑兌太太領著北北去看畫片。使女迅速地收拾了餐桌,黛妮絲靠近窗邊發呆,注視著那個小院子,等她轉過身來,她看見日內威芙仍未離開座位,直愣愣地看著餐桌的漆布,桌布剛剛用海綿洗刷過還是溼的。

「堂姐,你難受嗎?」她問她。

年輕的姑娘並不答話,眼神凝固地在研究著桌布上的一條裂痕,彷彿她心裡有無限纏綿的心結。然後她痛苦地抬起頭來,注視著低頭向她看的那副同情的面容。大家都離開了嗎?她為何不起來呢?突然她抽咽起來,她的頭垂在桌邊上。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袖。

「天哪!你怎麼啦?」黛妮絲慌張地叫著。「需要別人幫忙嗎?」

日內威芙神經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留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不,不,不要走……啊!不要告訴母親!……你知道,沒什麼事;可是別讓別人知道,別告訴別人!……我跟你講真話,我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我覺得自己非常孤獨……等一下,我好起來啦,我不再哭了。」

可是陣陣的發作又襲來了,她打了幾個大冷戰,她單薄的身子隨之而顫。好像是她那厚重的黑色頭髮把她的脖頸壓得很低很低。當她的頭在她交叉的手腕子上難過地滾動的時候,一支髮針掉了,頭髮蓬散在她的脖子上,黑壓壓地包住了她。黛妮絲怕別人發現,悄聲下氣地試圖安慰她。她解開她的衣服,看見她如此瘦削,悲痛得愣住了:這個可憐的姑娘,胸部像一個小孩子樣深陷下去,像一個被貧血病齧噬的老處女那樣一無所有了。黛妮絲雙手捧起飽滿的頭髮,這些漂亮的頭髮似乎吸乾了身體的養分;然後為了叫她心情舒暢些,給她多點空氣,便把頭髮結得緊一些。

「謝謝,你真善良,」日內威芙說。「我不胖,是吧?我從前沒這麼瘦弱,可是都完了……扣上我的衣服吧,媽媽會看見我的肩膀的。只要我能夠,我就不讓別人看到……天哪!我身體虛弱,我的身體真不好。」

可是她漸漸平靜了。她疲憊地留在椅子上,眼睛豎盯住堂妹不放。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問道:

「你說真心話,他愛她嗎?」

黛妮絲感到臉上有些發燙。她完全懂得她指的是柯龍邦和克拉哈。可是她故意問道。

「親愛的,你說的是誰呀?」

日內威芙懷疑地搖了搖頭。

「別裝假啦,我求求你吧。幫我點忙,告訴我實情……你一定知道,我已經感覺到了。是的,你曾經是那個女人的朋友,而且我看見了柯龍邦追著你,跟你竊竊私語。他叫你向她傳訊息,對嗎?……啊!行行好,跟我講真話吧,我發誓,這樣對我會有好處的。」

黛妮絲從來沒感到如此為難。她在這個一向默默無聞而又窺察出一切的女孩子面前了眼睛。可是她仍然極力哄住她。

「可是他愛的是你呀!」

這時日內威芙顯得很絕望。

「好啦,你什麼都不肯透露……再說,這對我是一樣的,我已經看見過他們了。他總是會跑到馬路上去看她。而她呢,在樓上,笑的樣子有些壞……毫無疑問他們在外頭見過面了。」

「說到這個,可沒有過,我對你發誓!」黛妮絲叫著,她為了至少要給她這點安慰,也顧不上她的身體了。

年輕的姑娘深呼吸一下。她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然後發出稍為平復的軟弱的聲音說:

「我有點渴,想喝水……原諒我,我麻煩你啦。在那兒,在櫥櫃裡。」

等到她接過了水瓶子,一飲而盡。她用一隻手推開了黛妮絲,因為黛妮絲怕她這樣喝法會對她有害的。

「不,不,別管我,我老是乾渴……夜裡也如此。」

重新是一陣靜默。她又溫柔地說:

「你要知道,十年以來,我很想結婚。我還在穿短衣服的時候,柯龍邦就已經喜歡我了。我幾乎都記不起這件事情最初的情形了。始終生活在一起,彼此不離,呆在此地,我們之間從來未曾有過分心的事,結果,時機未到我就相信他是我的丈夫了。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他,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就這些了……可是今天,他去找另外的一個女人了!啊!天哪!我的心快爆炸了。你瞧,這一種痛苦是我前所未有的。它進入了我的胸部,侵入了我的頭腦裡,然後遍及我的全身,正在腐蝕著我的身體。」

淚浮在她的眼裡。黛妮絲很是同情,眼裡也溼潤了,便問她:

「伯母察覺到什麼沒有?」

「是的,媽媽已經疑心了,我相信……至於爸爸,他業務太忙,並不瞭解他延遲結婚所給我的痛苦……有好幾次媽媽問過我。她看我這樣憔悴格外擔心。她本人身體就不好,所以她常常跟我說:‘我可憐的女兒,我沒有把你養得很結實。’可是她一定發覺我過於消瘦……看看我的腕子,這成什麼了?」

一隻手顫抖著,她又伸向了水瓶。她的堂妹想要攔阻她繼續喝水。

「不,我十分渴,讓我喝吧。」

她們聽見鮑兌大聲談論著。黛妮絲任憑她心情的衝動,跪在地上,友愛地抱住了日內威芙的膀子。她親了她一下,向她保證一切都會過去的,她將同柯龍邦結婚,她的身體會逐漸健康起來而且會幸福的。她急忙又站起身來。伯父叫她過去了。

「日昂在這兒,你來吧。」

果然是日昂,他急忙忙地前來吃飯。人們告訴他已經八點鐘啦,他不禁一怔。不可能的,他剛才從他東家的家裡出來。人們跟他開玩笑,不錯,他一路穿過萬神森林這條路。可是等他走近他姐姐的身邊,他悄悄地地向她說:

「一個洗衣服的小姑娘,要取回襯衣……前面有一輛車子在等我。給我五個法郎吧。」

他出去片刻後,又回來吃飯,因為鮑兌太太不願意他什麼都不吃便走開,至少也得喝盆湯吧。日內威芙又出現了,依舊是她流露出沉默和忍讓的表情。柯龍邦在櫃檯後面打盹兒。一個晚上過得又淒涼又緩慢,只有鮑兌在這個空店裡踱來踱去算是添點生氣。一盞單頭的煤氣燈在燃燒著,天花板陰影黑壓壓壓在過來,彷彿是洞穴的黑地面。

幾個月一晃而過。黛妮絲幾乎每天都來使日內威芙高興一陣。可是鮑兌的家裡逐漸冷清。對面人家的工作常令他們煩躁不已。即便他們有一時片刻的希望,有一場意外的快樂,而一輛磚車倒磚的響聲,切石工人的鋸子的響聲,或者僅僅是泥水工人的一聲呼喚,就足夠令他們的興奮消失。事實上,附近一帶的人頂著壓力。從阻礙了交通排列在三條街上的木板的圍圈裡,發出了一片巨響聲。雖然建築師是在利用現存的建築,可是為了翻造,他鑿開房子的每一處;在院子的中間空地裡,他建造了一間中央陳列室,像教堂一樣雄偉,那兒將在聖奧古斯丹新街的門面中間,開出一面正門。他們在建立地基的時候起初碰到很多難題,因為他們碰到了排水道的滲入部分和一片墓地。其次掘井使鄰近的人家格外憂慮,這口井有一百公尺深,排水量每一分鐘要有五百升。現在二層樓的牆已經築起來了;臺架子,盤旋的木材的骨幹,包圍了整個房屋的面積;絞盤機向上起運石材的軋軋聲和突然間卸下鐵板的聲音不斷傳入人們的耳朵裡,成群的工人的喊叫,又伴奏著鋤鍬和錘子的聲響。然而快震裂耳膜的最令人震耳欲聾的是機器的震動聲;全部機器是由蒸汽發動的,尖銳的呼嘯聲把空氣都裂開了;這時只要有一陣風襲來!便飛起一片石灰的雲霧,像下雪一樣覆蓋了周圍的屋頂。鮑兌一家人絕望地觀望著這些極其討厭卻又到處散佈的灰塵,灰塵連最細密的壁板也進得去,弄髒了小店的布匹,甚至溜到他們的床上去;想到自己也難逃惡遠,而它們結果會殺害了他們,這個念頭就令他們毛骨悚然。

而且情況每況月下。到了九月間,建築師為了趕時間,決定夜間也進行工作。強烈的電燈設立起來了,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工作的人接連換班,錘子的聲音一刻不停,機器繼續不斷地呼嘯,始終不息的嘈雜聲響也更喧騰了,像是把石灰揚起來向各處散佈。這時鮑兌一家人已是氣急敗壞了,他們甚至徹底不眠;他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等到疲勞使他們昏昏沉沉睡去以後,喧囂聲便變成了夢魘。然後為了放鬆心情,如果他們光著腳走下床去開啟窗簾,他們就會在婦女樂園的幻影面前嚇呆了,它在黑暗裡燃燒著,像是一個正在鑄造他們的毀滅的鐵工廠。在開了一些空洞和不久前僅僅造了一半的牆壁中間,電燈投射出大片的藍光,刺得眼睛睜不開。早晨兩點鐘的鐘聲響了,三點過後是四點。當附近一帶的人在苦悶的睡眠之間,月光照耀的工作場地顯得大起來,變成又巨大又奇形怪狀的,黑影憧憧,發出工人們的喧聲,他們的影子映在粉刷一新的白粉牆上格外扎眼。

鮑兌伯父說得沒錯,鄰近幾條街的小買賣再次經受了可怕的打擊。婦女樂園每次創設了新的部門,周圍的小店家便再遇一次劫難。災難擴大了,人們聽見老的店家苦苦掙扎聲。沙奢衚衕的內衣商塔丹小姐已宣佈破產了;手套商奎內特恐怕六個月後也會如此;皮貨商人王普義被迫又租出去一部分店面;帽襪商貝多雷兄妹,還在蓋容街上苦撐著,他們顯然是在吃他們的老本。目前的情形,是在老早預見到的一些崩潰之上又在追加著另外的崩潰:巴黎產品部威脅了聖洛施街上的一個玩具商——一個多族混血的大胖子戴里尼埃;同時傢俱部直擊皮奧和李瓦爾的要害,他們的店家死氣沉沉地睡在聖安胡同的陰影裡。人們甚至害怕玩具商會中風,因為他看見婦女樂園把錢袋的標價又打了七折,他的憤怒如火山爆發。傢俱商人是比較冷靜的,他們表面不在乎賣布的,說他們多管閒事也做起桌子椅子的生意來了;然而顧客們已不再光顧,這一步的成功作了驚人的預報:一切都完了,他們輸定了;從此以往,其他的人家也會逐漸消失掉,而且沒有什麼理由要說每一行生意不該陸續被他們趕走離開櫃檯。總有一天只有樂園矗立於此。

目前早晨和晚間,當成千的職工來來往往,他們在蓋容廣場上列成那麼長的一排人,大家都會佇足觀望他們,彷彿在看軍隊的隊伍。有十分鐘光景,他們擁堵了人行道被他們阻塞著;一些小店主站在他們的門前,替他們那僅有的店員在發愁,他們已經沒什麼出路了。這家大店的最後一次報表,出現了四千萬的營業數字,這又引起周圍的一片騷亂。這事在驚奇和憤怒的喊聲中,家喻戶曉。四千萬!這可是想得到的事嗎?毫無疑問,他們不會淨賺到百分之四的,因為他們日常開支相當大而且還有他們例行的大廉價。然而一百六十萬的利潤依舊誘人,人們要是用這樣大的資本去經營的話,誰都會滿足的。傳說慕雷起初的資本是五十萬法郎,每年把全部的利潤增加進去,目前的資本必然達到四百萬了,所以從他們的櫃檯裡出去的貨物已有資本的十倍。當羅比諾飯後在黛妮絲面前計算迴圈週轉時候,兩眼望著空盤子,意氣消沉地呆了一會兒:她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就是這種資本的不斷的反覆流通發揮了新型商業的不可抵抗的力量。只有布拉固執己見,拒絕理解,像一座里程碑似地牢固而又痴呆。他們都是一夥強盜!是一群騙子!是人們總有一天從水溝裡撈出來的吹牛大王!

不過鮑兌一家人,儘管在老埃爾勃夫店裡不願意改變他們的慣例,卻也在想辦法支撐著店面。顧客已經不再光顧他們的店,他們要通過跑街去拉攏顧客了。當時在巴黎的市場上有一箇中間人,他跟所有的大裁縫都有來往,當他肯惠然介紹的時候,他就幫助了那些賣布的和賣法蘭絨的小店家。自然大家都爭相得到他,他擺出了傲慢的態度;鮑兌跟他講過價錢,可是不幸看見他同小田園十字街上的馬蒂農一家店談成了。僅復地,另外的兩個中間人騙了他;第三個不是騙子,可是沒有作成生意。這是一種沒有激變的慢性死亡症,生意繼續衰敗著,顧客一個接著一個地不見了。終於有一天,支付的限期嚴重地困擾著他們。直到如今他們是用他們從前的積蓄生活過來的;如今有了債務。十二月間,鮑兌被他應付的單據的數字嚇昏了,狠下心作更大的犧牲:他賣掉了他在蘭布義耶鄉下的房子,為了常常的修理這所房子揮霍掉很多財產,而且當他決心出手的時候,他連房客的租金都還未曾收到過。這一次的出售令他僅存的夢想破滅,他的內心裡在流血,如同喪親一般。這所消費了他二十萬法郎以上的房子,他必須為了七萬法郎就割捨了。而且他能夠找到了他的鄰居郎姆一家人,也還算運氣不錯,郎姆家很想擴大他們的地面,事情便決定了。這七萬法郎暫時支撐這個店家一些時間。儘管曾失敗多次,而鬥爭的想法再次點燃:目前守著本分,還有贏的可能。

在郎姆家付款的那個星期天,他們居然肯到老埃爾勃夫店裡來吃一頓飯。奧萊麗太太是第一個來到的;他們必得等待那位會計,他遲到了,整個下午聽著音樂;至於年輕的阿爾倍,他是接受了邀請的,可是他卻弄到來。再則,這一晚氣氛是沉悶的。鮑兌一家人一向是同外界隔絕地生活在他們那間狹窄的餐室裡,而郎姆家人帶來的這陣風,以及他們那四分五裂的家族和他們那種自由生活的風趣,都困擾著鮑兌一家人。日內威芙對於奧萊麗太太那種十分傲慢的態度感到很不愉快,一句話不說;同時柯龍邦想到她是支配克拉哈的,便佩服得直打哆嗦。

那天晚上,因為鮑兌太太很早便睡了,鮑兌便在入睡以前,在他的寢室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天氣溫暖起來了,冰開始解凍,空氣潮溼。雖然關上窗戶和掛著窗簾,從窗外卻聽得見對面工地上的機器轟隆轟隆響。

「伊麗莎白,你知道我的想法嗎?」他終於說。「好吧!儘管叫郎姆這家人賺進大批的錢去吧,我卻情願守我的本分也不願像他們那樣……他們成功啦,沒錯。他的女人曾提起過,是吧?這一年她賺進了幾乎兩萬法郎,這才使得她完全有能力買了我的那所可憐的房子。沒有關係!我的房子是賣出去啦,可是至少我不會獨自去玩音樂而你卻和別人消遣……不,走著瞧吧,他們不會幸福的。」

他始終耿耿於懷於房子的事,他對於那些買了他的美夢的人抱著一種怨恨。當他走近床邊,他做著手勢,面向他的妻俯著身子;重新回去,靜默了一會兒,他傾聽建築工地的喧鬧聲。他又談起他對於新時代的那些老的控訴,憤激之詞噴薄而出: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事情,眼下小店員比開店的賺錢還多,會計代替了原來的老闆。一切都不成體統了,家人活得不像一家人,大家不在自己家裡正正當當地用餐,卻過著旅館似的生活。最後他預測,說年輕的阿爾倍以後會同一些女戲子吃光了蘭布義耶的房產。

鮑兌太太默默傾聽著,頭直挺挺地躺在枕頭上,面色那麼蒼白,就像一塊麻布。

「他們把錢付給你啦,」她最終輕聲地說。

鮑兌目瞪口呆。他眼看著地面,走了幾秒鐘。然後他又說:

「他們把錢付給我啦,這是真的;說實話,他們的錢也跟別人的錢是一樣有用的……拿這筆錢要是把店興旺起來,倒很新鮮啊。啊!我要是再年輕一些,精力旺盛些,該多好!」

沉默了好半天。他腦中湧出一個計劃。他的妻子,眼睛向著天花板,頭一動也不動,突然講話了。

「近些時,你沒觀察一下女兒嗎?」

「沒有,」他回答。

「喔!她令我擔憂……她面無人色,她似乎有氣無力了。」

他滿臉狐疑地停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