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愛情一葉 埃米爾·左拉 第1頁,共2頁

(一)

埃萊娜回來時,天已黑了很長時間。

當她扶著欄杆艱難走上樓梯時,她的雨傘上的水滴在了臺階上。到了門前,她還停了幾秒鐘喘氣;周圍驟雨旋轉,奔跑人群碰撞,水潭裡路燈反光都還使她有點發昏。她走在夢中,還對剛才接受和還贈的親吻感到驚愕。當她尋找鑰匙時,她想到她既不內疚也不快活。事情就是這樣,她不能使事情不是這樣。但是她找不到鑰匙,無疑她放在另一件長袍的口袋裡忘了取出來。這時她很不高興,好像被人關在自己的家門口。她只好拉鈴。

「啊!這是太太,」羅薩莉開門時說,「我正在擔心呢。」

她接了雨傘準備帶進廚房放到水池裡:

「嗯?雨真大……澤菲林他剛到,淋得像個落湯雞……我擅自留他吃晚飯了,太太。他放假到十點鐘。」

埃萊娜機械地跟著她。她好像需要把每個房間看過來,然後才脫下帽子。

「您做得對,我的孩子。」她回答。

她在廚房門口待了一會兒,看著燃燒的爐火。她本能地隨手開啟一隻櫃子又關上。一切傢俱都在原來的位置,她看到它們,自有一番樂趣。可是澤菲林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她微笑,向他輕輕點一下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放上烤肉。」女僕說。

「現在幾點啦?」她問。

「快七點了,太太。」

「怎麼!七點!」

她十分驚訝。她已失去時間的意識,這下子她醒了。

「雅娜呢?」

「哦!她很乖,太太。我相信她睡著了,因為我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您也沒有給她開燈?」

羅薩莉顯出侷促不安,她不能說澤菲林給她帶來了一些畫片。小姐沒有動靜,說明小姐不需要什麼。但是埃萊娜沒有再聽她,她走入臥室,迎面撲來一股極大的寒氣。

「雅娜!雅娜!」她喊道。

沒有聲音回答。她撞上一把座椅,餐廳的門開了一條縫,照亮地毯的一角。她身子一個寒戰,好像雨落進了房裡,帶著潮溼的風和不停的水流。那時她轉過身,窺見灰色天空中蒼白的方窗框。

「這扇窗子誰開啟的!」她喊道,「雅娜!雅娜!」

總是沒有回答,她心裡立即感到一種死亡的不安。她要朝窗子外面看,但是手摸索到了一把頭髮,雅娜在這裡。這時羅薩莉帶了一盞燈進來,照出了女孩,女孩全身發白,臉伏在交叉的雙臂上,屋頂滴下的水濺得她身上發溼。她沒有喘氣,她失望和疲勞至極,大眼皮發青,長睫毛上含有兩顆大眼淚。

「不幸的孩子!」埃萊娜囁嚅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的上帝!她全身冰涼……在這裡睡熟了,這樣的天氣,還跟她說過別走近視窗……雅娜,雅娜,回答我啊,醒一醒!」

羅薩莉機靈地躲開。母親把女兒抱了起來,女孩的頭任意晃動,像沒法從沉睡中醒來。可是她終於睜開眼皮,依然麻木發呆,眼睛被燈光刺著睜不開。

「雅娜,是我……你怎麼啦?你看,我剛回來。」

但是她沒有懂,神情木訥,喃喃地說:

「啊……啊……」

她觀察母親,好像認不出母親。然後她突然哆嗦,似乎感到房間的低溫。她恢復了意識,眼睫毛上的淚水滾到了臉上。她掙扎,不願意人家碰她。

「是你啊,是你啊……哦!放開,你摟得我太緊了。我過得很好。」

她從母親懷抱裡滑出來,她怕母親。她用不安的目光從埃萊娜的手看到她的肩膀;一隻手脫了手套,她看著赤裸裸的手腕、溼熱的掌心、溫暖的手指往後退,表情嚴厲,她是要避開一隻陌生手的撫摸。這隻手已沒有原來的馬鞭草香,手指也拉長了,掌心保持一定的柔軟;她接觸到手上的皮膚很生氣,像是變了。

「好吧,我不責備你,」埃萊娜繼續說,「但是,真的,這樣做有理智嗎……親親我。」

雅娜始終往後退,她記不起見過母親穿這件長袍和這件大衣。腰帶是松的,褶襉掛下來的樣子也叫她惱火。為什麼母親回來穿得這麼不像樣,身上的裝飾有什麼地方很醜很鄙俗?她的裙子上有汙泥,鞋子已破,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妥帖的。平時女孩子不知道穿衣打扮,她總是發火,總是這樣埋怨她的。

「親親我,雅娜。」

但是女孩子對她的聲音也不再熟悉,她覺得她聲音變粗了。她抬高眼睛看母親的臉,她奇怪,她的眼睛疲倦得睜不大,嘴唇發熱發紅,臉上籠罩怪異的陰影。她不喜歡這些,她的胸口又開始痛了,好像有人使她難過時一樣。這時,她嗅出這是精微而又粗鄙的東西正在接近她,她激動了,以為她呼吸到的是一種不忠的氣味,她號啕大哭。

「不,不,我求你……哦!你留下我一個人,哦!我太不幸了……」

「但是我已回來了,親愛的……不要哭,我回來了。」

「不,不,這已完了……我不要你了……哦!我等呀等的,我太難過了。」

埃萊娜又抓住她,輕輕拉,而女孩不依,又說:

「不,不,這已不一樣了,你已不一樣了。」

「怎麼?你在說些什麼,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已不一樣了。」

「你意思說我不再愛你了?」

「我不知道,你不再一樣了……不要不承認……你的氣味就不一樣。這已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埃萊娜臉色蒼白,又把她抱在懷裡。這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來?她吻女孩,可是女孩身子發顫,神色那麼不自在,她也不再在額上吻第二下。她還是抱著女孩不放,兩人都不再說話。雅娜低聲哭泣,神情中有反抗情緒,使她姿態發僵。埃萊娜想小孩子任性不必過慮,心底隱隱感到羞愧,重重壓在肩上的女兒也叫她臉紅。這時她把雅娜放在地上,兩個人都感到輕鬆了。

「現在,要理智,擦乾眼淚,」埃萊娜又說,「咱們一起把東西整理好。」

女孩服從,表現很溫柔,有點膽怯,低下頭偷看幾眼。但是響起一陣咳嗽,女孩身子亂搖。

「我的上帝!你病了,現在,我真一分鐘也離開不了……你著涼了?」

「是的,媽媽,背上發冷。」

「這樣!蓋上披肩。餐廳的爐子有火,你會暖和過來的……你餓了嗎?」

雅娜猶豫一下。她要說真話,回答說不餓;但是她又斜看了一眼,向後退,低聲說:

「餓的,媽媽。」

「好吧,那沒什麼,」埃萊娜大聲說,她需要恢復自信,「但是我求你,壞孩子,別再故意嚇我。」

羅薩莉回來告訴太太桌子已經擺好,埃萊娜狠狠地訓她。小保姆低下頭,咕嚕咕嚕說太太說得對,她應該看好小姐。然後為了平息太太的怒氣,她幫太太脫衣服。好上帝!太太身上也凌亂不堪!衣衫一件件脫下來,雅娜目光盯著看,彷彿向它們發問,期望這些沾了泥水的衣服會向她抖摟出什麼秘密。尤其裙子的帶子就是卸不下,羅薩莉費了工夫解那個結;女孩受到吸引,走近來,也跟女僕一樣著急,對那個結生氣,好奇心來了,要看看到底是怎麼打的。但是她待不住,躲到一把坐椅後面,避開這些衣服,它們的熱氣叫她不舒服。她轉過臉。母親換衣服從來沒有叫她那麼彆扭。

「太太現在感到好了吧,」羅薩莉說,「身子溼後換上乾衣服,真是太舒服了。」

埃萊娜穿上藍色雙面絨晨衣,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她真的有一種舒適感。她回到了家,全身輕鬆,這些拖泥帶水的衣服也不再重重壓在肩上。女僕徒自對她說了好幾遍湯已經上了桌子,她就是要好好沖洗一下臉和手。全身乾乾淨淨,還未完全擦乾,晨衣釦到下巴,這時雅娜回到她身邊,抓了她的一隻手,吻了一吻。

可是在餐桌上,母女兩人又不說話了。爐火正旺,小餐廳內發亮的桃心木傢俱和淺色的瓷器餐具喜氣洋洋。然而埃萊娜又像陷入麻木狀態,沒法思想;她機械地吃東西,看樣子很有胃口。雅娜在她的對面,從自己的玻璃杯上暗中窺視著,不放過她的一舉一動。她咳嗽。她的母親已忘了這事,突然不安起來。

「怎麼!你還咳嗽……你身上沒有暖和過來嗎?」

「哦!暖和的,媽媽,我很熱。」

她要摸女孩的手,看她是不是說真話。這時她發現女孩的盤子是滿的。

「你說你餓了……你不喜歡這菜嗎?」

「喜歡的,媽媽。我吃。」

雅娜作出努力,嚥下了一口。埃萊娜監視她一會兒,過後思想又回到那裡,在那個充滿暗影的房間裡。女孩看到自己根本沒在埃萊娜的心上,用餐將近完畢,她軟弱無力的四肢癱在椅子上,活像一個小老太婆,睜著永遠不會有人愛的老處女似的蒼白眼睛。

「小姐不吃果子嗎?」羅薩莉問,「那麼我可以把盤子撤了?」

埃萊娜依然兩眼茫茫的。

「媽媽,我想睡,」雅娜說,聲音也變了,「你允許我上床嗎……我躺在床上會好些。」

再一次,母親像驚醒了。

「你不舒服,親愛的!你哪兒不舒服?說呀!」

「沒不舒服,我跟你說了……我很困,是睡覺的時候了。」

她離開椅子,身子挺一挺,表示沒有不舒服,麻木的小腳在地板上磕磕碰碰。到了臥室她靠在傢俱上,鼓起勇氣不哭出來,儘管全身火燒似的,母親來安排她上床,也只是幫她束好晚裝的頭髮,因為女孩已匆匆忙忙自己脫了衣服。她自個兒鑽進被窩裡,很快閉上眼睛。

「你好嗎?」埃萊娜問,拉上被子,四邊掖好。

「很好。走吧,不要動我……把燈拿走。」

她只要求一件事,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好好品味自己的痛苦,不要別人望著她。燈取走後,她睜大了眼睛。

可是在隔壁房間裡,埃萊娜走來走去。她有一種奇異的行動需要,使她站了起來,想到上床就無法忍受,她看座鐘:八點二十分。她要做什麼?她去翻抽屜,也記不起要找什麼。然後她走近書櫃,對書瞧了一眼,拿不定主意,一看到書名就厭煩了。臥室寂靜無聲,使她的耳邊嗡嗡響;這種孤獨,這種沉重的空氣對她是一種懲罰。她樂意聽到響聲、人聲,或使她分心的東西。她有兩次聽小房間的動靜,雅娜沒有一聲呼吸。一切都在沉睡,她還在轉來轉去,把手邊的東西搬動位置,又放回原地。但是她突然想到了澤菲林,他大約還和羅薩莉在一起。這時,想到自己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她感到輕鬆和幸運,趿著拖鞋朝廚房走去。

她到了外客廳,已經推開小走廊裡的玻璃門,聽到一聲響亮的耳光,打得很重。羅薩莉的聲音叫道:

「嗯!看你以後還捏我……放下你的爪子!」

澤菲林卷著小舌喃喃地說:

「這沒什麼,我的美人,這說明我多麼愛你……好吧……」

但是門響了一聲。埃萊娜進去時,小士兵和廚娘靜靜地坐在桌前,兩人還低下頭在吃盤子裡的東西。他們表面裝得不動聲色,這不是他們的本性。只是他們面孔通紅,眼睛像蠟燭那樣發光,他們在草墊椅上坐得不安穩。羅薩莉站起來趕快迎了過來:

「太太要什麼?」

埃萊娜沒有準備找個好藉口。她來看看他們,談談,讓自己不孤單。但是她感到難為情,不敢說她不要什麼。

「您有熱水嗎?」她終於問。

「沒有,太太,我把火封了……哦!還是可以燒的,我五分鐘內給您送來。馬上就會開的。」

她加煤,放上水壺。然後看到女主人還在門檻上不走:

「五分鐘以後,太太,我給您送來。」

這時,埃萊娜做了個意義含糊的手勢:

「我不急,我等著吧……你們做你們的,我的孩子,吃吧,吃吧……這位年輕人還要回兵營呢。」

羅薩莉順從地坐了下來,澤菲林站著,行了個軍禮,撐開兩肘切盤中的肉,表示他懂得待人接物。他們在太太用膳以後一起吃的時候,連桌子也不往廚房中間挪,寧可並排坐,鼻子對著牆壁。這樣他們可以相互用膝蓋頂,捏來捏去,身上臉上打幾下,同時照樣吃。他們抬起眼睛,又可看見牆上賞心悅目的瓶瓶罐罐。一束月桂和百里香掛著,調味品盒有一種辛辣的香味。廚房周圍還沒有整理收拾,到處有剩餘的菜餚,但是這個廚房對於胃口奇好的戀人還是一塊嚮往之地,在這裡可以享用軍營裡不會供應的東西。這裡主要是烤肉,還帶一點生菜拌醋的香味。煤氣燈的反光在銅鍋鐵器上跳動。因為爐子燒得太熱,他們稍稍開啟窗子,從花園吹來的涼風吹得藍窗簾鼓鼓的。

「您應該在十點整以前回到營房嗎?」埃萊娜問。

「是的,回稟太太。」澤菲林回答。

「那路不少呢……您搭公共馬車嗎?」

「哦!太太,搭過幾次……您知道,鍛鍊小跑步,還是很好的。」

她在廚房裡走了一步,靠在餐具桌上,兩手下垂合在晨衣上面。她還談起白天的壞天氣,部隊裡吃的伙食,雞蛋價格貴。但是每次她提一個問題,他們作出回答後談話就停頓了。她這樣待在他們背後,叫他們拘束;他們不再轉過身來,而是面對盤子說話,在她的注視下肩膀不敢抬起來,還小口吃東西,保持乾淨。

她平靜下來,在這裡很好。

「不要著急,太太,」羅薩莉說,「水已經響起來了……要是火旺一點……」

埃萊娜不要他們忙個不停,過一會兒好了。她只是腿上覺得很累。她機械地穿過廚房,走到窗前,在那裡她看到第三把椅子,一把木椅子,很高,翻過來可以當做擱腳凳。但是她沒有馬上坐下,她看到桌子角上有一疊畫片。

「咦!」她拿起來說,想對澤菲林表示好意。

小士兵不出聲地笑了。他容光煥發,目光跟著畫片,當太太注視一張好畫片時,他點頭。

「這張,」他突然說,「我在神廟路得到的……這位美女籃子裡有幾朵花……」

埃萊娜已坐下。她審察著這位畫在金色上釉的糖果盒蓋上的美女,澤菲林細心把盒蓋拭過。椅背上有一塊抹布,使她沒法靠在上面。她把抹布推開,又專心看畫。這對戀人看到太太那麼和氣,也不再拘束。最後他們也把她忘了。埃萊娜把畫片一張張放在膝蓋上,帶著茫然的笑容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說話。

「喂,小夥子,」女廚喃喃地說,「你不再來點羊肉?」

他既不說要也不說不要,扭著身子好像有人在給他撓癢,當她把一大片羊肉放到他的盤子裡,他又伸腿伸胳膊隨便起來。他的紅肩章上下跳動,他的圓臉兩旁長著招風大耳朵。他的腦袋在黃色衣領中搖晃得像只瓷像人頭。從他包在軍服裡的背脊可以看出他在笑,為了對太太表示禮貌,他在廚房裡從不解開軍服的扣子。

「這比魯韋大爺的蘿蔔好吃。」他最後說,嘴裡塞得滿滿的。

這是故鄉的一個回憶。兩個人都哈哈大笑,羅薩莉身靠著桌子才不至倒下來。有一天,這是他們第一次領聖體以前,澤菲林偷了魯韋大爺的三隻蘿蔔;蘿蔔很硬,哦!硬得把牙齒都咬碎了;羅薩莉在學校後面照樣也啃了自己的那一份。於是每次他們一起吃東西時,澤菲林免不了要說:

「這比魯韋大爺的蘿蔔好吃。」

羅薩莉聽到後放聲大笑,甚至把短裙的帶子也笑崩了,崩斷聲清晰可聞。

「嗯!你又崩斷了?」小士兵得意地說。

他伸出手,想弄明白。但是他捱了幾下打。

「不用你忙,你又不會縫……帶子崩了真討厭。我每星期要換上一根。」

然後,因為他還是在摸索,她用胖手指捏他手上的一塊肉,把它扭了過來。這樣親近鬧著玩,正要叫他興奮起來時,她向他憤怒地一瞥,意思是太太正在瞧著他們。他並不太發慌,塞進一大口食物,腮幫鼓鼓的,眨眨眼皮,一副油滑的小兵腔調,意思是女人——就是太太——也不討厭這個。當然,兩個人相愛,別人看了總是覺得有趣的。

「您當兵還要有五年?」埃萊娜問,在舒適的氣氛中靠在高高的木椅上。

「是的,太太,要是用不著我可能只要四年。」

羅薩莉知道太太想到的是他的婚姻,她假裝生氣叫了起來:

「哦!太太,他可以再待上十年,我可不會上政府去要他回來……他變得太胡鬧了。我相信人家把他帶壞了……是的,你笑也沒用。但是我可不吃這一套。在鎮長先生面前,看你開玩笑。」

他笑得更兇了,要在太太面前裝得懂風情的樣子,女廚子完全發怒了。

「好吧,我勸告你……其實,您知道,太太,他是個呆頭呆腦的人。真沒法相信穿上了軍裝會使他們那麼蠢,他跟戰友就是擺出這副模樣。要是我把他趕出門外,您會聽到他在樓梯上哭……我才不在乎你呢,小夥子!要是我樂意,你還不是一直會來打聽我的襪子是怎麼做的?」

她仔細瞧著他,但是看到他那張棕色臉開始表示不安時,她突然受感動。直接轉入另一個話題:

「啊!我沒有對你說呢,我收到了姑媽的一封信……吉尼亞爾家準備賣房。是的,幾乎白送……你們可能以後……」

「哎喲!」澤菲林心花怒放說,「在那裡安家不錯……還有地方養兩頭奶牛。」

這時,他們不說了。他們正吃著甜食,小士兵像兒童一般貪食,舔麵包上的葡萄醬,而女廚子像母親似的細心地削蘋果。他還是把另一隻空手伸到桌子底下,沿著她的膝蓋輕輕撓,很輕很輕,她裝得沒有感覺。他老老實即時,她一點不生氣,還喜歡這樣,雖然不會承認,因為她在椅子上高興地微微顫動。總之,這天晚上,這是一頓十全十美的晚餐。

「太太,您要的水開了。」羅薩莉靜了一會兒說。

埃萊娜沒有動。她感到自己也沉浸在他們的溫情中,她繼續代替他們在做夢,想象他們已經回到家鄉,住在吉尼亞爾的老房子裡,養著兩頭奶牛。她看到他神情嚴肅,手伸在桌子底下,而小保姆僵著身子裝得沒事兒似的,就不免好笑。一切的距離都接近了,她對自己與別人,對她在的地方與她來這裡做的事,都沒有一個明確的意識。銅器在牆上發亮,身子軟綿綿的不想動,面孔遮在黑影裡,對廚房的凌亂也沒有看不過去。她平易近人,使自己也感到心滿意足。她只是太熱,爐火給她蒼白的前額添上幾顆汗珠,身後半開的窗戶送風進來,吹在她的後頸上冷颼颼很舒適。

「太太,您的水開了,」羅薩莉又說,「水壺要燒乾了。」

她把水壺放在她前面。埃萊娜一怔,只好站起身。

「啊!是的……我謝謝您。」

她沒有藉口了,她不情願地慢慢走開,到了臥室不知把水壺怎麼好。但是她心裡熱情奔放。以前她麻木發傻,這種狀態溶解成了生活的熱流,在她的全身沸騰。她從未體驗過的情慾使她顫慄,回憶又浮現腦際,情慾覺醒太遲,更感到難以滿足。她筆直地站在房子中間,全身往上拉伸,兩手舉起彎扭,使興奮的四肢咯咯響。哦!她愛他,她愛他,下一次她會這樣委身於他。

正當她看著自己赤裸的雙臂脫晨衣時,有一個響聲引起她的不安,她以為是雅娜咳嗽了。這時她取了燈。女孩眼皮緊閉,好像睡著了,但是當她的母親放下心轉過身去,她睜大眼睛,烏黑的眼睛跟隨埃萊娜走進她的臥室。女孩還沒有睡,她不願意人家要她睡,又是一陣咳嗽撕裂她的喉管,她把頭埋在被子裡,不讓咳出聲來。現在,她可以走了,母親再也不會發現的。她在黑夜裡睜著眼睛,彷彿她剛才思考後明白了一切,就此而死不帶半點呻吟。

(二)

第二天,埃萊娜頭腦裡想的都是實際問題。她醒來就迫切需要保護自己的幸福,戰戰兢兢,只怕做事不謹慎而失去亨利。起床前空氣寒峭,臥室內還是睡意沉沉,這時刻她全身心有一種衝動,她愛他,需要他。以前她從沒想到要做個手段高明的女人。她首先想到的是當天早晨應該去見一見朱麗埃特,這樣她可以避開不愉快的解釋,也不致讓他們追根問底連累別人。

將近九點,當她到達德貝勒太太家時,她見朱麗埃特已經起身,臉色蒼白,兩眼發紅,像戲劇中的女主角。可憐的女人一見了她來,投入她的懷抱,哭了,稱她是好天使。她一點不喜歡這個馬利尼翁,哦!她可以起誓!我的上帝!多麼愚蠢的豔事!她會為此而死的,這肯定!因為現在她覺得自己絕對搞不來這些玩意兒的——撒謊,受苦,聽任同一個感情的支配。重新恢復自由是多麼好啊!她笑得很自在,然後又嗚咽起來,要求她的朋友不要看不起她。她瘋言瘋語,心底還是害怕的。她以為她的丈夫都已知道一切了,前一天他回來很激動。她向埃萊娜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這時,埃萊娜顯得大膽而又老練,自己也感到吃驚,向她敘述了一個故事,情節很多,無一不是編造的。她向朱麗埃特保證丈夫什麼也不曾懷疑,是她聽到這一切後要救她,想到去擾亂這場幽會。朱麗埃特聽著,相信了這篇胡謅,臉上滿是淚痕,卻又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氣。她再一次摟住她的脖子。埃萊娜在她的撫摸下一點也不彆扭,也感覺不到以前對忠誠的斤斤計較和顧慮。當埃萊娜要她答應保持平靜後離開時,心裡對自己的巧妙應付還發笑,走出門時很得意。

幾天過去了。埃萊娜的整個生活都換了位置,她不再生活在自己家裡,而是生活在亨利家裡,時時刻刻想到他。除了隔壁那幢小公館引起她的心跳,其他什麼都不存在了。她找到藉口就往那裡跑,她忘了自己,呼吸同樣的空氣也會使她滿足,在這佔有的最初陶醉中,她看見朱麗埃特也像看見了亨利那樣動心。可是亨利還沒有可能跟她待上一會兒,她也像有意把第二次幽會推到以後。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到外客廳,她就是要他起誓不再上水巷的那幢房子,說他會連累她的。兩個人都顫抖著期待另一次熱情的擁抱,就是不知道在哪裡,某個地方,一天夜裡。埃萊娜被這個慾望糾住不放,自此以後只是為了這一分鐘而活著,對其他時間漠不關心,過日子就是盼著這一刻,非常幸福,只是美中也有不足,雅娜在她身邊咳嗽,令她感到不安。

雅娜不時低低地乾咳,到了傍晚咳得更兇。她有時還有低燒,睡覺時出汗,身子虛弱。母親問她,她說自己沒有病,不難過。這大約是感冒沒有痊癒。埃萊娜聽了這樣的解釋放了心,對周圍的事物沒有一個明白的意識,可是在生活的歡悅中,隱隱然有一種痛苦的感情,壓在心頭造成創傷,她也說不清在哪兒出血。偶爾,在她毫無情由地高興和內心充滿溫情時,好端端地會產生一種焦慮,好像有一樁不幸的事在背後等著她。她轉過身,她笑了。人在太幸福時,總是害怕。沒有人在背後。雅娜剛才咳嗽,不過她喝蒂薩茶了,這沒什麼。

可是一天下午,博丹老醫生作為朋友來看看,來了後不走,神色關注,斜著藍色小眼睛窺視雅娜。他一邊裝著跟她玩,一邊問她。那一天,他沒說什麼。但是兩天後,他又來了;這次他沒有觀察雅娜,卻像一位有閱歷的老人那麼高高興興,把話題扯到旅行上。從前他當外科軍生,跑遍了義大利。這是一個壯麗的國家,應該在春天去欣賞。格朗讓太太為什麼不帶她的女兒去一趟呢?他就這樣轉彎抹角,巧妙地勸她們去那裡——用他的話說是「陽光之國」——居住一陣子。埃萊娜盯著他看。這時,他大聲說明,她倆哪一個也沒病,那當然!只是換換空氣使人年輕。她想到離開巴黎,面孔煞白,感到死一般的冷,我的上帝!上那麼遠、那麼遠的地方去。一下子失去了亨利,讓他們的愛情夭折!這對她那麼心痛,她朝雅娜彎下身,掩飾內心的慌亂。雅娜願意離開嗎?女孩畏縮著捏緊她的手指頭。哦!是的!她願意!她願意到陽光裡去,就她和母親兩個人,哦!就她們兩個人;她可憐的瘦臉上兩頰被寒熱燒得發燙,又燃起新生活的希望。但是埃萊娜不聽這些。她反抗,她懷疑,現在深信每個人——神父、博丹醫生,還有雅娜,都串通一起要拆散她和亨利。老大夫看到埃萊娜臉色那麼灰白,以為自己哪兒失禮了;他急忙說什麼都不著急,決定以後再提這件事。

恰好那天德貝勒太太留在家裡沒出去。醫生一走,埃萊娜連忙戴上帽子。雅娜拒絕出去,她待在爐邊更舒服;她會乖的,不會開窗。最近以來,她不再纏住母親帶她出去。她只是怔怔地目送母親走。然後當她一個人時,蜷縮在椅子上,這樣一動不動過上好幾個小時。

「媽媽,義大利遠嗎?」埃萊娜走近親她時,她問。

「哦,很遠,我的乖孩子。」

但是雅娜勾住她的脖子,不讓她立即伸直身子,喃喃地說:

「嗯?羅薩莉留在這裡幫你看家。我們沒她也行……你看,帶上一隻不大的箱子……哦!這就好了,小媽媽!只有咱倆……我會長胖了回來,嗨!胖成這樣。」

她鼓起腮幫,把胳臂一圈。埃萊娜說以後再看,然後她溜了出去,叮囑羅薩莉好好照顧小姐。這時女孩在爐邊縮成一團,瞧著火燃燒,陷入遐想。她不時機械地伸出手取暖,火光刺得她的大眼睛發酸。她那麼出神,朗博先生進來也沒有聽到。他來得很勤,據他說是為了那個癱瘓的女人來的,德貝勒醫生還是沒有使她住進痼疾收容所。當他見到雅娜一個人,就坐到壁爐另一邊,跟她像跟大人一樣談話。這事真不好辦,那個可憐的女人等了一星期;但是他等會兒過去看醫生,醫生可能會給他一個答覆。可是他沒有動。

「你的母親沒有把你帶去?」他問。

雅娜聳聳肩,神情厭倦。上別人家去對她太麻煩了,也沒有什麼趣味。

她還說:

「我老了,我不能老是玩……媽媽在外面快活,我在家裡快活;我們玩不到一塊兒。」

一時大家沒有話說。女孩顫抖,伸出雙手去探火,炭燒成一團玫瑰色的火光。她卻像一個老大媽,全身裹在一塊大毛毯裡,脖子上一條圍巾,頭頂上一條圍巾。人陷在這堆衣物裡,小得像一隻生病的小鳥,羽毛凌亂,根根豎起。朗博先生合攏兩手放在膝蓋上,望著火,然後轉身問雅娜她的母親昨天是不是出去了。她給了一個表示肯定的回答。前一天,再前一天呢?她動一動下巴總是說是的。她的母親天天出去。這時朗博先生和女孩相互注視很久,面孔發白嚴肅,彷彿他們都有一樁傷心事要相互傾訴。他們沒有談,這是因為一個是女孩子,一個是老先生,沒法一起談這種事;但是他們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悲哀,為什麼在空樓裡喜歡這樣分別坐在壁爐的左右兩邊。這使他們得到不少安慰。他們靠在一起,可以減輕被遺棄的感覺。他們感到溫情的衝動,他們多麼願意抱在一起痛哭一場。

「你冷,好朋友,我可以肯定……往火那邊靠一靠。」

「不,親愛的,我不冷。」

「哦,你騙我,你的手是冰的……靠過來,否則我生氣了。」

然後,是他不安了。

「我肯定他們沒有給你準備蒂薩茶……我給你去煮,好嗎?哦!我做得很好……我來照顧你,你看著,你什麼都不會缺的。」

他這幾句影射的話說得夠明白了。雅娜立即回答說她討厭蒂薩茶,她給灌得太多了。可是有幾次,她同意朗博先生在她身邊轉悠,像個母親;他給她在肩膀下塞進一個枕頭,給她服她快要忘了的藥水,扶著她在房間裡走。這些細心照顧使兩人都很感動,就像雅娜說的,媽媽不在時他們一個當爸爸,一個當女兒;她說時目光深邃,其中的火焰叫老實人見了心亂。突然兩人都感到悲哀,於是不再說話,偷偷觀察對方,相互懷有一種憐憫心情。

那一天,沉默良久後,女孩又提出她問過母親的那個問題:

「義大利離這裡遠嗎?」

「哦!我想是遠的,」朗博先生說,「那邊,到了馬賽還要下去,遠得很……為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她嚴肅地說。

這時,她怨自己什麼都不懂。她總是生病,從來沒進過寄宿學校。他們兩人都不說話,爐火旺盛,熱氣使他們昏昏欲睡。

可是,埃萊娜在日本平房找到了德貝勒太太和她的妹妹波利娜,她倆常在那裡過下午。那裡很熱,暖爐口放出令人窒息的熱氣。大玻璃窗是關著的,小花園披上了冬裝,猶如一幅巨大的筆法細膩的烏賊墨畫,棕色土地上映出黑色的小樹枝。兩姐妹正在激烈爭辯。

「別來煩我,行嗎!」朱麗埃特叫道,「我們的利益當然是支援土耳其。」

「我跟一個俄國人談過,」波利娜回答,她同樣激動,「在聖彼得堡他們愛我們,我們真正的同盟軍是在那裡。」

但是朱麗埃特擺出嚴肅的神色,兩臂交叉:

「那麼,你怎麼做到歐洲平衡?」

東方問題使巴黎沸騰,這成了熱門話題,任何有點社交生活的女士不談這事就不時髦。所以,兩天以來,德貝勒太太堅定地介入到外交政策的討論中。她對事態發展的種種可能性都有一定的看法,她的妹妹波利娜令她非常惱火,因為她標新立異,不顧明顯的法國利益而去支援俄羅斯。她要說服波利娜,後來又生氣了。

「嘿!別說了,你說話像個蠢人……你跟著我研究過這個問題就不會這樣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向正在進來的埃萊娜行禮。

「好啊,親愛的。您來真是太客氣了……您還不知道吧,今天早晨宣佈一份最後通牒,英國下議院爭得非常激烈。」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埃萊娜回答,這問題她聽了發呆,「我很少出去。」

朱麗埃特沒有要她回答。她向波利娜解釋為什麼要使黑海成為中立地區,不時地插入幾個英國將軍和俄羅斯將軍的名字,很熟悉,咬字也非常準。這時亨利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卷報紙,埃萊娜知道他是為了她下樓來的。他們的眼睛相互尋找,彼此盯著對方的目光看。然後他們握手,一切感情都包含在那長久和沉默的一握中。

「報上說了些什麼?」朱麗埃特激昂地說。

「報上,親愛的?」醫生說,「但是報上永遠不會說什麼的。」

大家一時也就忘了東方問題。有好幾次,提到一個要來而沒有來的人。波利娜要大家注意快敲三點了。哦!他會來的,德貝勒太太肯定;他明確答應來的,她沒有說是誰。埃萊娜聽著,但是沒有聽在耳裡,一切不關亨利的事都引不起她一點興趣。她再也不帶針線活過來,她兩點鐘準來,不加入談話,經常滿腦子是同樣的童年夢想,想象其他人神奇地消失了,只留下她與他兩人。她回答朱麗埃特的問題,而亨利的目光盯著她的眼睛,使她身子發軟挺舒服。他走過她的背後,像去拉一扇百葉窗,他碰到她的頭髮時微微一顫,由此她感到他要求再定一次約會。她同意,她也沒有力量再等待了。

「有人打鈴,這大概是他。」波利娜突然說。

兩姐妹擺出冷淡的神態。這是馬利尼翁來了,衣冠楚楚,比平時穿得還正經,帶著一點矜持。他握住向他伸過來的手;但是他不像平時那樣愛開玩笑,他走進久違的房子時彬彬有禮。醫生和波利娜埋怨他近來很少光臨,朱麗埃特俯身在埃萊娜耳邊說話,埃萊娜儘管極端冷漠,還是吃了一驚。

「嗯?您吃驚了……我的上帝!我不恨他。他心底還是個好青年,跟他沒法生氣……您想一想他給波利娜覓來了一個丈夫。這是件好事,您不覺得嗎?」

「當然。」埃萊娜湊合著喃喃說。

「是的,他的一位朋友,非常有錢,他以前從沒想到結婚,馬利尼翁發誓要把他請來……今天我們等著他給一個最後的回覆……這時,您明白,我有好多事情只得暫時擱一擱了。哦!現在沒危險了,我們相互理解了。」

她嫵媚地一笑,提到那件事臉微微一紅。然後她去忙著招待馬利尼翁,埃萊娜同樣微微笑著。這種對生活的寬容也是對自己的原諒。把事情想成一片漆黑是不對的,什麼事都可以和顏悅色地解決。正當她自言自語說世上一切百無禁忌而感到一種怯懦的幸福時,朱麗埃特和波利娜剛開啟日本平房的門,把馬利尼翁引進花園裡。突然她聽到自己的腦後亨利的聲音,又低又熱烈:

「我求您啦,埃萊娜,我求您啦……」

她打了個寒戰,突然不安地環顧四周。他們確是單獨在一起,她看見其他三人在小道上慢慢走。亨利還大膽摟住她的肩膀,她發抖,恐懼中充滿醉意。

「隨您什麼時候。」她囁嚅說,知道他要求她幽會。

他們很快交換了幾句話。

「今晚等我,在水巷的那個樓裡。」

「不,不行……我跟您解釋過,您對我起過誓……」

「那麼別的地方,您說哪兒都可以,只要讓我見到您……今晚上您家?」

她不幹。但是她又害怕起來,看到兩位女士和馬利尼翁往回走,只能用一個手勢表示拒絕。德貝勒太太領了年輕人假裝去欣賞一件奇事,儘管天氣冷,但是有幾簇紫羅蘭開了花。她加速步子,第一個走進房來,容光煥發。

「妥了!」她說。

「什麼妥了?」埃萊娜問,心裡還是很慌張,記不起什麼事。

「這場婚姻啊……啊!了卻一樁心事!波利娜也老大不小了……那個年輕人見過她,覺得她可愛。明天,我們都上父親家吃飯……馬利尼翁帶來了好訊息,真該親親他。」

亨利鎮定自若,巧妙地避開了埃萊娜。他也覺得馬利尼翁可愛。終於看到他的小姨子有了人家,跟妻子一樣非常高興。他提醒埃萊娜別把一隻手套掉了,她謝謝他。在花園可以聽到波利娜的聲音,她在說笑。她朝馬利尼翁彎著身子,說說停停,放聲大笑,他也湊在她耳邊嘰裡咕嚕回答。無疑他跟她在談有關未來的悄悄話。平房的門開著,埃萊娜津津有味地呼吸冷空氣。

就在這個時刻,雅娜和朗博先生在房間裡沒有說話,被爐火烤得不能動彈。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女孩突然開口問,好像這個要求是她沉思後的總結:

「你要是願意咱們上廚房去……我們看能不能見到媽媽。」

「我願意。」朗博先生回答。

今天她身體較好。她不用人扶著走去,臉貼在玻璃上。朗博先生也往花園裡看。樹上沒有葉子,通過清潔的大玻璃窗,日本平房的內部一目瞭然。羅薩莉正在做大鍋湯,說小姐好奇心重。但是女孩認出了母親的長袍。她指了指,為了看清楚,面孔更往玻璃上湊。可是,波利娜舉起手,做了幾個訊號。埃萊娜出現了,揮手招呼。

「他們看見您了,小姐,」女廚子說了幾遍,「他們叫您下去哩。」

朗博先生只好開啟窗戶。他們要他帶雅娜過去,大家要見她。雅娜逃進臥室,就是不肯去,責怪他的好朋友有意敲玻璃窗。她要看媽媽,但是不願再走進那幢房子;朗博先生好幾次懇切地問她為什麼,她一概用可怕的「沒什麼」回答,這句話說明一切。

「這不是你應該強迫我做的。」她說,神色憂鬱。

但是他向她反覆說不要叫母親難過,不應該對別人做蠢事。他要給她穿好,她就不會著涼了;他說著,把披肩繞在她的身上繫住,把她頭上的圍巾取下來,換上一頂編結的小風帽。她穿戴齊了還在抗拒。最後,她也就依了,條件是如果她不舒服就馬上陪她上來。女門房給他們開了通道的門,大家在花園裡高聲歡呼迎接她。德貝勒太太對雅娜尤其熱情;她請雅娜坐上椅子,正對著爐子口,要人馬上關閉玻璃窗,說這空氣對可憐的孩子太涼。馬利尼翁已經走了。埃萊娜給女兒整理散亂的頭髮,看到她裹了一條披肩、戴了一頂風帽出來做客有點難為情,朱麗埃特叫道:

「讓她這樣!咱們不就在自己家裡嗎……這個可憐的雅娜!我們真想她。」

她搖鈴,問史密森小姐和呂西安有沒有從日常散步回來。他們還沒有回來。此外,呂西安鬧得不可管教,前一天把勒瓦瑟家的五位小姐都惹哭了。

「要不要來玩一下飛鴿子游戲?」波利娜問,她因不久就要結婚,喜不自勝,「這不累人。」

但是雅娜搖頭拒絕。她從低垂的眼睫毛之間向周圍的人一個個看,看了很久。醫生剛才對朗博先生說起他的被保護人終於可以進入痼疾收容所了,朗博先生十分感激,緊握他的手,彷彿他個人得了什麼大恩大惠。每人都伸著身子躺在坐椅裡,談話親切,聲音愈來愈慢,時而靜默無聲。德貝勒太太和她的妹妹一起交談,埃萊娜就對兩位男士說:

「博丹大夫要我們上義大利去旅行。」

「啊!雅娜就是為這事問的!」朗博先生叫了起來,「你高興上那兒去嗎?」

女孩沒有回答,把兩隻小手放在胸前,發灰的臉有了光彩。她疑慮的目光轉向醫生,因為她明白母親問的是他。他身子微微一顫,保持非常冷淡。但是突然朱麗埃特插入談話,像以往那樣,無事不會沒有她的份。

「談什麼啦?您談到義大利……您不是在說要上義大利嗎……啊,好哇!凡事又湊到一起了!就在今天早晨我糾纏亨利要他帶我上那不勒斯……您想一想,十年來我就夢想要上那不勒斯,每年春天他都答應我,然後又不守信用。」

「我沒對你說我不願意。」醫生喃喃地說。

「怎麼,你沒跟我說過……你乾脆拒絕,說什麼你不能離開病人啦。」

雅娜聽著。她的光潔的前額被一條大皺紋切成兩半,她機械地絞著指頭,一個接一個。

「哦!我的病人,」醫生又說,「我可以託一個同事照顧幾個星期……要是我知道你那麼喜歡去……」

「大夫,」埃萊娜打斷說,「您認為這樣一次旅行對雅娜有好處嗎?」

「好得很,這會使她完全恢復健康……孩子總能從旅行中得到好處的。」

「那麼,」朱麗埃特叫了起來,「我們帶呂西安,咱們一起去……你願意嗎?」

「但是,當然,你要什麼我做什麼。」他帶著微笑回答。雅娜低下頭,擦掉兩大顆憤怒和痛苦的熱淚,這些熱淚燒得她眼睛發燙。她深深陷入坐椅裡,彷彿不再聽和不再看,而德貝勒太太想不到來了這麼一個旅遊散心的機會,非常高興,說話又多又響。哦!她的丈夫多好!她親了他一下表示慰勞。下星期,我的上帝!她總是沒有時間準備行李!然後,她要制定路線;應該從這裡走;然後在羅馬待上一星期,再上另一個美麗的小鄉鎮,德·吉羅太太跟她談起過的;她最後跟波利娜爭了起來,波利娜要求推遲行期,好讓她跟丈夫一起去。

「啊!不,那不行!」她說,「回來後再舉行婚禮。」

大家忘了雅娜。她目不轉睛地觀察母親和醫生。當然,現在埃萊娜同意去旅行了,這會使她與亨利接近。這是一件大喜事:兩人一同前往陽光之國,寸步不離度過白天,充分利用自由的時間。她唇上浮起輕鬆的笑容,前一時還那麼害怕失去他,她那麼幸福,能帶了她所有的愛出門!當朱麗埃特在籌劃他們將經過哪些地方,他們兩個人已經相信走在理想的春天,眉目傳情,意思是他們會在那裡相愛,走到哪兒都在一起。

可是,朗博先生心情抑鬱,話愈來愈少,他已察覺到雅娜的不快。

「你不舒服嗎,親愛的?」他低聲說。

「哦!是我太難過了……求求你送我上樓。」

「但是應該跟母親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