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死沉沉的夏季來臨的時候,婦女樂園裡吹起了一陣惶恐的風。
解僱的風暴襲來了,當局把成群被解僱的人從店裡清除出去,在七八月間的熱天裡顧客零零落落。
每天早晨,慕雷同布林當寇進行巡視的時候,便把各部主任叫到一邊去談,在冬天,為了使生意不受影響,他曾經鼓勵他們僱用多於需要的店員,以便事後從這些人員中間來挑選。現在是縮減開支的問題了,要足足地裁掉三分之一的店員,讓強者把弱者擠掉。
「你瞧,」他說,「你們一定有一些不適合的人……我們總不能叫他們留下來閒著沒事做。」
如果部主任拿不定主意要犧牲什麼人的時候,他就說:
「你去安排吧,有六個售貨員一定夠用了,到十月裡你可以再添人,大街上人多的是!」
再則,負責執行任務的是布林當寇。從他那薄薄的嘴唇裡會吐出一句可怕的話:「去算賬吧!」這句話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所有的事情都成了他解僱人員的理由。他製造了一些罪狀,對於微不足道的怠慢也絕不放過去。「你剛剛在那兒坐著,先生:去算賬吧!」——「我看,你頂嘴:去算賬吧!」——「你的鞋子不乾淨:去算賬吧!」面對著他留下的這場屠殺,就連勇氣十足的人也在顫抖。可是這樣做法進行得還不夠快,他就設下一個圈套,在幾天之內,他輕而易舉地把希望裁掉的一些售貨員都解決了。早晨八點鐘,他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表;要是過了三分鐘,那句無可挽回的話便對著那些氣喘吁吁的年輕人打下去了:
「去算賬吧!」這是做這件事又快捷又合適的辦法。
「你看你臉上這份髒像!」有一天他向一個可憐的小傢伙這樣說了,那個人鼻子長得不端正叫他厭煩。「去算賬吧!」
一些被保護的店員得到半個月的假期,不給薪水,這是節減開支的一種更人性化的做法。這些售貨員在需要和習慣的鞭笞下容忍著他們的充滿動盪處境。自從他們到了巴黎,就東奔西跑,到東邊去做學徒,到西邊去滿師,或是被解僱或是自己辭職,完全受控於偶然的利害關係。工廠停了工,工人們的麵包便被剝奪了;這正如在一架機器的無感覺的旋轉裡,絲毫沒用的齒輪要被漠然丟到一邊去,對於這麼一個鐵輪子誰也不會為了它曾經作過的服務表示感謝的。那些無計可施的人就活該倒霉了。
現在各部裡不再談其他的事情。每天散佈出一些新的事故。人們提出被解僱的售貨員的名字像是在流行病期間計算著死者的數目一樣。披肩部和毛織品部吃了最大的苦頭:一個星期裡辭退七個店員。然後內衣部演了一場活劇,有一個女顧客覺得不怎麼快活,控告替她服務的一個姑娘吃了大蒜;雖然這個營養不良而又整天飢腸轆轆的姑娘,不過是簡單地在櫃檯裡吃了一塊麵包,卻當場被辭退了。只要買主說出了一點點的抱怨,首腦人便毫不客氣;什麼辯解都不允許,職工永遠是錯誤的,必須拿他們當作影響業務的正常運轉的殘缺器具一樣地丟掉;其他的職員垂下了頭,一句說情的話也沒有。在這陣洶湧的恐慌裡,每一個人都替自己擔心:米敖有一天違反章程在大衣裡面藏了一包東西走出門口,差點就要敗露,他以為這一下子他可完蛋了;以懶惰出名的李埃納,有一天下午被布林當寇發現他在兩堆英國絲絨中間站著打盹,多虧了他父親在綢緞業的地位的關係,才免遭被掃地出門的噩運。但是最感到憂心的是郎姆一家人,他們每天早晨都在擔心他們的兒子阿爾倍會被開除:人們對於他在賬桌上的做法十分不滿意,常有一些女人來告他不能認真工作;有兩次奧萊麗太太不得不向首腦部去苦苦求情。
在這次大清除中間,黛妮絲恐慌得那麼厲害,隨時都等待著災難臨頭。她鼓足勇氣,用她全部的愉悅心情和理性作鬥爭,以便不墮入她那溫柔天性造成的危險境地,可是等她一關上她寢室的門,眼淚就湧出來了,悲悲切切地看到自己在大街上,同她的伯父不合,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沒有一點積蓄,而身邊又有兩個孩子的負擔。她在開頭幾個星期裡曾經有過的感覺又復活了,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強大的磨臼下的一粒被輾的穀子;一種沮喪的自甘沉淪的心理,使她覺得自己在那個巨大的機器裡是那麼小的一件東西,隨時都會被淡然無事地輾成碎末。任何幻想都是不可能有的,如果人們在時裝部裡要辭退一個女售貨員,她就會認為必然是她。毋庸置疑,在蘭布義耶聚餐的時候,那幾個姑娘曾經鼓動奧萊麗太太疏遠她,自從那時以後,奧萊麗太太對她總是一副嚴厲的神色,像是含有一種怨恨。而且她到約安威爾去,人家也不原諒她,把這件事看成是一種挑戰的舉動,是公開同敵對部門的姑娘表示友好而蔑視本部全體人的一種做法。黛妮絲在部裡從未曾受過像這樣的罪,現在她徹底失去了戰勝的信心。
「隨她們去吧!」保麗諾一再說,「這群自以為了不起的貨色蠢得像鵝一樣!」
然而使這位年輕姑娘受著威脅的,正是這種了不起的女人的氣派。幾乎全體的女售貨員,由於她們每天與富有顧客的接觸,都擺出一副優雅的態度,終於成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階級,浮在職工和資產階級之間;可是在她們的得體的服裝下面,在她們學得來的作態和言辭下面,卻時時露出一種虛假的教養,這是她們從讀小報或是戲曲的臺詞裡得來的,都是馬路上流行的一些蠢舉作風。
「你們知道那個蓬頭散發的女人有了一個孩子哩,」有一天克拉哈到部裡來的時候說。
及至人們覺得很吃驚,她又說:
「我昨天晚上看見她帶著那個小東西散步哩!……她一定是把那孩子寄養在什麼地方了。」
兩天以後瑪格麗特用餐回來又帶來了另一個新聞。
「這可夠瞧的,我恰好看到蓬頭散發的女人的愛人啦。一個工人,想象看吧!真的,一個齷齪的小工,長著黃頭髮,隔著玻璃窗在張望她哩。」
從這時起這便成了無可爭議的事實了:黛妮絲有一個手藝人作她的愛人,而且在附近一帶藏著一個孩子。人們用一些歹毒的風涼話來刺激她。她第一次明白這個意思的時候,對於她們這樣異想天開的假設,真氣得臉色發白。這真令人厭惡,她想要辯解,她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是我的弟弟呀!」
「啊!她的弟弟!」克拉哈嘲諷地說。
這時奧萊麗太太必須出面制止了。
「安靜點,小姐們!你們還是把標價牌子去更換一下吧……鮑兌小姐可以有心情地到外面去放蕩。可是在這兒,她總要做點事才行!」
這種不懷好意袒護就是一種懲罰。這個年輕的姑娘被悶住了,就像人家控告她犯了什麼罪,她企圖說明事實也是枉然。人們笑著,聳聳肩膀。她的內心裡存著銳利的痛苦。杜洛施聽到傳播的流言,十分生氣,他說他要打時裝部裡幾個姑娘的耳光;只是怕給她帶來麻煩,他才剋制住自己。自從在約安威爾的一晚以後,他對她懷抱著一片柔順的戀情,近乎宗教性質的一種友愛,從他那如一條誠實的狗似的眼光裡表露出來。他必須不叫人們懷疑到他們的愛情,因為會被人嘲笑的;可是這並未阻礙他夢想著來一次突然的吵鬧,倘使有人在他面前攻擊她,他就打出那復仇的一拳。
這件事因黛妮絲的不理會而收場。這是非常令人討厭的,誰也不會相信她的話。每逢一個同伴膽敢重新提起這件事,她便現出一種哀傷而冷靜的態度,凝神注視著那個人,也就算了。此外,她另有一些煩惱,最使她焦慮的是經濟上的困難。日昂越來越不像話,老是來要錢找她麻煩。難得過一兩個星期她不收到他四頁長的信,報告新的事故;當店裡的收發信件者把這樣粗大熱情的筆跡的信件交給她的時候,她便匆忙把信藏進口袋裡,因為女售貨員們會裝模作樣地笑著,說些無聊的話。於是她找個藉口,走向店裡的另一端去看信,看過後總是感到恐慌:可憐的日昂似乎又走投無路了。他談到那些怪異的戀愛故事所編造出來的謊話在她心上完全起了作用,由於她對於這些事情的不知情,更把危險性誇大了。有時是需要兩個法郎可以使他逃出某一個女人的嫉妒,有時是五個法郎或是六個法郎可以挽救了一個姑娘的聲譽,否則她的父親就要殺死她。既然她的薪水和佣金不夠用,她便冒出一個想法,要在空閒的時間找一些零碎活計作。她把這想法向羅比諾談過了,自從他們在萬沙爾店裡初次會面以後,他就很憐憫她;他給她找到打領結的工作,二十五生丁一打。每天晚上從九點鐘到一點鐘的時候,她可以作六打,有一個半法郎的收入,從其中還必須扣除二十生丁的蠟燭費。可是隻要每天的這一法郎三十生丁能夠維持住日昂,她就對睡眠不足沒有怨言,如果不再來一次新的災難打亂了她的計劃,她會認為自己是非常幸福了。到了第二個半月的末尾,她拿著打好的領結到委託商的家裡去的時候,她發現店門已經關閉了;一次失敗,一次破產,便她損失了十八個法郎三十生丁,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是她在最近八天以來時刻不忘地計算著的。面對這次災禍,她在部裡的煩惱簡直不值得一提了。
「你看起來很不高興,」保麗諾在室內裝飾部的走廊裡碰到她時說。「說呀,你碰到什麼困難了嗎?」
可是黛妮絲已經欠她朋友十二個法郎了。她強打精神微笑著答道:
「沒有什麼,謝謝……我睡眠不大好,沒有其他的事情。」
這時是七月二十日,正值解僱的恐慌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從四百個職工裡,布林當寇已經辭退了五十個;而且還流傳著新的裁減計劃的訊息。可是她不大去想這種草木皆兵的威脅,一門心思地在為日昂的一次冒險擔著心思,這一次比別的幾次都更可怕。就在今天,他找她要十五個法郎,只有送到這筆錢才能使他擺脫一個被侵害的丈夫的報復。昨天晚上她收到了第一封通知這場活劇的信件;隨後,一封緊接著一封,又來了兩封信,她剛剛看完了最後一封信的時候,碰到保麗諾,在那封信裡,日昂宣稱,如果她不送給他十五個法郎,當天晚上他就要自殺。她垂頭喪氣。北北的膳宿費已經付過兩天了,不可能再抽回來,屋漏偏逢連陰雨,因為她曾經希望託羅比諾去索還十八個法郎三十生丁,他也許會找得到那個打領結的女店家;可是羅比諾正得到兩個星期的休假,而且沒有如她所期望的在昨天晚上回來。
可是保麗諾還是好友的詢問。在一個偏遠的部門的頂端,當這兩個人又碰到一起的時候,她們留意四周的動靜,談了幾分鐘。突然間,那個內衣部的女職員作出要逃走的姿勢:她已經看見了從披肩部走出來的一個稽查的白領帶。
「啊!不要緊,是茹夫老頭子,」她放下心來小聲說。「我不明白,那個老東西每當看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要笑……我要是你的話,就要留神了,因為他對你太好啦。一個徹頭徹尾鬼東西,跟疥瘡一樣地令人生厭,他以為他還是在向他的部隊那樣發號施令哩!」
的確是這樣,茹夫老頭子因為他監察得嚴厲,所有的售貨員都厭惡他。大多數的辭退都是根據他的報告。這個老大尉那份放蕩者的大紅鼻子,只有在女人服務的部門裡,才不甚於冷酷無情。
「我為什麼要留神呢?」黛妮絲問道。
「當然!」保麗諾笑著回答,「說不定他要索要謝禮的……有好幾個姑娘都向他討好哩。」
茹夫假裝沒有看見她們走開了;可是她們聽見他捉到了花邊部的一個售貨員,那個人犯了觀看聖奧古斯丹新街上一匹馬摔倒的罪狀。
「順便告訴你,」保麗諾又說,「你昨天不是在找羅比諾先生嗎?他已經回來了。」
黛妮絲認為自己得救了。
「謝謝,我要繞著路走,從絲綢部穿出來……真倒霉!他們派我到上邊去,到工作間去拿一把刀子。」
她們分手了。這個年輕的姑娘慌慌張張像是從這個收銀臺跑向另一個收銀臺去,在尋找什麼錯誤,到了樓梯口,走下了大廳。這時是十點前一刻鐘,第一桌飯的鈴聲已經響過了。悶熱的太陽把櫥窗照得熱烘烘的,雖然掛著灰色麻布的窗簾,熱氣還是進入到不流通的空氣裡。不時從地板上升起清新的氣息,店裡的小夥計們輕輕地灑著水。在各個櫃檯展開的空隙中間,這是一種半睡眠狀態,一場夏天的午睡,像是一些小禮拜堂在最後的彌撒以後籠罩在陰影裡。一些慵懶的售貨員站在各處,不多的幾個顧客,邁著為太陽所苦的女人的無精打采的腳步,沿著走廊走去,穿過了大廳。
黛妮絲走下來的時候,法威埃正在給昨天從南方剛到巴黎來的布塔萊爾夫人量一件輕軟絲綢有薔薇花點的袍料。自從這個月初以來,各部門供應了大批鄉下人的便宜貨,人們只看見一些黃披肩和綠裙衫的庸俗打扮的女人。店員們愛答不理地連一個笑臉也沒有了。法威埃陪著布塔萊爾夫人到了零星雜貨部,然後又回來,這時他跟雨丹說:
「昨天全部是奧威爾紐省人,今天全部是普羅旺斯省人……弄得我頭都痛了。」
可是雨丹急忙跑向前去,這一次是他的班,他已經看見了那位「漂亮太太」,這一部裡的人就這樣稱呼那個可愛的金髮女人,他們一點也不瞭解她,連她的名姓也不知道。大家都向她微笑,她通常都是單獨一個人,不到一個星期就要到婦女樂園來一趟。這一次她帶來了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人們就有話題了。
「她結過婚啦?」法威埃問道,這時雨丹正從收銀臺回來,他賣出了三十米的公爵夫人緞。
「大概是吧,」雨丹回答,「不過這個小孩子並不能完全說明什麼。也許是一個女朋友的……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她一定哭過啦。啊!一個悲傷的人兒,兩隻眼睛紅紅的!」
沉默了一會兒。兩個售貨員精神迷惘地向店內的遠處張望著。然後法威埃又緩緩地說:
「如果她是結了婚的,也許是她的丈夫打了她幾下耳光。」
「可能是吧,」雨丹重複說,「要不就是一個情人遺棄了她。」
停了一下,他又接著說:
「這關我什麼事!」
在這時刻,黛妮絲走進了絲綢部,放慢了腳步,向四周張望,找尋羅比諾。她看不見他,便走向麻布部的走廊去,然後第二次又走回來。兩個售貨員明白了她的意圖。
「她又來啦,那個瘦骨嶙峋的女人!」雨丹小聲說。
「她在找羅比諾,」法威埃說。「我不明白他們倆在一起搞什麼。啊!搞不出什麼讓人吃驚的事,羅比諾是一個頭號的大傻瓜……聽人說,他給她找到一點工作,打領結。對吧?這算是怎麼一行!」
雨丹打算捉弄一下她。這時黛妮絲從他身旁走過去,他叫住她,跟她說:
「你是在找我嗎?」
她羞紅了臉。自從在約安威爾的一晚以後,她便不敢檢視她的內心,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什麼滋味。她經常地會想起他跟那個紅頭髮的姑娘在一塊兒的情景,如果說她在他面前還要發抖,那多半是因為不痛快。她曾經愛過他嗎?她依然在愛他嗎?她不願意去想這些事,這讓她感到難過。
「不是,先生,」她悵然若失地回答。
這時雨丹就拿她的慌張來尋開心。
「如果您願意,我們伺候您把他找來……法威埃,伺候這位小姐,給她去找羅比諾。」
她用悲傷而冷靜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每當她受到那幾位姑娘的讓人傷心的風涼話就報以這樣的眼色。啊!他是陰險的,他像別人一樣地打擊她!他給了她一陣撕心裂肺的苦痛,中斷了最後的聯絡。她現出悲痛的神情,以致法威埃雖然不是什麼溫柔的人,也出頭來幫助她了。
「羅比諾先生配貨去了,」他說,「他一定會在中飯時間回來……你要有什麼話跟他談,下午可以找到他。」
黛妮絲向他表示感謝,又上樓回到時裝部,奧萊麗太太正怒氣衝衝地在等待她。怎麼!她出去了半個鐘頭!她從哪兒鑽出來的呀?不是從工作間來的,這不是可以確定的嗎?年輕的姑娘垂下了頭,考慮著這次不幸的來臨。如果羅比諾沒有回來,什麼都完了。可是她打定主意還要下樓去一趟。
在絲綢部裡,羅比諾的歸來掀起了一場猛烈的風波。這一部門經常地跟他找麻煩都覺得厭煩了,希望他不再回來;而且事實上,有過一陣,他常常受著萬沙爾的鼓動要把自己的買賣讓給他,他幾乎打定意了。雨丹在私下耍手段以來,在這位副主任腳底下埋下了的炸藥,終於快要爆炸了。在羅比諾的休假期間,雨丹便以第一號售貨員的資格來取代他的名義,儘可能地在幾個首腦人的心裡損害他的形象,拿出出格的熱心來佔據他的位置:稍微出格的事情都要暴露出來而且加以宣揚,提出改進的方案,設想新的計劃。而且,在這一部裡,所有的人,從夢想升為售貨員的學徒起,一直到渴望成為主管人的主任,全都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上級的同事擠掉,以便向上爬一級,如果那人成了一個絆腳石,就把他吃掉;這種貪婪的鬥爭,這種一個對另一個的排擠,甚至使這個機器更有效地運轉起來,它刺激著生意,燃起了巴黎都覺得詫異的成功的火焰。在雨丹的背後有法威埃,法威埃的背後又有其他的人,好長的一串。人們聽見了嘈雜的磨牙礪齒的聲響。羅比諾該死了,每一個人都想抽掉他的骨頭。所以當這位副主任又回來的時候,全體都對他表示不滿。這事必須想法解決的,售貨員們對於他的態度像是那麼含有威脅性,以致這一部的主任,為了使主管當局能有時間做出一個決定,不得不把羅比諾派出去配貨。
「假如叫他留下來,我們寧可大家一起走掉,」雨丹公然說。
這件事使布特蒙感到惱火,他的愉悅心情是跟這樣的內亂不相容的。在他的四周,他僅僅看見一些憤怒的面孔,是使他痛苦的。然而他要作得不偏不向。
「算啦,不要理他吧,他不會對你們有什麼壞處的。」
可是大家都反對。
「什麼!他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壞處?……這個傢伙叫人無法忍受,老是發脾氣,他會從你的身子上踩過去,而且他是那麼霸道不講理!」
這是這一部裡最大的怨恨。羅比諾像女人一樣的神經質,嚴厲而又衝動,叫人無法忍受。人們講他無數的故事,說有一個小傢伙被他懲得害了病,還有些女顧客都受了他的冷言冷語的氣。
「不講啦,先生們,」布特蒙說,「我不願意向自己身上攬事情……我已經向上級報告了,我馬上就去談談。」
第二桌飯的鈴聲響了,這是從地下室發出來的鈴聲,在這店家悶人的空氣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雨丹和法威埃走下樓去。從所有的各部,售貨員們挨個兒忙忙亂亂地都來到了,在下面通往廚房的窄口的門道里擁擁擠擠,這條通路是潮溼的,時常點著煤氣燈。一群人在碗碟發出的聲響和濃重的食物氣味裡,一聲不響,急衝衝的向前走。然後走到通路的盡頭,大家要在一個小耳門前面突然停下來。一個廚師正在分配一份一份的菜,他身旁積著一堆一堆的碟子,手拿著刀叉向一個銅鍋裡去撈。當他閃開身子的時候,人們在他圍著白布裙的肚子後面望得見冒火的爐灶。
「好咧!」雨丹指著小耳門上方一塊黑板上寫出的選單輕聲說,「辣醬油牛肉,或是鰩魚……在這個倒霉人家,從沒有過一次烤肉!他們的肉餅和他們的魚簡直吃不飽!」
尤其對於魚,大家都不喜歡,鍋里老是滿滿的。可是法威埃卻拿了一份魚。在他後邊雨丹彎著身子說:
「辣醬油牛肉。」
廚師用慣常的手勢叉起一塊肉,然後澆上一匙辣醬油;從小視窗迎面撲來的熱氣,幾乎讓雨丹窒息,他幾乎還沒有拿起那份菜,他身邊便有人說:「辣醬油牛肉……辣醬油牛肉……」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不間斷的禱告一般;同時廚師不停手地叉起一塊一塊的肉,澆上辣醬油,他的動作敏捷,而且像走得很有規律的鐘表那樣合乎節奏。
「他們的魚,是冷的,」法威埃說,他的手感不到菜的熱氣。
這時所有的人一個挨著一個走去,伸出胳膊直線地端著碟子,怕的是撞到了人。十步以外,現出了一個簡易食堂,另有一個小耳門,擺著一架閃閃發光的錫櫃檯,臺子上擺放著一份一份的葡萄酒,裝在沒有塞子的小瓶子裡,瓶子洗過後還是溼漉漉的。每一個人路過的時候,用他空著的一隻手拿起一個小瓶子,這時走起路來就不方便了,露出嚴肅的神情走向各自的座位去,謹慎地不要撒出來。
雨丹小聲地嘰咕著:
「拿著這些碟子碗走起路來,可真夠瞧的!」
他和法威埃的座位在走廊最後一間餐室裡。所有的餐室都是一樣的,是四米寬五米長的舊的地下室,塗上了水泥,改裝成食堂;可是潮氣從塗色的水泥裡滲出來,黃色的牆壁佈滿了綠斑;通氣窗的窄小的視窗,向大街上開著,跟人行道同一水平,從那裡射進了慘白的陽光,不時地被過路人的模糊影子遮擋住。在七月裡跟在十二月裡一樣,從隔壁的廚房間吹來熱烘烘的水蒸氣,含有讓人噁心的氣味,人們全悶得喘不過氣來。
雨丹第一個走進來。桌子的一端嵌在牆壁上,罩著漆布,有玻璃杯和刀叉劃分出各人的座位。每一頭擺著幾堆準備更換的碟子;在桌子中間,放著一塊大面包,插著一把刀子,刀柄翹在上面。雨丹把他的小酒瓶丟在一邊,放下了他的碟子;然後從架子下面取出他的餐巾——這是牆壁上僅有的裝飾,他嘆了一口氣坐下來。
「我可餓得受不了了的!」他悄聲說。
「老是這樣的,」法威埃說,他在左手坐了下來。「一個人餓得要命的時候,卻什麼東西都沒得吃。」
餐桌很快就坐滿了人。這裡共有二十二個人的座位。起初只有猛烈的叉子的響聲,這是一場壯健漢子的風捲殘雲般地大吃大嚼,他們的胃口像是被日常十三小時的勞累弄空了似的。起初,店員們有一小時用餐的時間,可以到外面去喝他們的咖啡;因此他們抓緊用二十分鐘把飯吃完,忙著要到街上去。可是這樣他們就十分雜亂,再回來的時候三心二意,做生意精神渙散;於是主管方面決定不許他們再出去,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可以加付十五個生丁喝一杯咖啡。因此,現在他們就把用餐的時間拖長,絕不想在規定的時間以前回到部裡去。很多人邊吃邊讀報紙,把報紙摺好抵住他們的小瓶子豎起來。另有一些人在他們最初的飢餓得到了滿足的時候,便亂鬨鬨地在聊天,所談的話老是那一套,什麼吃的壞啦,賺的錢啦,上一個禮拜天他們作了什麼事啦,下一個禮拜天他們又要去作什麼啦。
「我說,你們的羅比諾怎麼樣啦?」一個售貨員向雨丹問。
絲綢部抗議他們的副主任的鬥爭是所有各部門都關注的事情。每一天人們在聖洛施咖啡館談論這個問題一直到深夜。雨丹正在用力吃他的那塊牛肉,不在乎地答道:
「好啦!他回來啦,羅比諾。」
然後突然生氣地說:
「可是,混賬東西!他們給了我一塊驢子肉!……說老實話,這真叫人討厭透啦!」
「你別抱怨啦!」法威埃說。「我真夠笨的,要了一塊鰩魚……這東西是臭的。」
你別有怨言啦!有的發脾氣,有的開玩笑。在靠牆的那張桌子的角上,杜洛施不聲不響地吃著東西。他的食量是比一般人要大,一次也沒有吃飽過,僅此而煩惱,而且他的收入太少,付不出加菜的錢,他就切著大塊麵包吃,露出貪婪的神情,碟子裡任何少吃的東西都不放過。大家拿他逗樂,喊叫著:
「法威埃,把你的魚送給杜洛施好了……他可真愛吃哩。」
「還有你的肉,雨丹,杜洛施飯後會拿它當點心吃。」
這個可憐的小夥子聳聳肩膀,並不答話。如果說他餓得要死,這並不是他的過錯。而且其他的人儘管大罵他們的菜,而他們還是照樣完全吞下肚去。
可是輕輕的一聲口哨使他們安靜下來。這是通知慕雷和布林當寇已經到了走廊裡。許久以來店員們常常抱怨,主管人裝模作樣地走下來親自察看飯菜的質量。他們為每人每天給廚師一法郎五十生丁,其中包括糧食、木炭、煤氣、人工等所有的費用;可是聽說伙食不太好,他們感到很奇怪。就在今天早晨,每一部選舉出一個售貨員,由米敖和李埃納代表二人負責發言。因此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中間,大家都豎起耳朵,靜聽鄰室裡傳出來的聲音,慕雷和布林當寇剛剛走進餐室裡去。布林當寇表示牛肉很好;米敖被這句若無其事的判斷給忍住了,再三地說:「嚼嚼看就知道啦。」同時李埃納在攻擊鰩魚,心平氣和地說:「可是這東西有臭味啦,先生!」於是慕雷便說了一通撫慰的話:為了他的店員們的福利,他要盡一切的力量,他是他們的父親,他情願自己吃乾麵包,也不肯看見他們吃得不好。
「跟你們約定我要研究這個問題,」他最後結論說,他提高了聲音以便使走廊上從這一頭到另一頭都聽得見。
當局的調查結束了,叉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雨丹嘰嘰咕咕地說:
「是的,早就料得到的,可是喝白開水吧!……啊!他們的好聽話倒是講得挺多。誰喜歡聽空話,有的是!他們拿舊皮鞋底子餵你,然後拿你當狗一樣把你丟出門去!」
剛才向他問過話的那個售貨員又說:
「你說你們的羅比諾……」
可是一陣雜亂的杯盤的響聲淹沒了他的聲音。店員們親自動手換碟子,左右的幾堆都減少了。當廚房助手拿來了一些大錫碟子的時候,雨丹叫著說:
「又是烤飯,這就算齊全啦!」
「不值兩個銅板的漿糊!」法威埃說著自己去取。
有些人喜歡吃這種東西,另有些人覺得它太粘。那些讀報的沉浸在報紙的連載小說裡,連他們吃的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所有的人在揩著額頭,這間狹窄的地下室瀰漫著烤人的蒸汽;同時過路的人影源源不斷跑過去,在一片狼藉的桌布上映出黑色的線條。
「把麵包遞給杜洛施,」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大聲說。
每個人切了一片,然後把刀子叉進麵包裡一直叉到刀柄;麵包在人們中間傳遞著。
「誰要拿點心換我的米飯?」雨丹問道。
他同一個瘦小傢伙做了這次交易,而後他又打算出賣他的葡萄酒;可是誰也不要,大家都不喜歡這種酒。
「我剛才跟你說過,羅比諾又回來啦,」在東拉西扯的談話和笑聲裡他接著說。「啊!他的事情很嚴重……你想想看,他跟女售貨員們亂搞!是的,他給她們介紹打領結的工作!」
「別出聲!」法威埃輕聲說。「他們正在那邊詢問他的事情。」
他用眼角瞟著布特蒙,後者插在慕雷和布林當寇中間在走廊上走,三個人全都全身心地低聲熱烈地在談話。正副部主任的飯廳正好在對面。布特蒙剛剛吃完飯,他看見慕雷走過來,就從座位上起身,談一談他那一部的讓人頭疼的事情,述說他的煩惱。對方兩個人靜聽他講,依然不肯放棄羅比諾,這是一個第一流的售貨員,從埃杜安夫人的時期就進店了。可是當他講到打領結的事情,布林當寇發火了。這個傢伙瘋了嗎?他給女售貨員介紹額外的工作!店裡對這些姑娘的工作時間支付非常高的報酬了;如果在夜間她們替自己工作,那麼白天她們在店裡作的活就要少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所以這是她們的偷盜行為,她們拿她們的健康去冒險,而這種健康是不屬於她們的。夜間是為了睡覺的,大家都該睡覺,不然就該把她們丟出去!
「熱鬧起來啦,」雨丹說了一句。
三個人在怡然自得的散步中每從餐室前走過去一次,店員們便觀望著,把他們一點點的小動作都詳論一番。他們忘記了烤飯的事,一個會計員正從飯裡發現一個襯褲的扣子。
「我聽見他們說到‘領結’,」法威埃說。「你看得出布林當寇的臉突然一下子就白起來啦。」
慕雷也覺察他副手的憤怒。一個女售貨員貧困得夜間作工,這在他看來似乎是對於樂園本身組織的當頭一棒。這個蠢東西是什麼人呢?店裡給了她優厚的待遇,她還不夠用。可是當布特蒙說出黛妮絲的名字的時候,他又緩和下來,他找了一些理由。啊!是的,這個小姑娘:她還沒有學得十分靈活,而且聽說她的負擔很重。布林當寇打斷他的話,揚言必須馬上把她辭退。這麼一個醜女人——他一向是這樣稱呼她的——是絕對地不可雕琢;他這樣說似乎滿足了一種怨恨。可是慕雷,覺得很為難,裝模作樣地在勸。天哪!你這個人多嚴厲!不可以諒解她一次嗎?可以把那個罪人叫來,教訓她一頓。說到底,罪過是在羅比諾一個人身上,因為他應該阻止她這麼做,他是一個老店員,又熟悉我們店裡的規矩。
「好啦!現在老闆在那兒笑咧!」法威埃驚訝地說,這時那一夥人又重新從門前走過去。
「啊!他媽的!」雨丹罵著說,「如果他們固執地要讓他們的羅比諾騎在我們脖子上,我們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