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早晨,羅薩莉從她的廚房奔出來,沒有放下手中的抹布。她用得寵女僕的隨意態度說:
「哦!太太,快來……神父先生正在下面大夫的花園裡掘土呢!」
埃萊娜沒有動,但是雅娜已經衝出去看。當她回來時,大聲說:
「羅薩莉笨不笨!他不是在掘土。他跟園丁在一起,園丁把桔楊放進一輛小車子……德貝勒太太把所有的玫瑰花都採了下來。」
「這是教堂用的。」埃萊娜平靜地說,還忙於她的絨繡活兒。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一聲,儒偉神父出現了。他來說下星期二不必等他,他那幾天晚上要忙馬利亞月的儀式,堂長要他負責教堂布置工作。這決不會錯。這些太太都向他捐花,他要兩棵四米高棕櫚樹放在祭臺左右兩側。
「哦!媽媽……媽媽……」雅娜聽得出了神,喃喃地說。
「好吧!您不知道,我的朋友,」埃萊娜微笑說,「既然您不能來,那我們去看您……您那幾束花叫雅娜暈頭轉向了。」
她不是虔誠的教徒,甚至藉口女兒的健康問題也不去望彌撒:女兒從教堂出來要發顫。老神父避免跟她說宗教。他像個老好人非常寬容,僅僅說心靈美的人通過他們的賢惠和仁慈自會得到拯救的道路。上帝有一天會感化她的。
在第二天晚上到來以前,雅娜一心想著馬利亞月。她向母親提問題,想著教堂都是白色玫瑰花,成千支蠟燭,天堂的聲音,醉人的香味。她要靠近祭臺,看清聖母的繡袍,據神父說,這件繡袍價值連城。但是埃萊娜要她平靜,嚇唬她說,要是自己先弄出病來就不會帶她去。
終於,到了晚上,用過飯後她們出門了。夜晚還是涼的。到了聖母恩澤堂所在的報知路,女孩發顫了。
「教堂是生火的,」她的母親說,「我們坐在一個暖氣口旁邊。」
她們推開軟墊門,門輕輕地關上,一陣熱氣襲上身來,燈光耀眼,歌聲響亮。儀式已經開始。埃萊娜看到中堂已經擠滿人,要往側堂去。但是走近祭臺要費九牛二虎之力,她攜著雅娜的手,耐心地往前走;然後她決定放棄再往裡去,見到前面兩把空椅子就坐了下來。一根柱子遮去了半個唱詩臺。
「我看不見,媽媽,」女孩喃喃地說,很不髙興,「我們待的地方太差了。」
埃萊娜要她閉嘴,女孩開始賭氣。她只看到前面一個老太太寬闊的後背。母親轉過身來發現她站在椅子上。
「你下來吧!」她壓低聲音說,「你真叫人受不了。」
但是雅娜就是不依。
「你看看,這是德貝勒太太……她在那裡,中間。她在向我們打招呼呢。」
少婦強烈反感,動作失去耐性,女孩不肯坐下,搖著她。從舞會以來已有三天了,她就是用種種藉口不上醫生的家去。
「媽媽,」雅娜帶著孩子的頑固繼續說,「她在看你,她在向你問好。」
這時,埃萊娜只好轉過眼睛行個禮。這兩個婦女相互點點頭。德貝勒太太穿了一件橫條白鑲邊綢袍,站在中堂中央,離唱詩臺只有兩步路,非常精神,引人注目。她把妹妹波利娜也帶來了,波利娜舉起手揮舞。歌還在唱,群眾的合唱聲往低調唱,而尖銳的童聲使讚美詩拖沓平穩的節奏時而有所起伏。
「她們要你去,你看見了嗎?」雅娜得意揚揚地說。
「不必了。我們在這裡再好也沒有了。」
「哦!媽媽,咱們去找她們吧……她們有兩張椅子。」
「不,下來,坐下。」
可是那個太太還是帶著微笑堅持要她們過去,毫不顧忌的示意已引起周圍不滿的表示,她們卻很高興那些人轉過身來看她們,埃萊娜只得讓步了。她推雅娜,雅娜可高興了;她努力開出一條道,忍著一肚子怒氣,手有點發抖。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信女都不願挪動,憤怒地瞪著她,站著嘴還是不停地唱。她這樣在愈唱愈激昂的吼聲中足足辛苦了五分鐘。當她不能過去時,雅娜瞧著所有這些黑而空洞的嘴,緊挨著母親。終於她們只需再走上幾步,來到了唱詩臺前留出的空位。
「你們到了,」德貝勒太太喃喃地說,「神父跟我說你們要來的,我給你們留了兩把椅子。」
埃萊娜謝了一聲,立即開啟彌撒經,不讓對方說下去。但是朱麗埃特還是很會應酬客氣;她在這裡跟在自己客廳一樣很自在,外表動人,說話不停。所以她俯下身繼續說:
「近來您少見了。我本來打算明天上您家去……您至少沒有生病吧?」
「沒有,謝謝……各種各樣的事情……」
「聽著,您明天應該來了……家裡人團聚,就只有咱們……」
「您真是太好了,再說吧。」
她好像在默禱,聽著讚美詩,決定不再回答。波利娜把雅娜拉到了身邊,跟她共同享用那個暖氣口,畏寒的人慢慢暖了過來,感到渾身舒服。這兩人在逐漸上升的熱空氣裡,好奇地抬起頭,觀察每一件東西:低低的雕花木條拼成天花板,由實心木拱架連線的短粗的圓柱,掛在拱架下的幾盞枝形燈,雕花橡木講臺。越過隨著歌聲起伏而波動的人頭,她們一起看到側道的陰暗角落,隱蔽的金光閃閃的祈禱室,和大門旁邊圍上鐵柵欄的洗禮堂。但是她們的目光總是回到色彩鮮豔、金碧輝煌的唱詩臺,從拱頂上吊下一盞火光明亮的水晶枝形燈;巨大的燭盤並列在蠟燭臺上,在教堂的陰沉沉角落裡形成對稱的點點星光,襯得主祭臺更加顯眼,像一束枝葉茂盛的大花束。在這上面的玫瑰花叢中是聖母馬利亞,身穿花邊緞袍,頭戴珍珠冠,抱著穿長袍的耶穌。
「嗨!身上熱了嗎?」波利娜問,「這裡真不錯。」
但是雅娜在出神,凝視著花叢中的聖母,她顫了一下。她害怕自己不乖,垂下眼睛,極力去看地上黑白相間的石板,免得眼淚掉下來。唱詩班脆弱的童聲傳出的氣息吹到她的頭髮上。
可是,埃萊娜臉對著她的祈禱書,每次察覺朱麗埃特碰到她的花邊衣裳就往旁邊讓。她對這次見面一點沒有準備。儘管她對自己起過誓,只對亨利保持純潔的愛情,決不會屬於他的,但想到自己背叛了這個對她那麼信任、那麼有說有笑的太太就感覺不自在。只有一個思想盤踞她的心頭,她不去參加那次晚宴;她想方設法怎樣才能慢慢切斷這個有損於她光明磊落形象的曖昧關係。但是唱詩班的歌聲就在離她幾步的地方高唱,她沒法思考;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順著歌聲節拍的擺動、體味信徒的滿足,以前在教堂還從來沒有過。
「德·肖梅特太太的事有人跟您說過嗎?」朱麗埃特問,憋不住癢癢的要說話。
「不,我一點不知道。」
「好!您想一想……她的大女兒,才十五歲,已長得挺高了,您見過嗎?明年要讓她嫁人了,對方是個從早到晚離不開媽媽一步的棕色頭髮小個子……人人都在談這件事,談這件事……」
「啊!」埃萊娜說,她沒有在聽。
德貝勒太太還談到其他一些小事。突然歌聲停了下來,管風琴呻吟了幾聲也不響了。這時她收住話,一片寂靜的默禱聲中自己的聲音那麼響很奇怪。一名神父剛出現在講臺上;觀眾席中一陣騷動:然後他講話了。不,肯定,埃萊娜不去參加那次晚宴。她眼睛盯著神父,心裡想著與亨利的首次見面,三天來她就是怕見亨利,看到他氣得臉色蒼白,所以閉門不出;她怕自己表示不出足夠的冷淡。在她的幻想中,神父不見了,她只是聽到零星幾句話,從上面傳來的聲音直鑽心田:
「這是一個無法形容的時刻。聖母低下頭回答:我是上帝的侍女……」
哦!她會勇敢的,她的全部理智都恢復了。她體驗被人愛的歡樂,她永遠不會承認她也愛人;因為她覺得心境平靜必須付出這個代價。當他們偶然接近時,不用明說她是深深地在愛,跟亨利偶爾說上一句話,相互看一眼就滿足了!這是一種夢,使她心中充滿永恆的想法。教堂在她的身邊變得友善溫柔。教士說:
「天使出現了。馬利亞內心充滿光明和愛,還在經歷一種神秘神聖的變化,她全身心沉浸其中……」
「他講道講得很好,」德貝勒太太彎下身喃喃地說,「非常年輕,有三十歲了嗎?」
德貝勒太太心裡感動,她喜歡宗教就像喜歡高品位的激情。向教堂獻花,跟神父辦些小事——神父都是一些講究禮貌、謹慎、不思邪的人,打扮整齊上教堂,用社交活動在上帝面前做些保護窮人的善舉,尤其她的丈夫從不參加宗教儀式,她的慈善工作似乎有一種嘗禁果的意味。埃萊娜瞧她,只是對她點一下頭。兩人臉上表現出痴狂和微笑。神父剛離開講臺時,響起一陣椅子和手帕的響聲,他最後喊了一聲:
「哦!敞開你們的愛心,基督教的虔誠靈魂,上帝獻身於你們了。你們的心中有了上帝的形象,你們的靈魂中滿懷上帝的恩澤!」
管風琴立即又吼了起來。聖母連禱文又從前排響到後排,帶著熱烈溫情的召喚。從側道,從隱蔽的祈禱室的陰影中傳來一個遙遠低沉的歌聲,彷彿是大地對唱詩班天使般的童聲的回答。眾人頭上飄過一陣風,吹長了蠟燭垂直的火焰,而在發出最後芬芳而漸漸枯萎的玫瑰花叢中,聖母彷彿低下了頭向她的耶穌微笑。
埃萊娜突然轉過身,出自一種本能的不安:
「你沒有病吧,雅娜?」她問。
女孩臉色蒼白,兩眼溼潤,彷彿被經文的愛潮捲走,凝視祭臺,看到玫瑰幻化成一陣花雨紛紛落下。她喃喃地說:
「哦!不,媽媽……我向你保證,我很滿足,非常滿足……」
然後她問:
「好朋友上哪兒啦?」
她說的是神父。波利娜窺見他在唱詩臺的禱告席上,但是要把雅娜舉起來才能看到。
「啊!我看見了……他瞧著我們,他在眨小眼睛。」
神父內心在笑的時候,就是像雅娜說的「眨小眼睛」。埃萊娜這時跟他相互親切地點一下頭。這對她像是一種和平的堅信,寧靜的最終原因,使她又回到親善的教堂,使她內心充滿寬容的欣喜。祭臺前面香菸繚繞,輕煙嫋嫋升起;祝福開始,聖體顯供臺像太陽慢慢升起,在匍匐地上的眾人額上轉了一圈。埃萊娜俯著身子一動不動,很幸福,這時聽到德貝勒太太說:
「結束了,咱們走吧。」
椅子移動聲、腳步聲在穹隆下滾動。波利娜抓住雅娜的手,她走在女孩前面,問她:
「你從來沒上過戲院嗎?」
「沒有。比這還要美?」
女孩把沉重的嘆息留在心裡,搖搖下巴頦,彷彿要說沒有東西會更美了。但是波利娜沒有回答,她在一位神父面前站住了,他穿著白色法衣過來,離著幾步路:
「哦!好美!」她說得很響,堅信會叫兩名信女轉過頭來。
可是,埃萊娜已經站了起來。她擠在移動困難的人群中間,在朱麗埃特旁邊跺腳。她滿懷柔情,身子好像疲乏得沒有力氣,覺得她靠朱麗埃特那麼近也沒有感到絲毫心亂。有一時,她們赤裸裸的手腕輕輕碰上了,她們相互微笑。她們感到憋氣,埃萊娜要朱麗埃特走在前面,自己在背後保護她。她們好像恢復了親密的關係。
「說好了,是嗎?」德貝勒太太問,「明天晚上我們把您也算上啦。」
埃萊娜喪失了說一聲「不」的意志。到了街上再說吧。終於她們落在最後走了出來,波利娜和雅娜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等著她們。但是一個帶哭的聲音喊住了他們:
「啊!我的好太太,我好久沒有福氣見到您了!」
這是費杜大娘,她在教堂門口行乞。她堵住埃萊娜的路,彷彿一直候著她,她繼續說:
「啊!我生了一場大病,總是在肚子裡,您知道……現在簡直像錘子在錘……什麼都沒了,我的好太太……我不敢對您說這個……好上帝會還您的!」
埃萊娜剛才在她的手裡悄悄放了一枚硬幣,答應會想到她的。
「咦!」德貝勒太太依然站在門廊下說,「有人跟波利娜和雅娜在講話……但這是亨利啊!」
「是的,是的,」費杜大娘接著說,她的一雙小眼睛在兩位太太身上打轉,「是好心的大夫……我看見他從彌撒開始到結束沒有離開過人行道,他是在等你們,沒錯……真是一位聖人!上帝在聽著我們,我在上帝面前說這話因為這是真的,哦!我認識您,太太;您的這位大夫,有福氣也是應得的……上天會實現你們的願望,一切祝福都會降臨你們的身上!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她千皺百褶幹蘋果似的臉上,一雙小眼睛始終異常靈活,又不安分又狡猾,從朱麗埃特看到埃萊娜,叫人沒法明白談到好心的大夫時她究竟在跟兩人中的哪一個說話。她陪著她們,嘴裡呢喃不停,忽而哭哭啼啼地訴苦,忽而虔誠地感嘆。
埃萊娜看到亨利隱忍的態度又驚奇又感動。他簡直不敢抬頭望她。他的太太還提到他所以不進教堂的看法時拿他開玩笑,他只是解釋說,他來接兩位太太時抽著雪茄。埃萊娜明白他願意再見她,是向她表示她不必害怕他又會有什麼粗魯行為。毫無疑問,他也像她那樣發誓保持理性。她不去細察他對待自己是不是誠懇,因為看到他難過也會使自己很難過的。因而,在維歐斯路上跟他們道別時,她高興地說:
「好吧!說定了,明天晚上七點鐘見。」
這時,關係更加密切了,美妙的人生又開始了。對埃萊娜來說,彷彿亨利並不曾有過那一分鐘的瘋狂。她夢想過如此,他們相愛!但是他們相互不說,只要知道就滿足了。這是令人陶醉的時刻,彼此的溫情不用明說,舉手投足,語調抑揚,甚至默不作聲,他們也在不斷地交流。一切都使他們回到這份愛情,一切都使他們沐浴在他們心中蘊藏的、他們周圍瀰漫的情慾。好像這是他們唯一能夠呼吸的空間。他們有理由說自己光明磊落,他們問心無愧地用自己的感情來演這幕喜劇,因為他們甚至連手也不緊緊捏一下,這使他們見面時交換一聲簡單的問候就感到一種不可比擬的感官享受。
每天晚上,這兩位太太結伴上教堂去。德貝勒太太很興奮,嚐到一種新的快樂,有別於跳舞、晚會、音樂會、戲劇首場演出;她追求新的刺激,大家遇到她時她總是與修女、神父在一起。寄宿學校得到的宗教基礎知識,在這個風風火火的少婦頭腦中又浮了上來,做些叫她覺得好玩的小善行,彷彿在玩童年的遊戲。埃萊娜是在沒有宗教教育的環境中長大的,也被馬利亞月的種種儀式活動吸引住了,看到雅娜顯得樂此不疲也很高興。晚上催羅薩莉提前開飯,別遲到找不到好位子,然後路過家門時約朱麗埃特一起走。有一天大家還帶上了呂西安,但是他行為出格,現在就把他留在家裡了。一進入溫暖的教堂,到處燒著蠟燭,使人又睏乏又寧靜,慢慢地,埃萊娜缺了這種感覺就不行。白天,她有什麼疑惑,想到亨利會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焦慮;晚上,教堂重新使她心平氣和。歌聲升起,洋溢著神聖的情意。新採摘的鮮花使聚在穹隆下的空氣凝重馥郁。她在那裡呼吸到初春陶醉的氣息,崇拜奉為神明的女性,面對頭戴白玫瑰花冠的聖母馬利亞,她在這種愛情與純潔的神秘中心都醉了。她下跪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她有時看見自己雙手合十也感意外。儀式一完回家也是一件美事,亨利在門口等著,夜晚溫和了,順著帕西區裡黑暗寧靜的小路回家,很少說話。
「但是您成了信女了,親愛的!」有一晚德貝勒太太笑著說。
這是真的,埃萊娜敞開心扉,接納虔誠的情感。她永遠不會相信愛竟是那麼美。她回到這裡,像到了一片熱土,不妨眼淚汪汪,萬物不思,全身心默默地投入對神的崇拜中。每天晚上,有一個鐘點時間,她不再強制自己,終日壓抑心中的愛,終於勃發宣洩,在眾人面前、在群眾的宗教顫聲中轉化成為祈禱。囁嚅聲中的禱詞、跪拜、行禮,這些沒有明確意義,然而不斷重複的言辭動作使她沉迷,對她像是唯一的語言,總是用同樣的字或符號表達同樣的情慾。她需要信仰,她在神聖的愛心中感到愉悅。朱麗埃特不僅跟埃萊娜開玩笑,還斷言亨利也走上了虔誠的道路。現在他不是進教堂來等她們了嗎?一個無神論者、一個異教徒,曾經聲稱在解剖刀光下尋找靈魂,就是尋找不到!她看到他站在椅子後的一根大柱子背後時,朱麗埃特推了推埃萊娜的肘臂。
「您看,他已經在那裡了……您知道就是我們結婚時他也不願意舉行懺悔禮……不,他的臉真怪,他瞧著我們的樣子逗極了!您瞧他呀!」
埃萊娜沒有立刻抬頭。儀式快要結束,香在燒,管風琴還在輕快演奏。但是她的朋友不是輕易罷休的女人,她必須回答。
「是的,是的,我看見他了。」她支支吾吾,沒有轉過眼睛。
她聽到整個教堂唱起讚美歌時,已經猜到他在那裡了。亨利的呼吸彷彿藉著歌聲的翅翼一直傳到她的後頸,她跪在地上以為看到身後他的眼睛照亮了中堂,把她籠罩在一道金光裡。這時她慌慌張張祈禱,連詞也忘了。而他非常莊重,臉上表情正經,完全是個到上帝家裡來接這些女士的丈夫,就像他到劇院大堂去等待她們一樣。但是當他們在這群慢條斯理走出教堂的信女中間會合時,這些花、這些歌聲把他們聯結得更加密切了;他們避免說話,因為他們的心事都擺在嘴唇上了。
兩星期後,德貝勒太太開始生厭。她的熱情是跳躍的,要做上大家在做的事才覺得安心。現在她投入義賣工作,每天下午她要爬六十層樓梯,到著名畫家家裡求畫,到了晚上拿一隻鈴主持參加義賣的太太的會議。所以一個星期日晚上,埃萊娜和她的女兒單獨在教堂裡。佈道以後唱詩班唱起了聖母讚歌,少婦靈犀一動,轉過頭來:亨利在老地方那裡待著。這時,她低下頭直到儀式結束,等待回家。
「啊!您來真是太好了!」雅娜出門時帶著孩子的親暱說,「走在這些黑暗的路上我會害怕的。」
但是亨利裝出驚奇的樣子,他以為會見到自己的太太。埃萊娜讓女孩回答問題,她跟著他們不說話。當他們三人走到門廊下,一個聲音哀求:
「做做好事吧……上帝會還你們的……」
每天晚上,雅娜都把一個十蘇硬幣放進費杜大娘的手裡。當她看到醫生單獨跟埃萊娜一起時,她只是搖搖頭,心領神會的樣子,而不像平時那樣大聲道謝。教堂的人走空了,她跟在他們後面,步子拖沓,嘴裡唸唸有詞。這些太太在夜色好的時候,有幾次不走帕西路,而是走雷努阿爾路,這樣能多走上五六分鐘路。那天夜裡,埃萊娜渴望暗影和靜默,走上了雷努阿爾路,這條街的魅力吸引著她,它又長又荒涼,隔一段路亮著一盞路燈,鋪石路面上看不到人影晃動。
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僻靜的街區,帕西已經沉睡,散發著外省小城鎮的氣息。人行道的兩旁旅舍林立,那是黑黢黢、陷入夢境的少女宿舍,還有閃耀火光的食堂。沒有一家店鋪的櫥窗在黑暗中發亮。這樣冷僻,埃萊娜和亨利見了大喜。他不敢把手臂伸給她。雅娜走在他們中間,在街中央,走道像公園似的鋪上了沙。房屋不見了,延伸的牆頭上垂下一層層鐵線蓮和一簇簇紫丁香。旅舍中間都隔有大花園,有時鐵柵欄露出裡面發暗的長了草木的窪地,樹叢中顏色較淺的草坪顯得蒼白,而一束束鳶尾花種在那些說不準的花盆裡。三個人在溫和的春夜放慢了腳步,這種夜色也使他們滿身生香。當雅娜玩起兒童的遊戲,抬著頭看天空往前走時,再三說:
「哦!媽媽,你看,那麼多星星!」
但是,在他們背後,費杜大娘的腳步聲像是他們的腳步聲的回聲。她走近來,他們聽到這句拉丁文:「滿懷慈愛的馬利亞」,一直含糊不清地說了又說。費杜大娘回家時邊數念珠邊禱告。
「我還有一個硬幣,給她怎麼樣?」雅娜問她的母親。
她沒有等到回答,就跑開去追那個老婦人,她正要走進水巷裡。費杜大娘拿了硬幣,千恩萬謝要天上所有女神保佑她,同時又抓住女孩的手,變了音調對她說:
「那位太太,她病了嗎?」
「沒呀。」雅娜驚奇地回答。
「啊!上天保佑她!賜給她和她的丈夫門庭昌順……我的好小姐!您不要走。讓我給您的媽媽念一段《聖母經》,您跟著我回答:‘阿門’……您媽媽不會說什麼的。您說完後再去追他們。」
可是,亨利和埃萊娜這樣在一長排沿街的栗樹濃蔭下,突然單獨面對面全身顫抖。他們慢慢地走了幾步,從栗樹上已落下一地小花,他們彷彿走在玫瑰色地毯上。然後,他們停步了,心沉甸甸的,走不遠了:
「請原諒我。」亨利沒說別的。
「是的,是的,」埃萊娜囁嚅不清地說,「我求您,別說話。」
但是她已感到他的手碰上了她的手。她往後退。幸而,雅娜奔著回來了。
「媽媽!媽媽!」她叫,「她要我念了一段《聖母經》,祝你幸福。」
三人朝歐維斯街轉彎,而費杜大娘走下水巷的階梯,數完了她的念珠。
這個月過去了。德貝勒太太還是參加了兩三次宗教儀式。最後一個星期天,亨利還是大膽來等候埃萊娜和雅娜,歸途也很愉快。這個月過得特別溫馨。小教堂好像是為了追尋安寧和醞釀情慾而安設的。埃萊娜起初心境趨於平靜,很高興找到宗教這個庇護所,在那裡她相信可以毫無愧色地去愛;但是心底的波瀾並未平息,當她從虔誠的麻木中醒來時,她感覺心中已有新的牽連,如果要把這些牽連割斷,她會感到切膚之痛。亨利一直畢恭畢敬,但是她看到他臉上升起情焰。她害怕瘋狂的慾念會失控,她也害怕自己的熱情會驟然爆發。
有一天下午,跟雅娜散步回來,她從報知街進入教堂。女孩說太累了。直到最後一天,她不願意承認晚上的儀式使她筋疲力盡,因為她只顧到享受其中深入內心的樂趣。然而她的臉色蒼白如蠟,醫生勸她多散步。
「你待在這裡,」她的母親說,「你休息……我們只停留十分鐘。」
她讓女孩坐在一根柱子旁邊,自己離開幾把椅子跪下。幾名工人在中堂裡面卸帷幕,搬花盆,馬利亞月的慶祝儀式在上一天已全部結束。埃萊娜把臉埋在手裡,什麼也沒看見,也沒聽見,焦急地自問要不要向儒偉神父承認她經歷的可怕危機。他會給她忠告,可能會給她找回失去的寧靜。但是在她心底的焦慮之中也摻雜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悅。她愛自己的病痛,也怕神父給她治好。十分鐘過去,一小時過去。她陷入內心的鬥爭。
當她終於抬起頭,兩眼含著淚水,她窺見了儒偉神父在身邊憂愁地瞧著她。他是在指揮工人工作。他認出了雅娜就走了過來。
「您怎麼啦,我的孩子?」他問埃萊娜,她連忙站起來擦眼淚。
她想不出話回答,害怕跪倒在地上號啕大哭。他走得更近了,溫和地又說:
「我不要問您什麼,但是您為什麼不對我——對神父,而不是對朋友——說心裡話?」
「以後吧,」她支支吾吾說,「以後吧,我答應您。」
可是,雅娜起初乖順耐性地等著,瞧著四周看:彩玻璃,大門的雕像,沿著中堂兩壁用淺浮雕表示十字架之路的一幕幕故事。漸漸地,教堂的涼意像裹屍布一樣罩在她身上,環境死氣沉沉使人什麼都不想;祈禱室的肅靜,噪聲的迴響都叫她不安。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在這塊聖地上。但是她最大的憂愁是看到花一盆盆撤去。祭臺上沒有了大束玫瑰花,赤裸裸的,令人發寒。大理石上沒有一支蠟燭,一縷煙,叫她血液凝結。一會兒,穿花邊繡袍的聖母踉蹌一下,橫倒在兩名工人的胳臂裡。這時雅娜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呼,張開兩臂,肢體僵硬了,潛伏了好幾天的病痛發作叫她直不起身來。
埃萊娜驚慌失措,在無所適從的神父幫助下,把雅娜抬進了馬車,她轉身對著門廊,緊張得雙手發抖。
「這座教堂!這座教堂!」她說了幾遍,態度粗暴,其中對自己一個月來溫溫順順做信女這事,既有惜意也有譴責。
(二)
晚上,雅娜好了一點。她可以起床了。為了叫母親安心,她執意待在餐廳裡不走,坐在她的空盤子前面。
「不會有什麼的,」她說,竭力裝出笑容,「您知道我是藥罐子……您吃吧。我要您吃。」
她自己看到母親瞧著她臉色蒼白,身子發抖,一口也咽不下,就最後裝出胃口來了的樣子。她會吃上一點甜的東西,她發誓說。這時,埃萊娜急忙吃著,女孩始終帶著笑容,頭微微有點神經質地顫動,敬慕地瞧著她。後來甜食端上來,她要遵守自己的諾言,但是眼淚奪眶而出了。
「您看,吃不下呀,」她喃喃地說,「不要責怪我。」
她感到可怕的疲乏還在毀滅她。她的雙腿像是已經死了,肩膀被一把鐵鉗夾著。但是她表現得很勇敢,脖子上疼痛刺骨,她還是忍住沒有輕輕呼叫。一會兒,她忘了自己,頭太沉重,痛苦中縮作一團。她的母親看到她瘦了下來,那麼弱,那麼可愛,竟連正在努力吃的梨子也沒能吃完。嗚咽哽塞她的喉嚨,透不過氣來。她不顧毛巾落在地上,過來一把把雅娜抱住。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結結巴巴地說,看到餐廳就傷心,當女孩健康的時候,女孩在這裡狼吞虎嚥的樣子經常逗得她發笑。
雅娜身子一挺,努力想笑。
「不要難過,這沒什麼,真的……現在你吃完了,你送我上床……我那時是要看你吃飯,因為我知道你怎麼想,不然你不會嚥下那麼多的麵包。」
埃萊娜抱了她去,她已把那張小床推到臥室中自己的床旁邊。雅娜躺直,被子蓋到下巴,感到好多了。她只是說後腦勺上還有些隱痛。然後她很溫柔,自從生病以後她的感情也好像豐富了。埃萊娜親她,發誓說自己很愛她,還答應她自己上床時再親她。
「我睡了就沒事了,」雅娜重複說,「我還是感覺到你的。」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埃萊娜留在她身邊,瞧著她睡著。羅薩莉踮了腳過來,問她是不是可以走了,她點點頭表示可以。鐘敲十一下,埃萊娜還在那裡,但她相信聽到樓梯口的門輕輕敲了一下。她拿了燈,很奇怪,走去看:
「誰啊?」
「是我,請開門。」一個聲音壓低著說。
這是亨利的聲音。她急忙開啟,覺得這次來訪很自然。無疑,醫生剛才聽到雅娜的病情就趕來了;雖然她想過,為了女兒的健康要他分擔一半的憂愁很不好意思而沒有請他來。
但是亨利沒有讓她有說話的時間。他跟著她走進餐廳,身子發抖,臉上充血。
「我求您,原諒我,」他一邊結巴地說,一邊抓住她的手,「我有三天沒有見您了,我憋不住要見您。」
埃萊娜把手抽回來。他往後退,眼睛看著她,繼續說:
「不要怕什麼,我愛您……您若不給我開門,我會待在您的門口。哦!我知道這是瘋了,但是我愛您,我愛您……」
她聽著他,非常莊重,又沉默又嚴厲,使他痛苦萬狀。遇到這樣的接待,他的熱情全部退潮了。
「啊!我們為什麼要玩這種可惡的遊戲……我受不了,我的心都要炸了;我會做出瘋狂的舉動來的,比今晚還要嚴重;我會在眾人面前抱住您,把您帶走……」
一種瘋狂的慾望使他伸出兩臂;他走近了,吻她的長袍,發燙的雙手亂抓。她站得筆直,冷若冰霜。
「那麼,您什麼也不知道?」她問。
他已在她睡袍開啟的袖管裡抓住她的赤裸的手腕,貪婪地吻著,她終於不耐煩地動了一動。
「行了吧!您看到我連聽都不在聽。我會去想這些事嗎?」
她靜了下來,把她的問題又提了一次。
「那麼,您什麼也不知道……好吧!我的女兒病了。我很高興看到您,您來了我安心。」
她取了燈走在前面;但是在門檻前,她轉身,目光明亮,態度嚴厲地對他說:
「我不許您再這樣……決不可以,決不可以!」
他在她身後進了房裡,還在顫抖,不大明白她對他說了些什麼。在房裡,在這個時刻,凌亂的衣物之間,他又聞到了馬鞭草的香味,第一夜他看到埃萊娜蓬頭散發,披肩從肩上滑了下來,這香味使他心裡很亂。又到了這裡,跪在地上,體會瀰漫在空中的這種愛情的芬芳,懷著景仰等待著白天,在夢的佔有中忘卻自己!他的太陽穴爆炸了,他靠上女孩的小鐵床。
「她睡著了,」埃萊娜低聲說,「您看她。」
他一點沒有聽見,他的情慾不願意沉默。她在他面前俯下身,他窺見她泛著黃光的後頸,還有細軟鬈曲的頭髮。他閉上眼睛,免得抵擋不住誘惑,在那個部位吻上一吻。
「大夫,您看到了嗎,她身子發燙……這不嚴重吧?」
這時,瘋狂的慾望在腦袋裡突突跳,他機械地摸到雅娜的脈搏,又回到了職業習慣……但是鬥爭是太激烈了,他一會兒沒動一動,好像不知道這隻可憐的小手抓在自己的手裡。
「您說,她有高燒嗎?」
「有高燒,您認為這樣嗎?」他跟著說了一遍。
小手把他的手也弄暖了。又是一陣靜默。醫生的意識在甦醒,他計算脈搏,眼睛裡的火焰在熄滅。徐徐地,他的臉色蒼白,他低下身,很不安,專注地瞧著雅娜。他喃喃地說:
「病來勢很兇,您說得對……我的上帝,可憐的孩子!」
他的慾望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種熱情,即如何為她效勞。他又恢復了冷靜。他坐了下來,向母親詢問發病前的種種跡象,這時女孩呻吟著醒來了。她說頭痛得可怕。頭頸和肩膀都痛得那麼厲害,她身子動一下就忍不住要哭一聲。埃萊娜跪在床的另一邊,鼓勵她,向她微笑,看到她這樣難受心都碎了。
「還有別人嗎,媽媽?」她問,轉過身看見大夫。
「這是一位朋友,你認識的。」
女孩對他看了片刻,在想,也像在猶豫,然後臉上掠過一絲溫柔。
「是的,是的,我認識的。我很愛他。」
又甜蜜地說:
「先生,要把我治好,是嗎?讓媽媽高興……您開什麼藥我服什麼藥,一定。」
醫生又摸住她的脈搏,埃萊娜抓了她的另一隻手;她在他們兩人之間,把他們一個個看過來,頭神經質地微微顫動,精神非常集中,好像她從來沒有把他們看得這樣清楚。然後,她又難過得動來動去。她的小手抽搐,抓住他們:
「你們不要走開;我怕……保護我,別讓這些人走近來……我只要你們,我只要你們兩人,靠近些,哦!靠近些,挨著我,一起……」
她拉他們,痙攣似的把他們拉在一起,反覆說:
「一起,一起……」
這樣癲狂了好幾回。平靜時刻,雅娜陷入昏睡狀態,大氣不出一聲,像死了那樣。當她從這些短暫的睡眠中驚醒時,她聽不到,看不見,眼睛蒙上一層白霧。醫生守了半夜,病情很不穩定。他只是下樓了一會兒親自去取藥。將近天明,他走時,埃萊娜焦急地陪他到外客廳。
「怎麼樣?」她問。
「她的情況非常嚴重,」他回答,「但是不要懷疑,我求您啦;請相信我……我上午十點鐘再過來。」
埃萊娜回進房裡,見到雅娜坐了起來,神色迷茫地在周圍找什麼。
「你們把我撂下了,你們把我撂下了!」她叫道,「哦!我怕,我不願意一個人待著……」
她的母親親她、安慰她,但是她還是在找。
「他在哪兒?哦!跟他說不要走開……我要他在這裡,我要……」
「他要回來的,我的天使,」埃萊娜再三說,她跟女孩哭在一起,「他不會離開我們的,我向你起誓。他太愛我們了……嗯,乖,躺下。我留在這裡,我等他回來。」
「是真的,是真的嗎?」女孩喃喃地說,漸漸又陷入昏睡狀態。
於是可怕的日子開始了,三個星期來令人提心吊膽。寒熱沒有退過一小時。只有醫生在的時候握了她的一隻小手,而她的母親抓了另一隻手,雅娜才安靜一點。她在他們身上尋找庇護,她把暴虐的愛分給他們兩人,彷彿她才明白她要有什麼樣熱烈溫柔的保護。她本來神經過敏,有了病變本加厲,這種過敏無疑告訴她只有他們的愛的奇蹟才能救她。她好幾小時瞧著他們待在床的兩邊,目光莊重深邃。所有人間的熱情——見到的和猜到的——都表現在這個瀕臨死亡的女孩的目光裡。她不說話,然而她用熱烈的握手向他們說明一切,懇求他們不要離開,要他們明白看到他們這樣她感到多麼平靜。醫生走開後再回來,她欣喜萬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門,充滿了亮光,然後她平靜下來,聽到他們——他和母親——在她身邊轉,低聲說話,安心地睡著了。
發病的第二天,博丹醫生來了。但是雅娜賭氣扭轉頭,拒絕讓他診斷。
「不要他,媽媽,」她喃喃地說,「不要他,我求你。」
他第二天又來時,埃萊娜只得跟他說起女兒的排斥心理。所以這位老醫生也不走進房間。他隔天上她家來,探聽訊息,偶爾與他的同行德貝勒醫生聊幾句,後者是非常敬老的。
然而,什麼事也別想欺騙雅娜,她的感官非常靈敏。神父和朗博先生每天都來,坐在那裡,在難過的沉默中過上一個小時。一天晚上,因為醫生走了,埃萊娜向朗博先生示意代替他的位置,握住女兒的手,讓她不發覺她的好朋友已經離開。但是兩三分鐘後,睡熟的雅娜卻睜開眼睛,猛地抽回手。她哭了,說人家戲弄她。
「你不再愛我了嗎?你不願再要我了嗎?」可憐的朗博先生反覆說,眼裡滿是淚水。
她望著他沒有回答,她好像連認他也不願意。這個正直的人回到自己的角落裡,很傷心。他最後又悄無聲息地進來,溜到窗洞前,半身躲在帷幕後,晚上就是這樣悲傷發呆,眼睛定定地瞧著病人。神父也在,蒼白的大面孔,瘦削的肩膀。他大聲擤鼻子,不讓別人看見他落眼淚。他的小朋友病危,他心亂得連他的窮人也顧不上了。
但是這兩兄弟再躲在角落裡也沒用,雅娜還是感覺得到的;他們妨礙她,就是燒得昏昏沉沉時她也會悻悻然轉過身去。她的母親俯下身聽到她囁嚅:
「哦!媽媽,我痛……都叫我發悶……叫大家走,馬上走,馬上走……」
埃萊娜儘量細聲細氣向兩兄弟解釋女孩要睡了。他們理解,低著頭走開了。他們一走,雅娜呼吸順暢,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又溫情脈脈地望著母親和醫生。
「晚上好,」她喃喃地說,「我好了,請留下。」
三個星期,她就這樣纏住他們。亨利起初一天來兩次,然後在這裡過整個晚上,他有多少時間就交給女孩多少時間。最初他害怕是傷寒,但是症狀一個個出現前後矛盾,他也立刻感覺無從下手。他無疑遇到了那種捉摸不定的萎黃病,這在少女發育期會引起可怕的併發症。接下來他又擔心心臟病變和初期肺病。引起他不安的是雅娜的神經質衝動,他不知如何控制,尤其是這種持續高燒,就是最大程度增加藥物劑量也不會見效。他在這次治療中用上全部精力和學問,唯一的想法是他在拯救自己的幸福,甚至自己的生命。他心中默默地嚴肅等待;焦慮不安的三星期中,情慾沒有激起過一次;感到埃萊娜的氣息也不再顫慄,當他們的目光交織時,他們就像兩個同病相憐的人,表示出一種友愛的悲哀。
可是,每一分鐘,他們的心更加交融一起。他們彼此心領神會。他一到,瞧她一眼就知道雅娜前一夜過得怎麼樣;他也不需要說,她就明白他看到病人情況怎麼樣。此外,她表現出做母親的令人欽佩的勇氣,要他起誓保證不瞞她,有什麼擔心要直說。她連續三星期每夜睡覺不到三小時,依然屹立不躺倒,表現出超人的力量和鎮靜。她掉一點眼淚,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克服了自己的失望情緒,去跟女兒的疾病鬥爭。她的心和四周已形成一片巨大的空白,外部世界、每小時的感情,即使自己的生存意識,都已陷入其中。什麼都不再存在。她與生命的聯絡僅限於這個奄奄一息的親骨肉和這個答應她創造奇蹟的男人。她看到的與聽到的是他,也只是他;他說的最無關緊要的話,也有最大的重要性,她毫無保留地聽從,她還夢想與他合二為一,以增加他的力量。暗暗地,不可抗拒地完成了這樣的佔有。差不多每天晚上熱度上升時,雅娜有一小時的危險時刻,他們靜靜地單獨待在這個溫溼的房間裡,彷彿他們願意雙雙一起抵抗死神,他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床沿上碰到,長時間的緊握使他們接近,他們因不安和憐憫而發顫,直等到女孩一聲輕微的呻吟,一聲舒松均勻的呼吸,告訴他們危險已經解除。這時他們點一點頭放心了。這次又是他們的愛贏得了勝利。每次他們的手握得愈緊,他們的關係愈是密切。
一天晚上,埃萊娜猜測亨利有什麼事瞞她。十分鐘來他觀察著雅娜沒說一句話。女孩訴說渴得難熬;她窒息、喉幹,發出持續不斷的噝噝聲,然後又昏昏睡去;她面孔緋紅,眼皮沉重得睜不開。她毫無生氣,要不是喉頭有噝噝聲,簡直與死人無異。
「您覺得她不好,是嗎?」埃萊娜簡單地問。
他回答說不是,沒有變化。但是他的臉色很蒼白,一直坐著,為自己的無能垂頭喪氣。這時,儘管全身很緊張,她還是倒在了床另一邊的一張椅子上。
「把一切都告訴我。您保證過的,一切都對我說……她完了嗎?」
因為他不開口,她粗聲又問了一遍:
「您看到我很堅強……我哭了嗎?我絕望了嗎?說吧,我要知道真相。」
亨利定定地瞧著她,慢慢地說:
「好吧!」他說,「再過一小時她醒不過來那就完啦。」
埃萊娜沒有一聲哽咽。她全身冰冷,嚇得毛骨悚然。她垂下眼睛看雅娜,她跪下,有模有樣抱住孩子,像要孩子靠著她的肩膀。足足有一分鐘,她的臉對著孩子的臉,目光看了又看,要把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生命注入她的體內。小病人的喘息變得更加短促了。
「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嗎?」她抬起頭又說,「您為什麼呆在那裡?做點兒什麼呀……」
他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做點兒什麼呀……我怎麼會知道呢?隨便什麼,總有什麼可以做的……您不要讓她死去。這不可能!」
「我會去做一切的。」醫生只是這樣回答。
他站起身。那時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他恢復了醫生的鎮定,下定了救死扶傷的決心。那是以前他不敢用冒險的施救方法,害怕會使這個沒有多少生命力的小身子更加虛弱。但是現在他不再猶豫了,他差羅薩莉去找十二條螞蟥,他向母親吐露真情,這是一種絕望的嘗試,也可能救了她的女兒,也可能殺了她的女兒。螞蟥找來時,他看到她一時軟弱了。
「哦!我的上帝,」她喃喃地說,「我的上帝,要是您把她殺了……」
他不得不徵求她的同意。
「好吧!用吧,但願上帝顯靈!」
她沒有放下雅娜,她拒絕站起身,她要讓孩子的頭靠在她的肩上。他表情冷靜,一句話不說,注意力集中在他孤注一擲的嘗試中。起初,螞蟥沒有吸住。幾分鐘過去了,在黑暗的大房間裡,只有鐘擺發出它無情和頑固的滴答聲,每一秒鐘帶走一點希望。在燈罩投出的泛黃光圈中,雅娜那個可愛而又受苦的裸身躺在掀開的被子中間,像蠟一般蒼白。埃萊娜兩眼乾澀,喉頭哽塞,望著她的細弱已經死亡的四肢。為了看到女兒的一滴血,她寧可獻出她全身的血。終於看到了一顆紅點,螞蟥吮吸了。它們一個個咬住身子,女孩的生命就取決於此了。這是驚心動魄的幾分鐘,雅娜的這聲嘆氣,是最後的呼吸,還是生命正在起死回生?有一時,埃萊娜覺得她的身子發硬,以為她已經過去了,恨不得把這些貪婪吸血的醜東西統統抓走;但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制止她,她張口結舌,全身冰冷。鐘擺繼續晃動,充滿憂愁的房間好像也在等待。
女孩動了。她沉重的眼皮抬起來了,然後又閉上,彷彿又驚奇又疲勞。她的臉上掠過輕微的震顫,好像一聲呼吸。她張嘴。埃萊娜貪婪,緊張,俯下身去,瘋狂地等著。
「媽媽,媽媽。」雅娜喃喃地說。
亨利這時走到床頭,在少婦旁邊說:
「她得救了。」
「她得救了……她得救了……」埃萊娜反覆說,嘴裡結巴,臉上洋溢喜氣,她快樂地坐倒在地上,靠著床,瘋子似的瞧著女兒,瞧著醫生。
她又猛地站起來,撲在醫生的懷裡。
「啊!我愛你!」她叫喊。
她吻他,她緊緊摟他。這是她的內心話,隱藏了那麼久的內心話,終於在這心潮翻騰的時刻不經意說了出來。在這美妙的時刻,母親和情人合為一體了;她在感激涕零時表白了自己的愛。
「我哭了,你看到,我會哭的,」她結巴地說,「我的上帝!我多麼愛你,我們會幸福的!」
她對他稱「你」,她嗚嗚哭。憋了三星期的淚水,終於撲簌簌落了下來。她還留在他的懷裡,孩子似的柔順親熱,時而溫情脈脈,時而心花怒放。然後她又跪下,再把雅娜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著。女兒安睡時,她不時向亨利抬起溼潤而又充滿激情的眼睛。
這是喜慶的一夜。醫生留得很晚。雅娜直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棕發的小腦袋埋在枕頭中央,閉著眼睛沒有睡著,又舒心又倦乏。放燈的小圓桌已移到壁爐旁邊,只照亮房間的一個角落,使埃萊娜和亨利留在暗影裡,他們還是坐在老地方,小床的兩邊。但是女孩沒有隔開他們,反而接近他們,在他們的第一個愛情之夜添上了她的童心無邪。他們兩人經過漫長焦慮的日子嚐到了平靜的滋味。終於他們肩並肩在一起,心扉也更加敞開。他們明白,在這些戰戰兢兢、同甘共苦的時刻他們更相愛了。這個房間也是媒介,那麼溫潤,那麼安靜,充滿宗教氣氛,在病床四周保持著多麼不平靜的沉默。埃萊娜時而站起身,踮起腳去找藥,把燈扭亮,吩咐羅薩莉做事,而醫生的眼睛跟著她,向她示意走路輕一點。然後她又坐下,他們相互一笑。他們不說一句話,他們只關心雅娜一個人,她就像他們的愛情本身。但是有時在照顧她,給她拉被子或者墊高她的枕頭時,他們的手碰上了,兩人挨在一起也悠然出神了一會兒。他們允許自己做的也僅是這種無意的、悄悄的撫摩。
「我沒有睡,」雅娜喃喃地說,「我知道你們在這裡。」
這時,聽到她說話他們就快活了。他們的手分開了,他們沒有其他慾念。孩子使他們滿足,使他們平靜。
「你好嗎,親愛的?」埃萊娜看到她扭動身子問。
雅娜沒有立即回答,她像在夢中說話。
「哦!是的,我不再覺得……但是我知道你們在,這叫我開心。」
然後,過了一會兒,她竭力抬起眼皮瞧著他們。她聖潔地一笑,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當神父和朗博先生出現時,埃萊娜無意中表現出了不耐煩。他們到她的小窩來擾亂了她的幸福。他們向她提問,害怕聽到壞訊息,她竟惡意地對他們說雅娜的病沒有起色。她這樣回答沒有經過思考,只是出於自私的目的,要把雅娜脫離危險的音訊留給自己和亨利兩人知道。別人為什麼要分享他們的幸福?這是屬於他們的,別人知道了,幸福好像就會少了似的。她簡直以為是讓一個陌生人干涉了她的愛情。
神父走近床前。
「雅娜,這是我們,你的好朋友……你不認識我們了嗎?」
她嚴肅地點點頭。她認識他們,但是她不願意說話,悠然出神,向母親會意地看看。這兩個好人走開了,比平時晚上還要難過。
三天後,亨利允許病人嘗一個帶殼雞蛋。這是一樁大事,雅娜就是要關上門單獨跟媽媽和醫生一起時才吃。朗博先生恰好也在,母親已經把一塊餐巾當做桌布鋪在床上,她在母親耳邊喃喃說:
「等他走了再說。」
然後,當他走遠了:
「馬上吃,馬上吃……沒有人的時候才有意思呢。」
埃萊娜讓她坐好,而亨利在她背後放兩隻枕頭托住。一條餐巾鋪好,另一條放在膝蓋上,雅娜帶著微笑等待。
「我給你開啟殼,要嗎?」母親問。
「好的,就這樣,媽媽。」
「我給你切三根麵包條。」醫生說。
「哦!四根,我要吃上四根,你看著吧。」
她現在對醫生也稱「你」。當他遞給她第一根麵包條時,她抓住了那隻手,因為她也抓了母親一隻手,她懷著同樣的熱情把兩隻手先後吻了一遍。
「好了,要懂事,」埃萊娜看著她快要哇地哭出來的樣子,「吃你的雞蛋吧,好叫我們高興。」
雅娜開始吃了;但是她太虛弱了,吃上第二根就累極了。她吃一口笑一笑,說牙齒都鬆軟無力。亨利鼓勵她。埃萊娜含淚欲滴。我的上帝!她看到自己的女兒吃東西了!她看著女兒吃麵包,吃第一隻雞蛋,心情好極了。突然想到雅娜僵死在被子下,就全身冰冷。她在吃,她吃得那麼文雅,動作悠悠的,像康復病人細嚼慢嚥!
「媽媽,你不會生氣了……我盡我的力,我吃到第三根了……你滿意嗎?」
「是的,十分滿意,親愛的……你不知道你叫我多麼快活。」
她喜氣洋洋,高興得忘乎所以,把身子靠到了亨利的肩上。兩個人都向女孩笑。但是女孩卻慢慢地顯出不自在的樣子:她偷窺他們,然後低下頭再也不吃了,而且臉色發白,帶點疑慮和怒意。應該讓她上床了。
(三)
病養了好幾個月。到了八月,雅娜依然躺在床上。傍晚她下床一兩個小時,就是走到窗前對她也是勉為其難,她橫在一張坐椅上,面對夕陽裡著了火似的巴黎。兩條腿就是搬不動她;就像她帶著蒼白的微笑說的那樣,她身體內的血還沒有一隻小鳥多,必須等到她喝上了許多湯,湯裡還要加了一些肉。她要到下面花園裡去玩,就必須高高興興吃下去。
時光流轉,幾個星期、幾個月就這樣流逝過去,單調美好,埃萊娜過得連日子也不用記。她不再出門,她在雅娜身邊把世界都忘了。外界的訊息一條也傳不到她這裡。室外是塵囂中的巴黎,室內比深山裡的修道院還要幽深封閉。她的孩子得救了,這件事確定無疑,她就不問其他。她終日注意的就是她的健康有沒有恢復;稍有進展,眼目明亮,動作活潑,她就感到幸福。每一小時她看到女兒好轉,女兒的眼睛美了、頭髮恢復柔軟了,好像是她給了女兒第二次生命。復活的過程愈長,她體會的樂趣愈多,記起從前喂她吃的日子,看到她恢復體力,心情比起從前合起手量她的兩隻小腳,想知道多久能走路時還要激動。
可是她還有一樁心事。她好幾次注意到雅娜會臉色發白,而且會突然多疑和暴躁。為什麼她高高興興的會有這種突然變化?她難過嗎?她有隱痛不告訴母親嗎?
「告訴我,親愛的,你怎麼啦……你剛才還在笑,現在又有心事。回答我,哪裡痛?」
但是雅娜猛地轉過頭去,把臉埋在枕頭裡。
「我沒什麼,」她不多說,「我求你,別管我。」
她一個下午像記恨似的,眼睛盯著牆壁,執拗不聽話,憂傷不已。她的母親不知其中原因,弄得束手無策。醫生也不知說什麼好。總是他在的時候這些病發了。他認為這是女孩的神經質原因,尤其他叮囑大家不要違逆她。
一天下午,雅娜睡著了。亨利覺得她情況很好,在房裡多待了一會兒,跟埃萊娜聊天,她還是在窗前重新忙她那幹不完的針線活。自從那個可怕的夜晚,她在熱情的呼喚下向他表白了自己的愛,兩個人都平平靜靜過日子,知道彼此相愛已經夠甜蜜了,不用擔心明天,也忘了世界。在雅娜的床邊,在這個還留有孩子垂死陰影的房間裡,他們清心寡慾,不受感官的騷擾。聽到無邪的女兒的呼吸心境也很平靜。於是隨著病人體力增強,他們的愛情也更有力量;愛情也有了血色,他們並肩在一起,身子發顫,享受現在,不願意去問今後雅娜病癒之後,他們自由高亢的情慾爆發時將怎麼辦。
好幾個小時,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斷斷續續,為了不驚醒女孩放低了聲音。話再怎麼平凡,他們聽了也深入內心。那一天,他們相互很動情。
「我向您保證她好多了,」醫生說,「用不了兩星期,她就可以下樓到花園裡去了。」
埃萊娜針扎得很快,她喃喃地說:
「昨天,她還很憂愁……但是今天早晨她有說有笑;她答應我要學乖。」
一陣長時間靜默。女孩還在熟睡,給他們兩人創造了一種平靜的氛圍。當她這樣休息時,他們都會感到輕鬆,心裡更感密切了。
「您後來沒再去過花園?」亨利又說,「現在開滿了花。」
「雛菊都長高了吧?」她問。
「是的,花壇美極了……鐵線蓮長到榆樹上去了。成了一個綠色天地。」
沉默又開始。埃萊娜放下針線,帶著微笑瞧著他,他們都想到走在花草茂密的小徑上,這是理想的小徑,暗影幽深,玫瑰花瓣飛舞。他彎著身子對著她,嗅到她的晨衣散發馬鞭草的淡淡香味。但是被子掀動聲擾亂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