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妮絲在下午五點鐘依然炙熱的太陽下面,在鋪石道上悵然若失地站了一會兒。七月的熱氣炙烤著溝渠,巴黎閃耀著夏天的灰白光輝,那種反光令人目不睱接。這次的災難如此突如其來,人們那麼粗暴地把她趕出門來,以致她用一隻手機械地在口袋裡反反覆覆弄著那二十五法郎七十生丁問自己:她到哪裡去,怎麼辦。
一長串的街頭馬車使她不得不離開了婦女樂園的人行道。待她冒險過了馬路,她像是要到路易大帝街去穿出了蓋容廣場;接著她改變了想法,又向聖洛施街下行。不過她一直沒有一個打算,因為她又在小田園新街的角上站住了,她猶豫地向她的周圍看了看以後,就沿著這條街走去。沙奢衚衕就在眼前,她穿過去,不知道怎麼一來走到蒙西尼街,再一次回到聖奧古斯丹新街上了。她的頭髮昏,看見一個送東西的人,她就想到她要取回來的箱子;然而她把箱子取到什麼地方去呢?一小時以前她到晚上還有一張睡覺的床,而突然發生了這樣的困難是為了什麼呢?
這時她抬起頭來向各家看,開始認真觀察各家的視窗。各處貼著一排排的招租條子。她不斷地感到那使她全身激動的內心的眩暈,糊里糊塗地看看它們。這是可能的嗎?一瞬間,便沒有支援,沒有經濟的來源,在這個人生如疏的大城市裡走投無路!然而又必須要吃飯和睡覺啊。街道一個接著一個,過了磨坊街,又是聖安街。她在附近一帶來來回回地兜圈子,老是又回到她非常熟悉的十字路口。突然間她吃驚地停住了,她又到了婦女樂園的前面;為了逃開這個魔障,她衝到米肖狄埃街上去。
幸好鮑兌沒有站在門口,老埃爾勃夫店鋪在它那黑暗的櫥窗背後像是死掉了。她再也不敢到她伯父的店裡去,因為他假裝不認識她了,在他那早料到的不幸中,她不願意成為他的累贅。可是在街道的對面,有一張黃色的招貼吸引住她:「帶傢俱房間出租」。這是第一個不使她恐懼的人家,那房子顯得非常貧窮。後來她認識了這個人家,它的兩層樓房是低矮的,它的正面的顏色發了黴,被夾婦女樂園和杜威雅爾老旅館中間。老布拉,頭髮和鬍子長長的像是一個預言家,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在雨傘店的門檻上,琢磨一個手杖的象牙柄。他將整棟房,為了減少他的租費,他又把樓上兩層佈置了傢俱分租出去。
「先生,你有一間空房子嗎?」黛妮絲順從著本能的衝動問話了。
他抬起了毛茸茸的大眼睛,看見她,驚得呆了。所有的這些姑娘,他都認識。他看了一下她那乾淨的衣服,她那可敬的裝束,然後答道:
「這種房子,您住不合適。」
「多少錢呢?」黛妮絲問道。
「每個月十五法郎。」
於是她要求看一看。進到窄小的店裡,看見他老是露出詫異的神氣在打量她,她便把她的離職和她不願意拖累她的伯父的事情向他講了。老人走進店後面一個黑洞洞的房間裡取來一把鑰匙,那個房間就是他的廚房也是他睡覺的地方;再向裡頭去,在滿布灰塵的玻璃窗後面,有一個不到兩米大的內院,人們可以看見帶點綠色的陽光。
「我在前面走,免得你摔跤,」布拉走進沿著這個小店的一條溼乎乎的過道里說。
他摸到了樓梯,登上去,反覆向她提醒。當心哪!樓梯欄杆是貼著牆的,拐彎地方有一個窟窿,住客們有時把垃圾箱子放在那裡。黛妮絲完全迷迷糊糊的了,什麼也辨認不出來,只感覺到充滿溼氣的舊石灰的陰森氣息。可是到了二樓上,有一面對著院子的小方窗,可以使她好似在一片死水裡面隱隱約約地看得見腐爛的樓梯,汙穢黑暗的牆壁,幾扇褪了色的破門。
「如果這兩個房間有一個空出來就好啦!」布拉又說。「你可以住得很舒適……可是這些房間老是被幾位太太佔著不走。」
到了三樓,光線更亮了,閃耀著一種宿舍裡陰森地耀眼的白光。一個烤麵包的小夥子佔用了第一間屋子;空出來的是另一間,在裡面的一間。當布拉開了房門,他不得不站在過道上來,黛妮絲才能進去。床鋪放在門後邊的角上,一個人剛剛走得過去。裡頭,有一座胡桃木的小衣櫥,一張汙黑的松木桌子和兩把椅子。房客要是燒些飯食,就得跪在煙囪前面,那裡有一個土做的小火爐。
「天哪!」老人說,「這確實不怎麼樣,不過這個窗戶還讓人滿意,可以望見街上的行人。」
黛妮絲驚訝地望著床鋪上方天花板的一角,在那上頭有一個臨時住過的女人,借蠟燭的光亮寫下了她的名字:埃爾奈斯丁,於是布拉現出一個誠實人的樣子繼續說:
「要是維修話,我便永遠也不會收支相抵了……沒別的了,我拿得出的就是這些。」
「我可以住得下去的,」年輕的姑娘表示。
她先付了一個月的租金,要了一套被褥單和兩條毛巾,忙著鋪了床,很高興,為自己夜間有了睡覺的地方感到安慰。一小時以後,她叫一個運東西的人去取她的箱子,這就算是住下來了。
在最初的兩個月裡她遭受了恐怖的貧窮。因為付不起北北的膳宿費,她把他接出來,讓他睡在布拉借給她的一把舊躺椅上。她即便光吃乾麵包,而為了給孩子少許的肉食,每天包括租金在內,絕不可少過一法郎五十生丁。前半個月還可以湊合:她用十個法郎來料理家事,後來她又幸運地找到了制領帶的女商人——她給了她十八個法郎三十生丁。可是從此以後她便徹底於窮困了。她到各店家去找工作,到監獄商場,好公道,盧佛,但是沒有結果:生意慘淡的時候各家買賣都在縮減,人們叫她到秋天再來申請,有三千以上的職工跟她一樣地被辭退了,他們無家可歸流浪在馬路上。於是她想方設法找些零碎活做:可是對她而言,巴黎是陌生的,不知道到哪裡去叩門,她接受了一些很苛刻的活兒,甚至時常還拿不到錢。有些晚上,她讓北北獨自吃飯,給他一碗湯喝,跟他講自己已經在外邊吃過飯了;她頭腦昏昏的,熱度升高,雙手燃燒著,到床上去睡覺。每當日昂進入這個貧窮的場所裡來,他發出那麼狂躁的絕望罵自己是一個大罪人,而她就不得不說些謊話;不時地她還能想出辦法來塞給他兩個法郎,用以證明她還有餘錢。她從來不在兩個孩子面前哭泣。逢到禮拜天,當她能夠在爐子裡燒一塊牛肉的時候,她對著爐火口跪著,這狹窄的小房間裡便響起了孩子們對生活不知憂愁的快活的笑聲。然後,日昂回到他的老闆家裡去,北北睡了覺,她便在為明天的煩惱中度過可怕的一夜。
另有一些可怕的事情使得她不能睡下去。二樓上的兩個女人到很晚的時候還在接待客人;有時候一個男人走錯了路,上樓來用拳頭猛敲她的門。布拉叫她索性不要答應,她為了逃開他們的咒罵把頭藏到枕頭底下去。其次她的鄰人,那個烤麵包的,也來尋開心了;這個人不到早晨不回家,當她去取水的時候,他躲在那裡等她;他甚至從壁板的窟窿裡偷看她洗臉,迫使她只能把衣服掛起來遮著牆。然而最使她感到煩惱的還是在大街上遇到的麻煩,行人時常在騷擾她。每當她下去買一支蠟燭,走在舊式街區放蕩漢到處遊蕩的骯髒人行道上,總是聽見她背後有一股暖熱的氣息說一些粗俗的盯梢的話;這些男人受了她居住的窮相的鼓舞,一直追她到黑暗過道的緊裡面。為什麼她沒有一個情人呢?人們覺得奇怪,似乎認為好笑。她總有一天一定要告饒的。在飢餓的威脅下,在人們用熱辣辣的空氣包圍著她的、慾念的困擾裡,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如何拒絕。
一天晚上,正當黛妮絲給北北喝湯的麵包都沒有的時候,一位戴勳章的先生卻開始注意起她。剛到門口,那人蠻橫起來,她感到厭煩,對著他的臉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然後上了樓,她坐下來兩手發抖。孩子睡著了。如果他醒來向她要吃食的話,她怎樣回答呢?可是隻要她肯答應呀!她的悲慘就可以結束了,她可以有金錢,有衣服,有一間美好的住屋。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據說每一個人都要走到這一步,因為在巴黎,一個女人是不能指望用工作維持生活的。可是她內心的一種憤懣在抗議著,她倒不是氣惱其他的人,僅僅是憎恨這些令人不齒而不合理的事情。她認為人生為人處世要做得合乎倫理,要品行端正,要有勇氣。
不僅一次黛妮絲像這樣的問著自己。她腦海裡閃現出一個古老的傳說,一個水手的未婚妻用她的愛情保護了她等待的物件的厄運。在瓦洛額的時候,她觀望著荒涼的街道,輕聲哼著這個動人的曲子。那麼是不是她心裡也有一種柔情使她這麼勇敢呢?她還在想著雨丹,滿懷的不痛快。她每天看見他從窗下走過去。現在他當了副主任,在普通的售貨員的改意中間,獨自走著路。他從沒有一次抬過頭,她相信這個小夥子的虛榮心是使她痛苦的,她目送他並不怕突然被人發現。慕雷同樣是每天晚上從這裡走過,她一望見他,身上便起一陣戰慄,她急忙藏起來,胸部一起一伏的。他沒有要知道她住在哪裡的必要;其次她覺得這個房子使她羞愧,雖然他們必然永遠不會再見面,可是他對於她會有的想法使她難受。
再則,黛妮絲始終生活在婦女樂園的迴旋裡。她的住屋跟她從前的部門只隔著一道牆;每天清早她像是又去做她每天的工作了,她感覺到人群的逐漸增多,以及生意愈來愈熱鬧的喧囂。一點點的聲響都在震動著這間貼在巨大房屋側面的年久破敗的小屋:她在它的巨大的脈搏裡激動著。此外,黛妮絲免不了碰到某一些人。有兩次她迎面碰到了保麗諾,後者看見她這麼不幸很難過,主動提出願意幫助她;而她就不得不撒謊,以免接待她的朋友或是在禮拜天到包傑家裡去做客。然而更使她困難的,是抵抗杜洛施的拼命的愛情;他偷偷地窺探她,她的苦惱沒有一件是他不清楚的,他在門口等著她;一天晚上,他要借給她三十個法郎,他滿臉通紅地說,這是一個兄弟的儲蓄。這些會不斷地勾起她對於那個店家的不捨,使她記掛著人們在店裡所過的生活,好像她還沒有離開它。
誰也不到黛妮絲的住處來。一天下午她出乎意料地聽見有人敲門。柯龍邦來了。她站著迎接他。他也十分難堪,先是言語含混不清,問了問她最近的情況,談了談老埃爾勃夫。或許是鮑兌伯父後悔了他的冷酷無情派他來的吧;因為雖然他並非不知道她所遭遇的悲慘境況,而他一直都沒有招呼過他的侄女。可是當她向這個店員仔細查問的時候,他卻越發顯得尷尬了:不,不,不是他的老闆派他來的;他終於說出了克拉哈的名字,他所要談的只是克拉哈。他慢慢地膽子大起來,向她討教,認定她是那個姑娘的老同事,所以能夠幫助他。她掃他的興,責怪他不該為了一個沒心肝的姑娘叫日內威芙悲傷,但是沒有一點效果。改天他又出現了,拜訪她變成了他的習慣。這樣做可以滿足他那膽怯的愛情,他不由自主時常談到那同一的話題,在一個曾經接近過克拉哈的女人面前,快活得發抖。因此黛妮絲越發認為自己是生活在婦女樂園裡了。
將近九月底的幾天,這個年輕的姑娘遭受了暗無天日的慘境。北北病倒了,患了重感冒。必須要給他一些湯湯水水的食物,而她卻連麵包都沒有。一天晚上,她無法支撐了,在一種要女孩子們投身到小河或是塞納河裡去的悲慘絕望的境況裡,她哭泣著,這時老布拉輕輕地在敲門。他送來了一塊麵包和滿滿一牛奶罐子的菜湯。
「喔!把這個給孩子吃吧,」他忙忙亂亂地說。「不要這麼大聲哭啦,叫住客們心煩。」
等到她在又一陣的哭泣聲裡向他道了謝,他又說:
「安靜下來吧!……明天來跟我談談。我給你找些工作。」
自從婦女樂園創辦了雨傘和陽傘部使布拉受了可怕的打擊以後,他就不再僱用職工。為了減少開支,什麼事情都是他親自去做:打掃、整理和補衣服。可是他的顧客減少到有時使他沒有工作。因此當他把黛妮絲收留在他的小店的角落裡的時候,他就必須在第二天專門找些工作給她。他不能讓人家在他的家裡餓死。
「你每天將有兩個法郎,」他說。「等你找到更好的事情,你再離開。」
她有點怕他,非常敏捷地做好她的工作,為了再給她找些別的活計,他就感到困難。他讓她縫幾幅綢子,修理一些花邊。開頭的幾天,她不敢抬頭,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老獅子一般的長毛,鉤鼻子,濃密硬直的眉毛下的一雙刺人的眼睛——使她感覺到渾身不自在。他的聲音嚴厲,姿態粗暴,附近一帶做母親的嚇唬小孩子,就說派人去找他作為恐嚇,彷彿要派人去找憲兵一樣。可是頑童們每逢從他門前走過,沒有一次不喊出一些罵罵咧咧的話,而他忘耳不聞。他的暴怒完全是針對著那些用廉價辦法出賣一些壞貨、辱沒了他這一行道的壞東西而發的,他說,這種用品就連狗也不高興使用。
每當他對著黛妮絲激烈地喊叫的時候,她就戰慄。
「你聽我說,藝術是完蛋啦!……再沒有一個正正當當的手杖柄了。人們作一些棒子,可是講到柄啊,這可完啦!……給我找一個手杖柄來,我可以給你二十個法郎!」
這是他的藝術家的自信,在巴黎沒有一個工人能夠造得出像他那樣又輕又結實的手杖柄。尤其是他所雕刻的手杖頭,具有一種美好的幻想,題材絕不變樣,花卉,果實,動物,頭顱,做出的樣式靈活而又自然。一把小刀就足夠用了,人們看見他鼻樑上架著眼鏡,研究著黃楊木或是烏檀木,整天地做下去。
「一群無知的東西,」他說,「他們在傘骨架上粘些綢子便算滿意了!他們大量地去買手杖柄,完全造好了的手杖柄……弄了什麼來就賣什麼!你聽我說,藝術是完蛋啦!」
黛妮絲總算放心了。布拉要北北下樓在店裡玩耍,因為他非常喜歡小孩子。每當這個小東西爬的時候,人們便沒有活動的地方了,她坐在深深的角落裡做她的修補工作,他靠在窗前便用一把小刀鑿他的木頭。現在每天都是同樣的活計,相同的談話。在做活的時候,他時常要談到婦女樂園,他十分樂意說明著他這場恐怖的競爭到了什麼情況。自從一八四五年以來他就租下了這所房子,以每年一千八百法郎的租金,得到三十年租借權;因為他用四間帶傢俱的屋子收回一千法郎,所以他為這個店面只付出八百法郎。錢並不多,他又沒有什麼開支,便還可以維持很長時間。據他所說,他的勝利是肯定的,他要吃掉那個大怪物。
他會猛然中斷自己的話。
「他們可有像這樣的狗頭嗎?」
他戴著眼鏡眨著眼睛,評論他所雕刻的狗頭,這個頭,嘴唇向上翹,牙齜到外面,現出栩栩如生狺狺的姿勢。北北看得這隻狗入了迷,便會站起來,向老人的膝蓋上伸出兩隻小胳膊。
「只要我還能混碗飯吃,我就不管別的事,」老人繼續說,他正用他的刀尖精心地雕著狗舌頭。「這些壞蛋掐斷了我的收入;我雖然沒得到什麼,我可也沒有損失什麼,充其量也損失得很少。你瞧著吧,我決心寧可把命拼掉,也不肯讓步。」
他揮起了他的工具,在一陣風似的憤怒之下飄動著他的白髮。
「可是,」黛妮絲眼不離開針線輕聲地斗膽說,「假如他們對你提出了一個合理的條件,接受了它還是挺合算的。」
此時他的犟勁又上來了。
「絕不!……腦袋擺在刀底下,我也說不,混賬東西!……我的租期還有十年,在十年以內他們別想得到這座房子,就算我在四面空牆裡頭餓死也罷……已經有過兩次他們來拉攏我啦。他們出一萬二千法郎算作挖費,出一萬八千法郎算作租期未滿的幾年的房金,總共是三萬……即便出五萬也不行!他們逃不過我的擺佈,我要看看他們在我面前舐這塊土地!」
「三萬法郎,數目不小啊!」黛妮絲接著說。「您可以到遠一點的地方去開一個店哩……如果他們買了這所房子呢?」
布拉完成了他的狗的舌頭,呆愣了一下,他那如神一般白髮白鬚的面孔上現出一種淡然的幼兒的笑容。然後他又說:
「這所房子嘛,沒有什麼可怕的!……去年他們說要買它,出過八萬法郎,比它今天的實際價值還要高一倍。可是這個業主,過去是一個水果商,也跟他們一樣是一個惡棍,還要勒索。此外他們也不信任我,他們知道我還是不大肯妥協的……不!不!我就在這兒,我不離開!皇帝拿大炮來轟,也不能把我趕出去。」
黛妮不敢再說什麼。她繼續做她的針線,同時老人每鑿一刀便說些支離破碎的話:這還沒有開始呢,好戲還在後頭,他已經決心要把他們的洋傘的櫃檯打倒;在他的倔強裡面洶湧著一個小手工業者對於大市場商品的一般侵略所具有的反抗。
可是北北終於爬上了布拉的膝頭上。他向著那個狗頭忍不住地伸出了他的雙手。
「給我,先生。」
「等一下,我的小東西,」老人回答,聲音變得溫柔了。「它還沒有眼睛哩,現在非給它作眼睛不可。」
他一面認真地在作眼睛,一面又重新跟黛妮絲談話。
「你聽見這些聲音了嗎?……隔壁不是又轟轟隆隆地響嗎!老實說地說,這比什麼都使我惱火!他們老是停在你的脊背上,發出他們那可詛咒的火車頭的響聲。」
他說,連他的小桌子也在抖動。整個的店受著震動,他一個下午也沒有一個顧客,而在婦女樂園裡卻擁擠著雜沓的人群。這是反反覆覆沒有完結一個話題。他說,今天的生意又不錯,人們在牆那邊拍手哩,絲綢部一定是做了一萬法郎的生意;或者,他譏諷著說,牆壁舊是冰冷冷的,一陣雨搶走了他們的收入。而且一點點的風吹草動,最輕微的聲息,都供給他無終結地加說註解的材料。
「你聽!有人滑倒啦。啊!但願他們全體的人全把腰跌斷吧!……我說,親愛的,有幾個女人在爭吵哩。這樣最好!這樣最好!……喂!你聽見一些包裹落到地下室去吧?這是頂討厭的!」
對於他的這些解釋,黛妮絲一定不能發表意見,因為她一說話,他就嚴厲地提醒她人們是多麼蠻橫地把她辭退了。然後,不下一百次之多,她要向他講述她在時裝部的經歷:開頭所受的煩惱,不合乎衛生的小寢室,差勁的食物,售貨員之間的時常的鬥爭;兩個人就這樣從早到晚專談這個店家的事,時時刻刻浸潤在那些人們所呼吸的空氣裡。
「給我,先生,」北北一直伸著兩隻手著急地又說。
狗頭完成了,布拉開心得哼著小曲把它擺得忽遠忽近,仔細打量它。
「你要小心提孩著,它會咬你……好,拿去玩吧,可是不要把它弄破了,如果作得到的話。」
然後,他又轉到他那頑固的想法上去,對著牆壁揮起他的拳頭。
「你最好把這所房子全拆了吧……即便你把全街都奪了去,你也別想擁有它!」
現在黛妮絲天天不愁沒麵包吃了。她對於這個老商人心懷感激,從他那奇怪的冷酷無情的下面感覺到他的善良的心。可是她非常希望到其他的地方去找工作,因為她經常看見他專門找些小活計給她,她心裡清楚在他的生意慘淡的局面下,他是不需要一個女職工的,他僱用她完全是出於惻隱之心。六個月過去了,又轉到暗暗陰冷冬季。她努力地要在三月以前找到工作,於是在正月的一天晚上,在靜候門外的杜洛施,向她提出了一個建議。為什麼她不去找找羅比諾呢?他們那裡可能需要人手。
九月間羅比諾決定收買了萬沙爾的買賣,他一直在擔心怕把他妻子的六萬法郎賠進去。他拿出四萬法郎收購了絲綢專業的牌號,用另外的兩萬法郎作為開業經費。這些錢不算多,可是他背後有高日昂願意用長期信用貸款來支援他。自從他與婦女樂園分開以後,高日昂便蓄謀蠱惑起同這個大店的競爭;他相信如果在附近開幾家專賣店,能使顧客們選擇琳琅滿目的商品,勝利是有把握的。只有里昂的實力雄厚的製造商,像杜蒙臺那樣的,才能接受大商店的高標準和嚴格要求;他們用自己的機器就能夠賺錢,沒必要再找低檔次的商店以求得獲利。可是高日昂,比起杜蒙臺,腰包裡沒那麼多錢。他在長期做間接代理人,他擁有自己的工廠不過才五六年,他僱用了很多加工的工人,先供給他們必要的原料並且按成品發他們工資。就是因為此生產方式,提高了他的成本價格,使他沒能力供應「巴黎幸福」同杜蒙臺來作鬥爭。他心存積怨,他將羅比諾當作是跟這些百貨商場進行一場決戰工具,他指責這些商場損毀了法國的製造業。
黛妮絲進來時,她只看見羅比諾太太一個人在家。這位太太是一個土木工程的監工的女兒,根本不知道商業上的事情,仍然保持著在勃洛瓦城修道院裡養成一個寄宿生的那種呆板的美麗。她長得很黑,很漂亮,具有一種柔媚的快樂情趣,這使她顯得楚楚動人。再則,她欣賞她的丈夫,純粹生活在愛情裡。黛妮絲剛好留下她的姓名準備離開的時候,羅比諾卻進來了,他馬上就僱用了她,他有兩個女售貨員,昨天有一個正好辭職到婦女樂園去工作了。
「他們不讓我們僱用下一個精明強幹的人手,」他說。「至於你,我是非常稱心,因為你的情況跟我一樣,你肯定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明天來吧。」
到了晚上,黛妮絲為了要把她離開的事情告訴布拉,感到忐忑不安。果然他異常生氣,拿她當作一個無情無義的人看待;及至她淚溼眼眶,為自己辯解,要他了解他的慈悲心她非常明白,便又輪到他受了感動,哽咽地說他還有很多的工作,而且是正在他自己發明的一種陽傘要成功的時刻,她離開了他。
「北北怎麼辦?」他問道。
孩子是黛妮絲的牽腸掛肚的人。她不敢再把他送到戈拉太太的家裡去,而又不能讓他一天到晚一個人待在家裡。
「好吧,我來照看他,」老人又說。「他可以留在我的店裡,這個小東西……我們一起吃飯。」
可是她怕麻煩他便沒有答應,他叫道:
「老天在上!你難道不相信我……我不會把你的孩子怎麼樣的!」
黛妮絲在羅比諾的店裡是工作愉快。她的收入不多,每月六十法郎,提供伙食,賣貨沒有津貼跟一般舊式的商店一樣。可是人們都很喜歡她,尤其是羅比諾太太,她始終在櫃檯裡微笑著。羅比諾是有著不正常的反應,焦躁不安。到了一個月末尾,黛妮絲變成了另一個女售貨員——一個害肺病的不說話的小女人——一樣地變成這個家庭的一員了。在她們面前,大家沒有無拘無束,大家在店後面臨著一個大院子的餐桌上談著生意。有一天晚上人們就在這裡決定了他們將挑戰婦女樂園。
高日昂到這裡來吃飯。吃過了一塊普通的烤羊腿以後,他發出被羅訥河的霧氣弄得混沌的、里昂人的尖嗓門,想起這個話題。
「這樣太不像話了,」他反覆地說。「他們不是到杜蒙臺廠裡去了嗎?擁有了一種圖案的專賣權,一下子搶走了三百匹,強行降價每米減低五十生丁;因為他們當場付現金,他們便要有百分之十八的回扣……杜蒙臺經常連二十生丁的賺頭都沒有。他的工作只是為了維持機器的正常執行,因為一部機器一旦停止,這部機器就算是沒用了……所以你不可能希望靠我們那極有限的工具,更不可能是靠我們那些專職的人手,能夠支援得住這場競爭呢?」
羅比諾沉默無語著,忘記了用餐。
「三百匹!」他嘀嘀咕咕地說。「我麼,如果拿一打的話,就要心虛的,還是要有九十天的期……他們能夠把標價定得比我低一個法郎,兩個法郎。我算得出來,他們的貨價,比我們至少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這就是它損害小商業利益的原因。」
在這一時刻裡他偃旗息鼓了。他的妻用焦灼的,關心的眼神看著他們。她不喜歡這些事情,這些數字弄得她稀裡糊塗,她不懂當人們可以那麼容易快樂和相愛的時候,為什麼要找這樣的煩惱。不過,既然她的丈夫要想贏,她也就認為是有必要的:她跟他一樣地煽動了激情,她要死守她的櫃檯。
「可是為什麼所有的製造商不聯合起來找一個解決辦法呢?」羅比諾又激動而興奮地說。「他們可以定出一個法律,而用不著去聽眾別人的安排。」
高日昂又要了一片羊腿肉,一點一點地嚼了起來。
「啊!為什麼,為什麼……我提醒過你,機器一定要轉動。一個人假使有一些紡織機,在里昂的郊區,在加德省,在伊賽爾省,他停一天工就得遭受重大損失……我們這些人,臨時找一些專門工來作十架或十二架的機器,能更好地保證物數量和質量,而那些大廠家,被迫經常去找出路,達到做得多又快的目標……因此他們要對大商店低頭哈腰。我知道有三四個互相競爭的商人,他們為了接到訂貨賠錢都願意做。可是他們從類似你這樣的小店家把虧了的利益找回來。是的,如果說他們是為那些大店家而苟且經常的,卻從你們身上去獲利……天曉得這場危機的結果會是什麼!」
「真無恥!」羅比諾總結說,喊了一聲緩解著他的怒氣。
黛妮絲認真聆聽著。她從內心裡是愛好生命和邏輯的,所以她暗地裡在支援那些大商店。大家靜了一會兒,吃著罐頭的青豆;最後她壯著膽高興地說:
「大眾卻不會抱怨哩!」
羅比諾太太不禁微笑了一下,這使得她的丈夫和高日昂很輕視她。不用說,顧客們是滿意的,因為結果是,降價對於顧客是有利的。每個人都必須生活:如果沒簡單的幸福作為託辭下來損害生產者以滿足消費者,他們又將怎麼辦呢?於是大家議論紛紛。黛妮絲假裝在談笑,而所持的意見是肯定的:那些中間人——廠家的代理人、包銷人、跑街、都要不存在了,這樣大有助於物美價廉;此外,沒有大商店,廠家就無法存在,因為它們有一家沒有廣大商家,便要停業;總之,這是商業的一種規律,事情必然要發展的,人們阻止它發展,也是不現實的,那時,不管人們願意不願意,大家都得這麼去做。
「那麼,你是支援那些把你丟到馬路上的人們的了?」高日昂問道。黛妮絲一下漲紅了臉。她的思維縝密的講解使她自己都不可思議。她在心裡是怎麼想的呢,讓她如此激動而熱情?「天哪!不,」她回答。「也許我不對,因為你們是比我更有經驗和閱歷的……不過我是說我的見解。價格在今天是由四五個店家作決定的,而不像從前那樣由五十個店家來決定,這少數人家由於他們的資本和銷貨的力量把價格壓低……這樣做對於大眾是有益的,這只是我的想法!」
羅比諾不生氣。他變得臉色陰沉起來,盯著桌布。這種新式商業的體現,年輕姑娘所談的這種發展,他是潛意識中感覺到的;在他思維清晰的時刻,他就問著自己為什麼要反對,這推動了一切而如此迅猛的潮流。就連羅比諾太太,眼望著沉思的丈夫,也向黛妮絲送去了贊同的眼光,這時黛妮絲又裝作無知地不說話了。
「好啦,」高日昂又說,他直衝要害地說道,「這些全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來談談我們的生意吧。」
用過甩酪,使女拿來果子醬和梨。他像喜歡吃甜食的大胖子極切的貪吃的樣子,用茶匙舀了一些果子醬吃。
「所以你一定要跟他們的‘巴黎幸福’爭論個輸贏,這件東西是他們的得意之作,這一年……我跟里昂的幾家同業達成了共識,製造了一種特製品——一種黑綢子,一種厚絹,你可以賣五法郎五十生丁……他們的東西賣五法郎六十生丁,是吧?好啦!你這便宜的十生丁,這就完全能夠讓你把他們打倒了。」
羅比諾被激發了興致。他在持續的不安定的煩惱裡,往常像這樣一下子從憂愁又飛入到希望裡。
「你有樣品嗎?」他問道。
當高日昂從他的記事本里取出了一小方塊綢子,他歡呼雀躍,喊道:
「這個可比‘巴黎幸福’漂亮得多!無論怎樣,這商品銷路一定很好,紋路也比較密實……你言之有理,必須試一試。啊!看吧!這一次我要使他們輸給我,否則我就不幹了!」
羅比諾太太也被帶動得興奮起來,宣稱這種綢子是優質的。就連黛妮絲都相信會成功。因此這一餐吃得十分高興。大家談話的聲音都提高了,彷彿婦女樂園已經被徹底打敗。高日昂吃完了一罐果子醬,講道他和他的同行為了在這種便宜的價格上製造出這樣的料子要付出了很大代價;可是他們寧願破產,他們宣誓要搗垮這些大店家。美味的咖啡,和萬沙爾的到來,愈加助長了這份高興。他是路過此地順便走進來向他的後繼人問候的。
「真不錯!」他有著綢子般堅定而洪亮地說。「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擊敗他們!……是吧!你得給予我很大的幫助。我跟你直說吧,這是發財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