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聲音低沉下來了,眼睛茫然地盯在太陽照耀的玻璃湖面上。這令人眼花的水面上似乎升起了一個空中樓閣,他們望見了無邊無沿的牧場,柯唐丹一帶被海洋的氣息浸溼了,籠罩著一片明亮的蒸氣,水平線就好像浮現在灰色細工的水彩畫裡。在下方,在巨大的鐵的骨架下面,在絲綢部的大廳裡,鬧鬨鬨地做著生意,正在工作的機器震動不停;整個的店裡,人群的腳步,售貨員的紛忙,以及在那裡擁擠的三千個職工的生活,激烈地震動著;可是他們,被他們的夢想迷住了,像從這一片使屋頂顫抖的深遠悶重的喧囂裡,聽見了廣漠的一片風聲從青草上拂過,在搖撼著巨大的樹木。
「天哪!黛妮絲小姐,」杜洛施喘息著說,「你為什麼不待我更好一些?……我是那麼愛你!」
淚水浮現在他的眼裡,等到她做出一個手勢要打斷他的話的時候,他急忙繼續說:
「不,我們再談談吧……我們在一塊兒彼此可以非常瞭解的!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總是談得來的。」
他悶住氣了,這時她才能溫和地說道:
「你又喪失理智了,你答應過我不再談這事……這是不可能的。我把你當成非常好的朋友,因為你是一個誠實的青年;可是我要保持自由。」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傷心地又說,「你不愛我。啊!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沒有什麼值得你愛的……聽我說!在我的生活裡只有過一小時的幸運,就是我在約安威爾同你見面的那一晚,你還記得嗎?在樹下,那裡是那麼黑暗,有那麼一刻,我相信你的於在發抖,我真夠蠢的會想象著……」
可是她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她那靈敏的耳朵這時聽到廊道的一端傳來的腳步聲。
「你聽聽看,有人來啦。」
「不,」他說,攔阻她離開視窗。「這是貯水池裡的聲音,它老是發出各種奇怪的響聲,叫人相信那裡邊是有人的。」
他繼續述說著他的深情和哀愁。她已經不再聽他說話了,浮沉在愛情的夢境裡,她的目光漂浮在婦女樂園的屋頂上。在玻璃頂的走廊左右兩方,還有一些走廊,和一些廳房,閃耀著陽光,它們像是兵營伸出去的羽翼,夾在開有視窗和均勻排布的頂樓中間。鐵的骨架聳立著,一些梯子和浮橋在蔚藍的空中搭成了網;同時廚房的煙囪發出如工廠般的一柱巨煙,四方形的大貯水池架在鐵柱子上懸在正空中,構成奇怪的形然,就像一個人高傲地挺立在那兒。在遠方,巴黎轟轟響。
當黛妮絲從空想中,從她那與世隔絕的廣大樂園中醒過來,這時她發覺杜洛施抓住了她的手。他表現失常,讓她不好意思把手抽出來。
「原諒我,」他喃喃說。「現在一切都完了,如果你用絕交來懲罰我,我將是十分地悲慘了……我向你發誓,我本來是要講一些別的話的。真的,我會控制自己搞清楚情況,而且儘量作得聰明一些……」
他又流著眼淚,竭力穩住了他的話聲。
「因為我終於在人生裡理解了我的命運。現在我的命運不會再有轉機了。在鄉下捱打,在巴黎捱打,在哪裡都捱打。到如今我在這裡已經四年了,仍然是一部裡最沒出息的一個人……可是我要跟你講,不要為了我心裡難過。我不會再來麻煩你了。好好的生活吧。去愛別的人;是的,那樣我也會高興的。如果你快樂,我也會快樂……那將成為我的幸福。」
他說不下去了。彷彿為了保證他的諾言,他吻了年輕姑娘的手,像奴隸般謙卑去吻她的。她深受感動,淡淡地懷著哀憫的友愛簡單地說:
「我可憐的孩子!」
可是他們吃了一驚,他們轉過身來。慕雷站在他們的面前。
茹夫到店裡的各處去找經理約有十分鐘。經理是在十二月十日街新門面的工地上。他每天在那裡得好幾個鐘頭,試圖親自參與那工作,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他待在那些壘起石柱子的泥水工人和搭建巨大的鐵骨幹的鍛冶工人之間,這是他逃避痛苦的一種方法。門面已經從地面上開始建基了,描畫出龐大的門廊和二層樓的一些視窗,就如同素描的皇宮似的局面。他爬上梯子去同工程師討論新款式的裝潢,他跨過鐵塊和磚石,一直下到地穴裡去;圍繞著擾攘的地面,這個巨大的牢籠所發出的蒸汽機的軋軋聲,絞盤機的格格聲,成群工人的喧嚷,可以使他減輕片刻的痛苦。他走出來的時候,渾身白粉末和黑碎屑,腳下是水唧筒嘴上濺出的泥水,如果說他的痛苦少許減輕了一些,但是隨著工地的喧嚷聲從他的背後消失之後,痛苦就捲土重來而他的心臟更劇烈跳動的。正好在這一天,他恢復了開朗愉快的心情,他在熱心地注視著細木工圖案和那將用以裝潢頂柱飾帶的琺琅燒瓷圖案的簿子,這時茹夫氣喘吁吁跑來找他。起初慕雷讓他們多等一會兒,後來聽見稽查悄聲地說了一句話,他便跟他走了,他顫抖著,又完全成了情感的俘虜。一切不復存在,這個門面還未修建起來便垮下去了:如果僅僅把一個女人的名字向他悄悄地說出來便把他折磨至此,那麼他的虛榮心的大獲全勝又有什麼用呢!
到了樓上,布林當寇和茹夫認為應該小心地避開了。杜洛施已經逃走了。黛妮絲面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面對慕雷站著,可是她坦然地抬起眼睛對向他。
「小姐,請你跟我來,」他發出嚴厲的聲音說。
她隨著他,下了兩層樓,穿過了傢俱部和地毯部,一言不發。當他來到他的辦公室前,他把門徹底敞開。
「進來,小姐。」
他關上了房門,徑直走向他的寫字檯去。這間新的經理室更加豪華了,花氈子的帷幕換上了綠色絲絨的,一排象牙鑲邊的書架擺滿了整個一面牆板;可是在牆壁上,一直只掛著埃杜安夫人的肖像,那是一個恬靜美麗的少婦,她在她的金色鏡框裡微笑著。
「小姐,」他終於說話了,努力保持一副冰冷嚴峻的神色,「有些事情我們是不能容忍的……這裡是嚴格地要求端正的品行……」
他頓了頓,為了不發洩出在他內心裡洶湧的怒氣,在選擇著語言。怎麼說!她愛這個傢伙,這麼沒出息的一個售貨員,他那一部裡的一個笑話!她對這個最卑微最沒出息的人比對他——店子的主人——還要好。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手遞給他,他在那隻手上吻了吻。
「我對你很好,小姐,」他重新努力繼續說,「我沒有料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報。」
黛妮絲進門,她的眼睛便被埃杜安夫人的肖像吸引住了;雖然她並不該這樣的,而她的心神還是被這張相片奪了去。她每一次走進了經理室,她的眼光總要和這個畫像的眼光打個照面。她有點怕,可是她覺得她非常善良。這一次,她拿她當保護神。
「事實上,先生,」她溫和地回答,「我停下來談話是我不好,我請求你原諒這次的過錯……那個年輕人是我的同鄉……」
「我要辭掉他!」慕雷喊起來,這一聲憤怒的喊叫湧出了他所有的痛苦。
他控制不了自己了,不僅僅是以經理的身份告誡違反規章的有罪的女售貨員,甚至言辭兇暴。她沒有廉恥嗎?像她這樣一個年輕的姑娘委身給這麼一個傢伙!他殘酷地指責過錯,他罵了雨丹,還有別的人,他信口往下說,使得她甚至無法替自己辯護。可是他要把這個店弄乾淨,他要把這些人一腳踢出去。在他隨著茹夫來時,他曾經約束自己要嚴肅訓斥,如今卻變成了一場野蠻的爭風吃醋的場面。
「是的,你的那些情人!人們老早跟我講過,可是我真夠笨的,居然還不相信……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的!只有我一個人不相信!」
黛妮絲憋著氣,茫茫然,靜默地承受這些可怕的責罵。她最初簡直不理解。天哪!他把她看成這麼一個壞女人嗎?直到他說出一句更難堪的話,她便默默地朝門口走去了。他作勢攔阻她,她就說:
「不要攔我,先生,讓我走……如果你相信我是那樣的人,在這個房子裡我一分鐘我也不想多待。」
可是他衝到房門口去。
「至少你要替你自己辯護呀!……說點什麼呀!」
她筆挺地停住,保持著一種冷冰冰的沉默。他愈發不安地提出一些問題逼問了她好久;這個少女的沉默的尊嚴又一度讓人覺得像是一個精通愛情策略的女人。她再玩不出比這更好的手段了,讓他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讓他因為懷疑而苦惱,讓他更急切地想弄清事實。
「你不是說他是你的同鄉嗎……你也許是在鄉下見過他……向我起誓,你們什麼關係都沒有。」
可是她頑強地保持著沉默,而且她總想開啟了門走出去,這讓他喪失了所有的理智,他發出了傷心至極的呼喊。
「天哪!我愛你,我愛你……為什麼你這麼虐待我會覺得開心呢?你看得非常明白一切都不復存在了,這些人只有因為你的關係才能讓我動怒,如今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你是重要的……我以為你是忌妒了,我便犧牲了我的娛樂。有人告訴你講過我有幾個情婦;好吧!我現在沒有了,我幾乎不大出門去。在那位太太家裡我沒有保護你嗎?為了只屬於你一個人我不是跟她分手了嗎?我還在等待著一聲感謝,一點點的回報……如果你怕我又回到她身邊去,那你大可以放心:她已經向我報仇,在幫助我們從前的一個店員成立一個敵對的店家……你說吧,是不是要我跪下來才能打動你呢?」
他就要走到這一步了。他不能容忍他的女售貨員們犯一點點罪過,她們有一點放縱,他就把她們扔到馬路上去,而他卻發覺自己下賤到哀求一個女售貨員不要離開,不要在這悲慘的時候遺棄他。他擋著門攔阻她,只要她肯說謊,他就睜隻眼閉隻眼,準備原諒她。而且他說的是真話,從小劇場舞臺內部和從夜酒吧間撿來的那些姑娘已經使他厭煩了;他不再見克拉哈,他不再踏進戴佛日夫人的家門,在那裡布特蒙正得寵,他在等待新店的開幕:四季商店的廣告已經鋪滿了各家報紙。
「你說吧,我一定要跪下來嗎?」他重複說,他的喉頭裡哽咽著被壓抑的淚。
她用手攔阻他,自己也隱藏不住她的煩擾了,這種痛苦的熱情使她受了深深的感動。
「你這樣折磨你自己是不對的,先生,」她終於答話了。「我發誓這些下流的傳言是謊話……剛才的那個可憐的孩子跟我一樣是無辜的。」
她誠懇地向他坦白,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
「好的,我相信你,」他喃喃說,「我不辭掉你的任何一個夥伴,既然你要保護他們……可是如果你沒愛上其他的人,為什麼你要拒絕我呢?」
一種突然的窘困和不安的羞愧難住了這個年輕的姑娘。
「你在愛著某一個人嗎?」他發出顫抖的聲音說。「啊!你可以說出來,我無權干涉也不會干涉你的愛情……你愛某一個人嗎?」
她滿臉通紅,心都蹦到嗓子眼兒了,而且她感到說謊話是不可能的,她被他感動得不由自主了,而且她厭惡說謊,以致臉上佈滿真誠。
「是的,」最後她無力地承認了。「我懇求你,先生,放我去吧,你讓我覺得苦惱呢。」
這時輪到她感到痛苦了。她為了拒絕他而保衛自己不是已經做得足夠了嗎?她還要拒絕自己嗎,拒絕那有時使她喪失了全部勇氣的愛情嗎?當他對她表白的時候,當她看見他那麼激動、那麼顛倒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拒絕他;只有到事後她才發覺,在她那健康的女兒家的性質裡,有一種自尊心和理智,堅定地支援著她那少女的頑強。她固執至此的原因,是為了追求幸福的本能,這是為得到平靜的生活,而非為了服從貞德。對於這樣讓自己投射不可知的未來,接受別人的恩賜,做出影響她命運的決定,若不是她感到抗拒甚至可以說反感,她便早已恍恍惚惚地獻出身體,投向這個男人的懷抱了。愛情使她恐懼,這是在女性接近男性時所感到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可是慕雷顯得失魂落魄,悲哀不已。他難以理解。他又回到他的寫字檯前,他翻動著檔案,而立刻他放下,說道:
「我不強留你了,小姐,我不能夠強人所難叫你留下來。」
「可是我不想走開,」她微笑著說。「如果你相信我是誠實的,我就留下來……一個人永遠要相信女人的誠實,先生。我向你保證,許多女人都是誠實的。」
黛妮絲不自覺地抬起眼睛望著埃杜安夫人的肖像,望著這個美麗而又那麼聰明的貴婦人,據說,她的血給這棟房子帶來了幸福。慕雷隨著這個年輕姑娘的目光,他顫了顫,因為他相信他聽見了他的亡妻在說著這句話,他承認這是她說的一句話。這話連同那溫柔的聲音,都似復活一般,他在黛妮絲身上發現了良知,發現了他曾經失去的那種應有的安定。他陷在驚愕裡,更加悲哀了。
「你知道我是屬於你的,」他喃喃說。「你高興怎樣就怎樣吧。」
沒想到她又很快活地說道:
「這才對,先生。一個女人,無論她是多麼卑賤,只要她稍有智慧,她的忠告永遠是值得借鑑的……如果你把你自己交給我管,好啦!我要把你變成一個有作為的男人。」
她又十分嬌媚地單純嬉笑了。他也微微露出笑容,他把她一直送到門口,像是送一個貴婦人那樣。
第二天黛妮絲榮升為主任。經理室把服裝部分成兩部,專門為了她設立了一個童裝部,就在時裝部的旁邊。奧萊麗太太自從她的兒子被解僱以後便一直處在驚恐中,因為她覺得主管人對她冷淡了,而且她看出這個年輕姑娘的勢力一天天在擴大。他們不會為了黛妮絲而找個藉口把她犧牲掉嗎?她那肥胖像皇后般的臉似乎由於郎姆家族發生的醜聞瘦下來了;每天晚上她裝模作樣地挽著她丈夫的胳膊走出去,這次的不幸使他們兩個人靠攏了,她體會到這種不幸是來自他們家庭生活的混亂;同時那個可憐的男人,比她更裝模作樣,擔心別人也把他當成偷盜的同夥,他把收入的款子喧嚷地多數兩次,用他那隻壞胳膊作出了真正的奇蹟。因此,當她看到黛妮絲升為童裝部主任的時候,她感到強烈的快樂,對她表露出最深切的愛慕。她的位置沒有被黛妮絲搶走真是謝天謝地了。她儘量對她示好,從此當她和她平起平坐,常常到隔壁的部裡去找她聊天,並且每次都表現得異常莊重,就像是一個皇太后去訪問一個年輕的皇后一樣。
不管怎麼說,黛妮絲現在是達到頂峰了。她被任命為主任,消除了周圍僅剩的對抗。現在有些男女每次碰面便會舌頭髮癢唧唧喳喳,還在說一些中傷她的話,但當她的面卻把頭垂得不能再低了。被升為時裝部副主任的瑪格麗特,到處頌揚她。就連克拉哈,面對這種她無法得到的好運,也尊敬而沉默地低下頭來。但黛妮絲的勝利在那些先生身上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茹夫現在跟她說話要把身子對摺成兩段,雨丹滿懷不安,覺得他的地位動搖了,布林當寇終於變得無能為力。當布林當寇看見她安詳地微笑著從經理室走出來,而經理在第二天的會議上堅決要求創辦一個新的部門的時候,他便屈服了,被女人的那種該死的恐怖所征服了。他在慕雷的面前永遠是這樣讓步的,儘管慕雷辦了件糊塗事,有失他天才般的智慧,他總承認他是自己的主人。這一次,這個女人佔了優勢,於是他在等待著災難的降臨。
可是黛妮絲和平而可愛地接受著這次的勝利。這些人表現出的尊重感動了她,她願意把這看成為是對於她不幸開始的一種同情而且是她長期勇敢的最後成功。因此她用歡笑和喜悅來對待最細微的示好,這使得她真正地讓人傾慕了起來了,她是那麼溫柔和親切,永遠真心待人。她只是對於克拉哈還表現出難以克服的反感,因為她聽說那個姑娘依照她開玩笑時所宣佈的計劃,有一天晚上帶著柯龍邦到她家裡去尋開心;被熱情迷住的那個店員,終於得到了滿足,現在睡在外面了,同時悲哀的日內威芙面臨著死亡。樂園裡的人們在議論這件事,人們認為這件事滑稽得很。
這是黛妮絲唯一煩惱,然而這並沒有改變她那坦然的情趣。最能體現她的情趣的,是她在她的一部裡,在成群的各種年齡的孩子中間。她極喜愛孩子,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位置來安置她了。有時那裡有五十來個的小姑娘和同樣多的男孩子,簡直像是一個鬧鬨鬨的宿舍,他們發洩著對服裝打扮的慾望。那些母親被鬧得昏了頭。她勸解著,微笑著,把這些小傢伙安排在椅子上;每當看到有粉紅臉蛋兒的頑皮孩子,那面孔讓她覺得可愛,她便要親自來為他服務,拿出一個大姐姐的細心溫柔把衣服拿來,試穿在孩子的豐滿的肩膀上。在哄勸聲中,響起了響亮的笑聲,爆發著輕微的忘我的呼叫。有時候,一個九歲或者十歲像小大人般的小姑娘,把一件呢子外衣披在肩上,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迴轉著身子,那樣專注,兩眼裡閃著取悅於人的念頭。攤開的衣物擺滿了各個櫃檯,有給一到五歲兒童作的粉紅色或藍色的亞細亞麻布的衣服,有下襬打褶兒的細毛線的水手衣和貼邊裝飾的麻葛棉布的工人服,有路易十五式的服裝,有大衣和夾克衫,各式各樣窄小的衣服,硬邦邦地顯出稚氣和天真,像是一群大玩偶的藏衣室,把衣物從衣櫥裡取出來任人去搶著試穿。黛妮絲老是在口袋裡裝些糖果,來安撫一個不能拿走紅色短褲子的失望兒童的眼淚,她生活在這些小孩子中間像是在她自己的家裡,而這種環圍著她的裙衫不斷變更的天真爛漫和蓬勃生氣圍繞著她讓她也變得年輕了。
現在她經常要同慕雷作長時間的友好的交談。每當她到經理室去接受一個命令或是彙報的時候,他便留下她談談,他很喜歡聽她談話。這就是她笑著說的「把他打造成一個有為的男人」的做法。在她那深思熟慮和善於推理的諾曼底人的頭腦裡,滋生著各種的計劃,這些關於新型商業的想法,當她在羅比諾的家裡的時候已經敢於表露出來了,而且當他們在屠勒利花園散步的那個美好的晚上,她也發表了一些見解。她無法專心一件事情或是看著一件工作進行著,就有將它的機構獨自加以調整或改良的慾望。因此自從她進了婦女樂園以來,最讓她傷心的是店員們不安穩的工作狀態;突然的解僱讓她激憤,她認為這種辦法既又不公平又不能解決問題,無論對於店家和對於工作人員,都是有害而無益的。她剛來時的痛苦還在讓她難過,每逢她在各部裡碰到一個新人,傷著兩腳,眼裡含著大滴淚珠,在綢衣服下,在老店員的迫害中悲慘地過活,便會產生一種同情她的心。這是一種喪家狗的生活,讓最好的人變壞;於是便引發了一連串的悲哀:所有的人在四十歲以前被這種職業耗光了精力,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有許多人由於疲勞和壞空氣,得了肺病或是貧血症,死於貧困中,還有一些人流浪在大街上,最幸運的人結了婚,埋葬在外省的一家小店裡。這些大店每年所作的這種可怕的血淚的消耗,是合乎人道的嗎?是公正的嗎?她替這個機器的齒輪請命,不用令人感傷的言辭,而是用從老闆們本自利益著想所得的結論。要想把機器造得堅固,就必須使用好鐵;如果鐵碎了或是被人弄碎了,工作便會停頓一次,要繼續就還得花費,全然成了力量的消耗。有時她生氣盎然了,幻想著看見了理想的巨大百貨商場——商業的合作組織,在那裡各人按勞獲取利益的分配,而且有了契約的保障,對未來覺得安全。慕雷儘管自有他的狂熱,這些話他卻感到興趣。他指出她這種社會主義的性質,給她提出一些難以解決的困難的問題來煩擾她;因為她的話出自她那單純的心靈,而且她勇敢相信未來,而同時從她的溫柔心情的實踐上,她看見了一個危險的破洞。不過,這個由於自己受過傷害仍然在害怕的年輕女人的聲音,震動了他誘惑了她,當她提出整頓這個店的一些改革方案的時候,她是那麼有自信;他一面跟她談笑,一面聽她講話,售貨員們的境遇逐漸地改善了,在淡季的時候用協商休假的辦法代替了大批的解僱,最後還設立了一種互助的基金,使僱員們被迫休業後得到救濟,給他們退休的保障。這便是二十世紀龐大的工會的雛形。
此外,她不僅僅是要治好自己曾受到的心靈創傷;她構想出各種女性的細膩的主意,灌輸給慕雷,以爭取顧客的歡心。她也使郎姆得到了快樂,郎姆多時以來就懷抱著一個計劃,她支援他,於是便成立了一個音樂隊,全體演奏者從職工中挑選。三個月後,郎姆有了一百二十個隊員,他一生的夢想實現了。店裡舉辦了一次大慶祝會——音樂演奏和跳舞,把樂園的音樂介紹給顧客,給整個世界。各家報紙熱烈地議論了這件事,就連被這些革新弄得措手不及的布林當寇,在這種大肆宣傳之下也不得不低頭了。其次,給店員們設立了一間娛樂室,擺了兩張檯球桌,幾張玩骰子和象棋的桌子。還開辦了補習班,有英文和德文課,有文法、數學和地理課;甚至還有騎馬和劍術課程。圖書館也成立了,裡頭配備了一萬本書。還增加了免費的特約醫生,浴室,酒吧間和理髮間。那裡有了生活的全部,人們不用出門便可以享受一切——學習,吃飯,睡覺,穿衣。這個為紛紛擾擾的屬於這個勞動城市的婦女樂園,在大巴黎的中心,無論娛樂和各種需求都可以自給自足,這個城市正雄偉地從骯髒的舊街道中拔地而起,四處充滿陽光。
於是關於黛妮絲輿論發生了有利的轉變。布林當寇既然失敗了,他就絕望地一再向他的老夥伴表示,他要儘可能親自把她送到慕雷的床上去,他所以這樣決定,是因為他相信她還不肯屈從,而她的一切權勢正是來源於她的拒絕。從此刻起,她收服了大家的心。人們無法忘記她的美德,人們讚美她的堅強意志。至少這裡有一個人,她用腳踩住了老闆的咽喉,她給大家報了仇,而且她還懂得向他提額外的要求!她果然來了,她要叫他對那些可憐的小傢伙表現出一點尊敬了!當她帶著她那美麗而頑強的面容,她那溫柔而不可戰勝的態度,從各櫃檯走過去的時候,人們向她微笑,以她為榮,心甘情願地向群眾頌揚。幸福的黛妮絲放任自己承受這種愈來愈高漲的同情。天哪,這怎麼可能呢?她還看得見自己穿著寒酸的裙衫到這麼來時的情景,驚慌失措,迷失在這個可怕的機器的車輪中間;她一直都有一種感覺,認為自己是算不了什麼的,在那個磨碎了整個世界的磨臼下自己幾乎連一粒米都算不上;而在今天,她成了這個世界的真正的靈魂,只有她是重要的,她的一句話可以令這個巨大的機器加速或是放慢。可是她並不願意擁有這些,她毫無心機地表示出她那無比的甜蜜的嬌美。她的至高無上的權力有時使她感到驚詫不安:為什麼他們全體都服從她?她並不美麗,也並不兇惡。然後她微笑了,心情平復下來,在她身上只有善良和理性,只有一種成為她的全部力量的對於真理和邏輯的愛好。
在她的照顧下能夠給保麗諾便利,這事兒讓她非常快樂。保麗諾因為懷孕怕得發抖,因為在半個月之內有兩個女售貨員因為有了七個月的身孕被遣散了。主管人是不容許這類事情的,把做母親看作一種不順眼和不高尚的事情;照規矩,結婚是允許的,可是不能有小孩子。當然,保麗諾的丈夫也在這個店裡;可是她還是擔心,她幾乎不可能在櫃檯間出現了;為了拖延被遣散的時間,她把身子扎得緊緊地喘不過氣來;她決心把這種情況隱藏得儘可能久一些。兩個被解僱的女售貨員,有一個就因為這樣捆綁著身子,不久前生出了一個死孩子;大夥都說連她本人也沒有希望搶救過來。布林當寇注意到保麗諾的容顏變成鉛色了,而且發覺她走起路來非常辛苦。一天早晨,他在嫁妝部站在她旁邊,這時店裡的一個小夥計抬著一個包裹,猛地撞到她,她發出一聲呼號,兩手抱住了肚子。他立刻把她帶走,她坦白了,於是藉口她需要鄉下的良好空氣,他向會議上提出了她的解僱的問題:如果她流產了,這事立刻會宣揚出去,會帶給大眾很不利的影響,因為在去年襁褓部裡已經有人流產了。慕雷沒有出席這次會議,要到晚間才能發表他的意見。然而黛妮絲卻抓住先機出面干涉了,她為了店的自身利益起見,堵住了布林當寇的嘴。他們要把一些當母親的煽動起來嗎?他們要使顧客中一些年輕的產婦心寒嗎?於是莊重地決定了所有已婚懷孕的女售貨員,只要她在櫃檯裡看到有快要生的孕婦,便把她送到一個指定的接生婆那裡去。
保麗諾被小夥計一撞必須馬上躺在床上,第二天當黛妮絲上樓到病房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熱烈地親吻了黛妮絲的兩個臉頰。
「你真是好心腸啊!要不是你,他們會把我扔出去的……你不用為我擔心,醫生說並嚴重。」
從部裡溜出來的包傑也在,他站在床那邊。他也結結巴巴地向她道謝,他在黛妮絲面前侷促不安,現在他覺得她真是一個成功的和高人一等的人。啊!如果他在他的櫃檯裡再聽到那些不乾不淨的話,他便會封住那些人的嘴!可是保麗諾親切地聳聳肩叫他走出去。
「可憐的孩子,你盡說一些傻話……喂!我們談談吧。」
病房明亮狹長,擺著十二張床鋪,掛著白色的垂簾。住在店內的店員們要是生病又願意回家去的時候,便可以在這裡養病。可是這一天,只有保麗諾一個人躺在那裡,靠近開向聖奧古斯丹新街的一面大窗戶。於是在這些潔淨的白布中間,在這散發著飄忽、薰香、像催眠似的空氣裡,她們馬上談起了知心話,溫柔而不連貫。
「你要他怎樣他就怎樣嗎……你真無情,看看你讓他多麼痛苦啊!來,跟我說說,我才敢觸及這個話題。你討厭他嗎?」
她握住黛妮絲的手,黛妮絲坐在床邊,胳膊肘架在長枕上;黛妮絲纏住了,兩頰湧上了紅潮,她沒料到保麗諾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問這個問題。她的秘密被拆穿了,她把頭埋在枕頭裡,悄悄地說:
「我愛他!」
保麗諾嚇了一跳。
「什麼!你愛他嗎?可是這很簡單哪:你答應他就行啦。」
黛妮絲老是藏著臉,用力搖著頭,回答「不」。而她所以說「不」,正是因為她愛他,卻無法解釋一個原因。這固然可笑;然而她是有這樣的感覺,也就無法做出什麼。她的朋友更詫異了,最後便問道:
「那麼,你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要他同你結婚嗎?」
年輕的姑娘猛地跳起來。她是慌亂之極了。
「要他同我結婚!啊!不,啊!我向你發誓,我從來沒有這樣盼望過!……不,我腦子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而且你知道我是多麼憎惡說謊的!」
「我的親愛的,」保麗諾又溫柔地說,「你必定會有結婚的念頭,除此以外你別無他念……這樣的結局很好啊,而且既然你沒有別的想法,也就只有結婚了……聽我說,我必須警告你,所有的人都是這麼想:是的,大家都認為,你是為了要帶他到市長先生面前去結婚,所以你才讓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老天爺!你是一個多麼滑稽的女人哪!」
於是她必須安慰黛妮絲,黛妮絲又把頭伏在長枕上,啜泣著,一再說既然大家不斷地把莫須有的各種事情推到她身上,她只好離開了。當然,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他就應該同她結婚。可是她沒有什麼要求,更沒有什麼打算,她只請求人們讓她平平淡淡生活下去,像其他人一樣承擔自己的煩惱與快樂。她要走了。
就在這時,慕雷在樓下從店裡的各部門走過去。他要把各種工作再看一遍順便散散心。幾個月已經過去了,在遮住人們視野的木板圍牆後面,門面的重要輪廓已經建立起來了。一大隊裝潢工人正在工作:有雕大理石的、作陶器的和細木工;人們在給門上的中央群像鍍金,同時在墩座上,人們已經膠上了那將承擔法國各工業城市的雕像的托盤。從早到晚,沿著新近才開放的十二月十日街,站著一群遊玩的人,仰面朝天,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卻一門心思地要看一看所傳說中的關於這個門面的一些奇景,這個門面的揭幕將讓巴黎煥然一新。而就在這個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在泥水工人開始的、藝術家正在完成他們的夢想的時候,慕雷更加傷痛地感覺到從來未曾有過的、對於自己幸福的空虛感覺。對黛妮絲的想念會驀然讓他難受,這種從未放鬆的火一般的想念從他身上穿過去,彷彿是一種無藥可醫的疾病的復發。他逃走了,他想不到用什麼來滿足自己,怕被別人看見自己的眼淚,在他身後,留下了對於勝利的厭惡。這個終於將要落成的門面,在他眼裡似乎小得像是小孩子築造的一面沙牆,而且人們還可以把它從城市的這一區放長到另一區去,把它高揚到群星上去,可是這卻不能填補他的心情的空虛,只有一個孩子的一聲「是」才能把它彌補上。
當慕雷再回到他的辦公室的時候,壓抑的淚水讓他哽咽了。她到底要什麼呢?他不敢再用金錢打動她,伴隨著他對獨身生活的厭惡,浮現出了茫然結婚的念頭。而且在他的無能為力的萎靡之下,他的眼淚流出來了。他是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