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2頁,共2頁

他在萬桑市接辦了一個飲食店。這是他一直的念想,當他在絲綢業裡掙扎怕在崩潰以前找不到人買他的店嚇得直髮抖的時候,就狡猾地培養著這個心願,他發誓要把他那可憐的金錢投到一種容易獲取暴利的商業上去。在他的一個堂弟結婚以後,他就起了辦一家飲食店的念頭;人總是要吃東西的,一盤水漂著幾個肉糰子,就要付出十個法郎。於是在羅比諾一家人的面前,由於他把他拼命擺脫的一個壞生意移到他們肩膀上所感到的快樂,使他那長著圓眼睛和端正的大嘴巴的面孔愈發顯得大了,滿臉的健康氣色。

「你的病怎麼樣啦?」羅比諾太太親切地問。

「啊?我的病?」他驚了一下喃喃地說。

「是呀,你在這裡的時候,你的風溼病令你倍感苦悶。」

他想起來了,臉上微微地泛紅。

「啊!我一直為此而擔憂……不過鄉下的空氣,你們知道……無所謂的,你們作了一筆發財的生意。倘若我沒有此病,不出十年,我就可以拿到每年一萬的年金退休了……我可以起誓!」

半個月以後,羅比諾同婦女樂園的鬥爭開始了。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使得整個巴黎市場一時都為之矚目。羅比諾巧妙地向大家推廣自己,在報紙上進行大肆的宣傳。另一方面,他佈置了他的陳列品,在他櫥窗裡把這種出名的綢子堆起了幾大捆,用白色的大標價牌子將其標明,大字標出五法郎五十生丁的價格。這個數字令那些婦女倍感興奮:這種綢子比「巴黎幸福」便宜十生丁,質量感覺更結實。在開頭的幾天,門前東水馬流,人頭攢動;瑪爾蒂夫人在貪便宜的藉口下,買了一件對她並無太大用處的衣料;布林德雷夫人認為這種料子很好,可是她再三觀察,不想買,不想買顯然她已經預料到今後的趨勢。果然一個星期後,慕雷直截了當地把「巴黎幸福」減低了二十生丁,標出五法郎四十生丁;他同布林當寇和一些關係人經過一番熱烈的討論徹底地把他們說服了,他必須面對此次挑戰,即便作這種買賣有所損失;這二十生丁對他來說損失太大,賣價已經和成本軋平了。這給了羅比諾一個有力的打擊,他萬沒想到對方會降價,因為這種自殺式的競爭,這種賠本的生意,在當時還是沒有先科的;於是潮水似的顧客,貪圖便宜,立即又流向聖奧古斯丹新街去,同時小田園新街上的這家店就無人問津。高日昂從里昂跑了來,慌張地作了幾次秘密談話,終於作出了英勇的決定:再降低綢子價格,減到五法郎三十生丁,如果不是發瘋,誰也不會做賠本生意。第二天慕雷把他的料子改成五法郎二十生丁。自此,價格大戰開始:羅比諾以五法郎十五生丁作為答覆,慕雷標出了五法郎十生丁。兩方面五生丁五生丁地再降價,他們每向大眾送一次禮,便蒙受巨大損失。顧客們很滿足,很高興這場決鬥,兩個店家為了討他們的歡心進行的激烈競爭也使他們受了感動。最後慕雷敢於標出五法郎的數字;他店裡的一些人目瞪口呆,對於如此地爭著賠本感到毛骨悚然。羅比諾被打垮了,緩不過來,也停留在五法郎的價格上,不敢再往下降了。兩家店正對面,四周擺著他們被鏖殺的商品,伏在他們的位置上。

可是如果兩家挽回了各自的信譽,而羅比諾的境況卻受了致命傷。婦女樂園有儲備資金和一批可以使它的收益保持平衡的主顧;可羅比諾卻不同,只有高日昂支援他,不能從其他的貨物上找回他的損失,店面難以支撐,每一天都從破產的斜坡上一點一點地滑下去。雖然這場變化多端的鬥爭給他攬來不少生意,可是他的輕舉妄動卻要了他的命。其中的辛酸無人訴說,而其中之一便是在他損失了金錢和用盡了爭取顧客的努力以後,又發現顧客逐漸稀少,重回到婦女樂園去。

有一天他忍無可忍。一個顧客德·勃夫夫人,來選大衣,因為他在綢緞部裡也增加了一個時裝部。這個女人猶猶豫豫,抱怨料子的品質不好。最後她說:

「他們的‘巴黎幸福’質量好多了。」

羅比諾努力剋制住自己,因為他怕他內心的激動會爆發出來,所以抱有商人的微笑,愈加恭恭敬敬地跟她講是她看走了眼。

「可是你來注意這個圓外套的綢子吧!」她又說,「人們會嘲笑它如同一個蜘蛛窩……你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先生,他們的五法郎的綢子同這比起來就像是皮子啦。」

他無話可說,血向臉上衝,雙唇緊閉。事實上,他曾經構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到他的敵手的店裡買綢子來供應他的時裝部。用這種辦法,在材料上受損失的便是慕雷,與他無關了。他只簡單地把料子的邊緣切掉就行了。

「你真地認為‘巴黎幸福’比這招很多嗎?」他喃喃地說。

「啊!強一百倍!」德·勃夫夫人說。「你的和他們的差太遠。」

顧客主觀妄斷,對於同樣的料子會有這樣的貶斥,令他十分氣憤。當她露出厭惡的神氣始終在翻轉著那件圓外套的時候,一小塊剪漏掉的藍色銀字的邊緣從衣裡子下面現出來。這時他忍無可忍了,他寧可拼了命也要說清此事。

「是啦!太太,這個綢子就是‘巴黎幸福’,千真萬確是我親自買來的!……你看看邊子吧。」

德·勃夫夫人灰溜溜地走出去了。這個故事傳出去以後,許多女人都不在光顧他的生意。而他呢,即將破產,未來的恐怖將他捉牢,這時他只有為了他的妻子而頑強抵抗,她是在和平幸福中長大的,不能過貧苦的生活。假如負債累累的一場災難逼迫他們賣了房子,她又怎麼辦呢?這全怪他,他絕不應該動她的六萬法郎。而她卻必須安慰他。這筆錢不是雙方共同財產嗎?他非常愛她,她便沒有別的要求,她把所有都交給了他,她的心,她的生命。人們可以聽見他們在店後頭互相抱吻。這個店家的步調逐漸又投入了正軌;每一個月,損失陸續增長,增長的比例很緩慢,使倒閉可以向後拖延。一種頑強的希望支援著他們,他們始終在預告婦女樂園自己馬上倒閉。

「沒關係!」他說,「我們還年輕哩,我們……還會有美好的未來的。」「而且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接著說,「如果你盡力做了一件事,只要你能夠滿意,我就很開心啦,我的最親愛的。」

黛妮絲目睹他們這番柔情而更加同情他們。她在顫抖,她感覺到崩潰在所難免;可是她不敢再多言多語。就在這時她充分地理解了新型商業的權能,而且這種改變巴黎的力量令她心潮澎湃。她的思想成熟了,這個來自瓦洛額的野性的孩子逐漸散發著一種女性的優美髮放出來。此外,雖然她很辛苦但掙得很少,但她的生活是非常溫暖的。每逢她在店裡站過了一天以後,她必須直奔家中,照顧北北,幸而有老布拉固執地要喂他吃食;不過她仍然有家務要忙,洗洗襯衫,補補衣服,更不用提小孩子的喧囂鬧得她心煩意亂。她從不曾在午夜以前上床睡覺。禮拜日是個大掃除日:她打掃房間,給自己修補衣服,忙忙碌碌,常常在五點鐘以前都不能梳洗。但為了健康她也去鍛鍊,帶著孩子向郊區紐意裡的方向作一次遠端的徒步旅行;在那裡,他們可以榮幸地到養牛的人家去喝一杯牛奶,人家允許他們坐在院子裡。日昂不喜歡這樣的外遊;他偶爾在週末的晚上走來,然後找機會跑掉;他不再向她討錢,可是他回來時那副可憐的神情,使得他的姐姐感到不安,總要想法給他一個五法郎的銀幣。這也就是她的奢侈。

「五法郎!」日昂每一次都要叫起來。「天哪!你太好啦!……實話講啊,有一個紙商的太太……」

「閉嘴吧,」黛妮絲插嘴說。「我不想聽啦。」

可是他認為她又是罵他自我誇大。

「可是我跟你講她是一個紙商的太太!……啊!太好的事啦!」

三個月後。春天如期而至,黛妮絲拒絕了同保麗諾和包傑再到約安威爾去。她從羅比諾店裡回家的時候,有時在聖洛施街上會碰見他們。其中一次見面,保麗諾將秘密說給她聽,說或許要同她的情人結婚了;但她猶豫不決,因為在婦女樂園裡人們是不想要已婚的女售貨員的。這種結婚的念頭使得黛妮絲一驚,她不敢發表自己見解。有一天柯龍邦在噴水池附近叫住她,跟她談克拉哈的事情,這時克拉哈恰巧從廣場上走過去;於是年輕的姑娘迫不得已躲開了,因為他請求她問問她的老同事是否同意嫁給他。這些人們全是怎麼回事呀?為什麼要自尋苦惱呢?沒愛上任何人,她認為是非常幸運的。

「你聽說有個訊息嗎?」一天晚上當她進門的時候,陽傘商人跟她說。

「沒有,布拉先生。」

「是啦!那些無賴將杜威雅爾旅館全部買了……我被包圍起來啦!」

他搖動著他的粗膀子,簡直怒髮衝冠,只是長且白的頭髮。

「這陰謀不可思議!」他又說。「這家旅館似乎是屬於不動產信託公司的,公司的總經理是哈特曼男爵,他把房子讓給我們這位出名的慕雷了……現在他們得到我的左邊,我的右邊,我的後邊,嘿!你看著吧,如同我手裡緊握的手杖頭!」

這是真話,這次的轉讓合同應該在昨天已經簽妥。布拉的這所小房子,夾在婦女樂園和杜威雅爾旅館中間,像是一面破牆裡的燕子窩掛在那裡,若有一天一個商店吞併了旅館,它似乎註定要垮下來的;而這一天顯然到了,這個大店要驅逐這個渺小的絆腳石,用成堆的商品圍攻它,威脅它並使它消失,單單用它那巨大的呼吸的力量也要把它吞了去。布拉已經感覺到那使他的小店岌岌可危的壓力。他相信他看著它空間愈加變小,他怕連自己都要被吞下去,把他連同他的陽傘和手杖一起被吸到對面的商店裡,而在這一時刻那個可怕的機器轟隆作響。

「是吧!你聽見他們的聲音嗎?」他喊叫著。「他們簡直會把牆都吞併!在我的地下室裡,我的閣樓上,任何角落,都發出鋸子在啃石膏一樣的聲音……不要怕!或許我不會像一張紙似地被他們壓得平的。不會走的,即便他們炸開了我的屋頂而且有成桶的雨水澆在我的床上!」

就在這時慕雷向布拉提出了好的計謀:他們增加了數目,他們出五萬法郎購買他的資產和租借權。這個提議使老人的憤怒驟加,他破口大罵地拒絕了。這些無賴為什麼一定要出五萬法郎來掠奪人家不值一萬法郎的東西呢!他保護他的小店正如一個誠實的姑娘單單為了品行保持清白之身一樣。

黛妮絲看見布拉在半個月時間總在思考著。他熱狂地到處轉悠,測量著他的房子的牆壁,站在馬路中央以一個建築家的氣派來觀察它。後來,一天早晨,來了些工人。這是一次決定性的會戰,他有些急中生智,在他的店面上寧可讓步作一些現代的裝潢,也要同婦女樂園進行鬥爭。那些指責他的小店是了無生氣的顧客們,待看見它煥然一新大放光彩的時候,一定會再次光顧。首先補了裂縫,粉刷了門面;然後把店面的壁板漆上淺綠色;甚至於張揚地給招牌上塗了金。布拉作為最後資金儲存下來的三千法郎被用進去了。再則,這件事帶動了附近一帶的人們的熱情;他們走來仔細端詳他,置身於這些華麗中間,手忙腳亂,不能再按著他的慣例去做事了。在這個光彩的圈子裡,在這個美觀的地面上,他像是身處異地,他的大鬍子和長頭髮都露出驚驚惶惶的樣子。很多路人從對面的人行道上觀望他指手畫腳和雕刻著手杖柄。他在熱狂的狀態裡跑來跑去,怕把店弄髒了,他向著豪華的商業深入,而對於這種商業,他似乎一無所知。

和羅比諾類似,在布拉的店裡也發動了對婦女樂園的遠征。他公佈了他的新發明——一種自動的陽傘,這種東西后來很暢銷。可是樂園立即改良了這種發明。於是價格戰又開始了。他的貨品賣一法郎九十五生丁,傘面子是斜紋布的,傘骨是鋼製的,日期標著永久保用。然而他最想打敗他的競爭者的是用他的手杖柄,有竹子的、山茱萸木的、橄欖木的、桃金娘木的、藤子的,各種造型百變的手杖柄。而在樂園方面,不講究外表,講究布料,吹噓他們的羊駝呢和羊毛布,斜紋呢和薄絹。他們贏了,老人絕望了,一再地追求藝術完蛋啦,他被迫又在為娛樂而削他的手杖柄,不企圖向外賣了。

「都怪我!」他向黛妮絲喊道。「我幹嘛一定要弄出這些一法郎九十五生丁的壞貨呢?……這些新奇主意必定會導致壞結果。我自己要效仿這些無賴,自認倒霉吧!」

七月十分燥熱。黛妮絲在她屋頂下的狹小房間裡忍受著煎熬。因此她從店裡回來,便到布拉的家裡去領北北;她不著急,走出去到屠勒利花園換一換空氣,一直到柵欄門關閉為止。一天晚上,當她正走向栗子樹時候,她愣住了:不出幾步遠,正對著她有人走來,她模糊地辨認出這人是雨丹。然後她的心中像揣了小兔子。原來是慕雷,他在塞納河左岸上吃過了飯,正匆忙地步行到戴佛日夫人的家裡去。年輕的姑娘想即將躲開他,可是他看到她了。夜幕已經降臨,但他依舊認得她。

「是你呀,小姐。」

她預設著,他居然肯叫住她,令她惶恐。他微笑著,用一種親切的神色作掩護,隱藏起他的窘困。

「你還在巴黎嗎?」

「是的,先生,」吐出這麼一句。

她慢慢地向後退,很想與他告辭,再繼續她的散步。可是他轉了身,在高大栗樹的黑影下陪著她走。一陣清涼的似風撲面而來,遠處有孩子們的笑聲,他們正在滾鐵環。

「這是你的弟弟吧?」他眼睛望著北北又問。

孩子因為面前有陌生的先生感到膽怯,靠緊著他的姐姐,謹慎地走著,牽著他姐姐的手。

「是的,先生,」她又回答了一聲。

她害了羞,她想到了瑪格麗特和克拉哈傳出的煩人的流言。慕雷顯然懂得了她臉紅的原因,因此他急忙接著說:

「聽我講,小姐,很對不起……是的,我很高興我能早點跟你講,我對上一次所發生的錯誤感到萬分抱歉。他們控告你的罪狀太沒根據了……不過錯誤已經無法彌補,我只想告訴你如今在我們那裡,每一個人都知道了你是如何疼愛你的兩個弟弟……」

他恭恭敬敬地說下去,這種禮貌是婦女樂園一般女售貨員從他身上從未見到的。黛妮絲愈加為難了;可是她的心裡甚是快樂。原來他知道她還沒有許身給任何人!兩個人默默走著,他留在她的身邊,隨著孩子的小小的腳步調整著他的腳步;在一些巨大樹木的陰影下,巴黎的喧囂聲漸漸遠去。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彌補,小姐,」他又說。「自然啦,如果你有意再回到我們那裡去……」

她打斷了她的話,倉促地拒絕了。

「先生,我不想那樣了……我還是同樣地感謝你,可是我在別處已經找了份職位。」

他是知道的,她來羅比諾的店沒多久,人們就把這件事通知他了。為了緩和氣氛他降低身份,安安靜靜地跟她談起了羅比諾,給後者以公正的評價:小夥子機靈伶俐,只是太神經質。他將要遇到一場劫難,高日昂拿過重的事情把他毀了,他們兩個人全都無法自救。黛妮絲受了這種親切的支配,進一步地闡述她的見解,讓他知道在大店家同小買賣進行的鬥爭之間,她認為大店家會成為勝利者的;她談得興奮了,舉出了很多例項,表明她很熟悉這個問題,甚至表示出獨特的新見解。他十分快樂,驚奇地靜聽她的談話。他轉過身來,在逐漸擴張的夜色下試圖辨認她的容貌。她還是沒變,穿著一件簡單的衣服,長得親切可人;然而從她的謙遜的掩罩下散出一種沁人心絃的芳香,使他感受到她的無限魅力。顯然這個小姑娘已經慣於巴黎的空氣了,正日趨成熟,她是那麼有理性,又有濃密的頭髮,滿懷的柔情,令人著迷。

「這麼說,你認為我們是對的,」他笑著說,「為什麼你還不離開我們敵人的店呢?……好像人們也跟我說過你是住在布拉的家裡吧?」

「一個地位顯赫的人,」她喃喃地說。

「不,你聽我講!一個老瘋子,一個糊塗蟲,雖然我很想給他一筆錢以跟他辨清關係,可是他逼得我要把他弄到絕境!……重要的是,他那裡不適合你居住,他的住處名聲很壞,他租給一些女人……」

可是他感覺到年輕姑娘的緊張惶恐,便急忙接著說:

「一個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是正直的,當一個人處於困頓之時,有這樣的生活是更令人欽佩的。」

他們又無語地走了幾步。北北似乎現出一個早熟的孩子的機警神情在靜聽著。他不時地抬頭看看他的姐姐,她的手滾燙併發出輕微的顫抖,使他驚訝。

「聽我說!」慕雷繼續興奮地說。「你願意當我的大使嗎?明天我打算再加價,向布拉提出八萬法郎……你先跟他談一談,跟他講他是在自殺的。他對你不錯,或許會聽你的話,而你這是真正幫了他一個大忙。」

「好吧!」黛妮絲也微笑著回答。「我樂意幫助你們,可是我看不大會成功。」

接著又陷入了沉默。兩方面都沒什麼話題。過一會兒他想談一談她的伯父;後來發現年輕的姑娘不太喜歡,便只得終止。可是他們繼續並排走著,最後他們進入快到裡佛裡街的一條還有亮光的衚衕裡。走出了樹木的陰影,他立刻察覺到了。他知道他不能再多留她了。

「晚安,小姐。」

「晚安,先生。」

可是他仍留在那裡。他抬起眼睛,一轉眼竟發現自己佇立於阿爾及爾街角上戴佛日夫人的視窗前,她正在等待他。他望向黛妮絲,在蒼茫的微光裡,他更清楚地看得見她了:她比昂麗葉特瘦多了,為什麼她能這樣地燃燒著他的心呢?真是莫名其妙難以解釋。

「這個小孩子感覺很累,」為了找些話講,他又說。「請別忘記?你是受歡迎的。只要你肯提一聲,我會盡力補救直至你滿意……晚安,小姐。」

「晚安,先生。」

待慕雷走後,黛妮絲回到栗樹下的黑影裡去。她在巨大的樹木中間來回遊蕩著,臉上充血,腦子裡一片混亂。北北始終牽著她的手,放長他的小腿隨著她。她忽視了他。他最後說道:

「慢點走啊,小母親。」

於是她坐在一張凳子上;孩子因為疲倦靠在她的膝間睡著了。她把他抱起來,貼著她那少女的胸懷,兩眼迷茫地望向黑暗裡。過了一個鐘頭,她領著他慢慢回到米肖狄埃街,她重新呈現出一副平靜的神色。

「天打雷劈的!」布拉老遠地看見她向她喊道。「惡夢來啦……慕雷這個下流東西買了我的房子啦。」

他生氣得忘了形,獨自一個人在小店中間發脾氣,他的動作呈現瘋態,像是恫嚇著要打碎櫥窗。

「啊!這個蠢貨!……是那個水果商寫信向我說明的。你可知道他把我的房子賣了多少錢?十五萬法郎,它的四倍的價錢!又來了一個大強盜!……太明顯了,他拿我的裝修作了藉口;沒錯,房子的重新修理讓他大賺一筆……他們欺負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呢?」

想到他消耗在粉刷油漆上的錢都便宜了水果商,使他大為氣憤。現在那個慕雷變成了他的房東:他必須向他交房租了!從此他要住在他的房子裡,住在這個令人憎惡的敵對者的房子裡!這樣的一種念頭令他十分氣憤起來。

「我清晰地聽見他們正在牆上挖洞……就在此時此地,他們像要向我逼來!」

說著他一拳打在櫃檯上,震得小店的陽傘和雨傘都跳起來。

黛妮絲不知所措地無話可說。她呆在那裡不動,等待著這場發作的結束;同時北北太累了,睡在一把椅子上。最後布拉平靜了一些,她決心傳達出慕雷的口信;老人勢必會氣憤,然而就從他的過度的憤慨和他發覺自己的走投無路來說,可能導致一次貿然的同意。

「剛剛我碰到了一個人,」她開始說。「是的,樂園裡一個訊息很靈通的人——好像說是明天他們要向你提出八萬法郎……」

他惡狠狠地打斷了她的話:

「八萬法郎!八萬法郎!現在一百萬也沒門!」

她打算勸解他。可是小店的門開了,她猛然向後退,她驚呆了且面無血色。來人是鮑兌伯父,現出他那黃面孔和一臉的老態。布拉捉住他的鄰居的大衣紐扣,對著他的臉大聲喊叫,使得對方說不出話,好像他的露面使他受了大刺激:

「你知道嗎,他們竟無恥地又向我提出條件來?八萬法郎!這群強盜,如何想的!他們相信我會像一個婊子一樣把自己賣掉……啊!他們買了房子,就如同囚禁了我!好吧,什麼都完啦,他們別想得逞!本來我也許會讓步的,可是既然這房子已經歸他們所有,那麼就讓他們想法子把它拿去吧!」

「千真萬確?」鮑兌聲音遲緩地說。「有人跟我這麼講,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八萬法郎!」布拉反覆說。「十萬敢出嗎?最叫我生氣的就是這個錢數。他們相信他們可以用金錢支使我做一件卑鄙的事情嗎?……老天爺在看著,他們做不到的!休想,休想你聽見了嗎!」

黛妮絲沉不住氣,神色安詳地說道:

「到你九年租期滿了的時候,他們會收回房子的。」

雖然有她的伯父在面前,她懇求老人接受。鬥爭也無濟於事,他不能同一個優越的力量作戰,他如果頭腦清醒,便不能拒絕人家向他提出的條件。可是他始終回答「不」。九年以內,他希望他死掉,免得煩心。

「你聽,鮑兌先生,」他又說,「你的侄女幫他們說話呢,他們就是派她來腐蝕我的……拿我的名譽說話,她幫助強盜的!」

直到這時,黛妮絲的伯父視她而不見。他抬起頭來,滿臉沉悶,每當黛妮絲從他的小店門前經過,他就表現出這樣。可是慢慢地他轉過身來,注視著她。他的厚嘴唇在顫抖。

「我知道的,」他自言自語地說。

他視線未曾離開她。

黛妮絲感動得眼淚在眼眶打轉,發現他由於悲哀改變得很大。也許因為她所經過的這一段悲慘的生活裡他未曾援助她,後悔莫及。然後看見北北在這場大吵大鬧當中睡在一張椅子上,他有了些的憐憫。

「黛妮絲,」他直截了當地說,「明天來吃飯吧,帶著小孩子……我的女人和日內威芙讓我一見到你,就約你來。」

她十分激動,抱吻了他。等他走出門去的時候,為這次和解也同樣欣慰的布拉,又向他喊道:

「管管她吧,她是個好姑娘……至於我,這個房子要垮的,你們會在石頭堆裡找到我。」

「鄰居呀,我們的房子都一樣的,」鮑兌現出陰鬱的神情說。「誰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