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埃萊娜說,她抬起頭。
亨利已經躲到一邊,他也向床的方向看一眼。雅娜則把枕頭夾在她的兩條小胳臂裡;下巴埋在羽絨墊裡,整張臉轉向他們。但是她的眼睛還是閉著,她像又睡著了,呼吸重新緩慢和均勻。
「您還一直縫東西?」他問,走了近來。
「我的手閒不住,」她答,「這是機械動作,幫我清理思想,我對同一件事想上好幾小時都不會覺得累。」
他不再說什麼,看著她的針穿過棉布,發出有節奏的小聲音;他覺得這根線也在密切他們兩人的生活。她會好幾小時縫線;他也會好幾小時坐在那裡,傾聽針的語言——這種悠閒使他們產生共同語言,而決不會使他們無聊。在這樣度過的日子裡,在這個寧靜的角落裡,他們的慾望就只是兩人緊緊挨在一起。因為孩子睡著,他們不去驚動她,以免擾亂她的睡眠。令人神往的靜止,聽得見心跳的沉默,唯有愛與永恆給予他們無限的愉悅!
「您真好,您真好。」他喃喃地說了幾遍,只會說這句話來表達她給他的歡樂之情。
她又抬起頭,得到別人那麼熱烈的愛並不感覺絲毫侷促。亨利的臉就在她的臉旁邊。他們相互凝視了一會兒。
「讓我工作吧,」她聲音幽幽地說,「我永遠也做不完了。」
但是這時,一種出自本能的不安使她轉過頭去。她看到雅娜面孔煞白,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瞧著他們。女孩沒有動,下巴埋在羽絨墊裡,枕頭還是摟在小胳臂裡。她只是剛剛睜開眼睛,她瞧著他們。
「雅娜,你怎麼啦?」埃萊娜問,「你病了嗎?你要什麼東西嗎?」
她沒有回答,她沒有動,連眼皮也沒有放下,一雙發愣的大眼睛裡面噴出火焰,額頭蒙上一堆冷酷的暗影,臉頰灰白凹陷。她的手腕已經翻轉,好像快要痙攣發病。埃萊娜急忙起身要求她開口說話,但是她姿勢僵硬不動,盯著母親的目光那麼陰沉,母親面孔泛出紅暈,結巴地說:
「大夫,您看,她怎麼啦?」
亨利把他的椅子從埃萊娜的椅子邊移開。他走近床,想把她緊緊捏住枕頭的小手拉出一隻來。這一接觸使雅娜像給什麼震了一下。她翻身朝向牆壁,大叫:
「別碰我,您……您弄痛了我!」
她鑽到被子底下。他們兩人用好話勸了她一刻鐘也沒用。然後因為他們還在勸,她索性坐起身來,兩手一合懇求說:
「我求求您,別管我……您弄痛了我。別管我。」
埃萊娜十分沮喪,走去又在窗前坐下。但是亨利沒有坐在她身邊的位子。他們剛才終於明白,雅娜嫉妒了。他們找不到一句話。醫生默默地踱了一分鐘,然後他告辭,看到母親焦慮地朝床看了一眼。當他走遠後,她回到女兒身邊,用力把她抱了起來,對她說了很久。
「聽著,我的乖孩子,我是一個人……瞧著我,回答我……你不難受嗎?那麼,我叫你痛苦啦?把一切都告訴我……你恨的是我?你心裡到底有什麼?」
但是她是白費口舌,徒然把問題反覆地用不同形式提出來,雅娜發誓說自己沒什麼。然後她冷不防地叫起來,重複地說:
「你不愛我了……你不愛我了……」
她放聲大哭,兩條抽搐的胳臂摟著母親的脖子,在她的臉上貪婪地吻了個遍。埃萊娜心頭受了創傷,壓著難以形容的悲哀,長時間把她抱在懷裡,兩個人的眼淚流在一起,埃萊娜跟她起誓說決不會像愛她那樣愛別人。
從這天開始,雅娜的嫉妒心會因一句話、一個目光而發作。她在病危的日子,一種本能要她接受這種愛,她覺得身邊有這樣的愛那麼溫柔,也是她的救星。但是現在她強壯起來,她不願別人也得到母親的愛。這時,她對醫生產生了怨恨,隨著健康日益好轉,怨恨慢慢加強,變成了憎恨。這在她的執拗的頭腦裡,在她的多疑而又默默無言的小心靈裡醞釀。她決不願意對別人解釋清楚,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當醫生離得母親太近,她難受;她把兩手放在胸前。就是這樣,心在燃燒,憤怒的情緒使她胸口窒息和臉色蒼白。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有人斥責她討厭,她覺得很不公平,更加倔,一句話不回答。埃萊娜身子發抖,不敢過於逼她說出不舒服的原因,眼睛躲開這個十一歲女孩的目光,孩子的目光早熟地顯露出女性情慾的所有活力。
埃萊娜看到雅娜要瘋狂地發作,但又忍住,憋得氣都透不過來,這時她噙著眼淚對雅娜說:「雅娜,你叫我難過。」
從前這句話威力無比,會叫她哭倒在埃萊娜的懷裡,現在已不再感動她。她的性格變了,脾氣在一天之內要變上十次。經常她說話簡短,帶命令的口氣,對母親就像對羅薩莉一樣,為了一點點小事麻煩她,表示不耐煩,一直髮牢騷。
「給我來一杯蒂薩茶……你真慢!要讓我渴死了。」
當埃萊娜把杯子遞給她:
「沒有放糖……我不要。」
她動作粗野地躺下,第二次茶來時又一推,說太甜了。她說,沒有人願意治好她的病,都是故意這樣。埃萊娜怕她愈說愈瘋,不答話,瞧著她,臉上淌下大顆的眼淚。
雅娜還把脾氣留到醫生來的時候發。他一進門,她平躺在床上,陰沉地把頭低下,彷彿一頭害怕陌生人走近來的野獸。有的日子,她不說話,把手臂給他,他號脈檢查,死氣沉沉,眼睛望著天花板。有的日子她甚至不願意看到他,把兩隻手死命地蒙在眼睛上,要把她的胳臂扭過來才能把兩手拉開。一天晚上,母親給她吃一勺湯藥,她說出這句狠心的話。
「不,這藥會把我毒死的。」
埃萊娜大吃一驚,痛苦鑽心,又怕對這句話尋根究底。
「你說什麼,我的孩子?」她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藥從來沒有好味道的。把這個喝了。」
但是雅娜頑固地不聲不響,扭轉頭不吃藥。從這天開始,她非常任性,服藥不服藥全憑一時的心情。她滿腹狐疑地把床頭上的小藥瓶嗅聞檢查。有什麼藥不要吃,她認得出來;她寧願死也不喝上一滴。只有老實的朗博先生說的話她偶爾還聽。她現在對他溫順得過分,尤其醫生在的時候。她目光閃閃地對著母親,看她是不是因她把感情給了另一個而難過。
「啊!好朋友,是你啊!」他一齣現她就叫,「來這裡坐,近些……你有橘子嗎?」
她坐起來,笑著搜他的口袋,口袋裡總放著糖果。然後她親他,矯揉造作地表現熱情,在母親蒼白的臉上看到苦惱,就得到滿足和報復。朗博先生跟他的小寶貝和解之後喜氣洋洋,但是在外客廳,埃萊娜走上去迎接他時,只是跟他迅速簡短地交流幾句。這時,他突然看到了桌上的藥劑。
「咦!你喝糖汁?」
雅娜的臉色陰沉下來,她悄悄說:
「不,不,這不好喝,發臭,我不喝這個!」
「怎麼!你不喝這個?」朗博先生樣子快活地說,「我打賭這好喝……你願意給我喝一點嗎?」
不等到同意,他就給自己倒了一大勺,眉頭不皺就吞了下去,還裝得很滿意。
「哦,好味道!」他喃喃地說,「你錯了……等等,先來一點點。」
雅娜覺得好玩也就不再推辭。她要朗博先生把藥嘗過後才服,她仔細觀察他的動作,彷彿在他的臉上研究藥的效果。這位好人一個月內就這樣往自己的喉嚨裡灌藥。當埃萊娜謝謝他時,他聳聳肩。
「別提了!這確實很好喝!」他最後說,他自己也深信不疑,分享女孩的藥對他也是一件樂事。
他在雅娜的身邊度過夜晚。神父則隔日必來一次,雅娜能多留他們一會兒就儘量多留一會兒,看到他們取帽子要生氣。現在她怕單獨跟母親和醫生在一起,她願意房裡總是有人把他們隔開。經常她沒有事也要喊羅薩莉。當他們一起來,她目不轉睛看著他們,目光跟著他們到房間的角角落落。當他們的手碰在一起,她臉色發白,如果他們低聲說幾句話,她坐起來,很惱火,要知道在說些什麼。甚至母親的衣裙拖在地毯上碰到醫生的腳,她也不能忍受。他們沒法接近,互看一眼,而不引起她身子發抖。她的痛苦的肉體,她的無邪然而有病的可憐小身體特別敏感激動,當她猜想他們在她背後相對而笑時,會突然轉過身來。他們在哪幾天相愛更深,她可以根據他們帶動的空氣感覺出來。在這樣的日子裡,她更加陰鬱,像神經質的女人在暴風雨來臨前那樣痛苦不堪。
埃萊娜周圍的人都認為雅娜已經得救,她自己也已漸漸深信不疑。所以她最後把這些發作看成是嬌寵孩子的常病,不當一回事。憂心忡忡地過了六個星期,她感到一種生活的需要。她的女兒現在有幾個小時不用她照顧;度過這樣的時光真是一種美不可言的輕鬆,一種休息,一種享受——她那麼久以來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存在。她搜尋抽斗,發現遺忘的物件非常高興;她忙於做這些小事情,為了重過幸福的日常生活。在新生中她的愛情也成長了,亨利成了她嚐了那麼多苦頭後應得的補償。在這個房間的角落裡,他們與世隔絕,已忘了任何障礙,沒有什麼能分離他們,除了這個因他們的情慾而驚厥的女孩子。
然而恰是雅娜激起了他們的慾念。她總是擋在中間,目光窺視著他們,逼得他們不斷約束自己,裝作若無其事,反使他們擺脫後心裡更加動盪得厲害。有好幾天,他們無法交換一句話,覺得她在偷聽,即使她表面上昏睡時也是這樣。一天晚上,埃萊娜送亨利出來;在外客廳裡,她一聲不出溫順地將要倒在他的懷抱裡時,雅娜在關閉的門後大喊大叫:「媽媽!媽媽!」聲音那麼憤怒,彷彿醫生在母親頭髮上掠過的熱吻反彈在她的身上。埃萊娜只好急忙回房,因為她聽到女孩從床上跳了下來。她看到女孩抖索、發怒,穿了襯衫奔過來。雅娜不願意一個人留下。從這天起,在到來和告別時兩人只能握一下手。德貝勒太太帶了她的小呂西安到海邊去了一個月,醫生的時間完全由自己支配,在埃萊娜身邊卻不敢待上十分鐘。他們在窗邊已不能那麼甜蜜地聊上很長時間。當他們相互注視時,眼睛燃起愈來愈旺的情焰。
尤其叫他們受盡折磨的是雅娜的脾氣變化無常。一天早晨醫生俯身對著她,她的眼淚落了下來。整個白天,她的憎恨轉變成了虛弱的溫情;她要他待在床邊,她二十次地叫母親,像要看到他們並排在一起,動情微笑。埃萊娜歡欣鼓舞,已在夢想今後一連串這樣的日子。但是第二天起,當亨利到達時,女孩接待他時那麼生硬,母親使個眼色請他離開房間;雅娜深恨自己對他那麼好,折騰了整整一夜。這類情景隨時隨地都會重現。女孩帶給他們美好的時光,對他們表示熱情溫柔以後,這些困難的時刻好像鞭子一下下抽打,更加刺激他們要投入對方懷抱的慾望。
這時,埃萊娜徐徐滋生一種反抗情緒。不錯,她會為女兒去死,但是這個惡意的女兒已脫離危險,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她?她做起她日夜思念的夢,某個朦朧的夢,她和亨利在一個陌生美麗的地方散步,雅娜鐵青著臉的形象突然出現,使她肝腸欲裂,無休無止。母愛和情愛的爭奪,使她感到太痛苦了。
一天夜裡,醫生不顧埃萊娜的明令禁止來了。一星期來,他們沒交換過一句話。她拒絕接待他,但是他慢慢地把她往房裡推,像是要她放心。到了裡面兩人都以為能夠把持自己。雅娜睡得很熟。他們在經常坐的位子坐下,離窗很近,離燈很遠;寧靜的陰影罩著他們。他們湊近面孔低低交談了兩小時,聲音低得在這睡意矇矓的大房間裡能辨別出呼吸聲。偶爾他們轉過臉,對雅娜秀氣的側影看一眼,她的一雙小手合放在被子中央。但是他們最後把她忘了,嘁嘁喳喳的談話聲高了起來。埃萊娜突然驚醒,把發燙的雙手從亨利的熱吻中掙脫。他們幾乎犯下了惡行,這嚇出她一身冷汗。
「媽媽!媽媽!」雅娜突然激動,像受到噩夢的驚擾,結結巴巴地叫喊。
她在床上掙扎,滿目睡意,努力要坐起來。
「躲一躲,我求您,躲一躲,」埃萊娜焦慮地再三說,「您在這裡,她會氣死的。」
亨利馬上躲到窗洞下一塊藍絲絨窗簾後面,但是女孩繼續呻吟。
「媽媽,媽媽,哦!我難受極了!」
「我在這裡,在你身邊,親愛的……你哪兒難受?」
「我不知道……這裡,你看。這裡在燒。」
她睜開眼睛,面孔攣縮,她把兩隻小手壓在胸前。
「這一下子來的……我睡著,不是嗎?我覺得有一團大火。」
「這已過去了,你不覺得什麼了吧?」
「覺得的,總是覺得的。」
她不安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現在她完全醒了,惡毒的疑雲出現在她的臉上,臉頰變得灰白。
「你一個人嗎,媽媽?」她問。
「是的,親愛的!」
她搖搖頭,張望嗅聞,神情愈來愈激動。
「不,不,我很明白……有人……我怕,媽媽,我怕!哦!你騙我,你不是一個人……」
神經發作了,她仰身倒在床上,嗚嗚哭,往被子下面躲,像要逃過一場危險。埃萊娜急瘋了,馬上叫亨利出來。他要留下來給她治病,但是她把他往外面推。她再回來,把雅娜抱在懷裡,而雅娜翻來覆去這句話,這句話每次說時包含了她的最大痛苦。
「你不愛我了,你不愛我了!」
「住嘴,我的天使,不要這樣說,」母親大聲說,「我愛你超過愛任何人……你會看到我多麼愛你!」
她一直服侍到天亮,決心把她的心交給女兒,看到自己的愛在這個親人心中引起那麼痛苦的反響,感到害怕。女兒是以她的愛情活著的。第二天,她要求瞭解病情。博丹醫生像碰巧似的來了,檢查病人,一邊說笑一邊診斷。然後他跟留在隔壁房間的德貝勒醫生談了好長時間。兩人的一致意見是目前的狀況並不嚴重,但是他們害怕併發症,他們向埃萊娜問了很久,覺得這一類精神病可以在家族中找出病史,科學對它還無能為力。這時,她說出他們已經部分了解的往事,她的一個祖輩被關在普拉桑幾公里外的圖萊特瘋人院,她的母親一生瘋瘋癲癲,在一場急性癆病中突然死去。她在外貌和理智方面很像父親。而雅娜則相反,外貌酷似那個祖輩;但她體質弱,沒有高大的身材和強壯的骨架。兩名醫生再一次囑咐她要小心對待。這類萎黃病再怎麼謹慎也不算過分,它會引起許多危險的併發症。
亨利聽著博丹老醫生的話,要比對別的同行更加崇敬。他向博丹老醫生問起雅娜的情況,像一個對自己能力產生懷疑的學生。實際上是他到這個女孩面前就怕得發抖;這越出了他的醫學能力,他害怕把她治壞,失去她的母親。一星期過去了,埃萊娜不再請他走進病人的房間。這樣,他的心受了創傷,生病了,主動不再上她的家去。
將近八月底,雅娜終於能夠下床了,在公寓裡走動。她笑得很舒心;兩星期中她沒有發過一次病。她的母親專心待在她身邊,這是治癒她的良藥。最初日子,女孩還是不信任,對她的吻要辨別味道,看到她的動作感到不安,入睡以後要抓住她的手,睡夢中也不放開。後來看到沒有人再上樓來分享母親的愛,她恢復了信心,很高興重過以前的好日子,只有她們兩人在窗子前幹活。每天早晨她臉色紅潤。羅薩莉說她像花一般的日益鮮豔。
可是有幾個晚上,夜色來臨時,埃萊娜萎靡不振。自從女兒得病以來,她臉色始終嚴肅、蒼白,額上出現一道以前沒有的大皺紋。當雅娜發覺這一個頹唐的時刻,這一種絕望空虛的光景時,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心頭沉重,有一種內疚感。慢慢地,她摟著母親的脖子不說話。然後聲音低低地說:
「你幸福嗎,小媽媽?」
埃萊娜身子一個寒戰,急忙回答:
「是的,親愛的。」
女孩還是問:
「你幸福嗎,你幸福嗎……真的嗎?」
「真的……為什麼你說我不幸福?」
這時,雅娜把她緊緊地摟在兩條細瘦的胳臂裡,像是在補償她。她願意那麼愛女兒——埃萊娜說——那麼愛她,全巴黎也找不出一個母親有那麼幸福。
(四)
八月份,德貝勒的花園成了真正的綠色天地。鐵柵欄上丁香花、金雀花盤繞一起,常春藤、忍冬、鐵線蓮到處伸長它們的無盡的枝蔓,盤繞纏結,水簾似的掛下來,沿著牆垣爬行,直至花園深處的榆樹。樹與樹之間就像掛了一塊帳篷,榆樹像支撐花木大廳的堅實茂密的圓柱。這座花園不大,一片陰影就能全部覆蓋。到了正午,太陽在中間投下一塊金黃斑點,映出圓形的草坪,兩旁是花壇。在石階上有一株大玫瑰樹,開了成百朵茶色大花。到了晚上,溫度下降,香味變得更加濃郁,玫瑰花的溫香在榆樹下凝滯不去。這個芬芳撲鼻的小角落是值得留戀的,那裡看不到鄰居,給人造成一種原始森林的幻覺,而在維歐斯街上北非大風琴正在演奏波爾卡舞曲。
「太太,」羅薩莉每晚問,「小姐為什麼不下樓到花園去?她在樹下會很舒服的。」
羅薩莉的廚房裡也伸進了榆樹枝。她用手拉掉葉子,她生活在這麼一個大花球中也很快活,鑽在裡面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埃萊娜回答:
「她的體質還不夠好,樹蔭下太涼對她有害處。」
可是羅薩莉還是要說。她以為有了什麼好主意,不肯輕易放棄。太太以為樹蔭對身體不好那沒有道理,還不如說太太怕給人家添麻煩;但是太太錯了,那裡根本連人影兒也沒有,先生不會在的,太太要在海邊過到九月中旬,是的,不錯。門房太太要澤菲林去打掃庭院,澤菲林和她這兩個星期六都在那裡過下午。哦!真美,美得叫人不能相信!
埃萊娜始終不改口。雅娜好像很想到花園去,她在病中經常談起;但是一種奇異難堪的感情叫她低下眼睛,似乎阻止她在母親面前堅持要去。最後,到了下一個星期日,女僕氣吁吁地來了,說:
「哦!太太,一個人也沒有,我向您起誓。只有我和澤菲林,他在耙草地……讓她去吧。那裡多舒服,您沒法想象。去一會兒,只一會兒,看看。」
她那麼肯定,埃萊娜讓步了。她給雅娜罩上一塊披肩,要羅薩莉再拿一條大臺布。女孩很快活,她這種無聲的快活,只是通過明亮的大眼睛表露出來的;為了表示自己有力氣,還不要人幫助走下樓。母親在她身後張開手臂,隨時準備扶住她。當她們走到下面踏進花園,兩人都叫了起來。她們認不出了,花草鋪天蓋地,哪裡還像她們春天看到的布林喬亞式的整齊小角落。
「我不是跟你們說了嗎!」羅薩莉得意洋洋地說。
樹叢茁壯長大,花徑成了羊腸小道,彎曲形成一座迷樓,人走過裙子都給勾住。真像走進了森林深處,遮天的濃蔭只透過一道綠光,又柔和又神秘,迷人得很。埃萊娜尋找四月份她在樹下坐過的那棵榆樹。
「但是,」她說,「我不要她待在裡面。樹蔭太涼了。」
「等一等,」女僕說,「你們會看到的。」
走上三步就穿過了樹林。黃澄澄的一道陽光掛下來,在草坪形成一個綠色的洞穴,溫暖靜寂,像森林中的空地。抬起頭看到蔚藍色天幕下映出幾根樹枝,輕巧得像鏤空的花邊。大玫瑰樹上的茶色花朵在高溫中有點凋謝,沉睡在枝條上。花壇裡紅色白色的雛菊顏色發暗,好像舊地毯的絨頭。
「你們會看到的,」羅薩莉又說,「讓我來幹。我會安排的。」
她在花徑邊上樹蔭到頭的地方鋪上臺布。然後她叫雅娜坐下,披肩蓋沒雙肩,要她把小腿伸直。這樣女孩的頭埋在陰影裡,腳露在陽光中。
「你好嗎,親愛的?」埃萊娜問。
「哦!好的,」她回答,「你看,我不冷。我還像大火烤似的……哦!呼吸很暢快,真好!」
這時,埃萊娜神色不安地瞧著窗戶關閉的別墅,說她上去一會兒。她對羅薩莉千叮萬囑;要她注意太陽,不要讓雅娜待在那裡超過半小時,她眼睛要盯著她。
「不要怕,媽媽!」女孩叫,她笑了,「這裡不會有車輛的。」
當她一個人時,她抓了幾把細石子放在旁邊,從一隻手像雨似的撒落到另一隻手裡玩。這時,澤菲林正在耙地。當他看到太太和小姐,慌忙把掛在樹枝上的軍衣穿上。他站在那裡表示敬意,地也不耙了。雅娜生病期間,他按照習慣每星期來,但是他溜進廚房小心翼翼,要是羅薩莉每次來探聽訊息時不加上一句說他也問候太太,埃萊娜也不會注意到他來了。哦!像她說的,他學得禮貌周到了;他在巴黎鄉氣脫去不少。這時他靠在耙子上向雅娜點頭表示同情。她看見他時,微微一笑。
「我大病了一場。」她說。
「我知道,小姐。」他回答,一隻手放在胸前。
然後,他想找一句好聽的話、一句玩笑來活躍氣氛,他又說:
「您的身體休息好了,您看。現在,它又會轟隆隆地響了。」
雅娜又抓了一把石子。這時他對自己很滿意,咧開嘴不出聲音地在笑,他又雙臂奮力耙起地來,耙子在細石路上發出均勻的尖聲。幾分鐘後,羅薩莉看到女孩專心在玩自己的遊戲,高興平靜,就一步步走開,像被耙子聲吸引了過去。澤菲林在草坪的另一邊,曬在陽光下。
「你汗多得像頭牛,」她喃喃地說,「把軍衣脫下來。小姐不會覺得你失禮的,脫吧!」
他脫下軍衣,又掛在樹枝上。他的紅軍褲束得很高,腰間勒了一根皮帶,而一件褐色粗布硬纖維領襯衫緊得撐了開來,使他的上身更加渾圓了。他搖著身子捲起衣袖,想向羅薩莉露出臂上的文身,那是兩顆燃燒的心,這是他在連隊裡刺的,還有這句話:b天長地久/b。
「今天早晨你去望彌撒了嗎?」羅薩莉問,每個星期天她都要他受一次這樣的審問。
「望彌撒……望彌撒……」他打哈哈說。
他的兩隻紅耳朵張開,平頭理得很光,渾圓的身子叫人一看就知道很愛說笑。
「望彌撒我哪能會不去呢。」他最後說。
「你撒謊,」羅薩莉哇啦一聲,「我看出你在撒謊,你的鼻子在動呢……啊!澤菲林,你墮落了,你連宗教也不要了……小心著吧!」
他作為回答,做了一個殷勤的手勢,要把她的腰摟住。但是她顯得很氣憤,叫:
「你不規矩,我要你把軍衣穿上……你不害臊!小姐在那裡瞧著你呢。」
這時,澤菲林耙得更加起勁了。雅娜確也抬起了眼睛,遊戲玩累了。玩石子以後,她蒐集過葉子,拔過草;但是她有點懶了,什麼都不做,瞧著陽光一點點把她照過來。剛才只有膝蓋下的小腿曬在陽光裡,現在她的腰部也照到了,溫度逐步上升,她也覺得熱氣傳到身上,像撫摸,暖洋洋的非常舒服。最使她感到有趣的,是披肩上跳躍著美麗的黃斑點,簡直是小動物。她仰起頭,看會不會爬到臉上。她兩手交叉放在陽光裡等待。這雙小手多麼瘦!多麼透明!陽光可以把它們照穿,她覺得這雙手還是漂亮,像貝殼似的粉紅色,纖巧修長,像童年耶穌的小手。後來,戶外的空氣、周圍的大樹、太陽的熱氣有點叫她發暈。她以為要睡著了,可是她還是看到、聽到。這樣真好,真甜蜜。
「小姐,要不要往後挪一挪,」羅薩莉又回來說,「太陽曬著太熱了。」
但是雅娜一揮手不想動。她覺得挺好。現在她只在注意女僕和小兵,孩子都有這種好奇,刺探別人家瞞著他們的事情。她低下頭,製造假象不在看什麼;她裝得睡著了,卻從長長的眼睫毛裡向外偷看。
羅薩莉還待了幾分鐘。她無力抵抗耙子的響聲,又去找澤菲林,走上一步又一步,好像身不由己。她訓斥他的怪腔怪調,其實她很驚訝,動心,暗中充滿欽佩。這名小兵跟著同伴經常在植物園、兵營所在地水塔廣場溜達,學得像巴黎駐兵那樣怡然自得,口齒伶俐。他學會了注意談吐,獻殷勤,對太太們說酸溜溜的好聽話。有幾次,她高興得喘不過氣來,聽著他跟她說話搖頭晃腦,又插上幾句時髦話,她聽不懂,然而她聽著十分自豪。他穿軍服也不再彆彆扭扭,說話指手畫腳毫不膽怯,尤其把軍帽往後腦勺一推,露出他的圓面孔和高聳的鼻子,軟綿綿的軍帽隨著身體擺動也另有一套。然後他放鬆了,喝上一杯,摟女人的腰。現在,他嘻嘻哈哈、欲言又止的樣子,說明他見過的世面要比她多。巴黎把他的鄉氣改掉不少。她站到他面前,又迷惑又惱火,不知道該摑他耳光還是讓他把話往下說。
可是,澤菲林耙著地轉過了彎,在一簇樹叢後面向羅薩莉遞眼色,同時用耙子一點點把她扒拉了過去。當她近在身邊時,他在她的臀部狠狠擰了一下。
「別叫,這是我愛你!」他喃喃說話,已帶巴黎音,「來一個吧!」
他在她的耳朵上趁勢吻了一下。然後因為羅薩莉把他擰得幾乎出血,他又深深地給了她一個吻,這次在鼻子上。她滿臉通紅,心裡卻很高興,礙著小姐在場沒能給他來上一記耳光而發急。
「我給刺了一下。」她回到雅娜身邊說,解釋她剛才發出輕輕的叫聲。
但是女孩通過樹叢細疏的枝條看到這一幕,士兵的紅褲子和襯衫在綠色叢中顏色鮮豔。她朝羅薩莉慢慢抬起眼睛,呆看了一會兒,面孔更紅了,嘴唇溼潤,頭髮蓬鬆。然後她又低下眼睛,抓了一把石子,沒有力氣玩了。她雙手撐在熱土上,在陽光的顫動中似睡非睡。她覺得身上來了氣力,堵著胸口。她看到的樹木也像變得巨大粗壯了,玫瑰的香味在身邊瀰漫。她想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事,驚異欣喜。
「小姐,您在想什麼?」不安的羅薩莉問。
「我不知道,沒什麼,」雅娜回答,「啊!是的,我知道……你看,我要活到很老……」
她解釋不清這句話什麼意思。她說,她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是晚上,晚飯後,她在想心事,母親問她,她出人意外地提出這個問題:
「媽媽,表兄妹可以結婚嗎?」
「當然可以,」埃萊娜說,「你問這個幹嗎?」
「不幹什麼……知道一下。」
埃萊娜聽到她提出怪問題也習以為常。女孩到花園去上一會兒後精神挺好,於是遇上有太陽的日子她就天天去。埃萊娜也漸漸不再反對,那幢樓始終關閉,亨利也不出現,她最後就留下來坐在雅娜旁邊,佔去檯布的一隻角。但是接著一個星期天,她在早晨看到樓房開啟窗子就不安了。
「哎喲!那是給房間透透氣,」羅薩莉說,在催促她下樓去,「我向您起誓那裡沒有人!」
那天氣溫還要高。樹縫中透出微弱的一束束陽光。雅娜體力已經開始恢復,由媽媽扶著走了將近十分鐘。然後累了回到檯布上,給埃萊娜留了一小塊位子。兩個人相互在笑,看到自己這樣坐在地上很有趣。澤菲林最後也耙完了地,幫羅薩莉採摘牆角里長著的一簇簇的野香菜。
突然,樓房裡發出一陣聲響;正當埃萊娜想溜走,德貝勒太太出現在臺階上。她穿著旅行服剛到,高聲說話,十分忙碌。但是當她看到格朗讓太太和她的女兒坐在草坪前的地上,趕忙過來,沒完沒了地表示親暱,沒完沒了地說話。
「怎麼!是你們哪……啊!見到你們高興極了!親親我,我的小雅娜。你大病了一場,是嗎,可憐的小貓?但是現在好了,你面孔紅彤彤的……我多麼想您,親愛的!我給您寫過信,您收到了嗎?肯定有些日子非常可怕。終於這一切結束了……您允許我親親您嗎?」
埃萊娜已經站起來,只好讓她在臉上親兩下,然後再親兩下。這種接觸使她毛髮豎立。她結巴地說:
「請您原諒我們闖進了您的花園。」
「您在說笑吧,」朱麗埃特急忙接過話說,「這不就是您的家嗎?」
她離開她們一會兒,又走上臺階,對著門窗洞開的房間喊:
「皮埃爾,別忘了東西,有十七件行李!」
但是她馬上就回來,談自己的旅行。
「哦!季節是好極了。我們在特魯維爾,您知道。海灘上都是人,擠來擠去。好得不能再好……我還有客人來訪,哦!有客人來訪……爸爸來跟波利娜過上兩星期……不管怎樣,回自己的家總是很高興……啊!我沒有跟您說過……不,以後再向您詳細談。」
她彎下身,又親了親雅娜,然後神色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
「我曬黑了嗎?」
「不,我看不出來。」埃萊娜望著她回答。
朱麗埃特的眼睛明亮空洞,兩手胖乎乎的,臉蛋漂亮可愛。她不見老;海邊的空氣也沒能改變她泰然自若、滿不在乎的性格。她像到巴黎轉了一圈,像從她常去的店鋪購物回來,全身都映照出櫃檯上的陳列品。她熱情洋溢,而埃萊娜則覺得自己彆扭,更感到難堪。雅娜在臺布中央沒有動;她只是抬起她受苦的小腦袋,雙手在陽光中畏寒似的抓得很緊。
「等等,你們還沒有看見呂西安,」朱麗埃特喊,「去看看他……他成了大胖子。」
有人把男孩帶來了,女僕給他洗去了旅途的灰塵。她把他往前推,要他轉過身,讓她們看個清楚。呂西安身子發胖,兩腮豐滿,在海灘遊玩被海風吹得烏黑,顯得非常健康,動作還有點遲鈍,神情不開朗,因為剛剛洗完澡。他身上沒有完全擦乾,半張臉還是溼的,還有毛巾擦過的紅印。他看到雅娜,停了下來,顯得很驚訝。她的面孔憔悴瘦削,蒼白如紙,黑髮直掛下來,鬈髮一直拖到肩上。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淒涼凹陷,佔了整個臉龐:儘管天氣炎熱,她還是微微發抖,而她畏寒的雙手總是往外伸像在找火。
「怎麼!你不去親她嗎?」朱麗埃特說。
但是呂西安好像害怕。他最後下了決心,小心翼翼伸出嘴唇,身子則儘量不靠近病人。然後,他迅速後退,埃萊娜大顆淚珠到了眼眶邊。這個孩子身體多棒!而她的雅娜在草坪走一圈就喘成什麼啦!有的母親真是幸福!朱麗埃特突然明白自己的殘酷。這時她跟呂西安生上了氣。
「唉!你真笨……有這樣親小姐的嗎……您怎麼也想不出,他在特魯維爾真叫人受不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幸而醫生出現了,她喊叫一聲,擺脫了困境。
「啊!亨利來了!」
他以為他們要到晚上才回來。但是她乘上另一班火車,她解釋了半天還是沒有說清楚。醫生帶著微笑聽著。
「反正你們回來了,」他說,「這是最主要的。」
他剛才跟埃萊娜默默行個禮。他的目光有一會兒落在雅娜身上,然後不自在地轉過頭。女孩神情嚴肅地忍受這道目光,本能地放開手,抓住母親的裙子,往自己一邊拉。
「啊!小傢伙!」醫生說,把呂西安舉了起來,親他的臉,「他長得真快。」
「怎麼!我,你忘了嗎?」朱麗埃特問。
她伸過臉來。他沒有放開呂西安,一支胳臂抱住她,俯下身也吻了一下妻子。三個人相互微笑。
埃萊娜臉色蒼白,說要上樓去。但是雅娜不願意。她要看,她遲緩的目光停在德貝勒一家人身上,然後又轉到母親身上。當朱麗埃特伸出嘴唇接受丈夫的吻時,女孩眼裡燃起一道火焰。
「他太沉了,」醫生繼續說,把呂西安放到地上,「那裡天氣好吧……昨天我見到馬利尼翁,他跟我談起那裡玩得怎麼樣……你讓他先走的?」
「他真叫人受不了!」朱麗埃特喃喃說,她變得嚴肅起來,神色難堪,「他時時刻刻叫我們發火。」
「你的父親希望給波利娜……我們那位先生沒有表示?」
「誰!他,馬利尼翁?」她叫了起來,很驚奇,也像受了冒犯。
然後,她不勝厭煩地揮一揮手。
「啊!不談了,這個人神經兮兮的……我多麼高興回了家!」
她時常會前後毫不連貫地情感衝動,像可愛的小鳥似的令人捉摸不定。她靠在丈夫身上,抬起頭。他寬容溫柔地把她摟了一會兒。他們好像忘了除自己以外還有別人。
雅娜的眼睛沒有離開他們,怒氣使她沒有血色的嘴唇發抖,她露出一張嫉妒女人的惡臉。她所受的痛苦那麼強烈,使她扭轉頭看不下去,也恰在那時候她窺見羅薩莉和澤菲林在花園角落裡繼續找香芹。為了不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們鑽進了樹叢深處,蹲在一起。澤菲林偷偷地抓住羅薩莉的一隻腳,而她不說話要打他的臉。雅娜透過樹枝中間看到士兵那張圓如滿月的小孩臉,非常紅,痴情地笑。士兵和女僕推推搡搡,都滾到了灌木後面。太陽直射下來,樹木在熱空氣中沉睡,沒有一片葉子顫動。從榆樹下傳來一種沒有鋤過的土地發腐的氣味。慢慢地,最後幾朵茶色玫瑰的花瓣也一片片撒落在石階上。這時,雅娜胸口鼓鼓地轉眼看母親;母親發現她對著眼前的情景一動不動,一言不出,向她極度不安地看一眼:小孩這種深不可測的目光使別人不敢問個明白。
可是,德貝勒太太走了過來說:
「我希望咱們常見面……既然雅娜身體好了,她應該每天下午到樓下來。」
埃萊娜已經在找藉口,說什麼她也不願意小孩太累了。但是雅娜立即插進來說:
「不,不,曬曬太陽挺好……我們會下來的,太太。您給我留著位子,是嗎?」
因為醫生留在後面,她向他一笑。
「大夫,跟媽媽說戶外空氣對我不會有害處的。」
他走向前來,因為這個女孩帶著溫情跟他說話,使這個習慣看到別人痛苦的人臉上泛起了紅暈。
「當然,」他喃喃地說,「戶外空氣只會加速康復。」
「啊!你聽到了,小媽媽,我們應該常來。」她說時,眼光溫柔動人,但是眼淚卻使她說不出話來。
皮埃爾又出現在臺階上,太太的十七件行李都送進了樓裡。朱麗埃特身後跟著丈夫和呂西安告退了,說自己髒得可怕,要洗個澡。埃萊娜在臺布上跪下,像要在雅娜的脖子上系圍巾,然後聲音低低地說:
「你不再對大夫生氣了吧?」
女孩的頭慢慢動了一下:
「不,媽媽。」
一陣沉默。埃萊娜兩手笨拙,抖抖索索,好像連圍巾的結也打不好。雅娜這時喃喃說:
「他為什麼還要愛別人……我不願意……」
她烏黑的目光又變得嚴厲起來,伸出雙手撫摸母親的肩膀。母親真想叫喊,但是她害怕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太陽西落,她倆上了樓。可是澤菲林又來了,捧了一束香芹,一邊剝一邊目光投向羅薩莉,恨不得把她吞了。現在周圍沒有人,女僕存了戒心,保持距離;當她彎身卷檯布時,他捏她,她在他的背上捅了一拳,發出「咚」的一聲。這叫他全身舒坦;他剝著香芹走進廚房之後,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從這天開始,雅娜一聽到德貝勒太太的聲音就一個心眼要往花園去。她貪婪地聽羅薩莉傳播關於隔壁小公館的流言蜚語,關心樓裡面的人,有時溜出房間趴在廚房視窗偷窺。到了下面,朱麗埃特叫人從客廳裡端來小座椅,她正襟危坐,好像在監視全家人,對呂西安愛理不理的,對他的問題和遊戲感到不耐煩,尤其醫生在的時候。那時她伸直身子,像疲乏了,張開眼睛瞧著。這樣的下午對埃萊娜是一件大苦大難的事。她還是來了,儘管她的全身都在反抗,她還是來了。每次亨利回來在朱麗埃特的頭髮上親吻,她的心就一震。這時,她如果為了掩飾惶恐的表情假裝去照顧雅娜,就會看到女孩比她還蒼白,黑眼睛睜得滾圓,下巴因壓抑著怒氣而扭歪,雅娜在忍受自己的苦難。有幾天她的母親筋疲力盡,別轉眼光,被愛情弄得生氣全無;她自己又那麼陰鬱,那麼傷心,不得不要求上樓去睡覺。她無法看見醫生走近他妻子而不變臉,全身顫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裡充滿遭遺棄的情婦的妒火。
「今天上午我咳嗽,」有一天她對他說,「您應該來看看我。」
雨下了起來。雅娜要醫生再來給她看病,然而她的身體好多了。她的母親為了滿足她,不得不接受邀請,上德貝勒家吃了兩三頓飯。女兒身體完全康復時,雖因心理折磨而內心痛苦了那麼久,外表也平靜了下來。她常常提這個問題:
「小媽媽,你幸福嗎?」
「是的,非常幸福,親愛的。」
這時她容光煥發,她還說應該原諒她以前的壞脾氣。她談到這件事像談到一種不取決於自己意志的什麼病,好比突如其來的頭痛症。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當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各種各樣的思想在交鋒,這是一些她說不出所以然的模糊思想和惡濁夢幻。但是這已經過去,她痊癒了,這不會重現了。
(五)
夜色降臨。蒼白的天空閃爍最初的星辰,細細的塵土像雨似的向大城市灑落,慢慢地,不懈地把它埋了起來。大塊暗影已把空隙填滿,而從地平線深處升起一長溜黑色浪潮,把白色的餘暉、猶猶豫豫往西移的亮光吞了進去。只有帕西上空還有幾排屋頂清晰可見。後來浪潮滾了過來,陷入一片黑暗。
「今晚真熱!」埃萊娜坐在窗前喃喃說,巴黎的熱風吹得她有氣無力的。
「對窮人是個好夜晚,」站在她身後的神父說,「秋天就好過了。」
那個星期二,雅娜在上甜食時已經打盹,母親看到她疲乏就送她上了床。她在小床上睡熟了,朗博先生在小圓桌上認認真真修一個玩具,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機械娃娃,是他送她的禮物,給她弄壞了;他精通這類工作。埃萊娜感到窒息,受不了九月份的最後炎熱,剛剛把窗子完全開啟,眼前這片伸向無垠的黑影海岸使她鬆了一口氣。她推了一把座椅自顧自坐在一角。此刻聽到神父的聲音吃了一驚。他繼續柔和地說:
「您給女兒蓋上東西了嗎……這裡樓高,風總是很大。」
但是她需要獨自安靜一會兒,沒有回答。她欣賞黃昏的魅力、景物的最終隱沒以及聲音的消失。尖頂和塔樓上還亮著燈;首先聖奧古斯丁教堂熄滅了,先賢祠有一時還保持一團藍光,榮軍院發亮的拱頂像一個月亮沉入湧現的雲海。這是海洋,這是黑夜,無邊無際,深不可測,下面想來是世界。從那座看不見的城市吹來一陣溫和的大風。在那持續的隆隆聲中,也升起另一些聲音,逐漸減弱但清晰可聞,公共汽車開在河濱道的滾動聲,火車穿越黎明橋的汽笛聲,由於最近的風暴,塞納河河水上漲,河面寬闊,流經時像有人直挺挺躺在陰影裡發出呼吸聲。發燙的屋頂有一種熱的氣味,而河水卻給慢慢散發熱氣的白天帶來幽微的涼風。巴黎消失了,像巨人在睡夢中被黑夜裹了起來,有一會兒不能動彈,躺在那裡睜著眼睛。最打動埃萊娜心坎的莫過於城市生活停頓的那一分鐘。三個月來她沒有出門,寸步不離雅娜的病床,守夜時沒有其他伴侶,除了延伸在地平線上的大巴黎。在這七八月的暑熱中,窗子幾乎日夜開著,她穿過房間,走動,轉首,沒法不看到這張永久的圖畫伸展在眼前。它不論風吹雨打都在那裡,像一個不請自來的朋友跟她分擔憂患,一起希望著。她對它始終一無所知;她還從來沒有離開它那麼遠,對它的街道和居民那麼不在意;它填補了她的孤獨生活。這幾平方米的空間,這個她那麼小心關上門戶的病房,卻通過兩扇窗子對巴黎敞開胸懷。她經常為了不讓病人看到她的眼淚而到窗前靠上一靠,她瞧著巴黎哭了出來。有一天,她以為這下病人沒有指望了,她長時期待著,哽咽得氣都透不過來,眼睛望著軍需品廠的煙騰空飛去。在經常出現希望的時刻,她把愉快的心曲訴向目光不能到達的遠郊區。沒有一座建築物不讓她回憶起時悲時喜的感情。巴黎的生活中也有她的存在,但是她最愛巴黎是它的黃昏時刻。這時白晝將盡,華燈未上,它讓人享受片刻的寧靜、遺忘和幻夢。
「星星真多啊!」儒偉神父喃喃說,「成千上萬顆閃閃發光。」
他剛拿了一把座椅,坐在她的旁邊。這時她抬起頭看夏天的夜空。星辰像金釘一樣紮在上面。離地平線稍高一點,有一顆星像寶石那麼發光,而天空中群星粲然,隱約可見的小星群形成一團暈光。大熊星座橫在夜空慢慢地旋轉。
「您看,」她說話了,「那顆藍色的小星,在天空的這一角落,我每晚看見它……但是它在動,每夜往後移。」
現在,神父一點也不妨礙她,她覺得他在身邊像多了一份安寧。他們隔上好久才說上三兩句話。有兩次她問他星的名字,天空的景象總使她惶惶不安。但是他猶豫,他不知道。
「這顆美麗的星,亮得那麼純,您看見了嗎?」她問。
「左邊的那顆嗎?」他說,「旁邊有一顆比較小的,綠色的……星太多了,我忘了。」
他們都不說話,眼睛總是望著上面,面對這一片愈來愈大的星空,感到迷惑,也感到輕微的戰慄。千萬顆星的後面又出現千萬顆星,在無限深邃的天空中沒有一個盡頭。這是生生不息的發展,這是星球點燃的篝火,發出寶石的冷光。銀河已經發白,衍生出陽光的微粒,那麼多又那麼遙遠,因而在蒼穹下形成了一條光帶。
「我看了害怕。」埃萊娜輕輕說。
她低下頭不看,轉過目光對著巴黎已像陷了進去的巨大豁口。那裡還是沒有一道光,漆黑一片,令人目眩的黑暗。高亢而又拖長的聲音更顯得溫柔纏綿。
「您哭了?」神父說,他剛聽到一聲哽咽。
「是的。」埃萊娜沒說別的。
他們相互看不見。她哭了好一會兒,全身都在啜泣。可是在他們身後,雅娜在睡夢中無慮無邪,而朗博先生低垂灰白的頭,專注在玩具娃娃身上,他已經把四肢裝上了。但是從他手裡時時傳出彈簧脫鉤的乾裂聲,粗手指輕輕撥弄損壞的機件時娃娃的口吃聲。當娃娃說話太響了,他立即停止,又不安又惱火,看一看有沒有驚醒雅娜。然後他又用僅有的工具,一把剪刀和一把鑷子,小心地投入修理工作。
「您為什麼哭,我的孩子?」神父問,「我就不能給您一點寬慰嗎?」
「啊!別管我,」埃萊娜喃喃地說,「眼淚流出來對我有好處……等會兒,等會兒……」
她氣咽得回答不出來。第一次也在這個地方,傷心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但是她是一個人,儘可以在黑暗中嗚嗚咽咽,癱在那裡,等到滿腔的激情宣洩盡了為止。可是,現在她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憂愁,她的女兒已經沒有危險,她自己也恢復了單調然而愉快的生活。這時她的心裡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感情,猶如一種巨大的痛苦,一種她永遠無法填補的不可探測的空虛,一種她和她所愛的人一起陷入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心情。她說不明白是哪種痛苦這樣威脅著她。她看不到希望,她哭了。
早在馬利亞月,在花香撲鼻的教堂裡,她曾經這樣動過情。巴黎黃昏時刻的廣闊地平線,給人一種深邃的宗教印象,使她感動。平原好像在擴大,兩百萬人口正在逐漸隱匿,這中間自有一種憂鬱的情緒。然後當天空發黑,當城市隨著趨於平靜的響聲而失去蹤影時,她壓抑的感情迸發了,面對著這個肅穆和平的景象,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會合上雙手,念幾段祈禱。她需要信仰,需要愛,需要匍匐在神面前,這引起她非常大的震顫。那時群星出現,使她不知所措,有一種神聖的喜悅與恐懼。
靜默了好長一會兒,儒偉神父還是要問。
「我的孩子,應該信任我。您為什麼猶豫不決?」
她還在哭,但是像孩子似的哭得幽幽的,好像累了,好像沒有了力氣。
「教堂叫您害怕,」他繼續說,「有一時,我以為您皈依上帝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上帝有上帝的計劃……是啊!您不妨懷疑教士,但是為什麼還不把您的知心話告訴一位朋友呢?」
「您說得對,」她期期艾艾地說,「是的,我很消沉,我需要您……我應該向您懺悔這些事。在我小時候,我不常去教堂;今天,我參加儀式沒有一次不是心裡很亂……就在剛才,使我嗚嗚哭的,就是這個像隆隆管風琴似的巴黎之聲,這片無邊的夜色,這片美麗的天空……啊!我願意有信仰。幫助我吧,指引我吧。」
儒偉神父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她的手上,要她安靜。
「把一切告訴我吧。」他沒說別的。
她又掙扎了一會兒,焦慮不安。
「我沒什麼,我向您起誓……我沒有什麼瞞您的……我毫無道理地哭了,因為我透不過氣來,因為我的眼淚自己流了出來……您瞭解我的生活。我在這個時刻不感到有什麼傷心事,沒有什麼錯誤,沒有什麼內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斷了。這時,神父慢慢說出這句話:
「您在愛,我的孩子。」
她身子一顫,不敢爭辯。沉默又開始了。在他們面前沉睡的黑色海洋中,有一顆火星亮了。這在他們的腳下,在深谷的某處,他們也說不準到底在什麼地方,其他的火星也一顆顆出現了。它們在黑夜中一下子呼地跳了出來,然後固定不動了,像星星那麼閃耀。好像在昏暗的湖面上又升起了新的星辰。不久,這些星辰構成雙道光線,從特羅加德羅出發稍帶跳躍地朝巴黎而去。然後又有其他光點組成的線切斷這道雙線,形成幾個曲線,星空又擴大了,奇異而壯麗。埃萊娜總是不開口,眼望著這些閃爍的星。星光把天空無休止地延長到了地平線底下,彷彿大地都消失了,四邊只看到渾圓的天穹。她又感到幾分鐘前大熊星座橫在天空,開始慢慢繞著地軸旋轉時引起她傷心的那種情緒。巴黎發亮了,擴大了,憂鬱深邃,使人對星辰群集的蒼穹產生敬畏的幻想。
可是,神父在她的身邊嘁喳了很久,他的聲音單調溫柔,是在懺悔室養成的習慣。有一晚他警告過她,對她說孤獨的生活對她沒有好處。離群索居不會不受到懲罰。她太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卻對危險的幻想敞開了門戶。
「我老了,我的孩子,」他喃喃地說,「我見過不少婦女來找我們,又是眼淚,又是祈禱,需要信仰和跪在地上……所以到了今天我不大會錯。這些婦女表面是在虔誠地尋找上帝,其實是她們的心受到情慾的騷擾,她們在教堂裡愛的是一個男人……」
她沒在聽,激動到了極點,在努力中終於看清了自己。她不由坦白了,聲音低低的,哽塞了。
「是呀!是的,我在愛……沒別的。其他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
現在他不去打斷她。她興奮地說著,句子短短的;她懺悔自己的愛,跟這位老人傾訴她多時以來堵在心頭的秘密,感到一種苦澀的歡樂。
「我向您起誓,我也沒法自己說清楚……這是不知不覺來的。可能是突然發生的。可是時間久了才感到了甜美……還有,既然我不那麼堅強,為什麼要裝呢?我沒有設法逃避;我太幸福了;今天,我更缺乏勇氣……您看,我的女兒病了一場,我差點失去她;是呀!我的愛曾經和我的痛苦一樣深,經過這些可怕的日子,愛又壓倒了一切,愛佔有了我,我聽任它的擺佈……」
她換了一口氣,全身抖索。
「終於我筋疲力盡了……您說得對,我的朋友,把這些事告訴您可以使我輕鬆……但是我求您,告訴我,我心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以前那麼平靜,那麼幸福。這真是我生活中的一聲霹靂。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另一個人?因為我沒有要這樣做,我以為自己善於保護……要是您明白!我連自己也不認識了……啊!幫助我吧,救救我吧!」
神父看到她不說了,機械地提出一個問題,懺悔師慣常都是無話不問的。
「名字,請對我說出他的名字。」
她猶豫了,這時有一個特別的聲音響了,使她轉過頭去。這是玩具娃娃,在朗博先生的手指之間,漸漸恢復了它的機械生命;它剛才在小圓桌上走了三步,齒輪還不好轉,吱吱咯咯的;然後它又仰天翻倒了,它又自己跳在地上。他跟著它伸出雙手,隨時準備扶住它,充滿焦慮和父愛。當他看到埃萊娜轉過身時,向她信任地笑了一笑,好像答應她娃娃會走的。他又開始用剪子和鑷子去撥弄那件玩具。雅娜在睡覺。
那時,埃萊娜在這寧靜的氣氛中放鬆了下來,在神父耳邊喃喃說出一個名字。神父沒有動。他的臉在黑暗中也看不見。靜默了一會兒,他說:「我早知道,但是我要您自己告訴我……我的孩子,您一定受了很多苦。」
他沒有針對義務之類泛泛說一句什麼話。埃萊娜誠惶誠恐,神父明智的憐憫使她難過得要死,眼睛又去看巴黎夜景中閃爍的火星。愈往遠方火星愈多。彷彿紙頭燒到那裡,火星跟著灰燼到了那裡。首先,這些光點是從特羅加德羅出發的,朝著城中心而去。不久,左面出現另一簇火星,朝蒙瑪特爾延伸;然後右邊也有一簇,在榮軍院後面;更後面在先賢祠一邊還有一簇。這一簇簇火星同時射出一束束小火焰。
「您記得我們的談話,」神父又慢慢說,「我沒有改變意見……您應該結婚,我的孩子。」
「我!」她說,驚呆了,「但是我剛才向您坦白……您知道我不能……」
「您應該結婚,」他更有力地重複一遍,「嫁給一個正派人……」
他的身材在舊黑袍子裡好像高大了。他可笑的、平時斜擱在一個肩膀上的大腦袋抬了起來,他半閉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在黑暗中看得見他的目光發亮。
「嫁給一個正派人,他當您的雅娜的父親,也使您做人正大光明。」
「但是我不愛他……我的上帝!我不愛他。」
「您會愛他的,我的孩子……他愛您,他是個好人。」
埃萊娜在爭辯,壓低聲音,聽到朗博先生在身後發出的聲音。他在希望中那麼耐性、那麼堅強,六個月來,沒有用自己的愛情來叨擾過一次。他平靜,充滿信心,自然也準備作出最勇敢的自我犧牲。神父做個轉身的動作。
「您願意我把一切告訴他嗎……他會向您伸出手來的,他會救您。您也會帶給他無窮的歡樂。」
她制止他,驚慌失措。她的心在反抗。這兩人都叫她害怕,這些那麼平靜那麼溫柔的男人,就是在她火一般的情慾旁邊,他們也保持冷靜和理智。他們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上,竟然對她所受的苦難不置可否?神父揮了一揮手,指著這片廣闊的空間。
「我的孩子,看這個美麗的夜晚,這種至高的和平,面對著您的激動……您為什麼拒絕做一個幸福的人?」
全巴黎已點上燈火。黑暗的海洋中跳動著星星點點的小火焰,從地平線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現在在清朗的夏夜中幾百萬顆星光固定不動,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次顫抖來擾動這些火焰,它們都像懸掛在空中。巴黎已經看不見了,退縮到無盡的邊際,像蒼穹一樣遼闊。可是在特羅加特羅斜坡下,一道快速的光——馬車或一輛公共馬車的車燈——像流星閃過一般切斷了黑暗。那裡的煤氣路燈像放出昏黃的水汽,使人隱隱約約看到模糊不清的門面,有樹木的角落像佈景似的發綠。在榮軍院橋上,星星穿插交叉無間無隙,而在橋下沿著更濃的暗流出現一種奇景,一排彗星的金色尾巴拉長了,形成一陣火星雨。塞納河的黑水裡映出橋燈的反光,但是過了這裡開始不可知地帶。河流漫長的曲線由雙道煤氣燈光帶勾劃出來,隔一段距離又有其他煤氣燈光帶連結起來,就像由光做成的一條梯子,橫斜在巴黎兩端掛在天邊的星辰之間。在左邊,又有另一道光降下來;從凱旋門到協和廣場,沿著香榭麗舍大街有一隊排列整齊的星辰,閃著像七鬥星似的光芒;然後是蒂勒裡宮、盧浮宮、河邊的房屋,最後是市府大樓,都是一團團黑影,中間隔著方形大廣場的燈光;再後面是三三兩兩的屋頂,燈光稀少了,看不到別的,除了道路的入口,大馬路的轉角,著了火似的十字街口。在另一邊的岸上,右邊,只有榮軍院廣場的線條清清楚楚,長方形的火焰,像冬夜裡失去了腰帶的獵戶星。聖日耳曼區的長街上燈光稀疏暗淡,再過去是居民區,星光密集,像在模糊一團的星雲中閃閃發亮。直至郊區,在地平線四周,密密麻麻的煤氣燈和照亮的窗戶,像數不盡的小太陽和肉眼難辨的地球微塵佈滿城市的遠處。房屋都下沉了,桅杆上沒有一隻大燈籠。有時,會以為這是在舉行一次巨大的盛會,這是一座張燈結綵的巨人紀念碑,有它的樓梯、扶杆、窗子、門楣、窗臺、石頭世界,晶光瑩瑩的燈勾劃出奇異巨大的建築物輪廓。但是襲上心頭的卻是星辰誕生、天空無限擴大的感覺。
埃萊娜順著神父手勢的方向,對發亮的巴黎轉眼看了一圈,她也說不出星的名字。她想問那邊,左上方她夜夜盯著看的這顆明亮的星叫什麼。她也關心其他的星。有的星她愛,而有的星使她不安和生氣。
「我的神父,」她說,她第一次用這個親切尊敬的稱呼,「讓我生活吧……是今夜的美使我激動……您錯了,您在這個時刻不會給我安慰的,因為您不能夠聽見我的心聲。」
神父張開雙臂,然後又剋制地慢慢放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事情必然是這樣的……您呼救,但是您不接受援助。我聽到絕望的表白有多少,我沒法阻止的眼淚又有多少……聽著,我的孩子,答應我一件事:遇到生活對您太沉重時,您要想到有一個正派人在愛您,他等著您……您只要把您的手放到他的手裡就會得到安寧。」
「我答應您。」埃萊娜嚴肅地回答。
在她這樣起誓時,房間裡有一陣輕輕的笑聲。這是雅娜,她剛醒來,瞧著娃娃在小圓桌上走。朗博先生對自己的修理技術很滿意,總是伸出手,怕娃娃跌倒。但是娃娃很結實;它拍小手,它轉頭,每走一步說出同樣的話,聲音像鸚鵡。
「哦!這真逗!」雅娜喃喃地說,還睡意矇矓的,「你給它幹了什麼啦?它本來壞了,現在又有生命了……給我看一下……你太好了……」
可是,有一片發亮的雲升到有燈光的巴黎上空,像是炭爐映出的紅光。起初,僅是夜空中一片白光,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徐徐地,夜深了,變成殷紅色。它懸在城市上空一動不動,翻騰著本身發出的種種火焰,像籠罩火山口上的烈焰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