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黛妮絲下樓到部裡沒有多久,奧萊麗太太嚴厲地對她說:
「小姐,經理室叫你。」
年輕的姑娘看到慕雷單獨一個人,坐在那間掛著綠色羊毛帷幔的大辦公室裡。他忽然想起了「這個頭髮散亂姑娘」——這是布林當寇給她起的名字;這個平常厭煩裝扮憲兵角色的人,卻想到如果她老是鄉下人那種醜陋的裝扮,便該把她叫來提醒她一下了。昨天雖然他開了玩笑,可是在戴佛日夫人面前,看見自己的一個女售貨員被人說東道西,他是感到自尊心的傷害的。他的感情是複雜的,既有憐憫也有憤怒。
「小姐,」他開口說,「我們看在你伯父的面子僱傭你,可是你必須不能強迫我們,不得不……」
可是他不往下說了。黛妮絲面對著他,在寫字檯的對面,筆直地站立著,面色蒼白但神情十分認真。她穿的綢衣服已經比較合身了,緊緊裹著她的身材,勾勒出了處女肩膀的純潔的線條;如果說她盤成大辮子的頭髮,還有點土氣,至少她已經盡力弄得像樣子了。這個年輕姑娘,昨晚把眼淚都哭幹了,沒有脫衣服就睡著了,將近四點鐘的時候,她又醒來,對於自己異常的舉動覺得慚愧。她馬上動手把那件衣服改小,她在窄窄的鏡子面前度過了一個鐘頭,梳理她的頭髮,怎麼也梳不成她想要的樣子。
「啊!謝天謝地!」慕雷喃喃說,「今天早晨,你好看得多了……不過,這一大把頭髮還是扎眼!」
他站起身來,走過去,就像昨天奧萊麗太太做的一樣,用同樣友好的手勢,替她整理頭髮。
「你看!把這捲到耳朵後邊去……發頂盤得太高了。」
她沒有開口,任憑他去整理。雖然她發誓要保持堅強,可是她走進經理室時渾身冰冷,她確信人們叫她去是通知她停工的。慕雷明知道他的友好的舉動,沒能讓她放下心來,她仍舊害怕他,接近他又感到了一種煩惱。用她的話說,每逢面對著一個主宰自己命運的地位優越的男人,這種煩惱是十分自然的。他輕輕地摸撫著她的脖子骨,而在他的手下,她瑟瑟發抖,以致他對他的友好舉動感到後悔,因為他最怕的是失去了他的威嚴。
「簡單地說吧,小姐,」他接著說,他又回到寫字檯裡同她隔開,「儘量注意你的服裝吧。你不是在瓦洛額了,以我們的巴黎女人為榜樣……如果說你伯父的面子,足以叫你進到我們的店裡,那麼我相信,你便會保持住以你的人品所留給我的印象。遺憾的是,這裡大家的意見都跟我不同……這就當作先給你敲個警鐘好吧?不要叫我的話落定。」
他拿她當孩子一般對待,同情多於和藹,他在這個不機靈的窮孩子身上感覺到,她將會長成一個讓人頭疼的婦女,簡單地開始喚醒了他關於女性的好奇心。當他在訓話的時候,她看到了埃杜安夫人的肖像,那副漂亮的面容,在鑲金邊的架子裡莊重地微笑著,雖然他向她講著一番鼓勵的話,她卻覺得自己又在發抖了。這就是那位去世的夫人,附近一帶的人都控告慕雷殺害了她,用她的生命換來了這個家店。
慕雷一直在講話。
「你去吧,」最後他說,他坐下去接著寫他的東西。
她走開了,在走廊裡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放心了。
從這一天起,黛妮絲表現出她的無所畏懼的精神。在她的感傷的舉動之下,她保持著一種經常活動的理性,有十分的勇氣容忍自己的懦弱和孤單,快活地下定決心,去負擔起她交給自己的責任。她毫不聲張,排除各種困難,一直向著她的目標前進;這並不複雜而又很正常,因為溫柔而又決不放棄正是她的本性。
首先,她必須克服部裡工作的恐怖的勞累。一包包的衣服把她手腕子要累斷了,尤其是在剛開始的六個星期,夜裡她一翻身就喊痛,肩膀跟受了傷一樣。然而更使她苦不堪言的還是她那雙短筒靴子,這雙大靴子是她從瓦洛額帶來的,而因為沒有錢,她沒有辦法換一雙輕的靴子。整天地站著,從早到晚在地上跑,如果被人看見有一分鐘靠著壁板就得捱罵,她的腳腫脹了,像一個少女的小腳在折磨人的足枷裡被磨碎了;腳後跟火熱得直跳,腳底板滿是水泡,擦破的皮粘在襪子上。而且她感到整個的身體衰弱不堪,兩條腿的困憊牽扯了肢體和各部器官,她那不請自來的女性的煩悶,從她毫無血色膚色裡表露出來。她這麼瘦小,外表這麼柔弱,卻支撐了下去,而在這時有一些女售貨員,卻染上特別的病症非離開這種業務不可。每逢她作了即便男人都做不了的工作,累得要命,就要昏厥過去的時候,她忍受痛苦的優良修養,她那無畏的堅強,還是使她面帶笑容站得筆直地支援著。
其次,她要經受這一部門的人跟她作對的苦惱。在肉體的苦痛以外又加上她的夥伴們背地裡迫害。兩個月的忍受吞聲依舊沒有清除她們的敵對態度。讓人傷心的言語,殘酷的捏造,一連串的蔑視,傷害著她那渴望溫柔的心。人們好長時間都拿她初來時的無情遭遇來開玩笑;「木頭鞋」和「糊塗蟲」這些話傳開了,凡是錯過一次買賣的人,就說把她送到瓦洛額去,簡單地說吧,人們拿她當作一個櫃檯上的笨蛋。等到後來她的所作所為,說明她是一個能幹的女售貨員而且熟悉這個店家各項工作的時候,大家又氣得要死;從這一時刻起,那些姑娘便商量著絕不讓她得到一個好顧客。瑪格麗特和克拉哈抱著本能的敵意在迫害她,嚴陣以待不讓這個新來的人有插足之地,她們雖然假裝著鄙視她,實際上卻在怕她。講到奧萊麗太太,她對於這個年輕姑娘的清高感到不大舒服,黛妮絲並不奉承她,圍著她轉;因此她就放任她所得意的人——她的宮廷裡的寵兒——敵對黛妮絲,這些人整天向她下跪,專門拿源源不斷的好話來滋養她,而這個權威的大人物是需要這個,來使自己高興的。剛開始時,副主任傅萊黛麗太太像是並未參加這個陰謀,不過這肯定是故意的,因為等到她一看出,她的善良給她招來了如何的麻煩時,她也就現出同樣的冷酷了。到此這場排擠算是完整了,所有的人跟「這個頭髮散亂的姑娘」明爭暗鬥,而她無時不是生活在鬥爭裡,只有拿出她全部的勇氣,在這個部裡艱難地支援下去。
目前她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她必須穿上那身不屬於她的綢衣服,面帶笑容,顯得無所畏懼又要討好;她在無理的解僱的時常恐嚇下,累得精疲力竭,營養不良,受人欺負。在她白天受了難以忍受的痛苦的時候,她的臥房是她唯一的庇護,是她可以叫自己大哭一場的唯一場所。可是從積滿十二月雪的屋頂的鉛皮上,有可怕的寒氣襲下來;她必須在她的床上蜷縮著身子,把全部的衣裳壓在身上,為了避免淚水結成霜,凍傷了她的臉,她藏在蓋被底下哭泣。從那以後慕雷沒有跟她談過話。每當她在服務時間,碰上了布林當寇凌厲的目光,她就要哆嗦,因為她感到這個人天生是她的敵人,絲毫的過錯也得不到他的諒解。在這種全體跟她敵對的狀態下,稽查茹夫的怪異的好感,令她大驚失色;如果他在沒有人的地方遇見她,他向她微笑,說一兩句友好的話;有兩次茹夫使她逃過了捱罵,而她卻沒有向他表示謝意,他的保護不讓她感動,而是讓他恐懼。
一天晚上在晚餐後,姑娘們在整理衣櫥的時候,約瑟走來跟黛妮絲講,樓下有一個年輕人要見她。她忐忑不安地走下樓去。
「你們瞧!」克拉哈說,「這個蓬頭散發的女人找到一個情人了嗎?」
「只有心急的人才會要她,」瑪格麗特說。
到了樓下,黛妮絲在門口碰到了她的弟弟日昂。她曾經不允許他到店裡來,理由是這樣影響不好。可是她又不敢責備他,他的樣子是那麼慌張,頭上沒戴帽子,氣喘吁吁,從堂普樂那邊跑了來。
「你有十個法郎嗎?」他吞吞吐吐地說,「給我十個法郎吧,不然我就不能做人啦。」
這個披散著金色頭髮、長相帥氣的大頑皮孩子,突然說出這樣演戲似的話,看起來那麼美好,如果不是這種金錢的要求讓她感到苦悶,她真會笑出聲來。
「什麼!十個法郎?」她喃喃地說,「是怎麼回事呀?」
他的臉紅了,他解釋說:他邂逅了一個朋友的妹妹。黛妮絲叫他住口,一陣煩躁,不願意再聽下去。已經有過兩次相似的情形,他跑了來借錢;不過第一次他只要了一法郎二十五生丁,第二次也只一法郎五十生丁。他老是和女人有瓜葛的。
「我不能給你十個法郎,」她接著說,「北北的膳宿費還沒有付,我剛剛湊足這筆錢。我急需一雙短筒靴子,都沒有錢去買……日昂,你簡直是太不懂事了啦。這真說不過去。」
「那麼,我就完蛋啦,」他作出了悲劇的姿勢說,「聽我說,小姐姐,那個姑娘高高的個子,頭髮是褐色的,我們陪著她的哥哥一起到咖啡館去,我沒有想到會花費了……」
她又不讓他說下去了,可是看見這個親愛的糊塗孩子眼裡浮出了淚水,她便取出錢袋,把一個十法郎的銀幣塞進他手裡去。他馬上就破泣為笑了。
「我很明白……可是,說話算話,以後再不來這一套!一個人總要有點志氣才行。」
他像一個瘋子似的,在她的臉蛋上吻了一下就跑開了。店裡的職工覺得很奇怪。
那一夜,黛妮絲睡得很不安穩。自從她進了婦女樂園以後,最令她心焦的就是金錢。她現在仍是見習時期,沒有固定的薪金;因為她的售貨遭到部裡姑娘們的阻撓,她就只有依靠她們留給她的一些無關緊要的顧客,才勉強湊足北北的膳宿費。對她來說,這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貧困,是穿著絲綢衣服的貧窮。她經常利用夜裡的時間,修補好那少得可憐的衣服,縫內衣,改襯衫,彷彿這些東西非常值錢;更不要談她在短筒靴子上所打的補丁了,手工的精細比得上一個靴匠的工作。她違反紀律在洗臉盆裡洗衣服。她那件毛料子的舊衣裳最使她憂愁,她沒有其他的衣服,每天晚上她脫掉了綢子制服,就不得不換上它,因此穿得不成樣子了,落上一塊汙漬會使她發狂,破掉一點便是一場大災難。她分文沒有,一般婦女需要的零碎東西,她都買不起;她要想更換一些針線之類的東西,就必得等上半個月。因此每逢日昂拿他的戀愛作藉口突然跑來搶走了她儲備的錢,便會讓她陷入困境。一個法郎便是她的一筆大虧空。要說第二天去找十個法郎,可不是一時半會所能辦得到的。一直到天亮,她都做著惡夢:北北被扔到馬路上,同時她用受傷的手指在翻路上的石板,看看下面有沒有金錢。
第二天又要她強顏歡笑去扮演她穿得很闊氣的姑娘的角色。有幾個熟主顧來到了部裡,奧萊麗太太叫了她好幾次,向她的肩膀上丟過好幾件大衣,以便讓她展現新款式。當她弓著身子照著版畫上的樣式作出優美的姿勢的時候,她在想著北北的四十個法郎的膳宿費,她答應在當天晚上付出的。她的短筒靴子再過一個月也還可以過得去;不過即便把她所存下來的三十法郎跟她一文錢一文錢積存下來的四個法郎加在一起,也不過才三十四個法郎;她到哪裡去找六個法郎來湊足這個數目呢?這是使她心不在焉的一種苦惱。
「您看,肩膀很舒服,」奧萊麗太太說。「非常高尚又非常方便……年輕的小姐可以交叉著胳膊。」
「啊!絕對可以,」黛妮絲答說,她一直露出一副親切可愛的神色。「連點感覺都沒有……太太一定會滿意的。」
這時她正在自責,她不該上個星期天把北北從戈拉太太家裡接出來帶他到香榭麗舍去散步。可憐的孩子真是難得跟她出一趟門!可是她又得給他買一塊香餅和一個小鋤,然後又帶他去看木偶戲,一下子就花掉了一法郎四十五生丁。真的,日昂沒有考慮到小弟弟,才作出了這些糊塗事。而結果都得由她來承擔。
「太太要是不喜歡這一件……」主任又說,「聽我說!小姐,穿上那件圓外套,好讓太太評判一下。」
於是黛妮絲一面穿上圓外套邁著小步走動著,一面說:
「這一件更暖一些……是今年的流行樣式。」
為了想辦法找到這筆錢,一直到晚上她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履行自己的職責,心裡卻想著這些煩心事。那幾位姑娘工作很忙,就讓出一筆重要的生意給她作;可是這一天是星期二,必得等四天後才能領取這一個星期的薪水。晚飯後她決定推遲到明天才去看戈拉太太。她可以找一個藉口,說人家把她留住了,而在這期間她也許會賺六個法郎。
黛妮絲既然要儘量避免消費,她很早就去睡覺了。手裡一文錢沒有,又是土裡土氣的,始終懼怕這個大城市,除了店家附近的幾條街以外什麼地方都不認識,她要到街上去幹什麼呢?為了透透氣,她冒險一直走到皇宮,便急忙回頭,把自己關在房裡,動手縫補或洗衣服。沿著寢室的走廊,像是一排無序的兵營,那些姑娘常常粗心大意,為了洗臉水或是髒內衣便發生一些口角,大家怒氣衝衝地拼命地爭吵,又繼續不斷地和好。再則,白天是禁止她們上樓的;她們不是生活在那裡,只是夜裡去住宿,晚間到了最後的時刻才回去,一清早還在打瞌睡,匆忙洗過臉,沒睜開眼就溜了出來;而且,走廊上風很大,十三小時工作的勞累,使她們連喘一口氣的功夫也沒有便倒在床上,這些最高層的小屋,簡直變成了一座人來人往的小旅店,混雜的旅客們是累得要命而又心情惡劣。黛妮絲沒有朋友。在所有的姑娘們當中,只有保麗諾·居敖一個人對她表示一點友好;可是因為時裝部跟內衣部是連在一道的,彼此正進行著公開的鬥爭,所以這兩個女售貨員的交情,直到如今不過只是匆忙中交談一兩句話。保麗諾的房間,正好是在黛妮絲房間的右手;而保麗諾吃過晚飯就要出門去,不到十一點不回來,黛妮絲只聽得見她上床的聲音,工作之餘,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這一天晚上,黛妮絲又得修補靴子了。她拿起短筒靴子,反反覆覆地檢查,看一看怎樣修理才能支援到月底。最後,她拿出一根粗針,決心開始納鞋底,鞋底和鞋面子幾乎要脫開了。同時,她把一條硬領和一副袖筒泡在滿是肥皂水的臉盆裡。
每天晚上她聽見同樣的響聲,那些姑娘一個一個地回來,她們嘰嘰咕咕簡短地談幾句話,或是笑一笑,有時也吵兩句嘴,聲音壓得很低。於是床鋪嘎吱嘎吱地響,有人打著呵欠,然後這些房間便陷入沉寂裡。她左邊的鄰居常常大聲說夢話,開始她很害怕。也許另外有人,跟她一樣,冒險違反紀律,不去睡覺在修補東西;不過即便如此,她們也像她一樣地謹慎,動作緩慢,不發出一點響聲,因為四周一片寂靜。
十一點鐘敲過有十分鐘了,這時一陣腳步聲使她抬起頭來。又是一個姑娘回來得遲了!她聽見有人在開隔壁的門,她知道是保麗諾。可是她讓她吃驚的是:那個內衣部的女職工悄悄地走回來,敲她的房門。
「快一點,是我呀。」
女售貨員禁止相互串房間的。因此黛妮絲為了不讓她的鄰居被卡班太太捉到,急忙開了鎖,卡班太太在監視著人們要嚴格地遵守規章。
「她在那邊嗎?」黛妮絲關上門說。
「誰呀?你說卡班太太嗎?」保麗諾說,「啊!我倒不怕她……拿出五個法郎就行了!」
接著她又說:
「我早就想找你說說話了。在樓底下是辦不到的……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看你的樣子多麼難過!」
黛妮絲被善意地關心所感動,向她道了謝,請她坐下來。可是黛妮絲因為這次非常突然的訪問,起了一陣驚慌,沒有來得及把她正在修補的靴子放下去,於是保麗諾看到了靴子。她搖了搖頭,向房裡看一看,又看見了臉盆裡的硬領和袖筒。
「可憐的孩子,我早就想到了,」她又說。「唉!這種情形我知道。我起初從夏特爾來到這裡的時候,老居敖一文錢也不寄給我,我經常要自己洗內衣!是的,是的,連自己的襯衫都要洗!那時我有兩件,你會看到整天有一件泡在水裡。」
她坐下來,因為剛剛跑過還在喘氣。她那一張寬大的臉上,長著一雙機靈的小眼睛,嘴大卻不生硬,雖然五官不夠精緻,卻含有一種優美。她非常突然而開門見山地講起自己的歷史來:她幼年是生在一個磨坊裡,老居敖因為打官司敗了家,於是她被送到巴黎來謀生路,口袋裡只有二十法郎;後來,她開始作了女售貨員,起初是在巴蒂敖爾區的一家店裡,然後到了婦女樂園,兩次的開端是讓人不寒而慄,極其貧困和屈辱;最後,她講到她眼下的生活,她說她每月賺兩百法郎,她盡情地玩樂,每天虛虛卻月也毫不在乎。在她那件深藍色毛料子衣服上,裝飾著一些首飾,一個胸針,一條錶鏈,襯托著她的身姿顯出一番嫵媚;她頭戴一頂插著灰色長羽毛的絲絨無邊帽,笑意盈盈。
那雙短筒靴子讓黛妮絲感到羞愧。她結結巴巴想解釋一下。
「我也吃到過同樣的苦頭,」保麗諾又說,「來來,我比你年紀大些,我已經二十六歲半,不過看起來還不像……把你那不值一提的困難跟我講一講。」
黛妮絲在如此坦率的友誼之前,不再矜持了。她穿著內衣,肩膀上圍著一方舊披肩,挨著打扮齊整的保麗諾坐下了,兩個人暢談起來。屋裡是冰冷的,寒氣似乎從光禿禿的屋脊下的牆壁間流進來,她們的手指已經凍得沒有知覺的了,可是她們感覺不到,她們是完全互相信任的。黛妮絲漸漸地把什麼都說出來了,談到日昂和北北,談到金錢帶給她的煩惱;這樣就引起她們兩個都在痛罵時裝部裡的姑娘們。保麗諾無所不談。
「啊!這些不要臉的下流貨!如果她們拿你當好朋友來對待,你可以賺到一百多法郎。」
「大家都跟我作對,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黛妮絲說著眼淚就要流下來了。「布林當寇先生老是緊盯著我,找我的麻煩,好像我礙了他什麼事似的……只有老茹夫一個人……」
對方打斷了她的話。
「稽查那個老猴子!啊!親愛的,你可不能信賴他……你要知道,像他那樣長著大鼻子的男人們哪!讓他去炫耀他的勳章吧,人們都說他在我們的內衣部裡發生過一件事情……可是你為什麼像小孩子似地這樣發愁呢!你要穩住,才可能走運!哎呀!你所碰到的事情,大家都碰到過,人家在給你開歡迎會哩。」
她抓住了她的手,吻了她,她被她的好心腸感動了。金錢的問題是比較嚴重的。一個貧窮的女孩子,單憑撿人家不要的、沒有保障的幾文錢,來養活兩個弟弟,要付小弟弟的膳宿費,又要替大弟弟效勞情婦,要做到這些是行不通的;因為在三月間生意好轉以前,人家恐怕不會給她定薪水的。
「聽我說,你可不能再像這樣子過下去,」保麗諾說,「假如我遇到你這種情形……」
但是走廊裡傳來了響聲,她不再講話。這多半是瑪格麗特,大家都說她夜裡穿著短衣服來回走,查探別人睡覺的情形。那個內衣部的女職工,始終抓住她的朋友的手,用耳朵靜聽著,不聲不響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露出溫柔而信心十足的樣子,開始說:
「如果我遇到你這種情形,我就要找一個人。」
「什麼,找一個人?」黛妮絲喃喃說,開始並不明白她話的含義。
等到她醒悟過來,她抽出了她的手,呆住了。這番勸告令她如坐針氈,她從來也沒有起過這種念頭,而且也看不出那會有什麼好處。
「啊!不,」她簡短的回答。
「那麼,」保麗諾接著說,「我跟你講吧,你就過不了門!……數目是明擺著的:那個小的要四十法郎,大的常常要一個五法郎;還有你自己,你不能老是穿得像一個女叫花子,還有那雙靴子,叫其他的姑娘們來開玩笑;是的,確實是這樣,你的靴子給了你很大的妨礙……找一個人吧,那將好得多了。」
「不,」黛妮絲再三地說。
「好吧!你沒有想明白……這是沒辦法的,親愛的,也是很正常的!我們大家都是過來人。你看看我!我也跟你一樣,曾經是一個見習生。一個銅板也沒有。沒錯,我們有房子住,有飯吃,可是還要服裝哩,而且一個人老是一文錢沒有,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蒼蠅飛,也不是長久之計呀。天哪!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於是她談起她的第一個情人,一個律師的書記,是她在墨東城的一次宴會上認識的。這個人之後,她又談上一個郵政局的辦事員。最後,自從秋天以來,她又跟好公道的一個售貨員常常來往,那個小夥子身材魁梧,很斯文,一有空就跟他呆在一起。不過,絕不能同時擁有兩個情人。她認為自己很誠實,當她聽見人們談起有些姑娘碰到第一個男人便割捨不掉,她就要惱怒。
「我一點也不想把你帶壞!」她匆忙接著說。「因此我就不願意讓人家看見我跟你們的克拉哈在一塊兒,怕的是人家會說我跟她一樣地不守規矩。可是如果老老實實地跟著一個人,那就誰也說不出她的壞話來……你覺得這樣做是卑鄙嗎?」
「不,」黛妮絲回答。「我不能這樣做,別的並沒有什麼。」
談話又停止了。在這間冰冷的屋子裡,兩個人彼此微笑著,為這場小聲談話所感動。
「而且首先要對某一個人有感情才行啊,」她又說,臉蛋羞得通紅。那個內衣部的女職工感到很吃驚。然後她笑了,又擁抱了她一次,說道:
「可是,親愛的,你碰到一個人的時候彼此就會喜歡啦!你真有意思!誰也不強迫你……我說,這個禮拜天你要包傑領我們到一個鄉下地方去嗎?讓他約一個朋友。」
「不,」黛妮絲和氣堅決地拒絕了。
保麗諾便不再堅持了。每一個人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的。她所說的話並沒有別的意思,因為看見一個夥伴那麼不幸,她感到了真正的難過。這時快到午夜,她站起身來要走了。可是她走之前,她強迫黛妮絲收下她所需要的那六個法郎,求她不要惦記這件事,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還上。
「現在,」她接著說,「把蠟燭吹滅了,不要讓人看見了……然後你再點上。」
蠟燭熄滅了,兩個人又握握手;保麗諾悄悄地走出去,回到她的房裡,別的小房間,人們都已進入夢鄉,這時除了她窸窸窣窣的衣衫聲,一切都靜悄悄的。
黛妮絲要在上床以前,縫好她的靴子,洗好她的東西。夜漸漸深了,也越來越寒冷。但她沒有覺察,這次談話喚起了她內心的血潮。她並沒有反感,她似乎覺得當一個人獨自而無牽掛地活在世上的時候,她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從來沒有順從過這些觀念,她那正直的理性和她那賢明的天性,簡單地把她束縛在她所生活過來的誠實裡。將近一點鐘的時候,她終於睡下了。不,她不去愛什麼人。她發過誓,要像父親一樣照顧他們,破壞這個誓言來改變她的生活,又有什麼好處呢?可是她無法入睡,一陣陣微溫的戰慄襲上了她的脖頸,失眠使得一些模糊的形象浮現在她的眼前,又消失在夜的黑暗裡。
從這個時間起,黛妮絲對於她那一部裡的戀愛故事產生了興趣。空閒時間,她們經常用心在同男人們的關係上。閒言碎語到處傳播,浪漫的故事會使姑娘們開心一個禮拜。克拉哈聲名狼藉,據說她有三個姘頭,這還不算跟在她身後邊的一大串臨時的情人;如果說她還沒離開這個店家,也不過是她要利用這裡掩人耳目罷了,她在店裡能少幹活就少幹活,在外邊得錢要容易得多,所以不在意這點錢。她無時無刻不懼怕老普瑞內爾,他恐嚇她說要到巴黎來拿木頭靴子砸斷她的胳膊和腿。正好相反,瑪格麗特的品行很端正,誰也不知道她有什麼愛人;真是不可思議,大家都知道她的浪漫故事,她到巴黎是來偷偷分娩的;如果說她是這麼貞潔,那麼,她怎麼會有了孩子呢?有人說這是個偶然的事件,眼前她在守身等待她在格勒諾布城的表哥。姑娘們也拿傅萊黛麗太太尋開心,說她背地裡跟某些大人物有關係;事實上誰也不知道她內心的事情;她每天晚上,耷拉著她那副沒有一點模樣的寡婦臉,神色匆忙地走去,沒人知道她這麼著急去哪裡。講到奧萊麗的熱情,說她假裝向一些畢恭畢敬的年輕人猛烈進攻,很明顯是一片假話,這種話是一些不滿意的女售貨員編造出來當作笑話談的。這也許是由於主任以前對她兒子的一個朋友,曾經表示過超出界限的母愛的原因,可是到了今天,她在綢緞部的女人中間舉足輕重的地位,也不會拿這樣兒戲的事情來娛樂自己了。每天晚上總有成群的人毫無秩序地走出來,而十中之九都有愛人等在門口;在蓋容廣場上,沿著米肖狄埃街和聖奧古斯丹新街上,總有一些等待著的男人站著不動,東張西望;當店裡人們陸續走出來時,他們就伸出胳膊領走各自的女人,露出丈夫一般的沉穩的神氣,談談說說走遠了。
然而最令黛妮絲覺得心煩的,便是她無意中發現了柯龍邦的秘密。她時時刻刻看見,他站在街對面老埃爾勃夫店的門檻上,揚著兩隻眼睛,不住地向時裝部的姑娘們張望。每當他感覺到黛妮絲觀察他,就害羞地轉過頭去,似乎害怕這個年輕的姑娘會把秘密洩漏給她的堂姐日內威芙,雖然自從她進了婦女樂園以後,鮑兌一家人同她的侄女便不再有什麼來往了。起初看見他那副羞羞答答的絕望的愛慕神情,她以為他是在愛著瑪格麗特,因為瑪格麗特人既聰明又住在店裡,是不容易接近的。後來,她證實,這個店員的一雙熱烈的目光是在盯著克拉哈,她簡直嚇呆了。他這樣滿懷希望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缺乏勇氣來表白,已有好幾個月了;而這種情形卻是為了一個無拘無束的姑娘——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上,在她每天晚上沒有被一個新男人領走以前,他是可以同她接近的!克拉哈本人好像也沒有注意這個被她俘獲的人。黛妮絲的發現讓她感到難過。所謂愛情,就是這麼糊塗的事情嗎?這算什麼事啊!這個小夥子,不珍惜自己到手的幸福,卻去崇拜這個不檢點的人,拿她當作聖徒一般看待!從這一天起,每一次她在老埃爾勃夫店家的淡綠色小方玻璃背後,望見日內威芙的沒有血色而悲傷的面容時,她的心裡就感到一陣巨痛。
每天晚上黛妮絲看見姑娘們陪著她們的愛人走去的時候,她總這麼思考。那些不住在婦女樂園裡的人,要到明天才出現,她們衣裙上給各個部門帶來了外邊完全生疏而惱人的氣味。包傑肯定在八點半鐘,站在蓋容廣場噴水池的一角上等待著保麗諾,保麗諾有時向黛妮絲友好地微笑著打招呼,這個年輕的姑娘也只好笑一笑。等到最後她走出來,總是獨自不聲不響地去散步,而且總是她第一個先回來,或是作活計或是睡覺,有一種夢想佔據了她的腦子,對於她所陌生的巴黎生活滿懷的好奇心。她真的並不羨慕那些姑娘,在孤獨裡,在與外界沒什麼聯絡的沒有應酬的生活裡,她是快樂的;可是她卻充滿幻想,她想象著一些事情,咖啡館,酒店,劇場,在水上或在鄉下小別墅裡打發時光的星期天,這些是別人常常在她面前常提到的事情。這些使她無精打采,慾望裡摻雜著厭倦;這些她從未曾嘗受過的享樂,她似乎覺得已經厭煩了。
不過在她的勞作生活中間,幾乎沒有時間來想象這些危險的夢想。店裡十三個小時的繁重工作,使男女售貨員之間沒有時間談情說愛。如果說持續的為金錢的鬥爭,還沒有抹殺了兩性的區別,那麼,那充斥著他們的頭腦、讓他們精疲力竭的沒有一絲空閒的繁忙,也足以扼殺了他們的慾望。從這一部到另一部不斷地你擁我擠,這些男女或是友好或是敵對,很難得發生戀愛關係。所有的人都只是一部工作機器,他們失去了自我,簡單地把他們的精力投入這個普通而強大的整體裡。只有到了店外面,他們才又恢復了他們的個性,那喚醒了的熱情才猛然地再燃燒起來。
可是有一天,黛妮絲看見了主任的兒子阿爾倍·郎姆故弄玄虛在內衣部裡來回走了幾趟以後,把一張紙條偷偷地塞進那部裡的一個姑娘手裡。這時,從十二月到二月的毫無生機的寒冬季節來臨了。她有了休息的時刻,站著打發時間,兩眼茫然地向店裡東望望西看看,等待著顧客。時裝部的女售貨員最愛跟花邊部的男售貨員接近,不過他們勉強作出來的親密也僅僅是相互間幾句悄悄的談笑。花邊部裡有一個副主任,喜歡胡調,他追求克拉哈純粹是為了開玩笑,造出一些讓人反感的故事來,而他內心裡卻毫無誠意,連到外邊去同她見面都不嘗試一下。因此從這一櫃臺到另一櫃臺,那些先生和姑娘,便常常交換著彼此會意的眼色,說著只有他們自己懂得的一些話,有時為了欺瞞那個令人生畏的布林當寇,他們半側著身子,現出做夢的神情,在談一些別人不大懂得的話。談到杜洛施,他一直以來每當看到黛妮絲,僅只快活地微笑一下;後來他的膽子大了,遇見同她擦身走過的時候,也悄悄地向她說一句熱切的話。當她發現奧萊麗太太的兒子在內衣部裡遞紙條的那一天,杜洛施正在向她套近乎而又因為找不出更親密的話來說,便問她早飯可吃得好。當時他也看見了那片白信紙,他用眼望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兩個人都因發現了當著他們面,進行的不可告人的舉動而滿面通紅。
黛妮絲被如此熱烈的氣息包圍著,難免慢慢喚醒了她的女人的心,可是她依然保持著單純的和平心境。只有遇見雨丹的時候,她是要動心的。而那也不過是在她眼裡表示出感謝,她認為她不過只是感動於這個年輕人的彬彬有禮。每當他把一個顧客帶到她這一部裡來,她總要感到一陣慌亂。有好幾次,她從收銀臺回來,吃驚地發現自己捨近求遠,毫無必要地從絲綢部的櫃檯邊繞了過來,心潮澎湃。一天下午,她在那裡遇見了慕雷,他似乎笑盈盈地在她的身後望著她。他已經不再關注她,僅只偶爾說一兩句話點撥她的裝束和同她開開玩笑,拿她當作一個沒起色的姑娘,當作像男孩子一樣木訥的人,儘管他有獵豔的手段,他也絕不能把她造成一個搔首弄姿的女人;有時他譏諷她,甚至降低身份來捉弄她,而矢口否認這個頭髮讓人忍俊不禁的小女售貨員是讓他動了心。面對著這種沉默的微笑,黛妮絲嚇得哆嗦,彷彿她犯了什麼錯誤。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這樣繞道的原因,莫非他已經知道她從絲綢部經過的緣故嗎?
另一方面,雨丹好像完全沒發覺這個年輕姑娘的感激的眼神。這些姑娘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假裝瞧不起她們的樣子,更多的炫耀他同女顧客的一些離譜的浪漫故事:一個男爵夫人在他的櫃檯邊跟他一見鍾情;有一天他到一個建築師的太太家裡去更正尺碼的錯誤的時候,她對他投懷送抱。在這種諾曼底人的吹噓的下面,他不願說出從酒館和咖啡音樂廳裡撿來的女人。像綢緞部裡所有的年輕的店員一樣,他揮霍無度,他拿出無情的貪婪在他的部裡整整進行一個星期的鬥爭,一心只想到星期天把他的金錢一下子投到跑馬場上或是散在酒館和舞廳裡,他從沒有想到節約或是積蓄,一得到收入便即刻花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法威埃是不參加這些場面的。他跟雨丹在店裡關係密切,一到門口便各奔東西;大多數經常有往來的售貨員,當他們走到大街上,便變成了陌生人,誰也不知道誰的生活。李埃納是雨丹的好朋友。兩個人同住在一家旅館裡——聖安街上計程車麥拿旅館,這個房子是陰氣森森的,全部住的是商業職工。每天早晨他們一起到店裡;到了晚上,整理好櫃檯,第一個先完的,便到聖洛施街上的聖洛施咖啡館去等待另一個,這一家小咖啡館是婦女樂園的店員們經常聚會的地方,他們吸著菸斗,在吞雲吐霧中,大聲談笑,喝酒玩牌。他們時常在那裡一直呆到一點鐘,到了那時,疲憊的店主人便把他們趕出去。此外,這一個月以來,每星期有三個晚上他們混在蒙瑪特區的一家低等咖啡館裡;他們帶去一些朋友,給女高音勞爾小姐去捧場,這位小姐是雨丹新近的女朋友,他們為她的才藝叫好,手杖敲得那麼山響,聲音叫得那麼喧譁,已經有過兩次警察不得不出面制止。
冬天就是這樣過去了,黛妮絲終於得到了三百法郎的固定年薪。太是時候了,她那雙笨重的靴子早就支援不住了。最近一個月,她甚至避免出門,怕的是靴子會爆裂開。
「老天爺!您的鞋子多煩人哪,小姐!」奧萊麗太太時常兇巴巴地這麼講。「真叫人受不了……您的腳有什麼毛病嗎?」
那一天,黛妮絲穿上一雙花費了五個法郎的呢料靴子走下樓來的時候,瑪格麗特和克拉哈就表示出她們的驚訝,話聲不算高,可是總叫人聽得見。
「你瞧!那個頭髮散亂的女人丟掉了她那雙木頭靴子啦,」這一個說。
「不錯!」那一個回答,「她一定哭了一場……那雙木頭靴子是她媽媽的。」
另外,黛妮絲已經引起了大家的公憤。這一櫃臺的人終於發現了她同保麗諾的親密,就認為這種跟敵對櫃檯的女售貨員的感情是一種挑戰行為。姑娘們說她是奸細,責怪她把她們無關緊要的談話都宣揚出去。內衣部和時裝部的紛爭重新激烈起來,從未曾爆發得像這麼火熱:互相詆譭的話像炮彈一樣,有一天晚上在內衣的紙匣子後面甚至打了一記耳光。這場早就存在的紛爭,大概是起因於內衣部穿的是毛織品的衣裳,而時裝部卻穿著綢衣裳;不管怎麼說,內衣部談到她們的鄰居就滿臉討厭;而事實上她們不是沒道理的,人們都指責說時裝部女售貨員的放蕩是受了綢衣服的影響。克拉哈有一大堆的情人在受人嘲罵,瑪格麗特也讓人家害得生過一個孩子而臉面無存,同時大家又指責傅萊黛麗太太也有不為人知的情人。所有的這些全起因於黛妮絲!
「小姐們,當心點,不要說下流話!」奧萊麗太太在她這些小臣民爆發起來的憤怒當中露出嚴肅的神情說。「別叫人家小看了你們。」
她是不願意參加這種是非的。正如有一天她回答慕雷的問話的時候,坦率地說,這些姑娘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強。可是當她從布林當寇口裡聽說自己的兒子跟內衣部一個女售貨員私通過幾封信,而且在地下室裡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正擁吻那個姑娘,這時她就暴怒了。這事真令人生氣,於是她就不留情面地攻擊內衣部,說它耍陰謀在誣衊阿爾倍;是的,這個打擊是針對著她的,當人們看出她那一部是無空子可鑽的時候,便來敗壞一個沒有經驗的孩子,企圖叫她丟醜。她所以這麼大吵大嚷,是故意攪亂了這件事情,因為她從來沒有對她的兒子抱過什麼幻想,她很明白他是什麼混賬事情都作得出來的。一時間,這件事情像是鬧得很嚴重,手套部的職工米敖也被牽扯了進來;他是阿爾倍的好朋友,阿爾倍把一些情婦——幾個光著頭的姑娘——介紹給他,他就給她們小恩小惠,允許她們在紙板盒子裡亂翻幾個鐘點;另外,還有一件事情,他送給內衣部女售貨員一副瑞士手套,弄得誰也摸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這場閒言碎語平息了,這是看在時裝部主任的面上,就連慕雷本人對她都表示尊敬的。過了一個星期,布林當寇藉故,把那個肯讓人接吻的惹出事端的女售貨員開除了事。如果說這些大人先生對於人們在外邊的為非作歹視而不見,而在店裡遇有一點點的猥褻行為也是不肯放過的。
受到這場風波的折磨的,卻是黛妮絲。奧萊麗太太雖然一切都看得很清楚,私下裡卻埋怨她:她曾經看見她對保麗諾笑,她相信這是一種背叛,是在給她兒子的戀愛事件傳播流言。因此在她這一部裡,她越發使那個年輕的姑娘孤立起來。她在蘭布義耶城附近的裡戈爾鄉,用她節省下來的第一個十萬法郎置了一份產業,很長時間她就盤算邀請幾位姑娘到那裡去度一個禮拜天。她突然地決定了這件事,作為懲罰黛妮絲的一個手段,公開地表示同她疏遠。唯有黛妮絲是沒被邀請的。半個月以前,這一部裡就光是談論這次的約會:人們觀望著為五月的太陽所調劑的氣候適宜的天空,已經時時刻刻在盼望著那一天了,大家期待著各種的娛樂——騎驢子,喝牛奶,吃黑麵包。而且全體是女人,這是最有意思的!奧萊麗太太平常就是這樣同幾位太太到外邊去打發她的假日;因為她跟家裡人在一起非常不習慣,偶爾有幾個晚上她要同她的丈夫和兒子一起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她是覺得那麼彆扭,那麼坐臥不定,因此就連這樣的晚上,她都情願躲開她的家人,跑到飯館裡去用餐。郎姆做他自己的事情,很開心又恢復了他年輕時的生活;至於阿爾倍,更是無拘無束,跟他的一些下流女人去混;因為不習慣家庭生活,遇見禮拜天大家在一起便都覺得又不自在又厭煩,三個人全把他們的住處看作他們夜裡睡覺的一家普通旅館。關於這次蘭布義耶的聚會,奧萊麗太太只簡單地說,按照規矩阿爾倍是不得參加的,而老頭子本人樂得順水推舟拒絕了赴會;這一番說明使得兩個男人都很高興。這個令人愉悅日子快來到了,姑娘們談不完啦,彷彿要出門去作六個月的旅行一樣,講著她們所準備的衣裝,沒人理會黛妮絲,她只好面色蒼白而沉默地聽著她們談。
「她們把你氣瘋了吧?」一天早晨保麗諾跟她說。「我要是你,就要給她們個顏色看看!哼!她們玩她們的,我樂我的。……這個禮拜天包傑要帶我到約安威爾去,你跟我們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