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出了什麼事?……她要是有病,她應該告訴大家啊。明天必須去找醫生。」
鮑兌太太僵直著。停了好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地說:
「她同柯龍邦的這場婚事,我看越早越好。」
他望了她一下,然後又開始踱起步來。他記起了一些事情。他的女兒可能是為了這個店員的緣故害了病嗎?她愛他愛到迫不及待地結婚嗎?這又是一方面的不幸!由於他自己對於這場婚事已經拿定了主意,所以這就愈加感到苦惱。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想管此事。可是他的不安卻使他心平氣和了。
「好吧,」他最後說,「我去找柯龍邦談談。」
又陷入了沉默,他又繼續踱來踱去。他的妻立刻閉上雙眼,滿面慘白像是死人一樣睡著了。他還在來回走。在他上床以前,他拉開窗簾,望向窗外:街道的那邊,杜威雅爾老旅館張著大嘴似的視窗,透出了工事場地上的一些空洞,空洞裡在炫人眼目的電燈下,很多工人在來回行動。
翌日清晨,鮑兌帶著柯龍邦到夾層樓一間狹窄的房間緊裡邊去。一夜間,他已經決定了談話的內容。
「我的孩子,」他開始說,「你知道我已經變賣了我在蘭布義耶的產業賣掉了。這樣可以使我們的腰板硬起來……可是,事先我必須跟你說明。」
年輕人像是害怕這場談話,愣愣地聽著。他那雙小眼睛在他那副大面孔裡眨來眨去,他張口結舌,這表明他深受困擾。
「你好好地聽我講,」布商人又說。「當奧施柯諾老爹把老埃爾勃夫交給我的時候,這店家正蒸蒸日上;他本人從老菲內手裡接過來,生意也還可以……你瞭解我的意思:如果我把這一家族的委託轉給我的孩子們有了減少,我相信我是愧對大家的;因此我老是在延遲你同日內威芙的婚事……的確,不願認輸,我希望復興舊時的盛況,在我把賬本交到你的面前的時候,我能自豪地說:‘你瞧!我接手的那一年,賣了多少多少布,今年,我把店交給你時,賣出增加了一萬或是兩萬法郎……’總之你明白,這是我跟我自己起的誓,這種心願是無可厚非的,我要證明這個店在我的手裡一直有利潤。否則的話,我便好像是搶奪了你們。」
他的聲音哽咽了。他擤了一下鼻涕,恢復過來,問道:
「你有什麼意見嗎?」
可是柯龍邦不知道說什麼。他搖了搖頭,他在等待著,更覺尷尬,相信他已經猜中老闆所要談的是什麼。也就是儘快結婚。他怎麼拒絕呢?他絕對不敢的。可是還有另一個姑娘呢,他夜裡常常夢見她,有一股激情燃燒著他,使得他怕是就要斷了氣光著身子投在地面上!
「今天,」鮑兌接著說,「有一筆錢可以拯救我們了。情形每況愈下,可是要再做一番最大的努力,也許……總之,我要事先和你談清。我們要冒最後危險。如果——我們被打倒,好吧!我們也就無路可退了……不過,我可憐的孩子,你們的婚事又不得不再次拖延,因為我不願意讓你們獨自作戰。那樣做,我將是太怯懦了,你覺得呢?」
柯龍邦安下心來,他坐到麥爾登呢的布匹上。他仍腿發顫。他怕被發現自己的興奮,低下頭,手指在他的膝上滾動著。
「你沒什麼意見吧?」鮑兌又說。
不,他沒有什麼話說,他也找不出什麼話題。這時布商又慢慢談起來:
「我相信這樣一定會叫你傷心的……你必須打起精神。你稍微振作一下,不要這樣無精打采的……最重要的,好好地瞭解我的處境。我能夠把這樣一副擔子強加於你嗎?也許我不但沒有留給你們一個好買賣,反倒留給你們一個爛攤子呢。不,只有無賴才會這樣做……毋庸置疑,除了你們的幸福,我別無所願,可是誰也不能叫我違揹著我的良心去做。」
他就這樣子談了大半天,自己苦苦掙扎於矛盾之中,彷彿一個人很想用一句話被人理解,而又不得不傾吐出來。既然他承諾要把他的女兒和這個小店在良好的狀況下——前者沒有缺點後者沒有負債——交出去,那麼他便要鄭重地去履行自己的諾言。可是他已經疲倦了,這個負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從他那含混不清的聲音裡都表露出哀懇。他說話也愈加模糊,他等待柯龍邦來一次熱情的奮發,一次內心的號叫,可大失所望。
「我很瞭解,」他喃喃地說,「老人是缺乏激情的……至於年輕人,做事較衝動。他們身上有火力,這是自然的……可是,不,不,說實話,我不能夠!如果我把事情交給你,將來你便會怨恨我。」他顫抖著停住了;可是因為年輕人總不肯抬頭,他便在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再次問道:
「你沒有什麼意見吧?」
柯龍邦並不望著他,終於答話了:
「沒有什麼話可說……你是主人,你的考慮更周全。」話講完了,可是鮑兌還在希望他擁抱著他說:「父親呀,你休息吧,我們來代替你戰鬥,就這樣把店給了我們吧,好讓我們創造出奇蹟!」然後他注視著他,感到一陣慚愧,他暗中責備自己存心叫孩子們上當。老式店主的誠實品性喚醒了他;這個謹慎的孩子是明理的,因為生意無感情可言,要的是數目字。
「跟我握握手,我的孩子,」他作為結束說。「我們約定好,在一年以內我們不再談結婚的事。生意的事要緊。」
當天晚上,在臥室裡,當鮑兌太太向她丈夫問到談話如何的時候,鮑兌那股要親自戰鬥到底的熱情再次燃燒。他大為讚美柯龍邦:一個穩重的孩子,他很識大體,再則他已養成了卓越的見識,例如說吧,他不會像樂園裡那群小白臉那樣同顧客們挑逗。不會的,他為人很嚴肅,他是屬於這一家族的,他認真地做生意,不像在交易所裡講行情那樣。
「可是,什麼時候結婚呢?」鮑兌太太問。
「再等等吧,」他回答,「等到我有辦法履行我的諾言的時候。」
她沒有什麼表態,單單說:
「我們的女兒會死掉的。」
鮑兌剋制著自己,他變得很氣憤。如果人們仍陸續來打擾他,要死的該當是他!這能怪他嗎?他是愛他的女兒的,他說他情願為她送命;可是在店家即將倒閉時,他暫時不能不把它弄活起來呀。日內威芙應該再忍耐一下,耐心等到一張更好的資產負債表出來。不用擔心!柯龍邦留在那兒呀,誰也不會搶了他去呀!
「此事太難以置信,」他反覆說,「一個受了這麼好的教養的姑娘!」
鮑兌太太沉默了。毫無疑問她已料中妒忌正折磨著日內威芙;可是她不敢向她丈夫講明。一種女性特有的謹慎老是阻攔她同他接觸到某些微妙的情感問題。當他發現她一語不發時,他把他的怒氣發洩到工人身上,他對著工事場地向空中伸出了他的拳頭,那天晚上,人們在場地上大聲捶著錘子,搭起了鐵的骨幹。
黛妮絲又打算回婦女樂園去了。她已經明白雖然羅比諾夫婦被迫要開源節流,可是卻不知道如何把她解僱。慘淡經營,他們必須親力而為所有事;高日昂仍然十分生氣,放長了他的信用貸款,甚至應允給他去找資金;可是他們變得擔憂了,他們想法節省開支減少定貨。半個月以來,黛妮絲同他們在一起很不舒服;她必須先提出來,說她在其他的地方找到了位置。這是令人興奮的事,羅比諾太太非常感動地擁抱了她,說她永遠會牽掛她。可是當年輕的姑娘在回答問話的時候,說她要再回到慕雷那邊去,羅比諾面無血色。
「你做得對!」他異常激動地大叫道。
把這訊息通知老布拉有些難以啟齒。可是黛妮絲又必須跟他解約,她嚇得哆嗦,因為她對於他抱著十分的感激心理。在這時期,布拉在隔壁工事場地的喧鬧聲中,正怒火中燒。運材料的車子堵在了小店門口;鋤頭擊打著他的牆壁;在他的店裡,無論陽傘或是手杖,所有的東西都隨著鐵錘的響聲跳動著。彷彿在這場破壞中那頑強支援著的破小屋就要裂開了。更有甚者,建築師為了把這店家現存的各部同在杜威雅爾老旅館裡新設的各部接連起來,打主意從把它們分開的這座小房子下面開闢一條通道。這座房子歸慕雷公司所有,而按照租約住戶要同意修理,於是一天早晨工人們就來到此地。布拉當場幾乎昏厥過去。周圍四周逼迫他還不夠嗎?人們還要佔領他的腳底下,連他身子底下的地面也不放過!他把泥水工人趕走了,他要上訴。不錯,這是修理!然而這是錦上添花的裝潢。附近一帶的人認為他會勝利,可這不絕對。不管怎麼說,這場官司威脅著僵局會維持很久,人們熱烈地注意著這場在所難免的決鬥。
黛妮絲終於狠下心來向他提出辭職的日期,正好布拉剛剛從他的辯護人那裡回來。
「難以置信!」他喊叫著,「現在他們說這座房子有些危險,他們藉口地基必須重修……鬼東西!這房子被他們用那些倒霉的機器震動很久。所以說如果要坍下去,那無可厚非。」
後來,年輕的姑娘向他宣佈辭職的訊息,她再回到婦女樂園去,每年將有一千法郎的收入,聽到這話那麼驚愕,只得向空中揮動了他那老人的顫抖著的雙手。他激動得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你!你!」他喃喃地說。「最後只剩下我了,除了我沒有人留在這兒!」
片刻思考後他又問道:
「小孩子怎麼辦呢?」
「他再回到戈拉太太家裡去,」黛妮絲回答。「他很討她喜愛。」
又是一陣沉默。她寧願他罵著敲著拳頭大發脾氣;老人死一般的寂靜,使她心痛。可是他逐漸恢復過來,他開始叫著:
「一千法郎,別失去機會……你們全都去吧。都各奔東西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是的,一個人,你記住吧!總有一個人他會緊張抵抗……你去跟他們說,即便我所剩無幾,我也要把官司打贏!」
黛妮絲要到月底才能離開羅比諾。她又跟慕雷見了一面,萬事都商討好了。一天晚上,她正要上樓回自己的房間,杜洛施在大門口暗中等著她,把她攔在過道外。他非常快樂,這個好訊息他早已耳聞,他說店裡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而且手舞足蹈地講述了各櫃檯的紛紛議論。
「你知道,時裝部的那些女人都垂頭喪氣哩!」
緊接著又說:
「有件事順便告訴你,你還記得克拉哈·普瑞內爾吧。聽說老闆要和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不禁害起羞。她臉色慘白地叫道:
「慕雷先生麼!」
「這聽來荒唐之極,你說是吧?」他又說。「一個像一匹馬的女人……內衣部裡那個小女人,去年跟他有過兩次,至少還算是可愛的。總之,我們不必多管。」
黛妮絲回到了她的房間,感覺昏昏沉沉。這一定是由於她匆忙上樓所致。她倚在視窗,猛然間她見到了瓦洛額的景象,街道很蕭條,鋪道上長著蘚苔,她在幼兒時常常從她的寢室望著它;她很想再次回到那裡去,在鄉下的和平而與世隔絕的生活裡尋求庇護。她不喜歡巴黎,她憎惡婦女樂園,她不明瞭她是如何想的要再回去。她在那裡定然還是要受痛苦的,自從杜洛施那樣說她以後,她已經遭受難以訴說的煩悶的痛苦了。說不出為了什麼緣故,奪眶而出的眼淚使她離開了視窗。她哭泣了好久,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第二天早晨吃早飯時,羅比諾派她到外邊去辦事,她從老埃爾勃夫門前走過,她推開門,看見柯龍邦獨自留在小店裡。鮑兌一家人正在吃早飯,可以聽得見小餐室裡刀叉作響。
「你可以進去,」那個店員說。「他們正在用餐。」
可是她讓他別聲張,領他到屋角里。於是壓低聲音說:
「我要找你談談話……你沒有腦子嗎?你不曾看見日內威芙愛你愛得痛不欲生?」
她渾身發抖,她昨晚上的那團烈火沒燃燒。而他呢,唯唯諾諾,被這種突然的攻擊嚇呆了,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聽著,」她繼續跟他說,「日內威芙已經知道你喜歡了別人。她向我談過啦,她哭得像一個淚人兒一般……啊,可憐的孩子!她快堅持不住了,你去看看吧!如果你看見她那隻小胳膊呀!那是令人難過的……你說,你不能就這樣子叫她死去吧!」
他終於驚恐地說話了。
「可是她並未生病呀,你誇大其詞了……講到我,完全沒有啊……而且是她父親要把婚事延期的呀。」
黛妮絲不客氣將謊言戳穿。她已經感覺到只要這個年輕人固執一些伯父便會同意。至於講到柯龍邦的驚訝,那倒是真的;他真正從來沒有看出日內威芙那種慢性的苦痛。對於他,他因秘密被發現了不悅。只要他還不知情,他便不會過於自責。
「而且是為了什麼人呢?」黛妮絲又說,「為了一個無足輕重女人!……可是你不知道你所愛的是個怎樣的人嗎?直到如今我不想傷你的心,你繼續不斷問我的話,我總是避而不答……好吧!真的,她跟所有的人都有關係,她在嘲笑你,你絕不會得到她的,就像別人那樣吧,不過來往一次就完。」
他驚訝地聽她講;她的談話每向他那咬緊牙關的面孔上撲來一次,他便顫抖一下雙唇。她在一陣殘酷的發作中發洩了自己潛意識的激憤。
「老實說吧,」她發出了最後一聲的呼喊說,「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她跟慕雷先生打在一塊兒啦!」
她的聲音哽咽住了,她臉色更加慘白。兩個人相互對望。
然後他囁嚅著:
「我愛她。」
黛妮絲頓覺羞愧。為什麼她要向這個孩子持這樣的態度呢?為什麼她要這樣的激烈呢?她一聲不響停住了,他剛才答出來的簡單的一句話迴響在她耳畔,如遠方的鐘聲使她耳聾了。「我愛她,我愛她,」這句話在擴大:他是有道理的,他不能同不喜歡的人結婚。
一轉身,她瞥見日內威芙正站在餐室的門檻邊。
「別說話!」她急忙說。
可是為時已晚,日內威芙必然聽到了。她的面色慘白。正在這時一個顧客推門進來,來的是布林德雷夫人,她是老埃爾勃夫的最後一個忠實顧客了,她到這裡來買質量上乘的物品;許久以來,德·勃夫夫人就追趕時髦轉到樂園去了;就連瑪爾蒂夫人也如此,她完全沉迷於對面陳列的商品了。於是日內威芙不得已走向前去,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需要幫助嗎?」
布林德雷夫人想買法蘭絨。柯龍邦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匹,日內威芙把料子展開;他們,手冰冷的,又發覺在櫃檯後面站在一起了。同時,鮑兌隨著他的妻最後一個從小餐室裡走出來,他的妻坐到賬桌的位置上去。他起初並不干預這次的生意,只向黛妮絲笑了笑,站在一旁觀看這一切。
「這個不太漂亮,」後者說。「把你們最好的展示出來。」
柯龍邦又另外取下了一匹。沒有說話。布林德雷夫人檢視著料子。
「多少錢?」
「六法郎,夫人,」日內威芙回答。
這位女顧客不禁一驚。
「六法郎!可是對面有同樣的東西,賣五法郎。」
鮑兌的臉有些猙獰。他禁不住要恭恭敬敬地來參與這件事了。毋庸置疑的是夫人弄錯了,這種東西應該賣六法郎五十生丁哩,別人賣五法郎就是賠本啊。所談的一定是別種料子。
「不,不,」她固執已見地說,像一個以識貨為自豪的城裡人那樣。「料子絕對沒錯。也許比這個還更厚實些。」
爭論有了火藥味。鮑兌臉上現出怒氣,卻努力保持著笑容而不顯出怒氣。樂園給他嚐到的苦味在他的喉頭裡破開了。
「說真的,」布林德雷夫人最後說,「你們一定要好好留住我,不然的話,我也像別人一樣要到對面去了。」
這時他壓抑不住怒火,陣陣的怒氣直衝頭腦,喊起來:
「好啦,你到對面去買你的料子吧!」
聽了這話,她很是生氣,站起身來,毅然絕然地走去了,口裡說著:
「去就去,先生。」
大家都愣住了。老闆的兇暴把所有的人都嚇住了。就連他自己也為之一驚,對他剛才說過的話發抖。他在長期積累的怨恨的爆發中,這句話未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了。現在鮑兌一家人垂著手動也不動,用目光追隨著布林德雷夫人,看她穿過馬路去。她的走讓他們沮喪。當她邁著斯斯文文的腳步走進了樂園的高大門口的時候,當他們看見她逐漸湮沒在人群裡的時候,彷彿他們被搶走了一件寶貝。
「又一位客人被搶走了!」布商若有所失地說。
然後他轉身對向黛妮絲,他已經知道她重新被他們僱用了:
「你亦如此,他們又重新僱用你啦……啊,我不要你講什麼話……既然他們有錢,他們就是最厲害的。」
正在這時,黛妮絲仍然希望日內威芙未曾聽到柯龍邦的談話,便對她竊竊私語:
「他是愛你的,高興起來吧。」
可是年輕的姑娘絕望地且十分低沉地對她答道:
「你幹嘛騙我?……你瞧!他情不自禁了,他向高頭望哩……我知道他們從我手裡把他搶走了,正如他們奪走我們的全部。」
她走去靠近她的母親坐在賬桌的位置上。她的母親顯然窺察出年輕的姑娘又受創傷,因為她的眼睛哀傷地看看她又看看柯龍邦,然後再轉向樂園。一點不錯,他們搶走了一切:從老頭子手裡搶走了財富;從母親手裡搶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從女兒手裡搶走了她等待了十年的丈夫。黛妮絲面對著這一個受難的家族,她心生同情憐憫,感到一陣怕自己做了壞事的恐懼。她不是又要駕馭這臺機器了嗎?那個機器卻粉碎了這些可憐的人們!然後她感覺自己是不由自主的,而她覺得她所做的並沒有錯。
「呸!」鮑兌為了重鼓士氣又說,「我們不會就死掉的。失掉一個顧客,又會找到兩個……你聽著,黛妮絲:我有七萬法郎放在那裡,那會叫你們的慕雷夜裡失眠的……喂喂!你們大家不要這麼一臉喪氣!」
可是他的話無濟於事,就連他自己也陷於面色慘白極度困苦狀態裡;大家都被吸引著,中了魔似地,一臉喪氣,眼睛盯在那個怪物上。工事即將完成,正面搭的架子已經拆除,在巨大建築的一面,白色的牆壁和明亮的大櫥窗的洞口,引人注意。正在這時,貨物的流通終於恢復了,沿著人行道停著八輛車子,在送貨部前面一些小夥計正忙碌著裝貨車。在太陽下,有一注光線穿射著街道,畫著紅黃彩色的綠色的車嵌板,光芒四射的彷彿鏡面,耀眼光一直反射到到老埃爾勃夫店裡面來。穿著黑色衣服的駕車的人,一臉嚴肅,悠然地牽著一排排的駿馬,馬在搖動著它們的銀銜轡。每逢一輛車子被裝滿了,馬路上便起了一片響亮的滾動聲,這聲響顫動著鄰近的小店家。
面對著這個勝利的行列,鮑兌一家人心如刀絞,他們每天必得極度傷心地目睹兩次。老頭子昏迷不醒地問著自己這繼續不斷流出去的貨物流通到哪裡去;同時那個終日擔心女兒的母親,眼裡泛著晶瑩的淚花,熟視無睹地繼續注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