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當寇注視著慕雷的面孔。然後他簡單地作出一種鄙視的姿勢,用以說明他終於瞭解了,而且認為這是糊塗心思。布特蒙又在抱怨:售貨員們威脅著要辭職,而且其中很有幾個行家。然而似乎最能打動這兩位先生的,是羅比諾同高日昂的密切關係的流言:據說,後者鼓動前者在附近一帶自己幹一家買賣,為了同婦女樂園進行激烈的競爭,借給前者最大限度的信用貸款。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啊!這個羅比諾夢想競爭麼!慕雷嚴肅起來了;他假裝不屑的樣子,避免作出決定,似乎這件事情無關緊要。他們要看一看,他們要跟他談談。忽然他同布特蒙開起玩笑來,前天布特蒙的父親從他蒙佩利埃的小店到了這兒來,跑進他兒子負責的的大廳裡,差點氣得昏厥過去。人們還在拿這個鄉下佬尋開心,他擺出南方人的旁若無人的氣勢,大罵一切,說這些時髦貨終歸滿街上都有的。
「正好羅比諾來啦,」這位部主任小聲地說。「為了避免一場不可收拾的衝突,我派他配貨去了。如果說我老是這麼嚕囌,請諒解我吧,可是事態鬧得這麼尖銳,必須要想個辦法的。」
果然羅比諾進來了,他正向他的餐桌走去,從這幾位先生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打了個招呼。
慕雷只是再三地說:
「好吧,我們研究研究看。」
他們走出去了。雨丹和法威埃一直還在等待著他們。直到看見他們不再回來,就鬆了一口氣。如今主管人會像這樣子每一餐都下來計算他們的口糧嗎?如果連吃飯的時光都不給他們自由,這可真開心!實際上,他們見到羅比諾走進來,又見到老闆的高興的心情,便使得他們對於他們所進行的鬥爭結局感到擔心了。他們壓低聲音,他們商量造一些新的事故。
「可是我餓死啦!」雨丹又大聲繼續說。「離開了飯桌卻餓得更厲害!」
他已經吃了兩份甜點心,他自己的一份和他用米飯換來的一份。突然他喊道:
「媽的!我再多加一份!……維克多,再拿一份甜點心!」
茶房已經上完了點心。接著他端來了咖啡;凡是要咖啡的人當場付給他十五個生丁。有一些售貨員走開了,沿著通路緩慢地走著,想找黑暗的角落去吸一支香菸。另有一些人無精打采坐在堆滿油膩膩的杯盤的餐桌前。他們把麵包屑子滾成了小球,在他們已經感覺不到的殘飯的氣味裡,在燻紅了他們的耳朵的發汗的熱氣裡,又談起反反覆覆的那些話。牆壁發著汗,從潮溼的穹隆降落著令人窒息的悶人的氣息。杜洛施背靠著牆壁,嘴裡塞滿了麵包,默默地消化著,一雙眼睛仰望著風窗;每天飯後他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這樣觀看在人行道上川流不息賓士過去的行人的腳,超出這些腳踝就看不見了,有肥大的短筒靴子,華美的長筒靴子,精緻的女人靴子,這些活動的腳源源不斷地來來去去,見不到身體也見不到頭。到了落雨的日子,那是十分齷齪的。
「怎麼!已經到時間啦!」雨丹喊道。
通廊的頂端響起了鈴聲,必須騰出位子來給第三桌吃飯的人了。茶房拿著溫水桶和大塊的海綿走來洗刷漆布。飯廳裡逐漸地空起來,售貨員慢悠悠地又上樓回到他們的各部裡去。廚房裡,廚師又站在耳門前他的位置上,他的兩邊是鰩魚和辣醬油牛肉的鍋,他手拿著刀叉準備重新把菜擺到碟子上,他的動作跟走得很有規律的鐘表一樣有節奏。
雨丹和法威埃因為走得遲,他們看見黛妮絲下樓來了。
「羅比諾先生回來啦,小姐,」雨丹彬彬有禮可是滿懷嘲笑地說。
「他正在吃飯,」法威埃接著說。「不過你要是有要緊的事情,可以進去找他。」
黛妮絲並不翻空,頭也不轉,繼續向樓下走。可是當她從主任和副主任的餐室前面經過的時候,她忍不住用眼向裡面一掃。羅比諾確實在那兒。她計劃下午再同他談;因此她繼續沿著通廊走向她的餐桌去,她的座位是在另一頭。
女人們是在兩間專用的餐室裡分別用餐的。黛妮絲走進了第一間。這也同樣是一間地下室,改裝成餐室的;不過佈置得比較舒適。屋子中央擺著橢圓形的桌子,桌上十五份餐具擺得更隔開一些,葡萄酒裝在酒瓶裡;一盤鰩魚和一盤辣醬油牛肉放在兩頭。穿著白圍裙的茶房替這些小姐們服務,免得她們親自到耳門去取茶的不開心。主管人認為這樣作是比較高尚的。
「你兜過圈子了嗎?」保麗諾問,她已經坐下來在切面包。
「是的,」黛妮絲回答,臉有點紅,「我剛剛陪過一個顧客。」
她沒有說實話。克拉哈用肘碰了碰她鄰座的一個女售貨員。這個蓬頭散發的女人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情形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她接二連三地收到她情人的信;然後她便丟了魂似的在店裡亂跑,她藉口有事到工作間去,可是她連一次也沒去過。可以肯定她是出了什麼事故。克拉哈像是一貫不在乎吃慣了臭叉燒肉的女孩子那樣,並不覺得討厭地專心地在吃她的鰩魚,同時談著一場可怕的戲劇——報紙上每天都有的那種故事。
「你看到了嗎?一個男人用剃刀割了他的情婦的脖子!」
「有什麼稀罕!」內衣部的一個面孔長得很溫柔而漂亮的小姑娘說,「他發現她跟另外的一個男人在一起。這事做得很好!」
可是保麗諾叫著表示異議。什麼!因為不再愛一個男人,就允許他割斷你的脖子嗎!啊!不,絕不可以!她打斷話頭,轉身向茶房說:
「皮爾,這個牛肉我咽不下去,你……跟他們講給我加一道菜,要一個荷包蛋,好吧!儘可能嫩一點!」
她一面等菜,一面取出一些小圓片的巧克力和麵包一塊吃,她的口袋裡是常常裝著糖果的。
「這倒不假,這樣的男人,是很異板的,」克拉哈又說。「有些人真會吃醋!還有一次,一個工人把他的老婆丟到井裡頭去。」
她的眼睛始終盯著黛妮絲,看見她臉色毫不無血色,便相信這話正說中了她的心事。很明顯這個假裝貞淑的女人一定是欺騙了她的愛人,怕被打耳光正在發抖哩。她像是怕那個男人會來找她,假如他到店裡來把她捉牢,那才有趣!可是轉換了談論的話題,有一個女售貨員說出了洗刷絲絨的一個方子。隨後她們又談快活林演的一齣歌舞劇,一些可愛的小女孩子比大人們跳得還好。保麗諾不痛快地向著那燒得太老了的荷包蛋望了一會兒,一直到嚐到還不十分壞,便又高興起來。
「把葡萄酒遞給我,」她向黛妮絲說。「你應該叫一客荷包蛋吃。」
「啊!牛肉已經夠我吃的了,」年輕的姑娘答話,她為了縮減開銷,只吃店裡開出的飯菜,不管多麼難吃。
當茶房端來了烤飯,這些姑娘們抱怨起來。上一個星期她們大家都不吃,她們希望不要再來這道菜。黛妮絲聽了克拉哈講的故事正在替日昂的問題苦惱,茫然地獨自一個人在吃;所有的人都露出鄙夷的神情注視著她。她們亂叫加菜,大吃甜點心。而這被認為是高尚的行為,拿自己賺來的錢養活自己是應該的。
「那些先生提出反對啦,」內衣部的一個嬌小的姑娘說,「主管人也應允……」
人們笑著截斷她的話,開始談起主管人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要了咖啡,只有黛妮絲,她說,她受不了咖啡的刺激。她們面對著她們的杯子滯留不去,內衣部的女職員穿著毛料子,表現出一種小資產階級的質樸,時裝部的女職員穿著綢衣服,下顎底下掛著餐巾以便不濺上汙斑,她們像是一些貴婦人屈尊到廚房裡同她們的女僕一起在用餐。她們為了調換讓人喘不過氣來而臭烘烘的空氣,把通風窗的玻璃開啟了;可是她們必須立刻又關上,因為馬車輪子像是從她們的餐桌上滾過去一樣。
「噓噓!」保麗諾低聲說,「那個老畜生來啦!」
稽查茹夫來了。快到用餐完畢的時候,他喜歡到這些姑娘的身邊來溜達溜達。再則,他是有監督她們的餐室的許可權的。他笑眯眯地走進來,繞著餐桌兜個圈子;有幾次他甚至談談話,要了解一下她們是否吃得滿意。可是他使她們不安而又厭煩,大家便趕快跑開。雖然鈴聲還沒有響,克拉哈第一個人失去了蹤影;其他的人也跟著走。片刻之間只剩下了黛妮絲和保麗諾。後者在喝過了咖啡以後,正要吃完她的巧克力。
「喔!」她站起身來說,「我去找一個小夥計給我買些橘子……你來麼?」
「馬上就來,」黛妮絲回答,她在咬著一塊麵包皮,決定到最後一個,以便在她上樓的時候能夠碰到羅比諾。
剩下她一個人跟茹夫的時候,她覺得很不自在;終於悶著氣離開了餐桌。可是茹夫看見她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攔住了她的路:
「鮑兌小姐……」
他站在她的面前,老氣橫生。他那灰白的大鬍子,他那剪得像刷子似的頭髮,給了他一副威嚴的軍人氣派。他掛著紅色綬帶的胸脯向前挺。
「什麼事呀?茹夫先生。」她定了定神向他問。
「今天早晨,我又看見你在樓上地毯部後面跟人談話。你知道這是違反紀律的,如果我去報告的話……你的朋友保麗諾,她是很喜歡你的吧?」
他的鬍髭抖動著,他的大鼻子發出了一股火焰,這隻鼻子又扁又彎,具有牡牛似的貪婪。
「對吧?什麼事使你們兩個人愛得這麼厲害?」
黛妮絲不明白他的意思,感到討厭。他逼得非常近了,他已經在她面孔上跟她講話了。
「沒錯,我們談過話,茹夫先生,」她喃喃地說,「不過談些話不算什麼大錯……你待我很好,我十分感激你。」
「我不應該做好人的,」他說,「我只知道要公正……不過,如果她是一個溫柔的人兒……」
他離她愈來愈近了。這時她簡直嚇壞。她憶起了保麗諾的談話,她想起了大家誤傳的有些女售貨員被茹夫老頭子嚇壞了,盡力跟他套近乎的故事。在店裡,他不過是做些小小的親近的表示,如用他肥大的手指輕輕地彈一彈那些可愛的姑娘的臉蛋,或是握住她們的手不放她們走,好似忘記了她們的手是握在自己的手裡那樣。這種做法還算是仁慈的,只有在外面,當她們答應到他雀子街上的家裡去吃茶點的時候,他才大發野性。
「離我遠點,」年輕的姑娘向後退著悄聲說。
「來,」他說,「一個時常關照你的朋友,你不能對他沒禮貌呀……作得可愛一點,今天晚上來喝一杯茶吃一塊烤麵包。我是誠心誠意的。」
現在她掙扎了:
「不!不!」
食堂裡沒有人,茶房還沒有回來。茹夫耳聽著腳步聲,迅速地向他的四周打量著;他興致高漲,剋制不住自己,超出了這個老頭子的親近的常態,他要吻她的脖子。
「小捉弄鬼,小畜生……一個人有像你這樣的頭髮,怎麼還會這麼傻呢?今天晚上一定來呀,大家開開心。」
可是她在可怕的激動中,看見他那燃燒的面孔逼過來,嚇得要發瘋了,她已經感覺到他的氣息。她用了那麼粗暴的力量,猛然把他一推,他步履不穩地後退著,幾乎跌倒在餐桌上。多虧有一把椅子救了他;可是這一震動把一杯葡萄酒翻倒了,濺到他的白領帶上而且打溼了他的紅色綬帶。他也不揩一揩就站在那裡,面對著這樣的蠻性,差點沒氣死。什麼!在他沒有準備的時候,在他並沒有使出力量來而僅僅是一番好意的時候!
「啊!小姐,你要後悔的,我說到做到!」
黛妮絲逃走了。正在這時鈴聲響起來;她身子還在顫抖,把羅比諾也忘了,便上樓到她的櫃檯去。然後她不敢再下樓。午後太陽從蓋容廣場的一面照耀著,雖然隔著窗簾,夾層間廳房裡的人們還是覺得喘不過氣來。有幾個顧客來了,使這些姑娘出了一身汗,可是沒有賣出東西。部裡的人在奧萊麗太太的迷迷瞪瞪的大眼睛下全都打著呵欠。終於快到三點鐘的時候,黛妮絲看見奧萊麗太太睡著了,她悄悄地溜出來,神色慌張地又到店裡去轉悠。為了避免有人多事用眼睛盯著她,她不直接下樓到絲綢部去;她首先到花邊部像是去作什麼事情,她碰到了杜洛施,問了他幾句話;然後她到了店面,穿過了棉紗部,又走進了領帶部,這時她猛然一驚愣住了。日昂正在她的面前。
「怎麼!是你嗎?」她面色蒼白悄聲說。
他還穿著他的工作服,光著頭,金黃色的頭髮雜亂無章,幾綹鬈髮垂在他那像女孩子般的皮膚上。他站在一個賣黑領帶的櫃子前,一副滿腹心事的樣子。
「你在這兒作什麼?」她又說。
「喔!」他回答,「我在等你……你不讓我來。可是我還是進來啦,一句話也沒跟人家講。啊!你別緊張。如果你願意,就假裝不認識我好了。」
有幾個售貨員已經露出詫異神情在張望著他們了。日昂把他的話聲壓低。
「你知道,她要陪著我來。是的,她正站在廣場上,在噴水池前面……趕緊給我十五個法郎,不然我們就沒辦法啦,這是實際情況,就跟太陽正照著我們一樣!」
黛妮絲感到十分不安。人們在冷笑,人們在諦聽這段荒唐故事。正好在領帶部的後方,有通往下層的一座樓梯,她推著她的弟弟,讓他趕緊下去。到了樓下,他接著講他的故事,語無倫次,杜撰事實,怕的是人家不相信。
「這筆錢不是給她的。她太尊貴啦,不會……至於她的丈夫,噓!他真不在乎十五個法郎!即便一百萬他也不會容許他的女人的。他是一個開制膠廠的,我跟你說過吧?是很富有的一種人……不,這錢是給一個無賴的,是她的朋友,他看見我們啦;你知道,如果我不給他十五個法郎,今天晚上……」
「不要講啦,」黛妮絲悄聲說。「馬上給你……你先去吧!」
他們下樓到了送貨部。鬱悶的季節使這間寬敞的地下室睡眠在通風窗射進來的蒼白日光下。這裡很涼快,從屋頂上降落著一片沉寂。可是有一個小夥計從一個部門裡拿來了送往瑪德蘭街一帶去的幾件包裹;這一部的主任甘皮昂,正懸著腿睜著眼坐在發貨的大桌子上。
日昂又開始說:
「那個丈夫,他有一把大刀子……」
「走吧!」黛妮絲一直在推著,他翻來覆去地說。
他們沿著一個時常點著煤氣燈的通廊走去。左右兩方在昏暗的小貯藏室裡面,儲存的貨物在柵欄後頭黑壓壓地堆積起來。最後,一架木柵欄擋住了他們的路。當然人們是不走這條路的;這裡禁止通行,她哆嗦了一下。
「如果這個無賴說出來,」日昂又說,「有一把大刀子的那個丈夫……」
「你要我到哪兒去找這十五個法郎?」黛妮絲絕望地叫著:「你不能夠老老實實的嗎?你老是惹起這麼無聊的事情!」
他打著他的胸脯。他編造了一些浪漫的事件,弄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是怎麼回事情了。他只簡單地把他的金錢的需要加以戲劇化,說到底始終是有些緊急的需要。
「老天在上,不說假話,這一次是千真萬確的……我就這樣握著她的手,她在跟我接吻……」
她又打斷了他,悲傷不已,被逼得走投無路便憤怒起來。
「我不要知道。你的這些惡劣行為自己來承擔吧。你要明白,這是太卑鄙了!……你每個星期都來折磨我,為了給你五個法郎,我累得要死。是的,我夜裡不睡覺……更不要說你從你的弟弟嘴上把麵包搶了去。」
日昂張著大嘴,面色蒼白,站在那裡。什麼!這是卑鄙嗎?他不明白,自從兒時起他就拿他的姐姐當作一個知己,向她訴說他的心事,他覺得是很自然的。然而最使他難過的,便是他知道了她夜裡不睡覺。想到他在殺害她,想到他吞掉了北北應得的一份,他就那麼慌亂,開始哭起來。
「你講得對,我是個無賴,」他叫著。「不過這倒不是卑鄙,真的!絕不是的,因此一次又一次……你瞧,那個女人已經二十歲啦。她認為這很有意思,因為我才十七歲……我的天!我恨死我自己了!我要打自己的耳光!」
他抓起她的兩手,吻著,眼淚把手打溼了。
「給我十五個法郎吧,再沒有下次了,我對你起誓……或者,不啦!一個錢也不要給我,我最好還是死去。如果那個丈夫把我殺掉,你就不用傷腦筋啦。」
等到看見她也在哭泣,他懊惱了。
「我是這麼說,到底怎樣我也不知道。也許他不會殺人……我們想法和解,我跟你約定,小姐姐。好吧,再見,我去啦。」
可是在通廊的一端,一陣腳步聲使他們慌亂起來。她抓住他靠著貯藏室,藏在黑暗的角落裡。有一會兒,在他們的身邊他們只聽見煤氣燈的噓噓響聲;然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伸出頭去一看,辨認出稽查茹夫,他現出一副嚴肅的神色,開始向通廊裡走來。他是不經意間走過的嗎?或者是在門口值班的監查把日昂的事情報告給他了呢?她感到十分害怕,頭都暈了;她把日昂從他們藏身的黑暗的小窩裡推出來,在後邊催促著他,喃喃地說:
「快走!快走!」
兩個人跑起來,在他們腳後邊聽見了茹夫老頭子的喘息聲,他也同樣地開始在跑。他們重新穿出了發貨部,他們到達了面對米肖狄埃街上開出的玻璃頂蓋的樓梯腳下。
「快走!」黛妮絲反覆說,「快走!……如果我有辦法,我還是一樣地把十五個法郎送給你。」
日昂茫茫然逃走了。稽查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了,他只看見日昂的白色工作服的一角和在人行道上飄在風中的幾綹金黃色的頭髮。為了恢復他的端正的姿勢,他喘息了一會兒。他已經繫上了從內衣部拿來的一條嶄新的白色領帶,領結非常大,像一片雪那麼閃著光。
「好嘛!這是正當的,小姐,」他的嘴唇抖動著說。「是的,這是正當的,太正當啦……在地下室裡,做這麼正當的事情,你還希望我會饒得過你!」
他說著這些話來窮追她,而她卻激動得哽咽了,找不出一句辯駁的話,又上樓到店裡去了。這時她後悔剛才不應該逃跑。為什麼不叫她弟弟出頭把這事情說明一下呢?人們又要胡亂猜測講壞話了;儘管她發誓,人家也不會相信她。她又一次忘記了羅比諾,一直走上她的部裡去。
茹夫立刻便到經理室去作他的報告。可是聽差告訴他經理正在跟布林當寇和羅比諾在講話:三個人已經談了一刻鐘了。而且門是半開著的,他聽見慕雷高興地在問羅比諾假期過得可好;絲毫沒有談到解僱的問題;反之卻談到在他那一部門裡要實施的某些措施。
「你有什麼事情嗎,茹夫先生?」慕雷大聲說。「進來吧。」
但是一種本能給他敲響了警鐘。布林當寇走出來了,茹夫寧可向他述說。他們沿著披肩部的陳列室,肩並肩緩慢吧,一個側著身子話聲很低,另一個聆聽著,在他那嚴肅的面容上沒有一點形跡叫人看出他的表情。
「好啦,」後者最後說。
當他們到了時裝部前,布林當寇走進去了。這時奧萊麗太太正在對黛妮絲髮火。她又是從哪裡回來的呢?這一次她可能不會講她又上工作間去了吧。說真話,這種三番五次的不見蹤跡是無法再忍受了。
「奧萊麗太太!」布林當寇招呼她。
他決心出其不意地一下子解決,怕又要出什麼意外,所以他不願意同慕雷商量。主任走向前來,於是又小聲把這事故重說了一遍。這一部的全體人員都在等待著,預感到一次災難臨頭。最後,奧萊麗太太轉過身去,神色嚴肅。
「鮑兌小姐……」
她那肥滿的帝王的假面具紋絲不動,沒有一絲人情味,像是一個全能者。
「去算賬吧!」
這一句恐怖的話,在這正沒有顧客的一部裡,聲音十分響亮。黛妮絲身體筆挺,面色蒼白,沒了氣息。然後她說出了支離破碎的話。
「我!我!……為了什麼呢?我做了什麼事呢?」
布林當寇無情地答話了,他說她自己應該清楚,最好她不要叫人作說明;他談到領帶的事,此外他還說如果所有的小姐們都到地下室裡去會男人,那可好看啦。
「可是他是我的弟弟呀!」她發出一個受了威脅的少女的痛心的惱怒叫著。
瑪格麗特和克拉哈開始在笑,平時那麼小心翼翼的傅萊黛麗太太也同樣不相信地搖著頭。老是她的弟弟!這真是太蠢啦!這時,黛妮絲望著大家:布林當寇自從第一次見面就討厭她;茹夫不會再替她證明,她不能指望他有什麼公道;說到這些姑娘,她九個月以來含笑自持都沒有感動了她們,終於把她趕走,這些姑娘是高興的。掙扎又有什麼用呢?既然人家不喜歡她,強人所難又有什麼用呢?她一言不發,向她鬥爭了這麼久的廳房連最後一眼也沒看,她走了。
可是等到她一個人到了大廳樓梯欄杆的前面,一陣尖銳的苦痛摧取了她的心。人們不喜歡她,可是她突然想起了慕雷,這完全趕走了她那種聽天由命的念頭。不!她不能接受像這樣的一種辭退。也許他也會相信這個無恥的故事——在地下室底下同一個男人會面。想到這裡,一種羞愧心使她痛苦,她從未曾這樣煩悶過。她想去找他,對他說明這件事情,僅僅為了說明;因為當他了解了實情,她仍然還是要離開。而且她原有的害怕——在他面前她所感到的渾身冰冷的顫抖,突然爆發成要去見他的一種強烈要求,不向他宣誓講明她從未曾許身於任何人,便不離開這個店鋪。
快到五點鐘了,在傍晚清涼的空氣裡,這家店裡又露出了一點活氣。她急匆匆走向經理室去。可是當她到了寫字間的門口,一種痛苦的絕望又重新襲來。她的舌頭不中用,生存的重擔又落在她的雙肩上。他不會相信她的話的,他會像別人一樣地笑;這種害怕使她失去了勇氣。一切都結束了,她最好還是一個人走開去,死掉。她連杜洛施和保麗諾都不先去見一見,便立即走向賬房間去。
「小姐,」事務員說,「你做了二十二天,所以是十八法郎七十生丁,還要加上七法郎的獎金和佣金……你算算看對吧?」
「是的,先生……謝謝。」
黛妮絲拿著錢正要走,她突然碰見了羅比諾。他已經知道了解僱的事,他答應給她找到那個制領帶的女商人。他輕輕地安慰她,可是他憤怒起來了:這算是什麼生活!時常要聽人家隨意擺佈!隨時會把你丟出去,連要求整月的薪水都不能夠!黛妮絲先上樓通知卡班太太,她想辦法在今天晚上派人來取箱子。五點鐘敲過了,她發現自己茫然地在車輛和人群中間走在蓋容廣場的人行道上。
同一晚上,羅比諾回到家的時候,他收到經理室四行長的一封信,通知他為了整頓內部的緣故,不得不辭謝他的服務。他在這家店裡供職七年多了;在今天下午,他還同那兩位先生談過話;這真是他的一個出乎意料的打擊。雨丹和法威埃在絲綢部裡唱起勝利的歌,瑪格麗特和克拉哈在時裝部裡也高唱凱歌。辭退得好!這樣的大掃除可以給人讓出位子來!只有杜洛施和保麗諾,當他們從各部混亂中走過相遇的時候,他們相互說了幾句痛心的話,替這麼溫柔、這麼誠實的黛妮絲感到惋惜。
「啊!」那個年輕人說,「如果一旦她在其他的地方獲得成功,我盼望她能到這裡來一次,用腳踏住她們的喉頭,她們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在這件事情上,承受慕雷大發雷霆的是布林當寇。當慕雷知道了黛妮絲的解僱,他暴怒起來。平常他不大管人事上的事情;可是這一次,他假裝看見了一種權力的侵害,一種無視他的權威的企圖。人們膽敢自己發號施令,他已經不是主人了嗎?一切,絕對的一切,必須在他的眼下處理;要是有人堅持,他就拿他當麥秸一樣折斷他。然後,他在一場自己也無法掩飾的神經的暴躁中間,親自詢問了一番,這時他發了脾氣。這個可憐的姑娘,她沒有說瞎話:那人真是她的弟弟,康皮昂完全認識他的。那麼,為什麼要辭退她呢?他甚至談到要叫她回來。
可是布林當寇,他的消極抵抗是頑強的,他謙卑地匍匐在這場風暴之下。他關注著慕雷。終於有一天,當他看見慕雷平靜下來的時候,他斗膽用一種奇妙的聲音說:
「她走開倒是對於大家都好的。」
慕雷尷尬地站在那裡,血衝上了他的臉。
「真是的,」他笑著回答,「你也許是有道理……下去看看生意吧。有些起色了,昨天做到了近十萬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