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手,向站在客廳中央的貝蒂埃太太又說了起來,再也不管埃萊娜了。
「好吧,好吧,工作啦……這句話您還不夠把微妙處表達出來,瞞了丈夫做錢包,這在許多人眼裡是比浪漫還浪漫的事……再來一遍。」
埃萊娜看到她在做這件事十分驚訝,在後面坐了下來。椅子和桌子都推到了牆壁邊上,地毯上是空的。貝蒂埃太太身材嬌小,一頭金頭髮,在唸她的獨白,眼睛盯著天花板想詞兒,而高大的德·吉羅太太,美麗的棕頭髮,演起德·萊裡太太這個角色,坐在椅子上等待上場。這些太太都穿著早晨的便裝,沒有脫帽子,也沒有脫手套。朱麗埃特頭髮蓬鬆,穿白羊絨大晨衣,在她們面前手裡拿一本繆塞的劇本,一臉當導演的樣子,指導大家怎樣抑揚頓挫念臺詞,怎樣上場表演。因為太陽還不高,繡花窗簾捲起掛在窗鉤上,看到窗子後面又黑又潮溼的花園。
「您的感情還不夠激動,」朱麗埃特宣佈,「再投入一點,每個字要有分量。‘我們給您——我的小錢包——最後打扮一下……’再來一遍。」
「我會演砸的,」貝蒂埃太太沒精打采地說,「為什麼您不來演我這個角色?您可以把馬蒂爾德演得很可愛。」
「哦!我,不……首先要一個黃頭髮的。其次我是個好教師,但是我不會演……工作吧,工作吧。」
埃萊娜留在自己的角落裡。貝蒂埃太太一心演戲,還沒有轉過身。德·吉羅太太向她輕輕點過頭。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不應該坐下來。使她留下來的,不再是想要完成自己的責任,而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很強烈而又說不清楚,她有時在這個家裡才體會到的。她對朱麗埃特接待她的冷淡態度感到難過。朱麗埃特對朋友朝三暮四。通常她對別人十分熱情,撲上來勾住脖子,就像為著他們而活著似的,這樣過了三個月;然後有一天早晨,也說不出為什麼,突然變得像不認識他們似的。對這事像對其他事一樣,她無疑在追求一種時髦,她周圍的人愛上誰,她也就要愛上誰。這種感情大轉變非常傷害埃萊娜,她的意識寬容平靜,一直夢想天長地久。她經常走出德貝勒家很傷心,對人的感情缺乏堅實的基礎感到真正的失望。那一天她心情沮喪,感到更加痛苦。
「我們跳過夏維尼這一幕,」朱麗埃特說,「今天早晨他不來……現在德·萊裡太太上場了。德·吉羅太太,該是您了……準備好對白。」
她念:
「您以為我把這個錢包給她……」
德·吉羅太太已經站起來了。她聲音很尖,裝出瘋瘋癲癲的樣子說:
「咦,這很好。再看吧。」
當初僕人給她開門時,埃萊娜想象中是另一種情景。她以為看到朱麗埃特神經緊張,十分蒼白;想到幽會就要顫抖,猶豫而又不由自主;她看到自己敦促她三思,直到這個少婦哽咽得說不出話撲倒在她的懷裡。這時她倆會哭在一起。埃萊娜告辭時會相信從此亨利對她是完了,她卻保全了他的幸福。她絕沒想到會遇上這場她絕沒料到的排演,她覺得朱麗埃特面容平靜,肯定昨晚睡得很穩,朱麗埃特神色自如地討論貝蒂埃太太的動作,對自己下午會做些什麼一點也不操心。這種滿不在乎、這種輕佻,對埃萊娜猶如冷水澆頭,而她自己是抱著滿腔熱情而來的。
她要說話,就隨便問:
「誰演夏維尼?」
「馬利尼翁,」朱麗埃特說,帶著驚異的表情轉過身,「去年整個冬天,他都在演夏維尼……討厭的是他不能來排演……聽著,太太們,我來唸夏維尼的臺詞。沒有這一段,戲沒法往下演。」
從這時開始,她也扮男角,按照劇情需要,聲音自然而然變粗,還擺出公子哥兒的樣子。貝蒂埃太太說話像鷓鴣,胖胖的德·吉羅太太怎麼演也演不出活潑聰明的樣子。皮埃爾進來給爐子添柴火,他偷偷朝太太們看一眼,覺得她們挺有趣。
埃萊娜儘管難過,可是決心還是不改,試圖把朱麗埃特拉到一邊。
「只要一分鐘。我有話對您說。」
「哦!不可能,親愛的……您看到,我忙著……您有時間明天再來吧……」
埃萊娜不說話了,少婦輕鬆隨便的口氣使她惱火。看到少婦那麼平靜感到憤怒,而她自己從昨夜以來痛苦得死去活來。有一時,她要站起身,一切聽其自然。她真蠢,竟然要拯救這個女人;前一夜的噩夢又開始了,她的手剛才在口袋裡尋找那封信,抓住它,熱得發燙。既然別人不愛她,也不為她難過,她為什麼去愛別人呢?
「哦!很好。」朱麗埃特叫喊了一聲。
貝蒂埃太太把頭靠在德·吉羅太太的肩上,哽咽著說:
「我肯定他愛著她,我肯定是這麼回事。」
「您的演出會引起轟動,」朱麗埃特說,「停頓一下,是嗎……我肯定他愛著她,我肯定是這麼回事……頭靠著。美極了……該您了,德·吉羅太太。」
「不,我的孩子,這不可能;這是一時任性,這是一種怪念頭……」胖太太高聲朗誦。
「好極了!但是這幕長了一點。嗯?休息一會兒……我們要把這個動作調整一下。」
這時,她們三人討論起客廳的安排。餐廳的門在左邊,作為上下場,右邊放一張坐椅,裡面一隻長沙發,把桌子推到壁爐旁邊。埃萊娜站起來,跟著她們,好像她也關心這場舞臺佈置。她已經放棄原來要朱麗埃特作解釋的打算。她只是最後嘗試一番,勸阻朱麗埃特去赴會。她說:
「我是來問今天您去不去看德·肖梅特太太。」
「是的,今天下午。」
「那麼,您允許的話,我來約您,因為我答應去看這位太太也有很久了。」
朱麗埃特一時表示為難,但是立刻恢復常態。
「當然我很高興……只是我有許多地方要去,我首先要上幾家店鋪,我實在不知道幾點鐘才能到德·肖梅特太太家。」
「這沒關係,」埃萊娜又說,「這樣我也可散散步。」
「請聽著,我跟您直說了吧……好吧!別堅持了,我不方便……下星期一吧。」
這話說得不動一點感情,那麼幹脆,笑容又那麼平靜,埃萊娜不好意思再多說。朱麗埃特要立即把小圓桌搬到壁爐旁邊,埃萊娜幫了她一把,然後退到一邊,排演繼續進行。這幕結束後,德·吉羅太太把她的獨白中這兩句話用了很大的力氣喊了出來。
「男人的心真是深不可測!啊!說實在的,我們要比他們高尚!」
她現在應該做什麼?這個問題在她的心裡引起騷亂,她感到惶惑和衝動。朱麗埃特那麼鎮靜,她恨不得要治對方一下,彷彿對方這麼從容是對她大驚小怪的一種侮辱。她想象朱麗埃特墮落了,還要看她是不是依然這麼冷靜沉著。然後她又瞧不起自己這樣細膩周到,瞻前顧後。她不下十二次要對亨利說而沒說:「我愛你,帶我走吧,讓我們離開這裡吧。」她也多麼願意像這個女人一樣,心不跳,臉不紅,鎮靜自若,在第一次幽會前三小時,還在家裡演戲取樂。就在這一分鐘,她比這個女人抖得還厲害;就是這件事叫她發瘋,在這間洋溢著和平與笑聲的客廳中意識到自己激動,害怕熱情的話一下子脫口而出。她是這麼窩囊嗎?
門開了,她突然聽到亨利的聲音說:
「繼續玩你們的……我只是經過這裡。」
排演正要結束了。朱麗埃特還在唸夏維尼的臺詞,剛抓住德·吉羅太太的手。
「歐內斯丁,我崇拜您!」她喊道,激動中充滿自信。
「您不再愛德·勃蘭維爾太太了嗎?」德·吉羅太太在背誦。
但是朱麗埃特只要丈夫留在那裡,就不願往下排,男人家不需要知道。醫生對這些太太非常客氣;他稱讚她們,保證她們獲得巨大成功。他出診回來,戴了黑手套,服飾端正,臉颳得很光。他到來時對埃萊娜僅微微點一點頭。他在法蘭西喜劇院看過一位大演員扮演的德·萊裡太太,他告訴德·吉羅太太當時臺上是怎樣演的。
「夏維尼快要跪到您的腳下的時候,您走近壁爐,把錢包扔在火裡。冷冰冰地,不是嗎?沒有怒火,像個在玩弄愛情的女人……」
「好了,好了,請吧,」朱麗埃特重複說,「這個我們知道。」
當他終於推開他的小房間的門時,她又繼續排練。
「歐內斯丁,我崇拜您!」
亨利在出去以前,對埃萊娜同樣微微點一點頭。她一直默不作聲,期待著什麼大禍臨頭。醫生突然光臨對她好像充滿威脅,但是當他不在了,她覺得他的禮貌和他的盲目性都很可笑。他居然也關心這出愚蠢的喜劇!他看她時眼睛裡黯然無光!這時,整幢房子對她變得敵意和冷酷。一切都崩潰了,什麼都留不住她,因為她恨亨利不下於恨朱麗埃特。她痙攣的手指在口袋底抓著那封信。她結結巴巴說了聲「再見」後走了,頭髮暈,傢俱都在四周旋轉;而德·吉羅太太的臺詞還在她的耳邊迴響:
「再見。今天您可能怪我,但是明天您會對我友好的,相信我,這可不是一時任性。」
當她關上門,到了人行道上,她把信猛地抽了出來,機械地隨手往信箱裡一扔。然後她停了幾秒鐘,傻乎乎的,看著狹窄的銅蓋又關上了。
「這下沒說的了。」她壓低聲音說。
她又看到那兩個掛玫瑰色帷幕的房間、安樂椅、大床;那裡有馬利尼翁和朱麗埃特,突然牆開裂了,丈夫進來了;她不再知道,她很平靜。她本能地張望,看有沒有人窺見她投信進去。街道是空的。她轉過路角,上了樓。
「你乖嗎,親愛的?」她親著雅娜說。
女孩還坐在那張坐椅上,抬起賭氣的臉。她沒回答,伸出雙臂勾住母親的脖子,吻她,嘆了一口粗氣。她可傷心呢。
午餐時,羅薩莉表示奇怪。
「太太走了不少路吧?」
「怎麼啦?」埃萊娜問。
「太太胃口很好……好久沒見太太吃東西這麼香了……」
這倒是的。她餓得很,人一鬆弛胃也空了。她覺得自己說不出的平靜舒適。經過最後兩天的震撼後,她的心又歸於平靜,她的四肢像洗澡以後那麼舒鬆發軟。她不再感到身體哪兒有沉重的感覺,心頭隱隱壓著什麼。
她到房裡,目光馬上就朝座鐘看去,針正指在十二時二十五分。朱麗埃特的約會定在三點鐘,還有兩個半小時。她機械地在計算。此外,她也不著急,時針走動,世界上誰也沒有能力使它們停止,她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一頂童帽還未做完,放在小圓桌上已有很久了。她拿起,在窗前縫了起來。房間非常安靜,帶有睡意。雅娜坐在自己平常的位子上;但是她兩手懶懶的,舉不起來。
「媽媽,」她說,「我不能工作,這引不起我的興趣。」
「那麼,親愛的,就不做……嗨,你給我穿針吧。」
這時,女孩一聲不出,動作緩慢地做了起來。她細心地把線頭剪得一樣齊,花了許多時間找針眼。她的工作勉強跟上速度。她的母親把她準備的針一個個使用。
「你看,」她喃喃地說,「這樣更快啦……今晚,我的六頂小帽子就要完工了。」
她轉身看座鐘,一點十分。還有兩小時不到。現在朱麗埃特應該開始穿衣打扮了。亨利收到了信。哦!他肯定會去的。地點時間寫得很明確,他一找就能找到。但是這些事好像還很遠,讓她無動於衷。她像女工那樣用心,一針針縫得很有規律。時間一分分過去。鐘敲了兩點。
門鈴響了一下,叫她吃驚。
「會是誰呢,小媽媽?」雅娜問,她在椅子上嚇了一跳。
進來的是朗博先生。
「是你……為什麼鈴拉得那麼響?你叫我害怕。」
這位好人顯得很懊喪,他確實手腳有點重。
「我今天不好,我難過,」女孩繼續說,「不應該叫我害怕。」
朗博先生不安起來。可憐的小寶貝怎麼啦?他坐下,只有當看到埃萊娜向他輕輕點頭示意,他才放心,因為這是告訴他,女孩子像羅薩莉說的虎著臉呢。平時他很少白天來,所以他要馬上解釋他來訪的原因。這是為了一個老鄉,一個老工人因為年紀大了找不到工作,又有一個癱瘓的妻子,生活在一個像手掌一般大的房子裡,窮得沒法想象。就在這天早晨,他上他們家去了解情況。屋頂上一個洞,斜窗上的玻璃已碎,下雨天漏水;室內一張草褥子,一個女人裹在一塊舊窗簾裡,男人痴痴呆呆地蹲在地上,連打掃房間的精神也提不起來。
「哦!可憐的人,可憐的人!」埃萊娜說,感動得流下淚水。
叫朗博先生為難的不是老工人,他可以把老工人接回去,給他找個工作做。但是他的妻子,這個癱瘓的女人,她的丈夫一刻也不敢把她撂下,要把她像地毯那樣捲起來,放到哪兒去?怎麼辦?
「我想到了您,」他繼續說,「您應該立刻讓她進救濟院……我想直接去找德貝勒先生,但是我想您跟他更熟,您更能說動他……他如願意管,事情明天就可辦好。」
雅娜聽著,十分蒼白,動了憐憫心,全身哆嗦。她合上手,喃喃地說:
「哦!媽媽,行行好吧,讓這個可憐的女人進去吧……」
「那當然!」埃萊娜說,激情也在升高,「我一有可能就對大夫說,他會親自辦這些事的……把姓名地址告訴我,朗博先生。」
他在小圓桌上寫了一張便條。然後,站起身。
「現在兩點三十五分,」他說,「您上他家可能找到他。」
她也站了起來,望座鐘,全身一震。真的是兩點三十五分,指標在走。她結結巴巴地說大夫一定已經出診去了。她的目光不再離開座鐘,可是朗博先生手拿帽子,沒讓她坐下,把那件事又說了一遍。這些可憐的人把一切家當都賣光了,連爐子也不剩;入冬以來,他們白天黑夜都沒有火。十二月底,他們有四天沒有吃東西了。埃萊娜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指標表示兩點四十分。朗博先生又足足說了兩分鐘才走。
「好吧!我拜託您了。」他說。
他彎下身親雅娜。
「再見,親愛的。」
「再見……放心,媽媽不會忘記的,我會提醒她。」
當埃萊娜再回到她把朗博先生送走的外客廳時,針指兩點三刻。一刻鐘後一切都完事了。她在壁爐前不動,突然眼前顯現即將發生的場景:朱麗埃特已經在那裡,亨利進去,把她逮住。她認識這個房間,她想象中的一切細節一清二楚,叫她害怕。這時,埃萊娜的情緒依然因聽了朗博先生的悲慘故事而激動,還感到從四肢上升到臉部的一陣冷顫。心裡還發出一聲喊叫。她做的事,這種懦夫才寫得出的告密信,卑鄙無恥。突然一切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樣明白。真的,她竟做得出這樣卑鄙無恥的事。她又想起自己把信投進信箱的手勢,只會像看著別人做壞事而不思去勸阻的人那樣發呆。她像從夢裡醒來。發生過什麼啦?她為什麼在這裡瞧著鐘面上的指標?又過去了兩分鐘。
「媽媽,」雅娜說,「你願意今天晚上咱們一起去看大夫嗎……我也可以走走。今天我憋死了。」
埃萊娜沒有聽到。還有十三分鐘,她可不能讓這麼一樁壞事做到底。在這思緒紛亂的覺醒中,她的心裡產生一種要阻攔它完成的強烈願望。應該去做,不然她會活不下去。她瘋了,奔進房間裡。
「啊!你帶我去啦!」雅娜快活地喊起來,「我們馬上去見大夫,不是嗎,小媽媽?」
「不,不。」她回答,找自己的靴子,俯身看床底下。
她找不到,她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在想自己完全可以這樣穿了室內軟鞋出去。現在她在鏡子櫃裡亂翻,找披肩。雅娜走近來,非常討好。
「那麼,你不是上大夫家,小媽媽?」
「不是。」
「還是帶我去吧……哦!帶我去吧,你叫我快活極了!」
但是她終於找到了披肩,往兩肩一蓋。我的上帝!只有十二分鐘了,剛夠跑的時間。她要到那裡,做些事,隨便什麼事。到了路上再想吧。
「小媽媽,帶我去吧。」雅娜又說,聲音愈來愈低,悽楚動人。
「我不能帶你去,」埃萊娜說,「我去的地方孩子不能去……把帽子給我。」
雅娜臉色發白。她的眼睛發烏,聲音變得短促。她問:
「你去哪兒?」
母親不回答,忙著系帽上的帶子。女孩繼續說:
「現在你出去總不帶我……昨天你出去了,今天你出去過了,現在你還要出去。我太不開心了,我一個人待在這裡害怕……哦!你讓我這樣,我會死的。聽到嗎,我會死的,小媽媽……」
然後她哭哭啼啼,痛苦忿恨,又發作起來,拉住埃萊娜的裙子。
「喔唷,放開我,要講道理,我就回來的。」母親又說。
「不,我不願意……不,我不願意……」女孩結巴著說,「哦!你不愛我了,要不你會帶我去的……哦!我覺得你還更愛別人……帶我去吧,帶我去吧,否則我賴在地上,你回來時我還在地上……」
她的兩條小臂圍住母親的大腿,面孔捂在她的褶襉裡哭,勾住她,身子吊著不讓她前進。指標在走動,三點差十分了。這時,埃萊娜想她會趕不上了,她頭腦發昏,猛力把雅娜一推,叫道:
「這孩子真叫人受不了!哪有這麼專橫的……你要是哭,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她走出去,把門重重關上。雅娜跌跌撞撞退到窗前,這樣粗暴對待倒使她哭不出來了,她身體僵硬,臉色煞白,她向門伸出雙臂,還叫了兩聲:「媽媽!媽媽!」她在這裡,倒在椅子上,眼睛睜大,表情頹喪,心裡嫉妒地在想母親是在欺騙她。
到了路上,埃萊娜加快腳步。雨已經停止,只有從水落管流下的大顆水滴,沉沉打溼她的肩膀。她對自己說過到了外面再考慮,再定計劃,但是現在她需要的只是到那裡。當她走進水巷,猶豫了一會兒。石階的水像瀑布似的往下衝,雷努阿爾路陰溝的水都往外溢了。沿著石階,在夾牆之間湧出泡沫,而石頭街面被雨水一衝非常光潔。灰色天空落下一條蒼白光線,透過黑色樹椏枝,給水巷帶來明亮。她把裙子稍稍捲起,往下走。水漫到她的踝骨,她的軟鞋差點在水窪裡拔不出來,她聽到她的四周,沿著下坡有清晰的囁嚅聲,猶如樹林深處的小河在草下潺潺流動。
突然,她到了樓梯的門前。她停在那裡,氣急難受。然後她記起了,她寧可去敲廚房的門。
「怎麼,是您!」費杜大娘說。
她的聲音不帶哭調。她的小眼睛明亮閃光,千皺百褶的老臉上滿是阿諛的笑。她的動作也不拘束,抓了她的手,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說。埃萊娜給了她二十法郎。
「上帝會還您的!」費杜大娘按照習慣喃喃說,「您要什麼還什麼,我的孩子。」
(四)
馬利尼翁仰身坐在靠椅上,兩腿伸到燒得很旺的爐子前,靜靜地等待。他心很細,拉上窗簾,點了幾支蠟燭。他待在第一個房間裡,一盞小枝形燈和兩座大燭臺照得很亮。臥室則相反,暗影籠罩;只有水晶吊燈照著,像日近黃昏的時刻。馬利尼翁抽出他的表。
「見鬼!」他喃喃說,「今天她又要把我撂下了?」
他輕輕打了一個哈欠。他等了一個鐘點,可不大高興。可是,他站起身,對各項準備看了一眼。椅子的擺法他不喜歡,他把一張雙人小沙發推到壁爐前。蠟燭點著,在裝飾布帷幕上放出玫瑰色反光,房間慢慢暖和、安靜、氣悶,而外面正颳著大風。他最後一次走進房間,感到一種虛榮的滿足;在他看來這個房間很舒適,「品位」高尚的凹室像裝上軟墊,大床蒙在引動感官的陰影裡。正當他要給枕頭的花邊折出一個樣子來,有人敲門,快速的三下。這是訊號。
「總算來了。」他說得很響,洋洋得意。
他奔去開門。朱麗埃特進來,帽上面紗拉得很低,跟裘皮大衣接在一起。當馬利尼翁輕輕關上門,她有一會兒一動不動;沒法叫人家看到她說不出話的激動心情。但是年輕人還沒有時間去抓她的手,她已撩起面紗,露出臉,笑眯眯,有點蒼白,很平靜。
「咦!您點上了,」她驚叫,「我以為您討厭大白天點蠟燭呢。」
馬利尼翁早就想好用熱情的姿態把她一把抱在懷裡,聽了這話倒措手不及,解釋說白天太醜,窗子外面全是荒地。此外,他喜歡黑夜。
「跟您一起都沒個準兒,」她和他開起玩笑,「去年春天,在一次兒童舞會上,您對我大叫大嚷:大家走進了墓穴了,真好像上哪家串通好來的……總之,還是承認您的趣味改了吧。」她就像在做客,裝出一副自信的樣子,使自己的聲音也粗壯了一點。這是她心亂的唯一跡象。有時,她的下巴有點抽搐,好像喉嚨感到哽塞。但是她的眼睛發亮,她在享受大膽的樂趣。這使她有了改變,她想到德·肖梅特太太有一個情人。我的上帝!這確實有意思。
「看看您的佈置。」她說。
她在室內轉了一圈。他跟在後面,琢磨他應不應該馬上擁抱她;現在,他不可能了,他還得等待。可是她瞧傢俱,觀察牆壁,抬起頭,往後退,嘴裡不停在說。
「我不大喜歡您的裝飾布。太一般了!您從哪兒找來這麼難看的玫瑰紅……喔,這張椅子要是木材不漆得那麼黃,倒是很纖巧的……沒有一幅畫,沒有一件擺設;只有您的枝形燈和大燭臺,這又缺乏風格……啊哈!親愛的,我勸您別嘲笑我的那間日本平房了吧!」
她在笑,他從前攻擊她,她一直耿耿於懷,如今得到了報復的機會。
「您的情趣真不賴,可以談一談吧……但是您不知道我的破玩意兒比您的全部傢俱還值錢……一個服裝店小夥計也不會要你這種玫瑰紅。您是在夢想把您的洗衣婦弄到手吧?」
馬利尼翁十分惱火,也不爭辯。他試圖把她引到臥室裡。她停在門檻上,說她不會走進那麼暗的地方。此外,她已看夠了,臥室與客廳彼此彼此,這一切都是從聖安東尼郊區買來的。尤其那個吊燈,叫她看了直樂。她的嘴下毫不留情,老提到那隻地攤貨伴眠燈,那是住在配傢俱房子裡小女人的夢想。這樣的吊燈,到哪個商場花上七個半法郎都可買到的。
「我花了九十法郎。」馬利尼翁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時,她好像很得意把他惹惱了。他靜了下來別有用心地問:
「您不把大衣脫了嗎?」
「當然要脫,」她回答,「您家那麼熱!」
她甚至把帽子也脫了,他拿了帽子和大衣放到床上。他回來時發現她坐在爐子前,還在四周張望。她變得嚴肅了,她同意擺出和解的姿態。
「這很醜,但是您還是做得不錯。這兩間房還是可以佈置得非常好的。」
「哦!我就是要這個樣!」他脫口說,滿不在乎揮了揮手。
他立即又後悔說了這句蠢話。他畢竟太粗俗,太笨拙了。她低下頭,喉嚨又感到痛苦地哽塞。有一會兒,她忘了到這裡來是幹什麼的。他至少也要利用已把她陷入的進退兩難的境地。
「朱麗埃特。」他喃喃說,朝她彎下身去。
她揮手要他坐下。那是在特魯維爾海濱,馬利尼翁看厭了海景,便想到為何不墮入愛河。三年以來,他們就生活在打情罵俏中。一天晚上,他抓了她的手。她沒有生氣,先來個玩笑。後來,她頭腦空虛,心中沒有牽掛,痴想自己愛上了他。直到那一天,她做的事差不多也就是她周圍朋友在做的事;但是她缺乏熱情,只是一種好奇心理,一種跟大家一樣做人的需要推動著她。開始時,如果那個年輕人做得粗暴,她必然會俯就。但是他卻自負地要用自己的才智去征服她,他讓她養成撒嬌賣俏的習慣,所以,有一天夜裡他們兩人一起觀看海景時,他一表示出粗魯,就像喜歌劇裡的情人被她趕了出去。她很驚訝也很惱火,她玩得高高興興的小說情節都給他攪亂了。到了巴黎,馬利尼翁發誓要做得巧妙些。在過完一個令人疲勞的冬天後,那些熟知的娛樂、晚宴、舞會、首場演出開始使她感到單調乏味,正處於窮極無聊時,他來找她了。他有意在窮區找一間帶傢俱的公寓,造成幽會的神秘性,她嗅到了曖昧不明的氣味,使她迷惑。這在她看來與眾不同,應該什麼都見識見識。她心底非常鎮靜,到馬利尼翁家來,並不比為了義賣上藝術家去求畫更使她心慌意亂。
「朱麗埃特,朱麗埃特。」年輕人重複說,有意把調子說得抑揚動聽。
「得了,理智一點。」她簡單地說。
她在壁爐架上拿了一塊中國式擋板,非常自在地繼續說,彷彿在自家的客廳裡:
「您知道我們今天早晨排演了……我怕我選上貝蒂埃太太是選錯了人。她演的馬蒂爾德哭哭啼啼,叫人難受……當她對著錢包說這段那麼漂亮的獨白,‘可憐的小東西,我剛才吻了你……’哎喲!她念得就像背誦一篇頌詞的女學生……我很擔心。」
「德·吉羅太太呢?」他問,把椅子拉近,抓住她的手。
「哦!她無懈可擊……我挖來了出色的德·萊裡太太,她大膽潑辣……」
她由著他抓住手說一句吻一下,好像根本沒有感覺。
「但是最糟的,您看,」她說,「是您沒有來。首先,您可以對貝蒂埃太太提一些看法;其次,您不來我們就不可能配合默契。」
他又把一條胳臂繞到她的背後。
「可是我的角色我熟悉……」他喃喃地說。
「是的,這很好;還有導演工作要調整……您不給我們留出三四個半天,這不好。」
她沒法繼續往下說,他的吻雨點似的落在她的脖子上。這時,她注意到他兩臂摟著她,她推開,用拿在手裡的中國式擋板輕輕刮他的臉。無疑她起過誓不讓他做得太過分。她的粉臉在爐火下映得通紅,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像一個被七情六慾弄糊塗的好奇女子。真的,真是這樣的!應該看到底,她有一種害怕的感覺。
「別碰我,」她支支吾吾說,神色為難地笑笑,「我還是要生氣的……」
但是他相信已經把她打動了,他非常冷靜地想:
「要是我讓她這樣來了又走了,我永遠得不到她了。」說話是無用的,他又抓住她的雙手,要碰她的肩膀。有一會兒,她好像聽任擺佈。她只要閉上眼睛,她就知道了。她確實有過這樣的慾望,心裡也思量過,但腦子還非常清醒。好像有人在喊:「不。」這是她自己在喊,甚至在還沒有回答以前。
「不,不,」她說了又說,「放開我,您弄痛我了……我不要,我不要。」
因為他總是不說話,把她往臥室裡推,她強烈地掙開。她除了自己的慾望以外,還服從一些奇怪的行動;她對自己,對他都很氣惱。她慌張中說話斷斷續續。啊,是啊,她信任他,他卻沒有很好報答她。他這麼粗野是希望得到什麼?她甚至把他看做懦夫。她這輩子再也不願見他了,但是他讓她說得連自己也不知所云,他帶著惡意愚蠢的微笑纏住她不放。她最後躲在座椅後面囁嚅不已,突然不作反抗,明白自己屬於他的了,根本用不著他伸出手來摟住她。這是她一生中最不愉快的一分鐘了。
他們兩人呆在那裡面對面,表情全都變了,羞愧,粗野,這時什麼聲音響了一下。他們先是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有人開啟了門,腳步聲穿過房間,一個聲音向他們喊:
「快跑,快跑……你們要被逮住了。」
這是埃萊娜。他們兩人都呆了,望著她。他們那麼驚訝,竟連自己處境尷尬也忘了。朱麗埃特也沒有做出侷促不安的動作。
「快跑,」埃萊娜又說,「您的丈夫兩分鐘內就到。」
「我的丈夫,」少婦說話口吃,「我的丈夫……為什麼要來?是為了什麼?」
她變成傻乎乎的了,一切都在她的頭腦裡亂了套。她覺得埃萊娜到這裡來跟她談她的丈夫真是不可思議。但是埃萊娜火了,手一揮。
「啊!您以為我還有時間向您解釋嗎……他馬上就到。現在您得到了警告。快走,兩人都走。」
這時,朱麗埃特驚恐萬狀。她在房間中央亂跑,嘴裡的話前言不搭後語。
「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我謝謝您。我的大衣在哪兒?真笨,這房裡漆黑一團!把我的大衣給我,帶一支蠟燭來,我好找大衣……親愛的,別在意,要是我沒有謝您……我不知道袖管在哪裡;不,我不知道,我套不進……」
她害怕,身子也癱軟了,埃萊娜必須幫她穿上大衣。她把帽子戴歪了,帶子也沒系。最糟的是花了足足一分鐘找面紗,它掉到床底下去了……她期期艾艾,兩手發抖,在身上亂抓亂摸,怕忘了什麼罪證似的。
「一個教訓……一個教訓!啊!這下總可以完了吧!」
馬利尼翁臉色十分蒼白,表情很蠢。他頓足,覺得自己又招人恨又可笑。唯有一點他心裡清楚,就是說他實在運氣不好。他嘴上也只會提出這個可憐的問題:
「那麼,您認為我也應該一起走嗎?」
別人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就拿起手杖,繼續在說,表示瀟灑鎮靜。時間是有的。恰好還有另一道樓梯,棄置不用的送貨小樓梯,但還是通的。德貝勒太太的馬車停在門前,他要帶領她們兩人從河濱道走。他反覆說:
「要鎮靜。不會有事的……看著,走這裡。」
他開啟了一扇門,看到一排三個小房間,破舊發黑,汙穢不堪,衝出一股潮氣。朱麗埃特在踏進這個窮地方前,還是有一種反感,高聲問:
「我怎麼會上這裡來的!糟透了……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趕快。」埃萊娜說,跟她一樣焦急。
埃萊娜推她。這時少婦勾住她的脖子哭,這是神經質反應。她感到了羞恥,她要想申辯,說明為什麼到了這個男人家裡。然後她本能地把裙子一撩彷彿要跨過一條陰溝。馬利尼翁走在前面,用鞋尖踢走堵塞送貨樓梯的泥灰。那些門又關上了。
可是,埃萊娜在小客廳中央站著。她聽著。周圍已經靜了下來,靜得很,還又熱又閉塞,只有燒成炭火的木柴劈啪聲破壞清靜。她的耳朵在嗡嗡響,她什麼也沒聽見。然而片刻間就像過了一個世紀,突然傳出了車輪滾動聲。這是朱麗埃特的馬車走了。她鬆了一口氣,默默地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她不必一生為自己的卑劣行為內疚,一想到這裡她的內心就充滿甜美和隱隱的感激之情。她放下了心,非常動感情,但是她一下子變得那麼軟弱,經過這場恐怖的危機,她沒有力氣離開了。思想深處她認為亨利就要來了,應該讓他看到這裡有個人。有人敲門,她馬上去開。
首先是大吃一驚。亨利進來了,一心惦記他收到的這封匿名信,臉色急得發青。但是,當他窺見她,一聲驚呼。
「是您……我的上帝!原來是您!」
這聲呼叫中驚訝多於歡樂。他哪裡會想到有這樣大膽的幽會。其次,進了這間密室神秘享樂的氣氛,男人的種種慾望都被這種大出意外的主動行為誘發了。
「您愛我,您愛我,」他結結巴巴地說,「您總算來了,我起初根本沒有懂!」
他張開雙臂,要抱她。埃萊娜在他進來時對著他笑,現在她後退了,臉色蒼白。無疑,她是在等他,她對自己說過他們倆一起談談話,她會編個故事自圓其說。突然,出現了這樣的局面。亨利以為這是一次幽會,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她反抗了。
「亨利,我求您……讓我……」
但是他抓住她的雙腕,慢慢往自己方向拉,想馬上用吻把她征服。幾個月來在他心裡滋長的愛情,後來由於親密關係的中斷而沉睡,正當他開始把埃萊娜忘掉時,又重新爆發了,這會更加強烈。全身的血都湧上他的兩腮;她掙扎,看到他這張充滿激情的臉;這樣的臉她熟悉,也使她害怕。他曾經有過兩次用這樣瘋狂的目光注視過她。
「放開我,您叫我害怕……我跟您起誓,您理會錯了。」
這時,他又表示驚愕。
「寫信給我的是您嗎?」他問。
她遲疑了一秒鐘。怎麼說呢?怎麼回答呢?
「是的。」她終於喃喃地說。
她不會救了朱麗埃特以後又去出賣她,她覺得自己也在向一個深淵滑去。亨利現在觀察這兩個房間,對燈光與佈置感到很驚訝。他大膽問她:
「您是在自己的家嗎?」
因為她不開口,又說:
「您的信叫我很不安……埃萊娜,您有什麼事瞞著我。求求您叫我放下心吧。」
她不在聽,她在想,他以為是一場幽會也是有道理的。她在這兒幹什麼?她為什麼等著他?她編不出故事。她自己也不見得更有把握說她沒有跟他幽會。他緊緊摟抱她,她在摟抱中慢慢消失。
他逼得她更緊了。他挨著身子問她,嘴對著嘴,要她說出真情。
「您在等我吧,您在等我吧?」
這時,她沒有了力量,任憑擺佈,心裡又感到這種使她心力交瘁的慵倦和甜蜜,她同意他說的話,做他要做的事。
「我在等您,亨利……」
他們的嘴更接近了。
「但是為什麼寫這樣的信……我竟在這裡見到您……我們算是在哪兒啦?」
「不要問我,不要打聽……要向我起誓……是我,在您身邊,您看到。您還要什麼?」
「您愛我?」
「是的,我愛您。」
「您屬於我的,埃萊娜,完全屬於我的?」
「是的,完全屬於您的。」
他們嘴對嘴吻在一起。她把一切都忘了,她在一種超越的力量前退卻了,這一切現在對她都是自然和必要的。她心裡恢復了平靜,只感到事情的衝動和回憶。也是在這麼一個冬天的日子,當她還是少女時,住在小馬利亞路,她差點兒在一個沒有空氣的房間裡,在為了熨衣服而燒的一個大火盆前死去。另一個日子是在夏天,窗戶開著,一隻燕雀在黑暗的街上迷了路,飛進房間裡兜了一圈。她為什麼想到死,她為什麼看到這隻鳥飛翔?她覺得自己在美妙的消失中充滿憂鬱和稚氣。
「但是你淋溼了,」亨利喃喃地說,「你是走來的?」
他放低聲音用「你」稱呼她,他在她的耳邊說話,好像怕別人會聽到似的。現在她把自己交出去了,他帶著慾望在她面前發抖,他熱情膽怯地撫摸她,還不敢貿然行事,等待著時刻。他對她的健康有兄弟般的關心,他需要在親熱的小事上照顧她。
「你的腳都浸溼了,你要生病了,」他又說,「我的上帝!穿了這樣的鞋在街上跑還有沒有理智!」
他要她坐到爐火前。她笑著,不推卻,由他捧了腳給她脫鞋。她的軟鞋在水巷的水窪裡浸滿了水,像海綿似的有分量。他脫下放在壁爐的兩邊。襪子也是溼的,直到足踝部分全沾上了泥。這時他動作利落,但有點生氣和充滿溫情,一邊給她脫襪子——她也沒想到難為情——一邊說:
「人就是這樣感冒的,暖和一下。」
他已把一隻小凳子推了過來,兩隻雪白的腳在火焰前映得發紅。人感到窒息。角落裡,帶大床的臥室靜悄悄。伴眠燈在暗影裡看不見,一幅門簾脫開窗鉤把門遮了一半。小客廳裡蠟燭燒得很高,散發出夜色深時的熱氣。外面一片寂靜,時而聽到陣雨灑落聲和車輛滾動聲。
「是的,這是真的,我冷。」她喃喃地說,儘管室內很熱。她身子還是一顫。
她雪白的腳是冰涼的。這時他說什麼也要把這雙腳捧在手裡,他的手在燃燒,立刻把腳烤暖了。
「腳上有感覺了嗎?」他問,「你的腳那麼小,我可以把它們完全包住。」
他用火熱的手指捏她的腳,只有玫瑰色的腳趾露在外面。她提起腳後跟,聽到輕微的腳踝摩擦聲。他張開手,瞧了幾秒鐘,腳那麼嬌小細巧,大拇指微微張開。誘惑力太大了,他吻她的腳。然後,因為她身子顫抖:
「不,不,暖和一下……你會熱起來的。」
兩個人失去了時間與地點的觀念。他們隱隱約約感到是在一個冬天漫長的深夜。這些蠟燭在朦朧、暖洋洋的房間內即將燃盡,使他們誤認為在深夜中度過了幾個小時。但是他們已不知道人在哪裡,在他們周圍展開的是一片沙漠。沒有一點雜聲,沒有一句人言,印象中是在颳著暴風雨的黑暗海洋裡。他們是在人跡不到的地方。距離陸地幾千里以外,他們把跟人世間的聯絡忘得這麼一乾二淨,以至他們覺得相互摟在一起時,此刻在這裡而生,過會兒也應該在這裡而死。
他們甚至連說什麼話也想不出來,語言不能表達他們的感情。可能以前他們在其他地方見過,但是從前的相遇並不重要。只有現在這一分鐘是存在的,他們要充分生活在這一分鐘,不去談各自的愛,像經歷過十年的婚姻生活都已相互習慣了。
「你熱了嗎?」
「哦!是的,謝謝。」
有一樁心事叫她彎下身,她喃喃地說:
「我的鞋子是幹不了了。」
他叫她安心,取起她的軟鞋,放到壁爐的柴架上,聲音放得很低說:
「這樣鞋就會幹的,我向你保證。」
他轉過身,還吻她的腳,一直吻到腰。滿爐子的火使他們兩人都發燙,她對撫摸的雙手不作反抗,慾念又使雙手迷失方向。周圍的一切都已消失,她本人也不存在,唯一留下的是青春的回憶,一間溫暖如春的房間,一隻放了鐵架的大壁爐,她彎著身子靠著它,她想起以前有過這種相似的感覺,但並不比現在更甜蜜,再也沒有比亨利給她的吻更使她能在幸福中慢慢死去了。突然他把她摟在懷裡,要帶她上臥室去,她還是有一種最後的焦慮。她相信有什麼叫了一聲,她覺得有人在暗影裡飲泣。但是這只是一種顫抖,她環顧房間,沒有看見一個人。這個房間對她是陌生的,沒有一件物品引起她的回憶。陣雨更強烈地落下來,嘩啦啦的水聲也響得更久。這時,彷彿一陣瞌睡,她倒在亨利的肩上,由著他抱到裡面。在他們背後,另一幅門簾也從鉤子上落了下來。
當埃萊娜赤腳回到即將熄滅的爐火前找鞋子時,她想他們從來沒有像這天那樣不相愛。
(五)
雅娜眼睛盯在門上看,依然對母親突然離去很傷心。她轉過頭,房間又靜又空;但是她的耳邊還是響著匆匆而去的腳步聲,裙子的窸窣聲,樓梯口重重的關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她是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床上橫著母親拋下的晨衣,下襬張開,一隻袖管搭在枕頭上,扁平的樣子很奇怪,就像一個人倒在上面哭泣,痛苦得連身子也空了。到處散放著衣物。一條黑披巾在地上形成一個黑團點。椅子橫七豎八,小圓桌推到鏡子櫃前。她是孤零零一個人,她覺得眼淚使她哽咽,望著那件不穿在母親身上的晨衣,撐著像個瘦削的死人。她合上手,最後一次喊:「媽媽!媽媽!」但是藍絲絨帷幕沒讓她的聲音傳出房間。完了,她是孤零零一個人。
時間在流逝,座鐘敲三點。窗外映出傾斜而模糊的日光。烏黑的雲飄過,使天空更加暗澹。通過蒙上一層淡淡霧氣的玻璃,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巴黎,隱現在水蒸氣中,遠處則是一片濃煙。就是城市也不給女孩做伴,在那些晴朗的下午,她覺得彎下身就可以用手碰到街區的房子。
她要做什麼?她的小胳臂在胸前絕望地緊緊抱住,在她看來把她這樣拋下不管,無比卑劣,不公正並帶有惡意,這叫她憤怒。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不光彩的事,她想一切都要消失,什麼都不會重來了。然後,她在身邊的一隻座椅上看到她的娃娃,娃娃背靠在軟墊上,伸直兩腿,像一個人似的望著她。這不是她的那個機械娃娃,而是一個大娃娃,紙板做的面孔,鬈髮;琺琅質眼睛,不動的目光有時叫她心慌。兩年來,她給它穿衣、脫衣,下巴和臉頰有點擦傷,它粉紅色的皮膚和填滿木屑的四肢上的布頭已經舊了,蓬鬆發酥。此刻娃娃是晚裝打扮,穿一件襯衫,兩臂鬆動,一隻伸向空中,一隻下垂。雅娜看到它跟她做伴,一時痛苦稍減。她把它抱在懷裡,摟得緊緊的,而頭向後仰,頭頸脫節。她對它說話,它是最乖的,它的心地好,從來不出去,不讓她孤零零留下來。這是她的寶貝,她的小貓,她親愛的小心肝。她身子顫抖,忍住不再哭出來,抱著娃娃吻個不停。
這種溫情的宣洩使她內心得到少許補償,娃娃又落在她的臂上,像塊破布。她站起身,頭貼在一塊玻璃上望著外面。雨已停止,帶來最後一陣雨的烏雲被風捲到地平線上,朝著拉歇茲神父公墓高地而去。巴黎在這個暴風雨的背景前,受到均勻的光線照射,顯得孤寂、肅穆、偉大。猶如夢魘中見到掩映在死星冷光下的空城,當然這不美。她依稀想到她出生以後愛過的人,她最早的好朋友,在馬賽的時候是一頭大紅貓,身子很重;她圈起兩條小手臂兜著它的肚子把它抱起來,她就是這樣抱著它從一個椅子到另一個椅子,它不會發脾氣;後來它不見了,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件傷心事。後來,她有了一隻麻雀,一天早晨從地上揀來的,後來死在籠子裡。她由於太笨弄壞了玩具而難過,遇到不公平對待而痛心,那是算也算不過來。尤其一隻不比手大的娃娃,砸壞了頭叫她傷心絕望。她那麼愛它,把它偷偷埋在庭院的角落裡。後來太想見它了,她又把它挖了出來,看到它那麼黑、那麼醜,嚇得生了一場病。總是人家先不愛她。它們壞了,它們走了,總之是它們的過失。為什麼呢?她不會改變的。當她愛別人時,要愛上一生一世。她不懂什麼是遺棄。這是一件大事,一件惡事,不可能進入她的小心窩而不引起震顫。紛亂而又慢慢甦醒的思想,使她不寒而慄。這麼說來,人總有一天是要分離的,各人走各人的路,相互不看見,彼此不相愛。她的眼睛盯著巨大憂鬱的巴黎,全身發抖,十二歲的熱情少女已預感到人生的殘酷。
可是,她的呼吸模糊了玻璃,她用手擦去阻擋她視線的霧氣。遠處的建築物被陣雨沖洗後,茶色玻璃上放出反光。一排排房屋清潔整齊,門面發白,在屋頂之間像攤開的衣衫,猶如晾在紅色草地上的巨大洗滌物。天色漸漸亮了,還給城市蒙上一層蒸汽的殘雲,也被陽光刺穿,透過乳色光芒。有的街面上瀰漫著猶豫不定的歡樂氣氛,有幾個角落的天空將要笑出來。雅娜俯視河濱道和特羅加德羅的斜坡,看到這場傾盆大雨後馬車又慢慢顛跑,公共大馬車經過荒涼寂靜的大道上時聲音加倍響亮。雨傘收起來了,在樹下躲雨的行人大膽跨過陽溝湧起的積水,穿越在人行道之間。她尤其感興趣的是穿著很好的一位太太和一個小女孩,她看到她們站在橋邊一個玩具攤的棚子下。她們肯定遇上了雨躲在那裡的。女孩恨不得把店都買下來,纏著那位太太買下了一個鐵箍;兩個人現在都走了,女孩笑著跑在前面,在人行道上滾鐵箍。這時,雅娜又變得非常悲哀,她的娃娃顯得不好玩了。她要的是一個鐵箍,到那裡奔跑,而母親在她身後小步走,叫她別跑得那麼快。一切都模糊了,她每分鐘擦一次玻璃。不許開窗是交代過的,但是她滿心想反抗,既然大人不帶她出去,看看外面總是可以的吧。她開啟窗靠著,像一個大人,像她的母親,待在那裡不聲不響。
空氣溫和,帶著潮氣,她覺得很好。有一團影子在地平線上慢慢擴大,使她抬起頭。她感到頭上有一隻巨鳥,展開雙翅。首先她什麼也沒看見,天空是明亮的,但是屋頂角上又有一團黑影,擴大侵入天空。這是可怕的西風吹著新雨刮過來。天空很快暗了下去,城市也黑裡帶青,使房屋的門面有一種舊的鐵鏽顏色。雨差不多即刻落了下來,街面又清掃了一遍。雨傘打轉,行人四處逃散,像麥稈似的被吹跑了。一名老婦雙手抓住裙子,陣雨像水管的水打在她的帽子上。雨在移動,河水向巴黎奔騰,可以看出烏雲的飄動。大雨點形成的粗線穿過河濱道上的馬路,像奔過一隊馬群,揚起一陣灰塵似的白霧,沿著地面飛快地翻滾。白霧自香榭麗舍而下,湧入聖日耳曼區的又長又直的路,然後一下子佈滿了長街、空廣場和荒涼的十字路口。只幾秒鐘時間,城市在這愈來愈濃厚的紗幕下蒼白無色,像要溶解了。彷彿廣闊的天幕斜著向大地拉了開來。蒸汽上升,天水倒灌聲則像鐵器發悶的搬動聲。
雅娜被響聲嚇蒙了,往後退,她覺得在她面前豎起了一道灰白色牆頭。但是她欣賞雨景,她又回來靠在窗前,伸出手臂,體會冷雨打在手上的感覺。她覺得很好玩,把袖子都弄溼了。娃娃大概跟她一樣頭痛不舒服,所以她讓娃娃橫跨在視窗扶手欄杆上,背靠著牆。看到雨點濺在它的身上,她想這對它是有好處的。娃娃很倔強,露出小牙齒笑容不變,而風吹起它的裙子。它的可憐的身體在漏木屑,索索在抖。
為什麼母親不帶她一起去?水打在手上,對雅娜又是一個外出的新誘惑。街上一定非常舒服。她又可看到在雨簾下的那個女孩子,在人行道上滾鐵箍兒。不用說這個女孩子是跟著媽媽一起出來的。她們倆都顯得興高采烈,這說明下雨天也可以帶女孩子外出的。問題是願不願意。為什麼不願意呢?於是她又想起了那隻紅貓,它豎著尾巴從對面的屋頂上走了;後來又想起那隻小麻雀,它死時,她還試圖讓它吃東西,而它裝得不懂她的心。這類故事她一直遇到,人家都不夠愛她。哦!她兩分鐘內就可穿戴完畢:她高興的日子穿衣服很快。羅薩莉給她穿上靴子、外套、帽子,完事啦!母親完全可以等她兩分鐘。當她上朋友家去,她從不把事情安排得這麼倉促。當她到布洛涅森林去,攜了女兒的手慢慢散步,帶了她在帕西街的每家店鋪前停下。雅娜不再猜了,她的黑眉毛皺在一起,她端正的五官顯出嫉妒嚴酷的表情,使她的神情像個臉色發青、充滿惡意的老處女,她隱約覺得母親到了兒童不能去的地方。不帶她去就是有事瞞著她。想到這裡她的心揪緊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她難過。
雨下得小了,籠罩巴黎的垂簾變得透明瞭。榮軍院的拱頂首先顯露出來。然後潮水退下,露出街區,城市像從清水中升起,房頂水淋淋的,而水流依然使街道蒙上一層霧氣。但是突然,冒出了一支火焰,一道光在雨點中間落下來。一瞬間這像是滿臉淚痕中的一絲笑容。香榭麗舍街區上雨歇了,可是左岸、城島、近郊,還是遭到雨水的抽打。雨珠直落,在陽光中像鋼絲又細又硬。右邊亮起了一條彩虹。光輝逐漸擴大時,紅藍兩色的暈影佈滿地平線,五色雜陳像一幅兒童水彩畫。水晶城上灑下了金黃的雪,輝煌奪目。光熄滅了,雲飄走了,微笑淹沒在眼淚裡。一片鉛灰色中,巴黎在滴水,一聲聲拖得很長,像嗚咽。
雅娜的袖子都溼透了,接著一陣咳嗽,但是她一心在想母親上巴黎去了,不覺得寒冷侵身。她最後認出了三座建築物:榮軍院、先賢祠、聖雅各塔樓;她反覆念這三個名字,用手指指著,然而想不出走近看時它們會是什麼樣的。母親肯定到那邊去了,她設想她在先賢祠,這是因為這座建築物最叫她吃驚,巨大矗立,在空中猶如城市的羽冠。然後她自問自答。對她來說巴黎是一個兒童不去的地方,沒有一人帶她去過。她多麼願意知道,這樣可以對自己安詳地說:「媽媽在那裡,她在做什麼事。」但是巴黎又好像太大了,找不到人的。她的目光跳到平原的另一頭。是在一座山崗左邊那一排房屋裡?或者近些,在大樹下,赤裸裸的樹枝像一束束死木枯柴?要是她能把屋頂掀開又有多好!這座那麼黑的紀念物是什麼?有什麼大東西在跑的那條街呢?整個街區叫她害怕,因為肯定有人滾打在一起。她看不清楚,但是不說假話,這東西在動,非常醜,女孩子不應該看的。各種各樣的模糊假設,叫她想哭,擾亂了無知的兒童心理。陌生的巴黎,還有它的煙霧、連續不斷的轟隆聲、強大的生命力,在這溫熱的解凍時期給她吹來了貧困、汙穢和犯罪的氣息,使她年輕的頭腦發昏,彷彿她伏在一口發臭的井口,從看不見的井泥裡發出毒氣。榮軍院、先賢祠、聖雅各塔樓,她叫它們的名字,把它們數過來;然後,她不知道了,她又害怕而又羞愧,執拗地想著母親在這些醜物中間,她猜不出什麼地方,那邊,底下。
突然,雅娜轉過身。她肯定有人在臥室裡走動,甚至有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但是臥室是空的,依然像埃萊娜走的時候那麼凌亂。晨衣還在悲泣,橫壓在長枕頭上。這時,雅娜面孔煞白,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她的心碎了。她是一個人,她是一個人。我的上帝!她的母親離開時推了她一把,很重,把她推倒在地上。這件事又引起她的焦慮,她又感覺到這次粗暴行為留在手腕和肩膀上的傷痛。為什麼要打她?她很聽話,沒有什麼可以責備的。平時對她說話那麼溫柔,這次懲罰使她反感。她又感到兒童時代人家用狼嚇唬她,她睜大眼睛看,卻又看不見的害怕心理;在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把她壓垮,可是她懷疑、嫉妒的怒火使她面孔發青,一點點發腫。突然想到母親愛她一定不及愛她去尋找的人,使她感到那麼大的震動,她把兩手放在胸前。她現在知道了,她的母親背叛了她。
巴黎上空有一種不祥之兆,等待著一場新的暴風雨。暗下來的空氣中發出一種呢喃聲,厚厚的烏雲在飄移。雅娜在窗前大聲咳嗽,但是她著涼彷彿是使自己得到了報復,她就是要叫自己生病。她的手按在胸前,感到愈來愈不舒服。她的身體就是沉浸在焦慮中。她因害怕而發抖,不敢再回頭,一想到在臥室裡看一眼就會全身發抖。人在小時候沒有力氣。那麼這種新的病痛又是什麼呢?它發作了使她感到羞恥,感到痛苦的甜蜜。有人跟她鬧著玩,不顧她笑還是要給她撓癢的時候,她偶爾就有這種過度的震顫。她全身僵硬,她無辜和純潔的四肢隨時準備反抗。從她情竇初開的內心深處,湧出一種強烈的痛苦,像從遠處而來的打擊。這時,她挺不住了,壓著聲音喊了一聲:「媽媽!媽媽」,不清楚她是在呼喚媽媽救她,還是在控訴媽媽給了她致命的打擊。
這時候暴風雨刮得正響,在這座變得黑暗的城市上空,在沉重焦慮的靜寂中,風聲怒吼。巴黎升起持續不斷的響聲,百葉窗的劈啪聲、青板瓦的飛走聲、煙囪管和屋簷槽跌落街面的反彈聲。大風靜上幾秒鐘後又重新颳起,從地平線上鋪天蓋地過來,掀動了屋頂組成的海洋,好像波濤滾滾消失在旋渦中。有一會兒真是昏天黑地。大片的雲像墨汁愈化愈大,向前狂奔,四周是分散飄動的小片的雲。風把它們吹得四分五裂,絲絲縷縷散開。有一時,兩片雲相撞,發出光芒,裂成碎片充斥古銅色的空間;每次四面八方狂風怒號時,天空中猶如萬馬奔騰,天崩地裂,巴黎將被埋沒在碎石瓦礫中。雨還是沒有落下來。突然,有一團雲到了市中心上空,沿著塞納河落下一陣驟雨,雨點打在綠色河面上,玷汙了河水,形成一條濁流。陣雨過後,橋一座座顯現出來,在霧氣中又窄又輕。兩岸河濱道上闃無一人,沿著灰色人行道的樹木憤怒地搖動。在聖母院上空烏雲分裂,落下一條激流,像把城島也壓到了水底。只有塔樓還浮在淹沒的街區上,像海灘的漂流物。但是四邊的天已空了,右岸浮沉了三次。第一次是驟雨蹂躪了遠郊,愈來愈大,拍打聖文森·德·保爾教堂和聖雅各塔樓的尖頂,在水流中都成了白色。其餘兩次是接連而來的,雨水直往蒙瑪特爾和香榭麗舍流淌。時而看到工業宮的玻璃頂棚在雨水濺射中冒蒸汽;看到聖奧古斯丁的拱頂在濃霧中像一輪熄滅的月亮;看到瑪德蘭教堂扁平的屋頂,像經過大水沖刷後的石板,橫在已成廢墟的教堂廣場上,後面是巨大陰暗的歌劇院,叫人想到沒有桅杆的大船,船底夾在兩塊岩石之間,抵抗暴風雨的襲擊。左岸還罩在細雨裡,看得到榮軍院的圓頂、聖克洛蒂爾德的尖頂、聖蘇爾比斯塔樓,在溼空氣中酥軟溶化。烏雲在擴大,水從先賢祠的柱廊上瓢潑似的倒下,低矮地區正受到水淹的威脅。從這時候起,大雨朝全市各區襲擊,好像天要撲向地面。街面在風雨撼動下時沉時浮,其強烈程度彷彿是在宣告城市末日來臨。持續不斷的隆隆聲更響了,這是嘩啦啦的陽溝灌水聲和陰溝排水聲交織而成的。可是,巴黎被這場淫雨糟蹋成了一片黃色;在這塊泥濘地的上空烏雲稀薄了,變為青白色,同樣連成一片,沒有一條裂縫,沒有一個斑點。雨勢小了,雨點細而急,當吹起一陣強風,大雨點帶著灰色影線旋轉,斜著——也可說橫著——打在牆頭上,還帶唿哨聲,直至風勢停止又恢復垂直,落在地上,在帕西的斜坡到夏朗東的平地之間又恢復了平靜。這時巨大的城市像經過一陣極度的抽搐後解體死亡,在風雨的橫掃下成了一片石頭翻轉的瓦礫場。
雅娜頹然靠在窗臺上,又結巴著叫:「媽媽!媽媽!」她面對被雨水淹沒的巴黎,極度疲勞,衰弱不堪。在這場大毀滅中,她的頭髮隨風飛舞,臉被雨水打溼;她在震顫中感到一種苦澀的溫情,而內心又在痛惜某種不可挽回的東西。對她來說一切都像完了,她明白她變得很老了。時間是會流逝的,她也不再向臥室裡望。這還不是一樣,被人遺棄,孤獨。她的童心那麼絕望,以致周圍是漆黑一團。她生了病,人家還像從前那樣責怪她,這是很不公平的。這使她身上發燒,這使她有頭痛的感覺。肯定剛才有人把她身體的某一部分破壞了,她是無法阻止的,那就應該聽之任之。說到底她是太累了,她交叉雙臂靠在窗前扶手上,睡意向她襲來,她的頭斜靠,時時睜開兩隻大眼睛看大雨。
雨老是下個沒完,灰白天空化成了水。最後一陣風吹過,響起單調的滾動聲。聲勢浩大的雨不停地拍打城市,周圍莊嚴肅立,城市全由雨水主宰著,沒有人聲,沒有人影。在這場洪水形成的條紋玻璃後面是一個幽靈般的巴黎,線條抖動,好像要溶化了。它只給雅娜帶來了瞌睡和噩夢,彷彿她的陌生世界、她的不明病痛揮發成了濃霧,侵入她的體內,使她咳嗽。她每次睜開眼睛,就咳嗽打噴嚏搖動身子。她瞧著這個陌生世界好幾秒鐘;然後她低下頭,記住了這個世界的形象,她覺得世界朝著她展開,要把她壓垮。
雨還下個不停。現在可能幾點了?雅娜說不出來。可能座鐘也不走了,就是轉個身對她也顯得太累了。母親走了至少有一星期了吧。她也不再等母親了,就是再也看不見她也只好認了。然後,她把一切都忘了:別人給她造成的苦難,她剛才感到的奇怪的病痛,甚至世界對她的遺棄。一塊又沉又冷的石頭往心上壓,她只是非常不幸,哦!像那些被遺棄在教堂門前、她經常施捨的窮苦孤兒一樣不幸。這種不幸是不會中止的,好幾年內都將如此,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太大太沉重了。我的上帝,沒人再愛你時,咳嗽也多,冷得也厲害!她在發熱昏睡的暈眩中閉上沉重的眼皮。她最後想到的是一個模糊的童年回憶,參觀一座磨坊,黃的麥子,小的麥粒,在房屋一般大的石磨下滾動。
幾小時、幾小時過去了,每一分鐘帶走了一個世紀。雨還在下,毫不間斷,卻不急不躁,彷彿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永恆,把平原淹沒。雅娜睡了。在她的旁邊是她的娃娃,彎身在扶手上,腿在房內,頭在房外,像一個溺死的人,襯衫貼在玫瑰色皮膚上,眼睛定定的,頭髮淌水。她瘦得令人心碎,像個小死人,樣子可笑又可憐。雅娜在睡夢中咳嗽,但是她不再睜開眼睛,頭在交叉的雙臂上滾動,咳到最後,還帶哨聲,她沒有醒。什麼都沒有了,她在黑暗中睡覺,也沒有把手抽回來,發紅的手指上流下清水,一滴一滴落入窗底下的寬闊空間。這樣又經過了幾小時、幾小時。在地平線,巴黎像一個城市的影子在消失,天空與土地溶化成一片混沌,灰色的雨固執地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