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情一葉 埃米爾·左拉 第1頁,共2頁

(一)

漱口水已經端上來,女士們在雅緻地擦手指。滿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德貝勒太太掃了一眼,看大家有沒有結束;然後她不說話站了起來,她的客人也跟著這樣做,一陣椅子移動聲。一位老先生在她的右邊,趕忙把手臂伸給她。

「不,不,」她喃喃地說,親自領他朝一扇門走去,「我們到小客廳去喝咖啡。」

有幾對夫婦跟著她。最後,來了兩位女士和兩位先生,他們繼續談話,沒想加入行列。但是到了小客廳,拘束感頓時消失,又恢復吃甜食時的嬉笑。咖啡已擺在小圓桌上的一隻大漆盤裡。德貝勒太太以女主人身份四處張羅,操心客人的不同口味。實際上波利娜最為忙碌,自告奮勇招待先生們。約有十二位客人,這差不多是德貝勒家從十二日開始,每週三約定的客人人數。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還有許多人來。

「德·吉羅先生,來一杯咖啡,」波利娜說,停在一個矮小禿頭的人面前,「啊!不,我知道,您不喝咖啡……那麼來一杯查爾特勒酒?」

但是她的服務出錯,端來了一杯干邑酒。她笑容可掬地在客人中間兜圈子,態度鎮定,盯著對方的眼睛看,拖著長裙下襬從容旋轉。她穿一件精緻的白色印度羊絨長裙,上繡天鵝,領口開成方的。當所有男客站起來,手裡一隻杯子,挺著下巴小口呷時,她找上了一個高大的青年,蒂索一家的少爺,她覺得他的面孔很英俊。

埃萊娜不要咖啡。她坐在一旁,神情有點疲乏,穿一件黑絲絨長裙,沒有任何裝飾,裹在身上儀態端莊。小客廳有人抽菸,雪茄盒就放在她旁邊的半圓桌上。醫生走近來,挑了一支雪茄,問她:

「雅娜好嗎?」

「很好,」她回答,「今天我們上森林去了,她玩得瘋了……哦!她這時候應該睡了。」

兩人友好地交談,像天天見面的人那樣微笑隨便。但是德貝勒太太的聲音響了。

「噢,格朗讓太太可以對您證明……我九月十日左右從特魯維爾回來的,不是嗎?天下雨,海邊沒法待。」

三四位太太圍著她,而她談她在海邊的日子。埃萊娜只好站起來,參加進去。

「我們在迪納爾過了一個月,」德·肖梅特太太說,「哦!地方美,人也好!」

「小屋後面有個花園,然後又是朝海邊的露臺,」德貝勒太太繼續說,「你們知道,我堅持把我的馬車和馬車伕都帶去……散步要方便多了……勒瓦瑟太太來看我們……」

「是的,一個星期天,」勒瓦瑟太太說,「我們在卡布林……哦!您那裡的房子很好,就是有點貴吧,我想……」

「說起這個,」貝蒂埃太太打斷話頭,對朱麗埃特說,「馬利尼翁先生沒有教您游泳嗎?」

埃萊娜注意到德貝勒太太的臉色突然變得難堪和不悅。已經好幾次,她相信窺見在德貝勒太太面前無意中提到馬利尼翁的名字就會引起她的厭惡,但是少婦恢復了鎮定。

「一個游泳好手!」她大聲說,「他才不會給人上課呢……我怕冷水怕得要命。只要看到人家浸在水裡也會叫我哆嗦。」

她果真哆嗦了一下,聳起渾圓的肩膀,像水淋的小鳥抖動身子。

「那麼沒這回事囉?」德·吉羅太太說。

「當然沒這回事。我打賭是他自己編的,自從他在那裡跟我們過了一個月後就是恨我。」

其他客人開始來到。女士們頭髮上插了花,盤著兩臂,搖晃著頭笑嘻嘻的;先生們穿了禮服,手拿著帽子,鞠躬,找一句話說。德貝勒太太一邊說話一邊向熟客伸出手指尖。許多人不說話,行個禮就過去了。可是,奧萊麗小姐剛才進門。她立刻出神地欣賞朱麗埃特的長裙,藏青提花絲絨料子,還鑲羅緞。那時在那裡的太太們眼裡就只有長裙了。哦!好看,實在好看!是伍姆公司做的。這件事談了五分鐘。咖啡喝完,客人把空杯放得到處都是,茶盤上,半圓桌上;只有那位老先生沒有喝完,他喝上一口就停下跟一位太太閒聊。咖啡香與脂粉香的一種混合熱氣味升了上來。

「您知道我什麼都沒有。」蒂索少爺對波利娜說,她對他談到一位畫家,父親領了她上他家去看過畫。

「怎麼!您什麼都沒有……我給您送過一杯咖啡的。」

「沒有,小姐,我向您保證。」

「但是我絕對願意您喝點什麼……等等,這裡有查爾特勒酒!」

德貝勒太太悄悄朝醫生點頭要他過去。醫生明白,親自開啟大廳的門,大家通過,一名僕人把茶盤撤走。大廳裡很冷,有六盞燈和一盞有十支蠟燭的枝形燈,照得房間發白。有幾位太太已經在裡面的壁爐前圍成一圈;只有兩三位先生站在撐開的裙子中央。從灰綠色客廳敞開的門裡傳來波利娜尖尖的說話聲,她單獨與蒂索少爺在一起。

「現在我把酒倒好了,您去喝不就得了……您要我怎麼辦?皮埃爾把茶盤帶走了。」

後來,大家看到她出現了,穿著繡天鵝的長裙,通身白色。她鮮豔的嘴唇中間露出一口牙齒笑吟吟地宣佈:

「英俊的馬利尼翁來了。」

又是繼續握手敬禮。德貝勒先生已經站到門邊,德貝勒太太坐在女士們中間的一隻軟墊矮墩上,隨時隨刻站起來。當馬利尼翁到時,她故意扭轉頭。他穿得非常得體,火燙過的頭髮往兩邊分,中間一條頭路一直開到後頸。在門檻上他把單片眼鏡放在右眼上,微微做了個鬼臉,像波利娜反覆說的「帥極了」。他的目光繞著客廳看一週,跟醫生隨便握握手,一句話沒說,然後向德貝勒太太走去,到了面前高大的身材往下彎,衣服裹得很緊。

「啊!是您,」她有意說得大家都聽見,「您現在好像在游泳吧?」他沒有聽懂,但是他還是回答,好賣弄才氣。

「當然……有一天,我救了一條快要淹死的紐芬蘭狗。」

女士們覺得這話說得俏皮。德貝勒太太顯得沒有轍兒。

「就算您救起了一條紐芬蘭狗吧,」她回答,「只是您要知道我在特魯維爾可是一次也沒有遊過。」

「啊!我還是教過您課的啊!」他大聲說,「好吧!有一天晚上,在您的餐廳裡,我不是跟您說過手和腳要一起動嗎?」

所有的女士都笑了起來,他真討人喜歡。朱麗埃特聳聳肩,跟他沒法說正經話。她站起身走到一位很有鋼琴天賦的女士面前,這位女士是第一次來她家。埃萊娜坐在火爐旁邊,文文靜靜地望著聽著,對馬利尼翁她好像很注意。她看著他想辦法巧妙地去接近德貝勒太太,她聽到他們在她的座椅後面談話。突然聲音變了。她身子向後仰可以聽得更清楚。馬利尼翁的聲音說:

「昨天您為什麼不來?我等到您六點鐘。」

「別纏著我,您瘋了。」朱麗埃特喃喃說。

這時馬利尼翁帶巴黎腔的聲音升高了。

「啊!我說紐芬蘭狗這件事您不信。但是我還得到過一枚獎章,以後給您看。」

他又很低地加了一句:

「您答應我的……別忘了……」

有一家人來了。德貝勒太太滿口客氣話,馬利尼翁又出現在女士們中間,戴著單片眼鏡。剛才那幾句匆匆交換的話,埃萊娜聽了臉色蒼白。這對她是晴天霹靂,意想不到的醜事。這個女人那麼幸福,臉容安詳,兩腮雪白滋潤,怎麼會背叛自己的丈夫。埃萊娜一直認為她頭腦簡單,有點自私,但依然可愛,不會去做蠢事招麻煩。還跟這麼一個馬利尼翁!突然她又看到花園裡的下午,醫生親吻朱麗埃特的頭髮時朱麗埃特笑眯眯的,十分親熱。他們還是相愛的。可是出於她對自己也沒法解釋的感情,她不由對朱麗埃特怒氣衝衝,彷彿是她個人剛才受了欺騙。她為亨利感到委屈,妒火中燒,臉色也明顯地異常難看,以致奧萊麗小姐問她:

「您怎麼啦……您不舒服嗎?」

老小姐看到她一個人就坐到了她的旁邊。這位太太那麼端莊美麗,幾小時聽她說長道短而不厭煩,叫她很高興,不由得對其表示極大的好感。

但是埃萊娜沒有回答。她有一種需要,需要見到亨利,知道這時候他在做什麼,有什麼樣的表情。她站起身,到客廳去找他,終於把他找到了。他在談話,站在一個臉色灰白的胖子面前。他很安靜,神色滿意,微微在笑。她望了他一會兒。她對他產生一種憐憫,這貶低了他的形象,卻同時使她更加愛他,懷著溫情,還摻雜一種隱約的保護意識。她的想法還是非常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她應該到他身邊去補償失去的幸福。

「喔唷!」奧萊麗小姐喃喃地說,「要是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歌,那就熱鬧了……我聽《杜特萊爾》不下十遍了。她只有這首歌,今年冬天……您知道她跟丈夫分離了。您瞧,那裡,門旁邊,這位棕頭髮的先生。他們兩人不錯。朱麗埃特請他也很勉強,要不請她就不來……」

「啊!」埃萊娜說。

德貝勒太太急忙從一圈人走到另一圈人中,請大家保持安靜,聽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歌。客廳滿了,三十來位女士坐在客廳中央嘁嘁喳喳說笑。可是有兩個站著,說話更響,優美地擺動肩膀,而五六位男士非常自在,在裙衩之間毫不感到拘束。輕輕的「噓噓」聲傳過來,聲音一下子停了,臉上擺出一動不動的厭煩表情;熱烘烘的空氣中只有扇子的扇動聲。

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了,但是埃萊娜沒有在聽。現在她瞧著馬利尼翁,他像在欣賞《杜特萊爾》,裝得無限愛好音樂的樣子。這可能嗎!這個年輕人!無疑在特魯維爾他們玩過危險的遊戲。埃萊娜無意中聽到的幾句話,好像說明朱麗埃特還沒有讓步;但是失身好像不會太遠了。馬利尼翁在她面前心馳神往打拍子,德貝勒太太殷勤地表示欣賞,而醫生一聲不響,耐心客氣,等著一曲唱完,好跟白臉胖子把話說下去。

女歌手唱完,響起輕微的掌聲。還有捧場的話。

「唱得好!精彩!」

但是英俊的馬利尼翁把手臂高舉到女士們的髮飾上面,戴著手套悶悶地鼓掌,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聲音響亮壓倒其他人。

這股熱忱也立刻下降了,大家面孔表情放鬆,相互微笑,有幾位女士站起來,普遍感到鬆了一口氣,談話又開始了。室內更熱了,扇子扇動,女士的身上散發一種麝香的氣味。有時在嗡嗡的談話聲中突然響起咯咯的笑聲,一句話說響了,引得別人轉過頭來。朱麗埃特已到小客廳裡去了三回,要求躲進裡面的先生們不要撂下女士們不管。他們跟著她,十分鐘以後,他們又不見了。

「真受不了,」她生氣了,喃喃地說,「一個也留不住。」

可是奧萊麗小姐在向埃萊娜介紹那些太太的名字,埃萊娜參加德貝勒醫生家的晚會還只是第二次。這裡有帕西區的全部上層社會,有的人非常富有。然後,她彎下身:

「這次是定了……德·肖梅特太太把女兒嫁給了這個黃頭髮高個子,他們兩人來往了十八個月……至少,這是個會愛上自己女婿的丈母孃。」

但是她的話沒說下去,非常驚奇。

「咦!勒瓦瑟太太的丈夫跟老婆的情人在說話……朱麗埃特起過誓,不同時接待他們的。」

埃萊娜目光緩慢地在客廳轉了一圈。在這個正派階層,在這個表面上老老實實的布林喬亞圈子裡,妻子個個都是不忠誠的嗎?她是外省人,觀念呆板,對巴黎生活中這種寬容的親密關係表示驚訝。她不無苦澀地嘲笑自己,當朱麗埃特把手放到她的手裡時會那麼痛苦。真的,她那麼猶豫和顧忌不是蠢得可笑嘛!通姦毫不在意地布林喬亞化了,還帶點風雅的眉目傳情,顯得更具活力。德貝勒太太現在像跟馬利尼翁和解了,她是個棕發美人,身材矮小滾圓,軟綿綿地蜷縮在座椅上笑眯眯聽他說俏皮話。德貝勒先生正在過來。

「今天晚上你們不吵架了吧?」他問。

「不吵了,」朱麗埃特回答,非常快活,「他說的蠢話太多了……要是你聽到他跟我們說的全部蠢話……」

歌聲又響起來,但是要安靜則更難了。這次是蒂索少爺跟一個上了年紀、理童式頭髮的女士唱《寵娃》裡的二重唱。波利娜坐在一扇門旁,在黑色禮服中間,望著那名男歌手不勝欽佩,就像她看到人家欣賞藝術傑作似的。

「哦!真美!」當一句歌詞被伴奏壓下去時她不由自主說出這句話,聲音那麼響,全客廳都聽到了。

晚會在繼續,大家臉上都有了倦容。有的女士三小時來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無意間流露出一種厭煩神情,可是也很樂意在這裡能夠厭煩一下。這些歌聽的人心不在焉,一停下來談話又起了,好像是鋼琴空洞的響聲在繼續。勒泰利埃說他到里昂去監督一批絲綢訂貨。索恩河與羅納河的河水不流在一起,這使他很震驚。德·吉羅先生是一位法官,官腔十足地說到必須制止巴黎的罪惡。大家圍著一個矮先生,他認識一箇中國人,正在細說什麼事。兩位女士在角落裡推心置腹,交換各自對自己的僕人的看法。可是在以馬利尼翁為壇主的女人圈子裡談的是文學:蒂索太太說巴爾扎克令人不堪卒讀;他不否定,只是他要人注意巴爾扎克的書裡也有精彩的篇章。

「請靜一靜!」波利娜叫,「她要演奏了。」

這是那位非常有天賦的女鋼琴家。所有的人出於禮貌轉過頭去,但是在一片寂靜中聽到有幾個粗大的男性聲音在小客廳討論。德貝勒太太顯得沒有辦法,在不停地發愁。

「他們鬧死了,」她喃喃地說,「他們不願意過來就留在那邊;但是至少給我閉上嘴!」

她派波利娜去,波利娜很樂意跑去執行這項任務。

「先生們,你們知道馬上要演奏了,」她穿了女王的長袍,帶著閨女的安詳大膽,說道,「請你們不要說話。」

她說得很響,聲音尖銳高昂。因為她待在那裡跟男士有說有笑,聲音變得更響了。討論還在繼續,她還提出論據。德貝勒太太在客廳裡受苦刑。此外音樂太多了,大家對此很冷淡。女鋼琴家重新坐下,抿著嘴,儘管女主人覺得應該向她說些誇大的恭維話。

埃萊娜不高興。亨利好像沒有看見她。他也沒有再往她這裡來過。有時,他向她遠遠地一笑。晚會開始時,她看到他那麼理智還感到一陣輕鬆。但是自從她聽到那兩個人的故事後,她希望做點什麼事,是什麼事她也不清楚,一種溫情的表示,即使引起閒話也不顧。有一種慾望使她激動,模糊的,摻雜了一切壞的感情。他保持那麼冷淡是不愛她了嗎?肯定他在選擇適當的時間。啊!要是她把一切告訴他,把那個用上他姓氏的女人的醜事洩露給他,他會怎麼樣呢!這時,鋼琴正在彈奏輕快短促的音階,她卻在做夢:亨利趕走了朱麗埃特,她做了他的妻子,到他們都不會說當地話的遠方國家過日子。

一個聲音叫她打了個寒戰。

「您不要來點什麼嗎?」波利娜問。

客廳空了,大家剛走進餐廳喝茶。埃萊娜艱難地站了起來,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想這些都是做夢吧:聽到的那些話,朱麗埃特不久失身,開心平靜的布林喬亞姦情。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亨利就會在她的身邊,兩人早就離開這幢房子。

「您喝杯茶吧?」

她微笑著,感謝德貝勒太太給她在桌旁留了一個位子。盛放糕點糖果的盤子上蓋了檯布,在每隻盤子上對稱地放上一塊大蛋糕和兩塊小蛋糕;因為地方不夠,茶杯幾乎貼在一起,每兩隻中間用窄小灰色的長流蘇茶巾隔開。只有女士們坐著,她們脫了手套,手指尖抓了小點心和糖漬水果,把奶油罐傳來傳去,文雅地給自己倒上一點。可是有三四位女士自告奮勇為先生們服務。這些先生沿著牆壁站著,喝茶,儘量小心翼翼別在無意中伸出肘臂相撞。有的人留在兩個客廳裡,等著蛋糕端過來。這是波利娜興高采烈的時刻。談話聲更響了,笑聲、水晶杯銀器碰擊聲鬧成一片,麝香再加上濃烈的茶香,更有熱意了。

「遞一塊蛋糕給我,」奧萊麗小姐說,她恰在埃萊娜旁邊,「這些甜品不見得都是好吃的。」

她已經吃了兩小盆。然後,滿口的東西還未嚥下就說:

「現在有人走了……可以鬆快一些。」

確實,有幾位太太跟德貝勒太太握過手後告辭了。許多男士悄悄地走了,房間裡人少了。這時有幾位先生在桌邊坐了下來,但是奧萊麗小姐佔了位子不讓,她還要來一杯五味酒。

「我給您去找一杯來。」埃萊娜說,站了起來。

「哦!不,謝謝……請不必費心。」

埃萊娜監視馬利尼翁有一會兒了。他走去跟醫生握了握手,他現在在門檻上向朱麗埃特行禮。她面孔白皙,眼睛明亮,從她動人的微笑來看,想來他是在讚揚她的晚會。趁皮埃爾在門邊餐具櫃上倒五味酒時,埃萊娜走上前,耍了一個花招躲到了門背後。她在聽。

「我求您啦,」馬利尼翁說,「後天來……我三點鐘等您……」

「您這人就是不能嚴肅一點嗎?」德貝勒太太笑著回答,「看您再說蠢話!」

但是他堅持重複那幾句話:

「我等您……後天來……您知道哪裡嗎?」

這時她迅速地呢喃一聲:

「好吧,可以,後天。」

馬利尼翁鞠個躬,走了。德·肖梅特太太跟蒂索太太一起離開。朱麗埃特高興地把她們送到了外客廳,帶著最可愛的神情對德·肖梅特太太說:

「我後天來看您……那天我要去許多地方。」

埃萊娜一動不動,臉色十分蒼白。可是皮埃爾倒了五味酒,遞給她一杯。她機械地拿了,端給奧萊麗小姐,她正在吃糖漬水果。

「哦!您太客氣了,」老小姐說,「我會關照皮埃爾的……您看,不給女士上五味酒是不對的……在我這個年紀……」

但是她看到埃萊娜蒼白的臉色沒往下說。

「謝謝,沒什麼……太熱了……」

她步子踉蹌,回到人已走空的客廳,倒在一張座椅上。燈還在燒,燈光發紅;枝形燈上的蠟燭已經很短,快要燒著燭盤。從餐廳傳來最後的客人的告別聲。埃萊娜已經忘了還要離開,她願意留在這裡,思考。這樣,這不是一場夢,朱麗埃特要上這人家裡去。後天,她知道了日期。哦!她不該約束自己,她心中又響起了這聲呼叫。然後她想她的責任是對朱麗埃特談一談,要她避免犯錯誤。但是這種好心的想法使自己也身上發冷,她馬上驅散這種討厭的思想。她瞧著壁爐裡,一根熄滅的木柴塌了下來。凝重沉睡的空氣中還留有女人髮髻的香味。

「咦!您在這裡,」朱麗埃特進來時叫了起來,「啊!您沒有立刻就走這很好……終於可以鬆口氣了!」因為埃萊娜猝不及防,要站起來的樣子,她又說:

「等一等,您不用著急……亨利,把香水瓶給我。」

三四個熟客還沒走。大家在熄滅的火爐前坐下,不拘禮節隨便聊天,大客廳也懶洋洋有了睡意。門都開著,可以看到小客廳是空的,餐廳是空的,全層樓還燈火通明,卻落入一片沉重的寂靜,亨利對妻子顯得殷勤溫柔。他剛才還上樓去取她的香水瓶,她慢慢閉了眼睛嗅了又嗅;他問她是不是太累了。是的,她感到有點累;但是她很高興,一切非常順利。這時,她說請客的晚上她都不能入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早晨六點鐘。亨利笑了,大家開玩笑。睡意似乎逐漸瀰漫到整幢房子,在這麻木的氣氛中,埃萊娜望著他們,她身子打顫。

可是,現在只剩下兩個客人了。皮埃爾已去找車子,埃萊娜留在最後。鐘敲一點。亨利不再客氣,踮起腳把兩支燒著了燭盤的蠟燭吹滅。簡直像日落,燈光一盞盞熄滅,全廳沉入凹室的暗影裡。

「我妨礙你們休息了,」埃萊娜突然站起身,喃喃地說,「送我回去吧。」

她面孔通紅,血色上升,說不出話來。他們陪她到外客廳,但是那裡氣溫低,醫生為妻子擔心,因為她的胸衣袒得很開。

「回去吧,你會著涼的……你身上太熱了。」

「好吧!再見,」朱麗埃特說,她親了埃萊娜一下,就像她在溫柔的時刻做的那樣,「經常來看看我。」

亨利已取了裘皮大衣,撐開幫埃萊娜穿上。她套上兩隻袖管,他給她拉衣領,面對著外客廳整堵牆上的那面大鏡子含笑給她穿上。他們是單獨在一起,在鏡子裡相互看得見。那時,突然她身子裹在裘皮大衣裡,沒有轉身就倒在他的懷抱裡。三個月來,他們只是友好地握握手;他們願意不再相愛。他不笑了,臉色變得熱忱興奮。他瘋狂地抱緊她,吻她的脖子。她頭往後仰還了他一個吻。

(二)

埃萊娜一夜沒有睡著。她輾轉反側身上發燒,當她剛要入睡時,總是同樣的憂慮使她驚醒。在這半睡半醒的夢魔中,她被一個死念頭折磨著,她要打聽到幽會的地點。她覺得這樣才會寬心。這不大可能是馬利尼翁在丹坡路的小亭子間,那是德貝勒家經常提起的。那麼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她的腦子由不得她自己在想。她已經忘了一切私情,而沉浸在觸動神經和充滿慾念的探索中。

天空發白,她穿上衣服,自己也沒料到說得那麼響:

「就是明天的事了。」

她一隻腳穿上鞋,兩手垂落,她在想可能在哪家帶傢俱的旅館,一間按月出租的小室,後來這個假設令她厭惡。她想象一套精緻的公寓,厚厚的帷幕,鮮花,每個壁爐裡都點著明亮的大火。在那裡看到的不是朱麗埃特和馬利尼翁,而是她自己與亨利待在這個外界聲音傳不到的溫柔鄉里。她穿了晨衣,還沒有扣好,身子一顫。這到底是哪兒呢?在哪兒呢?

「早啊,小媽媽。」雅娜喊,她也醒來了。

自從她康復以後,她又睡到了小房間裡。她赤腳穿了襯衣走過來,像每天一樣,撲到埃萊娜的身上。然後她又跑著回去,再鑽進熱被窩裡待一會兒。這使她覺得好玩,她在被窩裡笑。第二次她又來了。

「早啊!小媽媽!」

她又走了。這次她哈哈大笑,把被子蓋在頭上,在被下悶著聲音說:

「我沒在這裡……我沒在這裡……」

但是埃萊娜不想每天早晨那樣鬧著玩。於是雅娜感到無聊了,重新又睡。天色還早。將近八點,羅薩莉開始談自己的早晨。哦,外面到處是垃圾,她去找牛奶時兩隻鞋子差點踩在狗糞裡。真是化凍的日子,天氣很溫和,人呼吸不暢。然後,她突然記起來了,前一天有一個老婦人來找太太。

「咦!」她聽到門鈴聲叫道,「我肯定是她來了!」

這是費杜大娘,她乾乾淨淨的,很像個樣,戴一頂白帽子,一件新袍子,胸前交叉一條蘇格蘭格子圍巾,說話總是帶哭聲。

「我的好太太,這是我,我自個兒……這是我有件事要求您……」

埃萊娜望著她,看到她衣著那麼講究真有點吃驚。

「您好些了吧,費杜大娘?」

「是的,是的,我好些了,要這麼說也可以……您知道,我的肚子裡總是有什麼怪東西在跳,但是好總是好些了……那時,我碰到一次好運。我也呆了,因為,您看,好運和我……一位先生要我料理家務。哦!這有話說了……」

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千皺百褶的臉上的小眼睛靈活轉動。她好像等待埃萊娜問她。但是埃萊娜坐在羅薩莉剛點燃的爐子旁,只有一隻耳朵在聽,想著心事難過。

「您有什麼事要求我,費杜大娘?」她說。

老婦人不立刻回答。她觀看房間,黃檀木傢俱,藍絲絨帷幕。她擺出窮人討好的樣子喃喃地說:

「您家真漂亮,太太原諒我……我的東家也有這樣一個房間,但是他的房間是玫瑰色的……哦!這有話說了!您想一想上層社會的一個青年到我們那幢樓裡來租一套公寓。這是不是說說的。我們二三層樓以上的公寓還是非常舒適的。還有,十分安靜!沒有一輛車,像在鄉下……那時,工人來了兩個星期;他們把房間裝修得像一件首飾……」

她停下,看到埃萊娜神情專注起來。

「這作為他的工作室,」她又說,聲音拖得更長,「他說這作為他的工作室……我們沒有門房,您知道。就是這個合他的心意。他不喜歡門房,這位先生,真的,他有道理……」

但是她又不說了,彷彿想到一件什麼事。

「等一等!您應該認識他的,我的東家……他見過您的一位朋友。」

「啊!」埃萊娜說,面孔煞白。

「肯定,隔壁那位太太,您跟她上過教堂……有一天她來過。」

費杜大娘的眼睛眯得更細了,觀測太太的情緒。埃萊娜努力使語調平靜些,對她提出一個問題。

「她上他那裡去了?」

「不,她改變了主意,她可能忘了什麼東西……我那時在門前。她向我打聽萬尚先生;然後她鑽進她的馬車,對車伕喊了一聲:‘太晚了,回去吧……’哦!這位太太很活潑,很和氣,很正派。好上帝沒給這個世界創造多少這樣的人。在您之下,就數她了……上天祝福你們兩位!」

她繼續說著一連串空洞無物的話,像一個忙於數念珠的信女那麼從容自在。可是從她的皺紋看出她暗地裡沒有少用心計,她現在容光煥發,非常滿意。

「這個,」她又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要一雙好鞋子。我的東家太好了,我不能再向他要求這個……您看到,我穿上了衣服,只是我還需要一雙好鞋子。我的鞋子穿破了,您瞧,這種潮溼天氣要拉肚子。真的,昨天我拉了肚子,整個下午身子豎不起來……有一雙好鞋子……」

「我以後給您帶一雙過來,費杜大娘。」她說,揮手讓她走。

老婦人又是鞠躬又是道謝,倒著身子往後退時,埃萊娜問她:

「您什麼時候一個人在?」

「我的東家過了六點是不會在的,」她回答,「但是您不必費心,我自己來一趟,我到您的門房那裡取鞋子……總之,一切都隨您的意思吧。您是天堂裡的天使,好上帝會把一切償還給您的。」

她到了樓面上還在嚷嚷的。埃萊娜坐著,剛才那個女人給她帶來的訊息還在叫她發呆,怎麼會有那樣的巧事。生潮氣的樓梯,被油膩的手摸得發黑的每一層樓黃房門,去年冬天她上樓去探訪費杜大娘引起她憐憫的窮相,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努力想象在被窮困醜陋包圍的這個玫瑰色房間。但是正當她陷在沉思時,兩隻溫暖的小手放在她一雙熬夜發紅的眼睛上,一個笑聲問:

「猜是誰……猜是誰!」

這是雅娜,她剛才自己穿好了衣服。她是被費杜大娘的聲音鬧醒的,看到小室的門關上了,她趕緊來作弄母親。

「猜是誰……猜是誰!……」她反覆說,愈笑愈高興。

這時,羅薩莉帶了早餐進來了:

「你知道,別說……我可沒有問你。」

「不要鬧了,小瘋子!」埃萊娜說,「我早料到是你。」

女孩就勢滑到母親的膝蓋上,向後仰,左右擺動,對自己的發明很欣賞,深信不疑地說:

「喔!也會是另一個女孩子……嗯!一個女孩子,帶了她媽媽的一封請帖,邀請你去吃晚飯……那時,她也會蒙上你的眼睛。」

「別傻了,」埃萊娜又說,叫她站起來,「你在說些什麼?羅薩莉,給我們上早餐吧。」

然而女僕在仔細看女孩,說小姐的打扮非常滑稽。確實雅娜匆忙中連鞋子也沒有穿。她穿了短裙,一條法蘭絨短裙,襯衫的一隻角從縫裡伸出來。薄呢套衫沒有扣好,露出一團肉,胸脯扁平小巧,剛有點不明顯的線條,映出兩點淺紅色奶頭。她的頭髮蓬蓬鬆鬆,穿了橫七豎八的襪子走來走去,一身白色的亂衣衫,她這樣子真討人喜歡。

她彎下腰,朝自己身上一看,然後哈哈大笑。

「我不錯吧,媽媽,看啊……說,好嗎?我就一直這樣……這不錯!」

埃萊娜把不耐煩的手勢壓了下去,提出那個每天早晨要提的問題:

「你洗了嗎?」

「哦!媽媽,」女孩喃喃地說,突然發愁了,「哦!媽媽……天下雨,天氣太糟了……」

「那麼,你就吃早餐……羅薩莉,給她洗一洗。」

平時是她自己監督女孩梳洗。但是她真的感到不舒服,靠著爐子,縮成一團還哆嗦,雖然天氣非常溫和。羅薩莉剛把小圓桌移到壁爐旁邊,上面放了一條餐巾和兩隻瓷碗。銀壺裡的牛奶咖啡在爐火上滾著,銀壺是朗博先生送的禮物。在清晨這個時刻,房間沒有收拾,還有睏意,保持了前一夜的凌亂,自有一種喜洋洋的親切感。

「媽媽,媽媽!」雅娜從小室裡叫,「她擦得太重了,皮也下來了……哦!冷啊,冷啊!」

埃萊娜眼睛盯著水壺,心裡在深思。她要知道,她要去。在巴黎這個骯髒的角落裡幽會。想到這裡面的神秘,她心裡又癢又亂。她覺得這是品味可憎的神秘,她看清了馬利尼翁的為人,想入非非,拈花惹草,相好到處都是。可是儘管厭惡,她還是頭腦發熱,內心向往,感官完全被玫瑰色屋裡的安靜和若明若暗的光線吸引了。

「小姐,」羅薩莉重複說,「要是您不讓我洗,我要叫太太了……」

「嗨!你把肥皂弄到我的眼睛裡了,」雅娜回答,聲音粗大帶著哭腔,「我夠了,放開我……耳朵明天洗吧。」

但是龍頭還是在繼續流水,毛巾的水還是滴在臉盆裡。有一陣掙扎的聲音,女孩哭了。她差不多立刻又出現了,非常快樂,喊道:

「洗完了,洗完了……」

她搖著身子,頭髮還是溼漉漉的,皮膚擦得通紅,全身鮮豔還透著香氣。在掙扎時,她的套衫滑到一邊,裙子鬆了釦子,長襪落了下來,露出她的小腿。這下子,像羅薩莉說的,小姐像個耶穌。但是雅娜身上乾乾淨淨很自豪,不願意給她穿衣服。

「你瞧一下,媽媽,瞧我的手,我的脖子和我的耳朵……嗯!讓我暖和暖和,我好極了……你不會說吧,今天這頓中飯我沒有白吃吧。」

她貓著身子坐在爐前的小坐椅裡。這時羅薩莉倒牛奶咖啡。雅娜把她的碗放在膝蓋上,嚴肅地把烤麵包浸一浸,樣子完全像個大人。埃萊娜平時不允許雅娜這樣吃東西,但是她心在別處,她放下面包,喝點咖啡就滿足了。雅娜吃到最後一口,有點內疚。她心情憂愁沉重,看見母親那麼蒼白,放下碗撲到她的身上。

「媽媽,你也開始生病了嗎……我沒有使你難過吧?說呀!」

「不,親愛的,恰恰相反你很可愛,」埃萊娜喃喃地說,親了親她,「但是我有一點乏,沒有睡好……玩吧,不要擔心。」

她想到白天將長得可怕。等待黑夜來臨前她做些什麼呢?她有一段時期沒有碰針線了,工作對她說非常沉重。她幾小時坐著,兩手垂下,在房間裡喘不過氣來,需要到室外去呼吸,可是就是不動。是這個房間叫她病懨懨的;她恨這個房間,竟在裡面住了兩年;室內的藍絲絨,窗外大城市的廣闊地平線,街上鬧得叫她頭暈,她都覺得醜不可言。她夢想住在一套小公寓裡。我的上帝!時間過得多麼慢!她拿起一本書,但是頭腦裡還是轉著那個死念頭,在她的眼睛與翻開的書頁之間同樣的影像不停地出現。

這時,羅薩莉打掃好房間,雅娜梳好頭髮,穿好衣服。媽媽在窗前努力看書時,女兒在整理完畢的傢俱之間開始她的隆重演出,那天是她要高高興興鬧一鬧的日子。她是一個人,但是這也沒有妨礙她的興致,她扮三四個角色不成問題,自信而又嚴肅的態度令人捧腹。起初她演一個去做客的太太。她先消失在餐廳裡,然後又回來,鞠躬微笑,討人歡喜地將頭轉來轉去。

「早,太太……您好嗎,太太……好久沒見您了。真是奇蹟,真的……我的上帝!我身體不舒服,太太,是的,我得了霍亂,難受極了……哦!這可看不出來,您年輕了,我以名譽擔保。您的孩子呢,太太?我以前有三個,自從去年夏天……」

她繼續在小圓桌前行禮,圓桌肯定代表她拜訪的那位太太。然後,她移近座位,可以說上一個小時,內容無所不包,句子真是豐富多彩。

「不要傻了,雅娜。」聲音太大時,她的母親就說上一句。

「但是,媽媽,我在朋友家裡……她對我說話,我就應該回答她……用茶時,不能把蛋糕放進口袋裡,不是嗎?」

她又開始了。

「再見,太太。您的茶真好喝……向您家先生致意……」

突然又轉到其他事情上。她乘了車子出門,去購物,叉開兩腿坐在椅子上,像個男孩。

「雅娜,不要那麼快,我怕……您停下!我們到了帽子店……小姐,這頂帽子多少錢?三百法郎,這不貴。但是不漂亮。我要上面有隻鳥的,一隻那麼大的鳥……走吧,讓,送我去食品雜貨店。您沒有蜂蜜嗎?有呀,太太,這裡。哦!多好的蜂蜜!我不要;給我來兩蘇錢的糖……但是,小心了,讓!車翻啦!警察先生,是手推車撞上了我們……您沒撞壞吧,太太?不,先生,沒什麼……讓!讓!我們回去吧。嗨!嗨!等一等,我去定幾件襯衣。給太太來三件襯衣……我還需要皮靴和胸衣……嗨!嗨!我的上帝!沒完了!」

她給自己扇風,做個回到家裡向僕人發火的太太。她永遠不愁沒有話說;這是一種熱病,一種奇思異想的不間歇宣洩,一個在她的小腦袋裡沸騰而又不斷湧現的生活縮影。早晨和下午,她旋轉,跳舞,嘮叨;她累了,一隻小凳,一把扔在角落裡的陽傘,一張地上撿到的廢紙,都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做新的遊戲、新的一連串發明。她創造一切:人物、地點、場景;她玩起來就像跟十二個她這樣年齡的孩子在一起。

終於,晚上來了,就要敲打六點鐘。埃萊娜一個下午就是在不安的假寐中度過的,醒來馬上在肩上披了一條圍巾。

「你出去,媽媽?」雅娜問,很驚訝。

「是的,親愛的,到附近去一趟。時間不會長的……你要乖點。」

外面還在解凍,泥水在街上流淌。埃萊娜走進帕西路的一家鞋鋪,她以前領費杜大娘去過,然後她回到雷努阿爾路。天空是灰的,路上升起一層霧,路在她面前延伸。儘管天時不算晚卻荒涼得令人不安。路燈也很少,在霧氣中成了黃色斑點。她加快腳步,挨著牆走,躲躲閃閃像去幽會。但是當她突然轉彎走入水巷時,她在拱頂下停步了,真正害怕起來。水巷在她的腳步下張開,像一個黑洞。她看不見巷底,只看到黑暗的羊腸小道中間僅有一盞路燈,燈光搖曳不定地照在地上。終於她下了決心,摸著鐵欄杆防止跌倒,用腳尖摸索寬闊的石階。左右兩邊的牆往裡收,在黑夜中長得過分,而樹木的禿枝在空中張開,隱隱約約像巨大的胳臂、扭曲痙攣的手掌。一想到哪個花園的門就要開啟,一個男人撲到她身上,她就發抖。沒有人經過,她儘快往下走。突然有一個人影從黑暗中出來;她一顫全身冰冷,那個影子咳了一聲;這是一個老婦人,正艱難地往上走。這時她感到安心了,她小心地撩起拖在地上的長裙下襬。泥土很厚,她的靴子都粘在了石階上了。到了下面,她本能地轉身。溼漉漉的樹枝把水滴在巷道上,路燈發出礦燈般的光芒,映在被水滲透而有險情的井口斜壁上。

埃萊娜直接登上那個小閣樓,水巷的那幢大房子頂層,她來過好幾次了。她敲門,裡面沒有動靜。她回到樓下,進退兩難。費杜大娘無疑在二樓那間公寓裡。只是埃萊娜不敢上那兒去。她在走道里待了五分鐘,一盞煤油燈亮著。她又上樓,猶豫不定,望著門;她正要往外走,這時老婦人身子俯在樓梯扶手上。

「怎麼,是您在樓梯上,我的好太太!」她喊,「請進來,待著會招病的……哦!自己感覺不到,其實會害得人半死……」

「不,謝謝,」埃萊娜說,「這是您的那雙鞋,費杜大娘……」

她望著費杜大娘身後開著的門,看到爐子的一角。

「我是一個人,我向您起誓,」老婦人說,「進來吧……這是上廚房去的……啊!您對窮人家一點不拿架子。這話可沒說錯……」

這時,儘管對自己做的事有種反感和羞恥心理,埃萊娜還是跟了她進去。

「這是您的那雙鞋,費杜大娘……」

「我的上帝!怎樣謝您呢……哦!好鞋子……等一等,我來穿上。正是我的尺寸,不大不小挺合適……好極了!至少,我穿上了可以走路,不用害怕雨水……您救了我,能使我多活上十年,我的好太太……這不是在向您討好,這是我心裡的想法,一點不假,就像這盞燈照著我們一點不假。不,我不是甜言蜜語的人……」

她說著說著動了情,抓著埃萊娜的手吻了起來。壺裡在燙酒,桌上的燈旁邊,一隻半空的波爾多酒瓶伸長著細脖子。此外有四隻盤子,一隻玻璃杯,兩隻小平底鍋,一隻湯鍋。費杜大娘常待在這個單身漢廚房裡,生火也只是為自己使用。她看到埃萊娜的眼睛朝湯鍋看,就咳嗽起來,裝作不舒服的樣子。

「這是肚子裡的毛病,」她呻吟,「醫生說也沒用,我大概有蟲子……喝上一小杯可以提提精神……我很難受,我的好太太。我希望別人別害上我這個病,太糟糕了……現在我也得享受一下了;生活受苦受難的人也可以難得享受享受,不是嗎……我碰上這樣好的先生也是福氣。讓上帝賜福給他!」

她在裡面放上兩大塊糖。她還在發胖,兩隻小眼睛在一張腫臉上更加看不見了。人舒坦,動作也就慢了。一生的抱負也像得到了滿足。她生來不過是為了這些。當她蓋糖瓶時,埃萊娜看到食品櫃裡面有一罐果醬,一盒餅乾,甚至還有從東家那裡偷來的雪茄。

「好吧,再見!費杜大娘,我走了。」她說。

但是老婦人把湯鍋推到爐灶角上,喃喃說:

「等一等,這太燙了,我過會兒喝……不,不,不是這裡走。我請您原諒,在廚房裡迎接您……讓我們四處看看吧。」

她已取了燈,走進一條狹窄的走廊。埃萊娜心咚咚跳,跟在她的後面。走廊牆頭剝落,被煙燻得發黑,還滲著潮氣。門開啟,她現在走在一塊厚地毯上。費杜大娘在一個關閉安靜的房間裡走了幾步。

「嗯!」她提著燈說,「這裡不錯吧。」

這是兩個正方形房間,中間一扇門已經拆去,可以相通,只是隔著一塊門簾。兩間的牆上都張著同樣的細麻布帷幕,上面繡有路易十五的紋章,還有在花叢中嬉戲的胖面孔愛神。第一個房間有一張小圓桌,兩把安樂椅和幾把坐椅;第二個房間面積較小,全給一張大床佔了。費杜大娘要她注意天花板下吊在鍍金鍊子上水晶伴眠燈,這盞燈在她的眼裡是奢侈的極品,她還作了一些解釋。

「您想象不出這個人有多怪。白天也把所有的燈都開啟,他坐在那裡抽雪茄,望著空中……好像這叫他挺好玩,這先生……不管怎樣,他肯定花了不少錢!」

埃萊娜一聲不出,在房間裡轉。她覺得佈置不合適,房間太紅,床太大,傢俱太新。明擺著那個洋洋得意、求歡調情的企圖。一個制帽女士立刻是會上鉤的。埃萊娜漸漸心慌意亂,而老婦眨巴眼睛繼續說:

「他自稱是萬尚先生……這對我都一樣。只要他付賬,這個小夥子……」

「再見,費杜大娘。」埃萊娜又說,她悶得慌。

她要走開,開啟一扇門,穿過一排三間小房,裡面空無一物,骯髒不堪。牆紙脫落了掛在半空,天花板一片烏黑,石灰掉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窮酸氣味。

「不是這裡走,不是這裡走,」費杜大娘叫,「平時這扇門是關的,可是……這是其他一些房間,他沒有裝修過。天哪!他開銷夠多了……啊!沒這麼漂亮,當然……這裡走,我的好太太,這裡走……」

當埃萊娜又經過那間玫瑰色帷幕的內室時,她拉住她又要去吻她的手。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這雙鞋子。我穿了真合適,真暖和,我會走上好幾里路……我向好上帝求些什麼呢?哦!我的上帝!聽我說,讓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您看到我的心,您知道我給她祈求什麼。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她的情緒突然又虔誠又激昂,十字禮畫了又畫,向大床和水晶伴眠燈屈膝行禮。然後開啟朝樓梯口的門,在埃萊娜耳邊又加了一句,聲音也變了:

「您要來時敲廚房的門,我總是在那兒的。」

埃萊娜腦子亂了,向身後看,彷彿她從一個可疑的地方出來,走下樓梯,又走上水巷,到了維歐斯街,也不知怎樣走過來的。只是老婦人的最後一句話叫她奇怪。當然不,她不會上這幢樓裡去的。她沒有施捨要送去了。為什麼她要敲門?現在,她滿足了,她看見了。她對自己、對別人都有一種輕蔑心理。到這裡來是多麼卑劣!兩個房間以及室內的裝飾布不停地出現在眼前,她一眼就把一切細節,包括椅子位置和床上摺襉藍床罩,都記在了心裡。但是接著其他三個小房間,骯髒、空、無人整理,也一一齣現。這種景象,這些在胖面孔愛神掩飾下的剝落牆頭,在她心裡引起同樣的憤怒和厭惡。

「啊哈!太太,」羅薩莉叫,她在樓梯上候著,「晚餐早好啦!煮了半個小時。」

雅娜在餐桌上對母親提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她去哪兒啦?她做了些什麼?然而因為她得到的都是簡單的回答,她就玩家家自得其樂。她把玩具娃娃放在身邊的一張椅子上。她像大姐姐似的把一些甜食分給它。

「首先,小姐,要吃得乾淨……擦一擦……哦!髒孩子,她連餐巾也不會放……這樣您才美呢……拿著這一塊餅乾,您說什麼?您要上面放果醬……嗯!這樣好吃……讓我把那塊蘋果的皮給您削掉……」

她把娃娃的一份放在椅子上。但是當她自己的盤子空了,她又把甜點心一隻只取回來,吃了下去,代娃娃說話。

「哦!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果醬,太太,您這是從哪裡買來的?我要丈夫也給我帶一罐來。太太,這樣好的蘋果您是在自己的花園裡採來的吧?」

她玩得睡著了,手裡抱著娃娃倒了下來。從早晨以來她就沒有停過。她的兩條瘦腿不聽使喚,遊戲的勞累使她撐不住了;她睡著了還在笑,她在睡夢中也一定在玩。她的母親服侍她睡下,她毫無生氣,聽任擺佈,還在跟天使玩什麼把戲。

現在,她在房間裡是一個人。她閉門不出,在一盞熄滅的燈旁度過可憎的夜晚。她的意志在喪失,難以啟齒的想法在她心中作怪。彷彿一個她不認識的惡意而又追求肉慾的女人,在居高臨下地對她說話,而她又無法違抗。午夜鐘敲,她勉強躺在床上。但是在床上受折磨難以忍受。她像躺在炭火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有幾個人影在失眠中顯得更大,追著她不放。然後她的腦袋裡產生了一個念頭,她推也推不開,念頭生了根,使她堵得慌,佔據了她整個身心。將近兩點,她像個夢遊者,身子僵直、游移不定地起身,點了燈,假裝別人的筆跡寫了一封信。這有點像在告密,三行字的便條,要求德貝勒醫生在某日某時到某地去,沒有解釋,沒有簽名。她封好信封,放進扔在坐椅上的長袍的口袋裡。她躺上床馬上睡著了,大氣也不出,她困極了。

(三)

第二天,羅薩莉等到九點左右才能端上牛奶咖啡。埃萊娜起身很晚,一夜的噩夢使她全身痠痛,臉色蒼白。她掏長袍的口袋,摸到那封信,再往裡塞,走來坐在小圓桌前,沒說一句話。雅娜的頭也沉重,臉色發青,神態不安。她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的小床,這天早晨也沒有興致玩遊戲了。天空灰暗,微弱的光線使房間蒙上一層愁色,時而一陣陣急雨敲打窗玻璃。

「小姐又黑著一張臉,」羅薩莉一個人自言自語,「她不會連續紅上兩天的……誰叫你昨天那麼瘋的啊!」

「你病了嗎,雅娜?」埃萊娜問。

「不,媽媽,」女孩回答,「這是天氣不好。」

埃萊娜又陷入沉默。她喝完咖啡,眼睛盯著火焰呆在那裡出神。她站起身時還在對自己說,她的責任促使她去勸朱麗埃特放棄下午的約會。怎麼做呢?她不知道;但是她必須採取行動,這件事她深信不疑,於是腦子裡就只有實施的念頭,驅之不散。鐘敲十點,她穿上衣服。雅娜望著她,當她看到埃萊娜取帽子時,她抓緊兩隻小手,彷彿她身子發冷,臉上掠過痛苦的陰影。平時她看到母親外出非常嫉妒,不願意離開母親,要求母親上哪兒她也跟到哪兒。

「羅薩莉,」埃萊娜說,「您趕快把房間收拾完……不要出去。我馬上就回來。」

她彎下身,迅速親了一下雅娜,沒有注意到她的憂傷。女孩原來堅持不訴苦,但她一走,女孩就嗚嗚哭了起來。

「哦!這不好看,小姐!」女僕不斷安慰她,「哎喲!人家不會把您的媽媽偷去的。應該讓她去做她的事……您不能永遠吊在她的裙子上。」

這時,埃萊娜已經轉過維歐斯街的牆角,沿著牆走,免得雨打在身上,給她開門的是皮埃爾,但是他面有難色。

「德貝勒太太在家嗎?」

「是的,太太;只是,我不知道……」

埃萊娜作為密友徑自往客廳裡闖,他竟然擋駕。

「等一等,太太,我去看看。」

他溜到房間裡,把門儘量開得小,立刻聽到朱麗埃特的聲音,她在發脾氣:

「怎麼,您讓人進來了!我正式關照過您……真沒法相信,沒法安靜一分鐘。」

埃萊娜推開門,決心完成她自認為的責任。

「咦!是您!」朱麗埃特看見她說,「我沒有聽清……」

但是她的神色還是很難看。顯然,她不想見客。

「我打擾你們了嗎?」客人說。

「不,不……您會明白的。我們要做得人家不知道。我們在排演《任性》,在我的一個星期三晚會上演出。我們就是選了今天早晨,免得有人猜到……哦!現在留下來吧。您不要往外說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