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2頁,共2頁

「不,謝謝,」這個年輕姑娘固執而平和地回答。

「可是為什麼呢?……你還是害怕有人會勉強你嗎?」

保麗諾說著大笑起來。黛妮絲也跟著她微笑。她能想象得到這種事的結果:每一個姑娘結識她的第一個情人,總是這樣不經意間由一個朋友帶來的,經過總是這樣;而她是不願這樣做的。

「你瞧,」保麗諾又說,「我擔保包傑不帶一個人去。就是我們三個人……當然啦,你既然不願意,我也就不會把你嫁出去。」

黛妮絲猶豫著,一種慾望讓她感到煩惱,一股血潮湧上了她的臉蛋。每當她的女伴們大談她們在鄉下的快樂,她就快要窒息了,她渴望晴朗的天空,她渴望齊她肩膀的高大的青草,那一片清水般罩在她身上的巨大樹木的陰影。她的童年生活原是在柯當丹地區繁茂的綠野中度過的,現在又覺醒了,對於陽光生出了依戀不捨的情感。

「那麼,好吧!」最後她說。

一切都說好了。包傑要在八點鐘到蓋容廣場上來接這兩位姑娘;從那裡他們乘出租馬車到文森車站去。黛妮絲的二十五法郎薪水,每個月都被孩子們用光,她只能把她那件黑色舊毛料衣服翻新,用小方格的斜條毛綢鑲上邊;她也給自己做了一頂帽子,一種綢面子的無邊小帽,有一條藍色絲帶作點綴。她穿上這身樸素服裝,顯得非常年輕,看起來像是窮人家特別潔淨而身材長得過高的小女孩子,濃密漂亮的頭髮從素雅的帽子底下突出來,使她有點害羞並緊張。跟她恰好相反,保麗諾穿著春季的綢衣裳,有紫堇色和白色的條紋,戴著一頂華麗的高頂帽,插著羽毛,頸上和手上戴著首飾,全然是富商人妻女的氣派。她在店裡一個星期都必須穿毛料衣服,所以到了星期天穿上綢衣服,就像報復一樣;與之相反,黛妮絲從星期一到星期六一直穿著綢制服,到了星期天卻要換上她那件薄毛料子的舊衣服。

「那個就是包傑,」保麗諾用手指著站在噴水池旁邊的一個大小夥子說。

她把她的情人介紹給她,黛妮絲立即就覺得很放心,因為這個男人的樣子很老實。包傑的身材魁梧,有一股耕牛似的持久的氣力,他有著一副法郎德斯人的長面孔,兩隻沒有表情的眼睛含著孩子般單純天真的微笑。他誕生在敦扣剋,是一個食品雜貨商人的小兒子,他的爸爸和哥哥都認為他很蠢,幾乎是把他趕了出來,他就到了巴黎。目前在好公道,他每年可以賺到三千五百法郎。他是愚笨的,可是在布行裡卻是行家裡手。女人們覺得他很可愛。

「租的馬車呢?」保麗諾問道。

他們要一直走到林蔭大道去。太陽已經熱起來,迷人的五月清晨微笑在大街的人行道上;天上沒有一片雲,水晶一般透明的藍色空氣裡,完全漂浮著一團喜氣。黛妮絲的嘴上,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似乎覺得六個月以來她胸裡的一股悶氣都被釋放出來了。她終於感覺到她身上沒有了婦女樂園的沉悶的空氣和沉重的石塊!在她的眼前,她可以有一整天無拘無束的鄉野生活!這是一片清新的健康氣息,一片無限的快樂,她像小孩一樣充滿好奇地走向裡面去。可是坐到車上,她很難為情地轉過臉去,這時保麗諾和他的情人長長地接了一個吻。

「你瞧!」她說,一直向窗外看著,「郎姆先生,那邊……看他走得多快!」

「他帶著他的號角哩,」保麗諾斜出身子來說。「簡直是一個老瘋子!人家要說他是跑去會情人哩。」

真的,郎姆胳膊底下夾著樂器匣子,鼻子朝天沿著體育場匆忙地地走路,想到眼前正在等著他的這場大喜事,自得其樂地微笑著。他正要到一個朋友家裡去度過這一天,他的朋友是一個小劇場的笛師,有幾個愛好音樂的人在星期天喝過牛奶咖啡以後就要舉辦一次室內的音樂會。

「剛剛八點鐘!多麼發瘋啊!」保麗諾又說。「你知道奧萊麗太太和她的那一幫人一定是坐上六點二十五分開出的到蘭布義耶去的火車了……男人和老婆絕對是沒有碰過頭。」

兩個人全談起蘭布義耶的約會。她們不希望對方會遇到雨,因為她們自己也將要冷水澆頭;可是如果那個地方天氣陰沉而不會一直牽連到約安威爾,倒也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然後,她們攻擊克拉哈,說這一個不知羞恥的女工不曉得怎樣使用她那些姘夫供給她的金錢:她不是一次買過三雙長筒靴子,第二天就用剪刀剪碎丟掉了嗎?而這是因為她的腳上長滿了瘤子的緣故。實事求是地說,綢緞業的姑娘們並不比男人更會打算:她們把所有的錢花得一文不剩,每個月把兩三百法郎都消費在零碎東西和糖果上。

「可是他只有一隻胳膊啊!」包傑突然說。「他怎樣吹他的號角呢?」

他的眼睛一直追隨著郎姆。保麗諾經常拿他的天真來戲弄他,這時便跟他講,那個會計用他的樂器抵著牆;他絲毫沒有懷疑她的話,覺得這辦法真的不錯。可是她又後悔了,便向他解釋,郎姆如何使用他那隻廢膀子挾住樂器而用一隻手來演奏的辦法,他卻十分疑惑地搖了搖頭,說這種事令人難以置信。

「你太笨啦!」她終於笑著說。「不過這沒關係,我還照樣愛你。」

馬車滾滾前行,他們到了文森車站,正好趕上火車。包傑付了車錢,可是黛妮絲已經宣告過她要自己支付她那一份的費用,到了晚上再平分。他們坐的是二等車,車裡充斥著愉快而鬧鬨鬨的人聲。到了諾讓車站,在人們的笑聲中,一對新婚夫婦下了車。最後他們到了約安威爾,立即走向島上去定早餐;他們就停在那裡,在馬倫河邊上的高大楊樹下,沿著岸邊散步。樹蔭下是寒冷的,陽光裡有一陣猛烈的風,吹向遠方去,在河的對岸,光明潔淨的平原上展開了一片一片的耕地。保麗諾和她的愛人互相摟著腰向前走,黛妮絲緩緩地隨在他們後邊;她撿了一把金鳳花,高興地注視著流水,每當包傑低下頭吻他的女友,她便低下頭,心裡一陣茫然。她的兩眼裡包含著著淚水。然而她並不是難過。為什麼她感到這樣的悶悶不樂?她本想可以得到很多快樂的,這無邊無際的鄉野,為什麼給她帶來了滿腔無法訴說的漠然的懊惱?後來他們去用早餐,保麗諾歡快的笑聲使她感到一陣失落。保麗諾像一個生活在煤氣燈下和人群的混濁氣息裡的鄉下藝人似的,嚮往著野外生活,儘管吹著冷風,也要在涼棚底下用餐。她喜歡那吹動著桌布的強勁的風,她認為這個花棚很有趣,葉子還沒生出來,只有油漆的格子架,菱形的陰影映現在桌布上。而且這個在店裡吃不飽的姑娘,大口大口地地吃著,她準備好要在外邊把她愛吃的東西吃到膩為止,這是她的一個缺點。她所有的錢就花費在這上面,在休息的時候,她吃點心,吃不易消化的生東西,吃容易藏著吃的小東西。至於黛妮絲,她似乎已經吃夠了雞蛋、炸魚和烤雞,她剋制著自己,不敢叫一客草莓,這一種新鮮果品還是太貴的,她怕過分增加了賬單。

「現在我們要做什麼呢?」等到端上咖啡來的時候,包傑問道。

按以往的情形,午後他同保麗諾回到巴黎去吃飯,然後在劇院裡過完他們這一天。可是為了黛妮絲的願望,他們決定大家留在約安威爾,使自己頭腦裡裝滿了鄉下的空氣,也很有趣。故此他們整個的下午就在野地裡漫步。他們想去划船,爭執了一下;然後又打消這個念頭,因為包傑划船劃得太不高明。但是他們緩緩地走,沒有目的地,沿著小路走,然後再回到馬倫河邊上來;他們對於河上的生活,興致很高,看見有成隊的快艇和挪威式的船,船上有一排排划船的人。太陽落山了,他們回頭向約安威爾走,這時有兩隻快艇,爭先恐後向下遊划行,相互叫罵著,罵聲裡反覆喊叫著「下等酒館的貨色」和「布店夥計」。

「你瞧!」保麗諾說,「那兒是雨丹先生。」

「是的,」包傑用手遮著太陽說,「我認識他的桃花心木的快艇……另外的一條船上坐的一定是學生。」

於是他解釋學生和買賣人之間經常發生爭吵的怒怨。黛妮絲聽見人家說出雨丹的名字,便愣了一下;她的一雙眼睛緊隨著那隻輕快的小船,她想從划船的人中間找到那個年輕的人,可是她只能分辨出兩個女人白色的衣衫,一個女人坐在舵邊,戴著一頂紅帽子。他們的話音淹沒在河流涮涮的水聲裡。

「下等酒館的貨色,把他們投進水裡去!」

「把這些布店夥計,投進水裡去!投進水裡去!」

傍晚時候,人們又回到島上的酒館裡。可是風太猛烈了,他們不得不到兩間關著門的大廳裡的一間去用餐,廳裡新洗過的桌布還被冬天的溼氣浸得潮乎乎的。剛到六點鐘,餐桌就全坐滿了,遊客們需要趕緊在角落上找地方;侍者老是搬椅子,擺凳子,把座位縮緊,把人們擠進去。這時屋裡透不過氣來,人們只好開啟窗戶。門外邊,白晝昏暗下去,帶點綠色的薄光從楊樹上落得那麼迅速,沒有預料到這麼多客餐而又沒有燈的酒館主人,只得給每一張桌子上拿來一支蠟燭。一片喧譁——笑聲,呼喊聲,刀叉碰碗碟聲,震耳欲聾;從視窗吹進來的風,吹得蠟燭火苗飄飄忽忽而且蠟油往下滴;食物的氣味把空氣弄得暖洋洋的,不時一股冷風吹過去,撲燈蛾在空中飛舞著。

「你說是吧?他們玩得多麼高興!」保麗諾說,她不停嘴地吃著一份炸魚餅,她宣稱這樣菜的味道真美。

她斜過身子來繼續又說:

「你沒有認出阿爾倍先生嗎?就在那邊。」

倒真是小郎姆,他坐在三個身份不明的女人中間:一個老太太戴著一頂黃帽子,露出一副老鴇子的醜惡嘴臉,另有兩個小丫頭——兩個十三四歲的姑娘,也是無所顧忌,讓人反感的一種粗鄙的女人。他已經酩酊大醉了,用玻璃杯子敲著桌子,說如果夥計不馬上把酒給他拿來,他就要揍他了。

「你看!」保麗諾又說,「整整的一家人!母親在蘭布義耶,父親在巴黎,兒子在約安威爾……他們各顧各的。」

黛妮絲是討厭喧囂的,在這樣雜亂當中,她微笑著在欣賞一種簡單的快樂。可是突然他們聽見隔壁的廳房裡發出了一片吵鬧的人聲,把其他的聲音都壓下去。在大聲喊叫以後,一定是扭打起來,因為人們可以聽見拳打腳踢和椅子倒下來的聲音,打得十分熱鬧,河上的喊聲又起來了:

「把布店夥計丟進水裡去!」

「下等酒館的貨色,丟進水裡去,丟進水裡去!」

等到酒館主人的大聲喊叫把這場鬥毆平息下去,雨丹便忽然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紅色緊身上衣,騎士帽扣在後腦勺上,胳膊上挽著那個高個子穿著白衣裳的姑娘,她就是那個掌舵的女人,為了表示出小船的色彩,她耳朵上插著一束罌粟花。他們一走進來便引起了一陣拍掌和叫好聲;他滿臉光彩,昂首挺胸,大搖大擺邁著水兵的步伐,他顯擺著臉上被拳頭打的那一塊傷痕,這樣被人注目他樂不可支。在他們的身後邊還跟隨著一班人。人們你爭我搶總算替他弄到了一張桌子,喧鬧聲又響起來了。

「大概是,」包傑聽了他身後邊的人們的談話以後解釋說,「大概是那些學生認識雨丹的那個女人,她是他們附近的老相識,在蒙瑪特區的一家小咖啡館裡當歌手。因此大家為了她打起來……這些學生,是從來不付錢給女人的!」

「不管怎麼講,」保麗諾漠然地說,「這個女人醜陋無比,看看她那份胡蘿蔔的頭髮……我真不知道雨丹先生從哪裡把她撿來的,不過這些女人總是一個比一個令人噁心。」

黛妮絲面色蒼白得可怕。她感到一陣冰冷,彷彿心在滴血。在岸上的時候,看著那隻快艇,她已經感到了一陣冷戰;現在,她可以肯定,那個姑娘是跟雨丹在一起的。她的喉頭哽咽住,兩手顫抖,她吃不下東西去。

「你怎麼啦?」她的朋友問。

「沒什麼,」她喃喃地說,「我覺得有點熱。」

可是雨丹的桌子就在他們旁邊,他是認識包傑的,等到他看見了包傑,為了叫廳裡其他的客人也聽見,便尖聲利嗓地同包傑說話。「我說,」他大聲叫著,「你還老是那麼老老實實地在好公道嗎?」

「也不完全是,」對方滿臉通紅地回答。

「這怎麼行!他們專收一些處女,而且經常設立一間懺悔室,誰要敢看她們一眼就被請講去……這一個店家是把你們的婚姻都包辦啦,謝謝吧!」

人們都笑起來。李埃納也在那一班人裡,繼續說:

「那還不像在盧佛商店裡……他們在時裝部的櫃檯裡附設一個接生婆。確實是這樣的!」

人們更加地樂了。就連保麗諾都大笑了,她覺得接生婆的事非常有意思。可是這樣不明不白地拿包傑的店家尋開心,就惹惱了他,他猛然跳了出來。

「你們在婦女樂園裡也不見得怎麼好,說一句錯話就被丟到門外頭去!還有一個老闆,老是跟著女顧客身後邊轉!」

雨丹早就不聽他講話了,開始誇讚監獄商場。他認識那裡的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的人品是那麼高尚,一般女顧客都不敢向她開口,怕的是辱沒了她。然後,他更向跟他談話的人靠近一些,又說他這一個星期裡撈到了一百一十五個法郎,啊!這個星期真了不起,法威埃要少得五十二個法郎,這是以前沒有過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他腰包裡有的是錢,要不把這一百一十五個法郎都花光,他絕不肯去睡覺。後來他漸漸有點醉意,便罵起羅比諾來,這個窮酸的副主任,裝模作樣不肯跟人家來往,甚至在大街上都不肯跟他一部裡的售貨員一起走路。

「別說啦,」李埃納說,「好朋友,你講的太多啦。」

熱氣升騰起來,蠟燭油流到酒斑的桌布上;當飯廳裡的人聲驟然而止的時候,從敞開的視窗,傳來一片遙遠的漫長的聲音,那是河水的聲音,是高大白楊樹在靜靜的夜裡沉睡的聲音。包傑招呼人拿賬單來,他看見黛妮絲的樣子不大舒服,臉色蒼白,為了眼裡含著淚水下巴抽搐著;可是茶房沒有來,她就還得忍受著雨丹的洪亮的話聲。現在他正大談他比李埃納如何了不起,說李埃納只會用他爸爸的錢,而他呢,用他自己賺來的錢,那是他自己聰明能幹的成果。最後,包傑付了賬,兩個女人走出去了。

「那一個就是盧佛商店裡的,」保麗諾走到第一間廳房裡輕輕地說,她看見一個瘦高個姑娘正在穿大衣。

「你不認識她,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年輕的男人說。

「真的嘛!看看她們那身裝扮……她就是接生婆那一部裡的!如果她聽見了,她一定會很高興!」

他們到了門外。黛妮絲鬆了一口氣,安下心來。在讓人無法喘息熱氣裡,在喊叫聲中,她相信她要斷氣了,她一再解釋她的煩悶是因為透不過氣來。現在她喘過氣來了。星光的天空降落著清新的氣息。等到兩個年輕的姑娘離開了酒館的花園,從陰影下有人輕輕地發出膽怯的聲音:

「晚上好,兩位小姐。」

這人是杜洛施。他為了愉悅,從巴黎步行來到這裡,一個人坐在第一間廳房裡用餐,而她們沒有看見他。當黛妮絲在悲傷中辨認出這個朋友的聲音的時候,一種找人幫助的需要便機械地控制了她。

「杜洛施先生,你跟我們一道來,」她說。「把你的胳膊遞給我。」

保麗諾和包傑已經走在前面了。他們呆住了。他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而且還是和這麼一個小傢伙在一起。可是既然離上火車還有一個鐘頭,他們就一直走到島上的邊頭去,他們在高大的楊樹下,順著岸邊走;可是他們又常常轉回來,悄聲說:

「他們在什麼地方?啊!在那邊……不過這倒挺有意思。」

黛妮絲和杜洛施開始誰也沒有說話。酒館的喧譁漸漸地消失了,在深遠的夜色裡變成了一種甜蜜的音樂;他們還帶著火爐的溫暖,更向前行,走進了樹木蔭涼裡,在樹葉的後方,燭光陸續不見了。在他們的面前,像是一面黑暗的牆壁,一團陰影那麼濃厚,他們就連微弱的小路的痕跡都分辨不清了。可是他們並不害怕,怡然自得向前進。後來他們的眼睛漸漸地適應了,他們看見在右邊那些楊樹的樹幹,像是撐著枝葉的穹隆的圓柱,有星光透漏進來;同時在右邊的黑暗中,河水不時如塗汞的鏡面一般閃著光。風停了,他們只聽見河水的潺潺聲。

「我遇見你非常高興,」杜洛施總算開口了,他下了決心首先講話。「你不知道你同意跟我一起散步,讓我多麼興奮。」

於是借黑暗的幫助,他含混不清地說了好半天的話,後來勇敢地說出他是愛她的。他本要寫信給她;可是如果不正好碰到這樣迷人的夜,如果沒有這歌唱的流水,如果沒有這些樹木拿陰暗的影幕掩罩著他們,她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這番心意。不過,她並沒有回答,她繼續攙著他的胳膊走,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麼不開心。他想看看她的臉,這時他聽見了輕輕的泣聲。

「天哪!」他又說,「您哭啦,小姐,您哭啦……我得罪了您嗎?」

「不,不,」她喃喃說。

她努力不再哭泣,可是她做不到。在餐桌的時候,她已經覺得她的心都要碎了。現在到了黑暗中,她無所顧慮地發洩出來,哭得哽哽咽咽的,心裡思量著:如果是雨丹而不是杜洛施向她說這些柔情蜜意的話,她肯定接受了。這番表白終於使她起了滿懷的茫然。她羞得滿臉通紅,彷彿在這些樹木下她已經倒在那個正跟幾個姑娘在打情罵俏的年輕人的懷抱裡。

「我不想叫你生氣,」杜洛施又說,他也湧出了眼淚。「不,聽我說,」她說,聲音裡還在顫抖,「我一點都不生你的氣。只是我請你不要再講你剛剛講過的話……我沒法滿足你的要求。」

「啊!你為人很好,我很願意同你做朋友,也只能是這樣了……你明白吧,作你的朋友!」

他哆嗦了一下。在沉默中又走了幾步以後,他吞吞吐吐地說:

「老實說,您是不愛我吧?」

因為她避免粗暴地說一聲「不」使他難過,他便發出溫柔而痛心的語聲繼續說:

「我早已料到了……我一向都很倒霉,我知道我是不會有幸福的。我小的時候,就挨打受氣。在巴黎,我永遠是辛辛苦苦地生活著。您想想看,一個人既不知道怎樣爭奪別人的情婦,又笨得不能像別人賺一樣多的錢,那麼好啦,他就應該躲到牆角里去死掉……啊!您放心吧,我再不會來打擾您。至於說到我愛你,你不能阻止我吧,是不是?我一無所求地愛著你,像一個牲畜那樣的……你看,一切都完了,這是命中註定的。」

他也哭泣起來了。她安慰他,而在他們友情的瞭解中間,他們知道了他們是一個省份的人,她在瓦洛額,他在布里克貝克,相距只有十三公里。這又有了一個新的聯絡。他的父親是一個貧窮的小管家,一個不健康的生性嫉妒的人,罵他是一個野雜種,經常揍他,一看見他那副沒有血色的長面孔和亞麻色的頭髮就暴怒,他父親說,他們一家人都不是這樣。接著他們又談到用青籬圍成的大牧場,談到在榆樹蔭涼下邊蜿蜒曲折的小路,談到那像公園裡人行道一樣鋪著草皮的大路。他們的四周,夜色愈來愈暗了,他們只辨得出河岸上的燈心草,犬牙交錯的樹蔭成了黑壓壓的一片,上方閃耀著星光;他們又恢復了平靜,忘記了他們的煩惱,在一種親密的友愛中,由於他們的不幸更接近了他們的距離。

「怎麼樣?」當他們到了車站,保麗諾把黛妮絲拉到一邊興奮地問道。

這個年輕的姑娘是明白那種微笑和那種柔和而好奇的聲調的。她羞紅了臉,答道:

「可是絕沒有什麼,親愛的!我已經跟你講過我是不願意那樣的!……他是我們家鄉人。我們在談瓦洛額的事情。」

保麗諾和包傑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杜洛施在巴士底廣場上跟他們道別;他像所有年輕的見習生一樣是住在店裡的,十一點鐘一定要回去。黛妮絲因為不願跟他一路去,而且她已經得到店裡看戲的允諾,她便答應陪著保麗諾到包傑的家裡去。包傑為了靠近他的情人,已經搬到聖洛施街上來了,他們僱了一輛馬車,在路上黛妮絲聽說她的朋友要同那個年青人過一夜,她驚呆了。事情很簡單,只要給卡班太太五個法郎就行,所有的姑娘都時常這麼幹。包傑領她們進了他的房間,裡邊擺著他父親送給他的帝國時代的傢俱。當黛妮絲談到要平攤花費的時候,他很惱火,最後他還是接受了黛妮絲放在櫥櫃上面的十五個法郎六十生丁了事;可是這時他要請她吃一杯茶,他費了好大的勁兒去弄酒精燈,還得又下樓去買了糖來。他向杯子裡倒茶的時候,午夜的鐘聲響了。

「我該走啦,」黛妮絲再三說。

保麗諾卻答道:

「來得及的……戲院子不會散得這麼早。」

黛妮絲留在這個單身漢的房間裡覺得渾身不自在。她看見她的朋友換了衣裳,看著她光著膀子準備床鋪,鋪上床單,舒平了枕頭;這種顯現在她眼前的小夫婦的一夜溫存的情景,讓她煩躁,讓她臉紅,在她那受傷的心裡,又重新呈現出關於雨丹的回憶。像這樣的生活對人有害無益。最後到了十二點一刻,她離開了他們。可是她迷迷糊糊地出了門,這時因為她無意說了一聲祝他們一夜快樂,保麗諾就不假思索地大聲叫著:

「謝謝,這一夜一定會快樂!」

專通慕雷住屋和職員臥室的一道門是在聖奧古斯丹新街上。卡班太太開了門,然後用眼一掃,記上進門的人。走廊裡燃著一盞昏暗的夜燈,黛妮絲置身在這片搖曳不定的微光裡,有些猶豫,感到一陣不安,因為她從街角上轉過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男人的朦朧的影子進來,門才又關上。肯定是老闆晚會後回家來;想到他就在黑暗中站在那裡,或許是在等她,這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畏懼,她還是見了他就要惴惴不安的。有人在二樓上走動,靴子吱吱響。這時她的頭腦昏亂,推開了通向店面的一道門,這道門為了稽查的巡查一直是開著的。她到了棉紗部裡。

「天哪!這可怎麼辦?」她在情緒波動中小聲地問著自己。

她不經意間想起上邊另外還有一道門可以通到寢室去。只是那就要穿過整個的店面。儘管走廊上黑洞洞的,她也情願走這條路。裡邊沒有燃起一盞煤氣燈,只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有幾盞油燈掛在吊燭臺的杈枝上;這些稀稀落落的燈光跟一些黃色的斑點沒有兩樣,像是吊在礦底下的燈籠,各部都被黑暗吞沒了。大片的陰影在四處漂浮著無法識別堆積的商品,它們現出令人恐怖的形狀,像是倒落的柱子,蹲伏的野獸,潛藏的盜賊。這片陰森森的寂靜,時被遠方的氣息衝破,顯得越發黑暗。可是她說準了方位:麻布部在她左邊,形成汪洋一片的青白色,像是在夏日的天空下大街上變成帶點藍色的一些店面;於是她要馬上從大廳裡穿出去,可是撞上了幾堆印花布,她便想從帽襪部走過去更有把握一些,然後再走毛織品部。一陣雷鳴驚嚇了她,這是小夥計約瑟的響亮的鼾聲,他睡在一些喪葬用品的後頭。她急忙跑進大廳裡,玻璃閃出薄明的光;廳房似乎變大了,充滿教堂裡夜間的森陰可怕,有一些固立不動的架子,有一些大尺子的側影,映出的形象如倒置的十字架。現在她跑起來了。在零星雜貨部和手套部裡她又得從幾個管雜務的小夥計身上跨過去,當她最後到了樓梯口的時候,她才覺得安全。可是到了上頭,在時裝部的前面,她看見一盞燈籠,一閃一閃的向前走,又使她嚇了一跳;這是一次巡檢,有兩個消防手在他們的巡檢時間表上記錄他們檢視的經過。她不明就原地站了一分鐘,看著他們從披肩部到了室內裝飾部,然後又到內衣部,對於他們的一些難以捉摸的行為很是驚訝,他們軋軋地磨著鑰匙,重新關緊了鐵板門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響聲。當他們走近了的時候,她藏到花邊部的房間裡去,可是突然一聲呼喚,又迫使她馬上逃出來,她向著外邊的門跑去。她聽得出這是杜洛施的聲音,他在他的部裡睡在一張小鐵床上,每天晚上親自把床搭起來;他還沒有睡,睜著兩隻眼睛在回想當天晚上的美妙時刻。

「怎麼!是你嗎,小姐,」慕雷說,黛妮絲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支隨身攜帶的小蠟燭站在她面前的樓梯上。

她說的模模糊糊,想要說明她是到部裡找一件什麼東西。可是他並沒有發火,他露出作長輩而同時又好奇的神情注視著她。

「你得到去看戲的允許了嗎?」

「是的,先生。」

「你看得很高興吧?……你到哪一家劇院裡去的?」

「先生,我是到鄉下去啦。」

他聽了這話笑起來。然後他又加重了語氣問道:

「獨自一個人嗎?」

「不,先生,同一個女朋友,」她回答,他肯定想到了那種事,她滿面通紅了。

他不再說什麼。可是依然在望著她,望著她身上那件黑色短小的衣裳和她頭上只有一條藍色絲帶點綴的帽子。這個土裡土氣的女孩子會變成一個端莊的姑娘嗎?她似乎過了這一天野外的生活好像更好看了,散落在她前額上的好看的頭髮使她顯得嫵媚動人。而在他這方面,六個月以來,拿她當一個孩子對待,有時點撥一下她,受著要看一看自己經驗如何的誘惑,懷著不正當的慾望要知道一個女人如何發育,又如何墮落在巴黎裡,他不再笑了,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情緒,驚奇和恐懼而又摻雜著柔情。把她這樣美化了的,不用問肯定是一個情人。想到這裡,他彷彿覺得受他擺佈的心愛的鳥兒尖銳地刺痛了他一下。

「晚安,先生,」黛妮絲喃喃地說,她不再等待,繼續上樓去了。

他沒有答話,望著她不見了。然後,他走回他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