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愛情一葉 埃米爾·左拉 第2頁,共2頁

「不,不,媽媽忙著,她沒有時間……送我上樓,送我上樓。」

他用雙臂扶她,對埃萊娜說孩子感到累了。這時她請他在樓上等她,她會過來的。女孩身子雖則很輕,他的兩隻手還是扶不穩,只得在第二層停了一停。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兩人憂傷地相視無言。樓梯上又冷又靜,沒有半點聲響。他喃喃地說:

「你上義大利去很高興,是嗎?」

但是她放聲哭了起來,咿咿呀呀說她不願意了,她寧可死在自己的房子裡。哦!她不去,她會生病的,她感覺得到。她哪兒都不去,無論哪兒都不會去的。她的小鞋子可以送給窮人,然後哭聲稍停時她悄悄對他說:

「你還記得有一晚你問我的事嗎?」

「什麼,我的乖孩子?」

「永遠跟媽媽在一起,永遠,永遠……好吧!假若你還願意,我也願意。」

淚水湧上朗博先生的眼眶。他親切地吻她,這時她聲音更低地加上一句:

「你可能還生氣,因為那時我發火了。我那時不知道,你看到……但是我要的是你。哦!馬上,去說嗎?馬上……我愛你勝過愛另一個人……」

在下面日本平房裡,埃萊娜又出了神。話題不離旅行。她感到一種迫切的需要,要開啟自己滿溢的心,向亨利傾訴令她窒息的全部幸福。當朱麗埃特和波利娜在討論要帶上幾襲長袍時,她彎身朝向他,跟他約定一小時前她還拒絕的幽會。

「今夜來吧,我等您。」

當她終於回家往上走時,遇到羅薩莉心慌意亂地奔下樓來。一見女主人,女僕就叫道:

「太太!太太!快……小姐不好了,她在咳血。」

(三)

離開桌子時,醫生對妻子說起一名產婦,今夜他恐怕不得不在她的身邊守著。他九點離開,走到河邊,黑夜裡沿著無人的河濱道散步,潮溼的微風輕吹,漲潮的塞納河黑濤滾滾。鐘敲十一下,他走上特羅加德羅斜坡,在房屋四周轉悠,方方正正的樓房宛如厚厚的一堆影子。但是餐廳的玻璃窗還在發亮。他繞了一圈,廚房的窗子也射出強烈的光。於是他等待,很詫異,漸漸不安起來。窗簾上掠過人影,房間裡好像嘈雜不安。可能朗博先生留下來吃晚飯了?可是這位好好先生從來不會超過十點還不走的。他不敢上樓,要是開門的是羅薩莉,他能說什麼呢?終於,將近半夜,他按捺不住,忘了一切謹慎,他摁鈴,他經過女門房貝傑萊太太的房間前也不回話。到了上面迎著他的是羅薩莉。

「是您?先生。請進。我去報一聲您來了……太太一定等著您。」

在這個時刻見到他,她沒有表示絲毫驚異。當他走進餐廳還沒有想到說句什麼話,她卻慌慌張張繼續說:

「哦!小姐很不好,很不好,先生……這一夜夠嗆了!我的腿都要跑斷了。」

她離開他。醫生已經機械地坐了下來,他忘了自己是醫生。沿著河濱道走時,他想象著這間臥室,埃萊娜將會引他進去,手指放在嘴唇上,囑他不要鬧醒雅娜,她正睡在隔壁小房間裡。伴眠燈亮著,房間籠罩在陰影裡,他們的接吻不會出聲。他待在那裡,像在做客,帽子放在前面等著。門背後只有頑固的咳嗽聲打破寂靜。

羅薩莉又出現了,迅速穿過餐廳,拿一個臉盆,匆匆對他說了這麼一句簡單的話:

「太太說您不要進去。」

他坐著留下,也不能走開,那麼,約會是另一天?這使他發愣,像這樣的事不可能。然後,他又想:這個可憐的雅娜健康實在不行,有了孩子只會添煩惱,多慪氣。但是門又開了,博丹醫生出來了,向他連聲道歉。他把好幾句話一口氣說了出來;他們來找他,他總是非常榮幸能向傑出的同行請教。

「不會錯的,不會錯的。」德貝勒醫生重複說,耳際嗡嗡響。

老醫生放心了,裝得很惶惑,對診斷猶豫不決。他放低聲音,用專業語言跟德貝勒討論症狀,說到中途和最後眨眨眼睛。她乾咳無痰,體力消耗很大,熱度很高。可能是傷寒。可是他沒有明說,長久以來一直把她當做貧血萎黃神經症治療,使他擔心會有不可預見的併發症。

「您認為怎麼樣?」他每句話後這樣問。

德貝勒不置可否地擺擺手。當他的同行說話時,他漸漸覺得自己在這裡很難為情。他為什麼要上來?

「我給她用了兩個發皰劑,」老醫生繼續說,「我在等待效果,有什麼辦法呢……要麼您去看看。然後您說說您的診斷。」

他引了德貝勒走進臥室。德貝勒進去,身子一顫。房間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燈亮著。他記起其他相似的夜晚,同樣的熱氣味、同樣的窒息和沉靜的空氣,暗影深處是沉睡的傢俱和帷幕。但是沒有人伸出手臂像往常那樣迎接他,朗博先生頹然坐在椅子裡,像在假寐。埃萊娜穿了白色晨衣站在床前,沒有轉身;這個蒼白的身影在他看來很大。他對雅娜檢查了一分鐘。她那麼衰弱,就是睜開眼睛也累。她渾身是汗,沉重地躺著,面孔發灰,兩腮燒得火紅。

「這是急性肺炎。」他終於囁嚅地說,不由自主聲音提得很高,也沒有表示驚異,彷彿長久以來就預見了這個病症。

埃萊娜聽到了,瞧著他。她全身冰冷,兩眼無淚,鎮靜得可怕。

「是嗎?」博丹醫生簡單說了一句,點點頭,也同意這種說法,就像一個人不願意先把它說了出來。

他再給女孩聽診。雅娜四肢沒有力氣,聽任檢查,好像不明白人家為什麼要折磨她。兩位醫生很快交換了幾句。老醫生喃喃地說什麼空甕性呼吸,破罐似的聲音;可是他假裝還在猶豫,他現在又談到毛細支氣管炎。德貝勒醫生解釋說一件突發性事件可能促成這場病,肯定是著了涼,但是他已經好幾次觀察到萎黃性貧血會引起肺部發炎。埃萊娜站在他們後面等著。

「您也來聽聽。」博丹醫生說,給埃萊娜讓出位子。亨利彎下身,要抱住雅娜。她沒有抬起眼皮,癱軟無力,身上發燙。她的襯衣敞開,露出孩子的胸脯,女性的特徵還剛剛開始顯現。受到死亡威脅的這個軀體那麼純潔,那麼叫人傷心。她在老醫生的手裡毫無反抗,但是亨利的手指碰上她,她像受到了震動。像貞潔受了騷擾,她從麻木中醒了過來。她的動作好像是受到襲擊和被強暴的少婦,把兩隻可憐瘦弱的雙臂,遮住胸脯,顫聲囁嚅:

「媽媽……媽媽……」

她睜開眼睛。當她認出身邊的這個男人,驚恐萬狀。她看到自己赤身裸體羞得哭了起來,拼命拉被子。事情好像是她在彌留中一下子老了十歲,十二歲的姑娘瀕臨死亡時竟成熟得認為這個男人不應該碰她,不應該把她當做她的母親。她又叫了起來,要人救救她:

「媽媽……媽媽……我求你……」

埃萊娜到此時還沒有說過話,她走近亨利,呆呆地盯著他,面孔像大理石做的。當她碰到他,只是哽咽著聲音說了這句話:

「您走開吧!」

博丹醫生試圖叫雅娜安靜下來,雅娜一陣咳嗽把床都搖動了。他向她保證沒有人會再違逆她的意思,大家都要走的,讓她安安靜靜。

「您走開吧!」埃萊娜湊近情人的耳邊又說,聲音很低,「您看到是我們把她害死的。」

這時,亨利一句話也說不出,走開了。他在餐廳裡還待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等什麼,可能有什麼事會發生。然後看到博丹醫生沒有出來也就走了,他摸索著走下樓梯,連羅薩莉也沒想到給他提燈照路。他想到急性肺炎病情發展極為迅速,他對這病作過不少研究,粟粒性肺結核菌繁殖很快,隨後人愈來愈感到窒息,雅娜肯定過不了三星期。

一星期過去了。窗外寬闊的天空中,太陽對著巴黎升起又落下,埃萊娜對無情而有節奏的時間沒有明確的觀念。她知道女兒已經沒治了,她六神無主,肝膽欲裂,感到恐怖。這是無望的等待,確信死神決不會饒恕的。她沒有一顆眼淚,在房裡輕輕走路,總是站著,動作緩慢地照料病人。有時她疲勞不堪,倒在一把椅子上,對著孩子瞧上好幾小時。雅娜體質日益衰弱,痛苦異常的嘔吐折磨著她,高燒再也退不去。博丹醫生來時,檢查她一會兒,留下一張藥方;告退時他的圓背表示出無能為力的樣子,母親送他時連問也不問一聲。

發病的第二天,儒偉神父就趕來了。他與弟弟每晚都來,跟埃萊娜無聲地握一握手,不敢問她訊息。他們提出輪流守夜,但是她將近十點請他們回去,她不願意夜裡房間有別人。一天晚上,神父好像從上一天來就有心事,把她拉到一邊。

「我想起一件事,」他喃喃說,「親愛的孩子因健康原因耽誤了……她可以在這裡領第一次聖體……」

埃萊娜好像起初沒有聽懂。儘管她為人寬容,教士在這個時刻惦記起上帝的事業,這叫她吃驚,還有點反感。她滿不在乎揮揮手,說:

「不,不,我不願意她受折磨了……有天堂的話,她會直接上去的。」

但是,這天晚上,雅娜情況有所好轉,瀕臨死亡的人常有這種迴光返照。她這病人的耳朵很靈敏,聽到了神父的話。

「是你嗎!好朋友,」她說,「你說領聖體……馬上就領,是嗎?」「當然可以,親愛的。」他回答。

這時,她要他走近去閒聊。母親抱起她靠在枕頭上,她坐著,顯得很小,她灼熱的嘴唇在微笑,而明澈的眼睛裡已經掠過死亡的陰影。

「哦!我很好,」她又說,「我願意我會起來的……是嗎?我穿一件白長袍,戴一束花……那時教堂會像馬利亞月那樣美嗎?」

「還要美,我的孩子。」

「真的?有那麼多的花,也唱那麼好聽的歌……馬上領,馬上領,你答應我嗎?」

她全身洋溢著喜氣。她瞧著前面的床幔,悠然出神,說她很愛那個好上帝,大家唱讚美詩時,她見過好上帝。她聽到管風琴聲,她看到旋轉的光,而大花盆裡的花則像蝴蝶那樣飛舞。但是一陣激烈的咳嗽使她身子直搖,重新臥倒床上。她繼續在笑,不像知道自己在咳嗽,又說:

「明天我要起床,一字不差學習《教理問答》,我們大家都會高興的。」

埃萊娜在床頭髮出一聲嗚咽。她不能哭,然而聽到雅娜的笑聲,感到一股熱淚上湧。她透不過氣,逃到餐廳裡,掩飾自己的絕望心情。神父跟在她後面。朗博先生也趕快起身,去照料女孩。

「咦!媽媽哭了,她不舒服了嗎?」她問。

「你的媽媽?」他回答,「她沒哭,相反地她在笑,因為你身體很好。」

埃萊娜在餐廳裡,頭倒在桌子上,兩手捂住不讓哭出聲來。神父彎下身,求她剋制自己。但是她抬起頭,淚痕滿臉對著他,指控自己殺害了女兒:她斷斷續續把全部懺悔說了出來。如果雅娜留在自己身邊,她是不會失身於這個男人的。不該讓她跟他在那間陌生的房間裡見面。我的上帝!上天應該把她和女兒一起帶走,她不能再活下去了。神父聽了駭怕,要她安靜,答應她可以得到赦免。

有人按鈴,從外客廳傳來人聲,埃萊娜擦眼淚,這時羅薩莉進來。

「太太,這是德貝勒大夫……」

「我不要他進來……」

「他來打聽小姐的訊息。」

「跟他說她快死了。」

門開著,亨利都聽在耳裡。他沒有等女僕過來就下樓了。每天他上樓,都聽到同樣的答覆,又走開。客人的來訪使埃萊娜筋疲力盡。在德貝勒家認識的幾位太太都覺得應該向她表示安慰;德·肖梅特太太,勒瓦瑟太太,德·吉羅太太,還有其他人都來了;她們沒有要求進來,只是詢問羅薩莉,聲音很響,穿過了小公寓薄薄的隔牆。這時,埃萊娜失去耐心,在餐廳見她們,站著,說話簡短。她整天穿晨衣,忘了換衣服,美麗的頭髮只是束成一把往頭頂一盤,發紅的臉上眼睛疲勞得睜不開,嘴巴發苦發膩說不出話。當朱麗埃特上來時,她不能把對方關在門外,於是讓她在床邊坐上一會兒。

「親愛的,」一天朱麗埃特友好地對她說,「您太消沉了。需要保持勇氣。」

埃萊娜正要回答,朱麗埃特設法讓她散散心,給她講述巴黎關心的大事。

「您知道我們肯定會有戰爭……我很煩,我有兩位表兄弟要上前線。」

她就是這樣上樓來的:在巴黎東蕩西逛回來,閒聊了一個下午很興奮,穿了長裙風風火火地闖進這間安靜的病房。她陡然壓低聲音,裝出同情的樣子,不過仍掩飾不了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也讓人家看出她對自己的健康感到高興和得意。埃萊娜在她面前垂頭喪氣,既嫉妒又憂慮。

「太太,」有一晚,雅娜問,「呂西安為什麼不來玩?」

朱麗埃特一時感到為難,只是微笑。

「他也病了嗎?」女孩又問。

「不,親愛的,他沒有生病……他上學去了。」

當埃萊娜送她到外客廳,她想解釋為什麼說謊。

「哦!我要帶他來。我知道這不傳染……但是孩子馬上就怕,呂西安真蠢!他看到你可憐的天使時會哭起來的……」

「是的,是的,您做得對。」埃萊娜打斷她,想到這個那麼快樂的女人家裡有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心都碎了。

第二個星期又過去了。病情繼續發展,每一小時都有可能帶走雅娜的生命。病魔來得迅猛,但是不慌不忙,還是要走完預料的全過程,把這個羸弱可愛的孩子摧毀,一步也不會饒過。血痰不見了,有時咳嗽也停止了。女孩胸口感到壓迫,從呼吸困難可以看出病魔如何蹂躪她的小胸脯。這對於這麼衰弱的人來說是太殘酷了,神父和朗博先生聽了不由得淚水往上湧。幾天幾夜,喘息聲傳出帷幕,可憐的孩子好像隨時隨刻都可能過去的,但她就是出汗消耗,遲遲不走。母親筋疲力盡,無法再忍受這種囉音,走到隔壁房間把頭靠在牆上。

漸漸地,雅娜與人隔離。她不再見探訪的人,她臉上有一種溺死者和迷路者的表情,彷彿她已經單獨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當圍著她的人要引起她的注意,報上自己的姓名讓她認時,她定定地看他們,沒有一絲笑容,然後神情疲勞地朝牆轉過身去。有一個陰影籠罩著她,她好像要帶著嫉妒、憤怒和賭氣離開。可是病人有時還會任性怪癖。一天早晨,她問母親:

「今天是星期天嗎?」

「不,我的孩子,」埃萊娜回答,「還只是星期五……你為什麼要知道?」

雅娜好像已經記不起自己提的問題。但是第三天,羅薩莉在臥室裡,她低聲問她:

「今天星期天……澤菲林來了,你去請他過來。」

女僕猶豫,但是埃萊娜聽到這話,給她一個同意的訊號。女孩又說:

「帶他來,兩人都來,我會高興的。」

羅薩莉帶了澤菲林進來,她在枕頭上起來。小兵沒戴帽子,張開手掌,身子扭來扭去掩飾極度激動的心情。他愛小姐,看到她像他在廚房裡說的「就這樣回老家了」,心裡發慌。所以,儘管羅薩莉再三關照他要做得快活,他還是神情呆板,看見她那麼蒼白,奄奄一息,臉色都變了。他穿了軍裝威武軒昂,還是非常動感情。他學得能說會道了,但此刻還是一句好聽的話也說不出來。女傭在背後捏他要他笑,但是他只會結結巴巴地說:

「我請求你們原諒……小姐和各位……」

雅娜總是撐著雙條瘦臂要起來。她睜開兩隻空洞的眼睛,似乎在找什麼。她的頭一直在抖,無疑是陽光使她兩眼發黑,她已經習慣於暗影了。

「過來,我的朋友,」埃萊娜對士兵說,「這是小姐要求見您的。」

陽光從窗子進來,地毯的灰塵在一道黃光裡飛舞。時已三月,外面已有春意。澤菲林走一步,照在陽光裡;他的小圓臉上都是雀斑,映出成熟小麥的金黃色反光,軍裝的紐扣閃閃發亮,紅色長褲呈一片血色,像一片罌粟花。雅娜看著他,但是眼睛又顯出不安的神色,游移不定,從房間一個角落看到另一個角落。

「你要什麼,我的孩子?」她的母親問,「我們都在這裡啊。」

然後她懂了。

「羅薩莉,走近去……小姐要看看您。」

羅薩莉照著陽光往前走,她戴了一頂便帽,扣帶垂落到肩上,像蝴蝶肢翼那麼飄動。金色灰塵落在她又黑又硬的頭髮上,落在她那長著扁鼻子、厚嘴唇的豐腴的臉上。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小兵和女僕——並肩站在陽光裡。雅娜瞧著他們。

「嗨!親愛的,」埃萊娜又說,「你沒有話對他們說嗎……他們都在這裡。」

雅娜瞧著他們,頭顫抖,好像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在微微顫抖。

他們在那裡像丈夫和妻子,不久就要挽著手回到故鄉;和煦的春天給他們帶來溫暖。他們希望小姐高興,最後相視而笑,樣子又傻又溫柔。他們渾圓的肩膀充滿青春的活力。如果他們單獨一起,肯定澤菲林又要去捏羅薩莉,羅薩莉也會伸手給他一記巴掌。這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來的。

「嗨!親愛的,你沒有話對他們說嗎?」

雅娜瞧著他們,氣憋得更厲害。她不說一個字,突然號啕大哭,澤菲林和羅薩莉只好馬上離開房間。

「我請你們原諒……小姐和各位……」小兵離開時心慌意亂,又說了一遍。

這是雅娜最後一次任性了。她陷入了抑鬱,一蹶不振。她對所有的人,甚至對母親也毫無反應。當母親在床前俯下身要對著她的目光看時,女孩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像是帷幕的影子掠過她的眼睛,她像一個被遺棄的人,自知將死,一言不發,憂鬱地忍受。有時她長時間眼皮半閉,叫人沒法猜透細細的目光裡有什麼樣的想法牢牢吸引著她。再也沒有東西對她來說是存在的,除了身邊的大娃娃。這是有一夜她痛苦得難受,人家把這個娃娃給她作為消遣的;她有了就不願歸還,有人要取走她就狠狠地揮揮手不讓拿。硬紙板做的娃娃頭放在枕頭上,伸直身子,被頭蓋到肩膀,活像個病人。女孩無疑是在醫治它,因為她時而用發燙的兩手去拍它支離破碎、木屑漏盡、皮膚泛紅的肢體。好幾個小時,她的眼睛不離開這雙固定不動的琺琅質眼睛,以及那永遠在微笑的雪白牙齒。然後,一陣溫情上來,她需要把它抱在自己的胸前,臉放在它的小假髮上,這樣的撫摸似乎能減輕她的痛苦。她就這樣寄託在對大娃娃的愛情上,從淺睡中醒來要看到它還在身邊才放心,眼裡只有它,跟它談話,偶爾臉上露出微笑的影子,好像娃娃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第三週快過完了。一天早晨老醫生坐下來不走了,埃萊娜明白她的孩子過不了白天。從上一天起,她已處於僵死狀態,對自己的動作已失去知覺。大家對死神已不作反抗,開始計時。病人渴得厲害,醫生只是囑咐給她一種含罌粟汁的飲料,以減輕彌留的痛苦;放棄一切藥物的做法叫埃萊娜發呆。只要床頭櫃上還有藥品放著,她還希望出現治癒的奇蹟。現在藥瓶針盒都已收走,她最後的信念也消失了。她只有一種本能,就是在雅娜身邊不離開她,瞧著她。醫生不讓她這樣傷心欲絕地望著,有意把她支開做些瑣事。但是她受到一種生理的吸力老是回來,她身子筆直,雙臂下垂,面孔因絕望而浮腫,等著。

將近一點,儒偉神父和朗博先生到了。醫生向他們走過去,說了一句話。兩人頓時臉色發白,他們站著驚呆了,他們的手發抖。埃萊娜沒有轉過身。

天氣是好極了,四月初陽光燦爛的一個下午,雅娜在床上很不安靜。她口渴難受,嘴唇時時艱難地翕動。她從被子裡伸出細弱透明的雙手,在空中緩緩地移動。病魔對她無聲的折磨已經結束,她不再咳嗽,她細微的聲音像一絲風。一會兒之後,她轉過頭,用目光在尋找亮光。博丹醫生敞開窗戶。這時雅娜不再蠕動,臉貼枕頭,目光對著巴黎,壓抑的呼吸愈來愈慢。

在這痛苦的三週內,她好幾次就是這樣朝著橫臥在地平線上的城市轉過身去。她的臉很嚴肅,她在思索。在這最後的時刻,巴黎在四月金色陽光下微笑。從窗外傳來和煦的風、兒童的笑聲、麻雀的啁啾,彌留的孩子還作出最後的努力去觀望,去追隨遠郊區騰飛的煙霧。她又找到了她認識的三座建築物:榮軍院、先賢祠、聖雅各塔樓;其餘都是陌生物,她疲勞的眼睛半閉著,面前是無邊的屋頂海洋。可能她夢見自己的身子漸漸地變得十分輕盈,像小鳥似的飛了起來。她終究會知道,她棲落在圓頂和尖塔上,她振翅高飛,上上下下,可以看到不讓兒童看的東西。但是又有一件不安的事叫她激動,她的手還在找;她只是用細弱的兩臂把大娃娃摟在胸前方才平靜。她要把它帶走。她的目光落在遠方,落在陽光下發紅的煙囪之間。

四點鐘剛剛敲過,夜晚已經投下藍色的影子。這是最後階段,一種窒息,一種緩慢沒有抽搐的彌留。可愛的天使已經沒有力量自衛。朗博先生精神崩潰,跪在地上,不出聲地抽泣,為了掩飾痛苦,躲到一塊帷幕後面不出來。神父跪在床頭,合上手低誦臨終祈禱。

「雅娜,雅娜。」埃萊娜喃喃地說,嚇得全身冰冷,頭髮也感到寒風颼颼。

她推開醫生,撲倒地上,靠著床湊近看她的女兒。雅娜睜開眼睛,但是她不看母親。她的目光總往遠處看,落在逐漸消失的巴黎上。她把娃娃抱得更緊,這是她最後的愛。一聲粗氣鼓起她的身子,接著又是兩聲較細的嘆息。她的臉一時表現出強烈的憂慮,但是立刻如釋重負,張開嘴不再呼吸。

「這過去了。」醫生拿起她的手說。

雅娜空洞的大眼睛望著巴黎。她的山羊臉更加拉長了,輪廓線條僵硬,皺緊的眉毛之間留下一條灰色影子。她至死還保持這張嫉妒女人的灰臉。娃娃的臉後仰,頭髮掛落,也像她一樣死了。

「她過去了。」醫生又說了一遍,放下這隻冰涼的小手。埃萊娜伸出臉,兩隻拳頭夾住前額,彷彿感覺腦袋要開裂。她沒有哭,發瘋的眼睛在面前轉動,然後咽喉間迸出一聲抽噎,她剛看見床底下一雙小鞋,放在那裡忘了。這已成過去,雅娜再也不會穿了,可以把它們送給窮人。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她還坐在地上,臉放在死人滑下去的那隻手裡滾動。朗博先生哭泣哽咽,神父提高了聲音,羅薩莉在餐廳半開的門裡,咬著手絹,不讓出聲太響。

恰在這一分鐘,德貝勒醫生打鈴了。他憋不住來打聽訊息。

「她怎麼樣啦?」他問。

「啊!先生,」羅薩莉口吃著說,「她去了。」

他一動不動,他天天預料到這樣的結局,聽到後卻發呆了。然後,他喃喃地說:

「我的上帝!可憐的孩子!多麼不幸!」

他只會說這句笨拙痛苦的話。門又關上了,他走下樓去。

(四)

德貝勒太太聽到雅娜的死訊後,哭了,她感到一陣衝動,這使她在四十八小時內百感交集,坐立不安。這是一種喧囂的絕望,不受任何節制。她上樓撲到埃萊娜的懷抱裡,然後聽到一句什麼話,馬上想到要給死者舉行感人肺腑的葬禮,這個想法立刻佔據她的整個身心。她自告奮勇,大大小小事情全由她負責。母親哭得脫力,癱倒在椅子上。朗博先生以她的名義商量此事,也弄得六神無主。他不勝感激地對一切都表示同意。埃萊娜清醒了一會兒,說她需要花,需要許多的花。

於是,一分鐘也不浪費,德貝勒太太奮不顧身地行動了。

第二天白天,她到所有太太的家裡去報喪。她的夢想是組織一隊穿白袍子的少女。她計劃用三十名,她湊齊了人數後才回家。她親自上殯葬管理處,商量規格,選擇帷幔。花圈鐵柵欄上都掛上帷幔,把遺體放在已經冒出綠色尖芽的丁香花中間。這會是很精巧的。

到了晚上,經過一天奔波,她不禁脫口說出:「我的上帝!但願明天天晴!」

早晨天氣晴朗,藍色的天,金黃色的陽光,再加上春風吹拂,又純潔又有生氣。靈車定在十點。九點起,已把帷幔掛上了。朱麗埃特來給工人出主意,她不要把樹木完全遮住,鐵柵欄的兩扇門朝丁香花叢開啟,銀流蘇白色帷幔在中間開了一個門廊。但是她很快回進客廳,她是來迎接太太們的。大家都在她家集合,免得在格朗讓太太的兩間套公寓裡擠來擠去。只是她很掃興,她的丈夫早晨上凡爾賽去了,據他說,有一個不能拖延的出診。她一個人留下來,不知怎麼辦好。

貝蒂埃太太帶了兩個女兒先到。

「相信我,沒錯,」德貝勒太太叫道,「亨利撂下我不管……好吧!呂西安,你不說聲早?」

呂西安在那裡,已帶了黑手套準備參加葬禮。他看到了索菲和布朗希好像很驚奇,她們打扮得像去看迎神會——一條絲帶繫著玻璃紗長袍,面紗拖到地上,蓋住了她們的細布軟帽。兩家母親閒談時,三個孩子相互注視,他們穿了這身衣服身子有點僵。然後,呂西安說:

「雅娜死了。」

他心情沉重,但是還是在微笑,一種怪異的笑。從上一天起,他想到雅娜的死變得乖了。他的母親忙得沒有時間回答他,他就問僕人:那麼,人死了就不會動了?

「她死了,她死了。」兩姐妹說了又說,她們戴了白麵紗臉色粉紅,「等會兒看得到她嗎?」

他思索了一會兒,目光茫然的,嘴巴張開,彷彿努力猜測那裡的事,他不知道那邊到底有什麼,他低聲說:

「等會兒看不到她了。」

這時,其他女孩進來了。呂西安看到母親給他的訊號,走去迎接她們。瑪格麗特·蒂索穿一身蓬鬆的玻璃紗,兩隻大眼睛,像童年聖母,她的金頭髮沒有完全被軟帽蓋住,像白麵紗下戴了一頂繡金風帽。勒瓦瑟家五位千金來時,引起一陣矜持的微笑;她們個個樣子差不多,簡直像寄宿學校來的,最大的打頭,最小的殿後。她們的裙子撐得很開,佔了房間的一個角落。但是當小吉羅出現時,嘁嘁喳喳的低語聲響了起來;大家都笑了,把她拉來拉去觀賞和親吻。她的模樣就像一頭白斑鳩,羽毛蓬鬆,個兒不比鳥大,但是穿了抖動的細紗裙變得又大又圓,連她的母親也找不到她的手在哪裡。客廳慢慢地堆滿了白雪,幾個穿禮服的少年成了白底中的黑點。呂西安由於自己的小女友死了,正在尋找另一個。他猶豫了好久,他要一個比自己高大的女孩,像雅娜。可是他好像選上了瑪格麗特,她的頭髮叫他吃驚。他不再離開她了。

「遺體還沒有抬下來。」波利娜來對朱麗埃特說。

波利娜很激動,彷彿在準備一場舞會。她的姐姐好不容易才使她沒穿一身白的來。

「怎麼!」朱麗埃特叫道,「他們在想些什麼……我上樓去。你留下陪太太們。」

她氣呼呼地離開客廳,穿深色服裝的母親們低聲閒談,而孩子們不敢亂動,怕弄皺了衣服。到了樓上,她走進死人的房間,感到一股強烈的寒氣。雅娜還兩手合在一起躺著;像瑪格麗特,像勒瓦瑟家的小姐,她也穿白袍,戴白帽,穿白鞋,帽上一頂白玫瑰花冠,使她成為小朋友的王后,他們正在樓下慶賀。窗前一口橡木棺材,襯了一層緞子,橫在兩把椅子上,蓋子開啟著像一隻首飾盒。傢俱都排在一起,點著一支蠟燭;門窗關閉,暗影憧憧的房間散發潮溼寧靜的氣味,像封閉很久的墓室。朱麗埃特從陽光、從外界微笑的生活中來,一下子停步了,說不出話來,不敢催促人家快下去。

「那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她最後囁嚅地說。

但她沒有得到回答。她再一次為說而說,又加了一句:

「亨利必須到凡爾賽出診,您會原諒他的。」

埃萊娜坐在床前,向她抬起茫然的目光。沒有人能夠拉她走出這個房間。三十六小時來,無論朗博先生和儒偉神父怎麼哀求,她就是留在這裡不走,他們守著她。尤其前兩夜,彌留時刻持續很久已把她累垮了。然後還有令人傷心欲絕的最後一次打扮,她怎麼也要親自給死去的少女穿上白緞鞋。她氣力已經耗盡,再也動不了了,好像過度的悲痛使她入睡了。

「您有花嗎?」她費力結巴地說,高舉的目光總是盯著德貝勒太太。

「有,有,親愛的,」後者回答,「不要操心。」

自從女兒嚥氣以來,她唯一牽掛的是這件事:花,成堆成堆的花。她看到每個新來的人就發愁,好像擔心找不到足夠的花。

「您有玫瑰花嗎?」她靜了一會兒又說。

「有……我向您保證,您會滿意的。」

她點點頭,又一動不動。可是殯儀館職工等在樓道上,事情總要辦完。朗博先生自己像醉漢一樣走路不穩,向朱麗埃特做一個懇求的手勢,要她幫助把可憐的女人帶走。他們兩人輕輕地扶她的手臂,攙著她往餐廳走。但是當她明白怎麼一回事後,她作出最後的絕望掙扎,推開他們。這一幕慘不忍睹。她跪倒在床前,抓住被子,號叫聲聲震屋宇,而雅娜躺著保持永恆的沉默,僵硬冰冷,臉像石頭雕刻一樣。臉有點黑了,像愛報復的女孩嘟著嘴。叫埃萊娜吃驚的是嫉妒的女兒還板著一張陰鬱、不肯原諒的死臉。三十六小時以來,她看著女兒在怨恨中身子冷了下去,女兒愈接近塵土愈變得乖戾。要是雅娜最後一次向她笑一笑,會是多麼大的安慰!

「不,不!」她叫道,「我求求你們,讓她再留一會兒……你們不能這樣把她帶走。我要親親她……哦!一會兒,只一會兒……」

她兩臂發抖抓著她,跟這些男人爭奪,他們轉過身,厭煩地躲在外客廳,但是她的嘴唇溫暖不了冰冷的面孔,她感覺雅娜深閉固拒。這時她任著別人把她拉走,跌在餐廳的一張椅子上,搶天呼地不停地叫道: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朗博先生和德貝勒太太也被激情耗盡了精力。經過短暫的沉默,當德貝勒太太掀開門,一切都結束了。搬走時沒有一點聲響,只是輕微的窸窣聲。事先上油的螺釘把蓋子永遠關上了。房間裡沒有人,一塊白毯子遮蓋棺木。

這時,門沒有再關上,也沒人看住埃萊娜。她回到臥室,昏亂的目光對牆壁四周的傢俱掃了一遍。遺體剛剛搬走。羅薩莉整理了床褥,把死者小身子留下的痕跡也抹去了。埃萊娜像瘋了似的伸長兩臂,張開雙手,朝樓梯衝過去。她要下樓。朗博先生抱住她,德貝勒太太向她解釋不能這樣做。但是她起誓說她會理智的,不會跟著上墳場。他們完全可以答應她去看看,她將靜靜地待在日本平房裡。兩人一邊聽她說一邊流眼淚,那麼她應該穿上衣服。朱麗埃特把一塊黑披肩罩住她的室內便服,只是她找不到帽子,終於找到了一頂,她拉掉上面的一束紅色馬鞭草。朗博先生等會兒要主持喪禮,扶了埃萊娜的手臂。大家到了花園。

「不要離開她,」德貝勒太太喃喃地說,「我還有一大堆事……」

她走開了。埃萊娜艱難地走著,目光搜尋前方。她走進陽光裡,嘆了一口氣。我的上帝!真是早晨好天氣,但是她的眼睛已經直愣愣看著鐵柵欄,她剛剛看見白色帷幔下的小棺木。朗博先生只讓她走近去兩三步。

「好啦,您要拿出勇氣來。」他說,自己也在顫抖。

他們定睛看去。一道陽光照在窄小的棺木上,腳邊一隻花邊圓墊上面,插了一支銀色耶穌受難十字架,左邊一隻聖水刷浸在聖水缸裡。大蜡燭燒著,看不出火焰,只是在陽光中映出跳躥飛走的小黑影。在帷幔下,長著紫色花蕊的樹枝搭成一個涼棚。這是春天的一角,陽光從帳幕的縫隙之間投下一道金色灰塵,照著棺木上盛開的折枝鮮花。前前後後都是花,成束的白玫瑰、白茶花、白丁香、白康乃馨,還有雪堆似的白花瓣;屍體了無蹤影,帷幔上掛下一串串白花,地上放著白長春花,滿地都是白風信子和葉子,維歐斯街上行人不多,帶著感動的笑容在陽光燦爛的花圈前停下;死去的少女沉睡在花園的鮮花下。這片白色世界在歌唱,在陽光下耀眼純潔:太陽照暖了帷幔、花束、花圈,有一種生命的顫動。在玫瑰花上一隻蜂蜜嗡嗡叫。

「花……花……」埃萊娜喃喃地說,她找不到其他的話。她把手絹壓在嘴唇上,兩眼充滿淚水,她認為雅娜大約會暖和了,這種想法更使她難受,不過她還是對把各種各樣的花拋向女兒的人有一種感激之情。她要往前走,朗博先生也不想再攔住她。帳幕下真是太好了!香味撲鼻,空氣溫和,沒有一絲風。這時她彎下身,只選了一朵玫瑰,她就是來找玫瑰花,把它插在胸衣裡。但是她身子抖了一抖,朗博先生害怕了。

「不要留在這裡,」他說,拖了她走,「您答應不把自己弄出病來的。」

他設法陪她走進平房,這時客廳的門大開,波利娜走在前頭,她負責組織隊伍。少女們魚貫而下。這像是山楂花都奇蹟般地早開了,在爭豔鬧春。陽光下白色長袍湧動,線條透明,映出深深淺淺的白色,像天鵝的羽翼。一棵蘋果樹落下花瓣,空中飛舞蜘蛛絲,在這背景下,長袍可以說象徵春天的純潔。她們已經繞了草坪一圈,沒有停步,繼續走下臺階,像絨毛那麼輕盈飄逸,到了戶外都騰空欲飛了。

當花園成了一堆白色,埃萊娜面對這些三五成群的少女,記起一件往事。她想到那個美麗季節的舞會,這些小腳在歡愉地跳舞。她又看到瑪格麗特扮成賣奶女,腰際掛了她的牛奶罐;索菲扮成丫環,挽了姐姐布朗希的手臂旋轉,她穿的這身奇異服裝響起叮叮噹噹的鈴聲。然後又是勒瓦瑟家五姐妹,扮成紅小帽;而小吉羅頭髮上插了阿爾薩斯蝴蝶結,在比她高大一倍的阿勒更面前亂蹦亂跳。而今天,她們全都一身白。雅娜也是一身白,枕著白緞枕頭臥在花堆中。這個纖弱的「日本姑娘」,髮髻中插了大飾針,穿了繡鳥的紫袍,如今卻穿了白袍子走了。

「她們都大了不少!」埃萊娜喃喃說,潸然流下眼淚。

每個姑娘都在這裡,唯獨缺了她的女兒。朗博先生要她走進平房,但是她留在門前,她要看到隊伍走動。有幾位太太過來悄悄跟她打招呼,孩子們睜著驚奇的藍眼睛望著她。

這當兒,波利娜來來回回下命令。她在這種場合下壓低了聲音,但是,有時她也忘了。

「好吧,大家乖一點……看著,小傻瓜,你已經弄髒了……我來帶你們走,不要動。」

靈車到了,大家可以出發了。德貝勒太太出來喊道:

「花束忘了……波利娜,快去拿花束!」

這時,隊伍亂了一亂。給每個姑娘都準備了一束白玫瑰,必須把玫瑰花分下去;孩子們很高興,把大束花捧在胸前,像捧蠟燭一樣。呂西安追隨瑪格麗特左右,當她把花放到他的臉上,他陶醉地嗅了又嗅。所有這些姑娘手裡捧了鮮花,在陽光下笑,然後突然變得嚴肅,眼睛盯著幾個人把棺材搬到靈車上去。

「她在裡面嗎?」索菲低聲問。

她的姐姐布朗希點一點頭。然後,她說了:

「大人的就有這麼大。」

她說的是棺材,把兩臂儘量向外張。但是小瑪格麗特笑了,鼻子湊到玫瑰花裡,說這叫她癢癢的。這時,其他人也把鼻子湊進來,看是不是這回事。有人叫喚她們,她們又不說不動了。

外面,隊伍動了起來。在維歐斯街的角上,一個沒戴帽子、腳穿拖鞋的女人在哭,用圍裙的一角擦面孔。有幾個人靠在窗前,靜靜的街上響起憐憫的嘆息。靈車無聲地滾著,上面裝了銀色流蘇白帳幔;兩匹白馬的馬蹄,有節奏地踩在馬路的夯土上發出悶響,這輛車子滿載的好像就是花束和花環。看不見棺材,輕微的顛簸使高高的一堆花晃動,靈車把丁香花枝掉落在車後。車輛四角飄舞四條白花綢長帶,由四位少女拽住,她們是索菲、瑪格麗特、勒瓦瑟家的一個姑娘和小吉羅。小吉羅那麼一個小個子,連一丁點兒路也走不穩,由她的母親陪著。其他人緊密排在靈車四周,手裡拿了一束玫瑰。她們慢慢走,披紗往上飄,車輪就在這堆玻璃紗裡滾動,彷彿託在雲端上,小天使的臉在雲端裡笑。然後,後面朗博先生低著頭,臉色蒼白,再後面是太太們,幾個男孩,羅薩莉、澤菲林和德貝勒家的僕人。五輛喪車空的跟在後面。在陽光滿地的路上,在這輛春天的靈車經過時,白鴿嗖地飛了起來。

「我的上帝!真難辦啊!」德貝勒太太看到隊伍動了又這樣說了一句,「亨利把那個預約推遲就好了!我跟他這樣說的。」

埃萊娜頹喪地坐在平房裡的座位上,德貝勒太太不知對她怎麼樣才好。是亨利就會留在她的身邊,他可以給她一些安慰。他如今不在,太不巧了。幸而奧萊麗小姐自告奮勇照顧她;她不喜歡喪事,她同時還要安排孩子們回來後吃的點心。德貝勒太太急忙去追趕隊伍,它正經過帕西路朝教堂而去。

現在,花園空了,工人在收帳幔。在雅娜經過的沙地上只留下了幾片茶花的花瓣。埃萊娜突然處在孤獨和寂靜中,又感到焦慮和生離死別的傷痛。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待在她的身邊!不能釋懷的是雅娜至死還在生著氣,帶著她的沉默和充滿怨恨的臉。這個想法像燒紅的烙鐵穿過她的心頭,留下敏感的創傷。這時她看到奧萊麗小姐看著她,她設法要騙過她跑到墓地上去。

「是的,這留下很大一塊空白,」老小姐舒適地往椅子上一坐又說,「我很會愛上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嗨!當我想到這事,我很高興自己沒有結婚。這就不用難過了……」

她以為這是在給她散心。她談自己的一個朋友有六個孩子,都死了。另一位女士單獨和大兒子過,大兒子打她;要是他死了,他的母親不會感到難過,只會感到安慰。埃萊娜好像不在聽她說。她不動,只是迫不及待地又抖又激動。

「您現在平靜一點了!」奧萊麗小姐終於說,「我的上帝!最後總要對事情忍著一點。」

餐廳的門是朝日本平房開的。她已站起來,推開這扇門,伸長脖子。桌上放幾盆蛋糕。埃萊娜連忙從花園往外跑。鐵門開著,殯儀館工人扛了梯子往外走。

左面,維歐斯街朝水池街拐彎。帕西公墓在這一邊。獵房路上豎立一堵高大的圍牆,公墓就像巨大的平臺,髙高聳起,俯視特羅加德羅大馬路和全巴黎。埃萊娜走了二十來步,就到了斜開的公墓門前,見到佈滿白色墳墓和黑色十字架的荒涼地。她走進去,在第一條小徑角落上兩棵丁香花已發出了芽。下葬的人不多,野草叢生,幾枝扁柏的樹杈橫空切斷綠色草地。埃萊娜直往裡走,一群麻雀受到驚動,一個掘墓人把一剷土對空一揚後抬起頭。送葬隊伍肯定還沒有到,墓地好像是空的。她往右穿過去,直到平臺的圍牆,她轉了一圈,窺見一簇刺槐樹後面穿白衣的少女跪在一個臨時墓穴前面,雅娜的遺體剛剛放下去。儒偉神父伸出手在作最後的賜福。她只聽到石頭落在墓穴裡的噗噗聲。這已過去了。

可是,波利娜一眼看見了她,指給德貝勒太太看。後者立馬便不高興了,喃喃地說:

「怎麼!她來了!但是沒這樣做的,這是丟人現眼!」

她往前走,臉上的神色就說明她不贊成她的做法。其他太太也好奇地圍攏來。朗博先生已經過來,站在她身邊不聲不響。她靠在一棵刺槐樹上看到那麼多人感到累,感到自己要跌倒,當她點頭答謝別人的慰問時,心裡只堵著一個念頭:她來得太晚了,她聽到了石頭落下的聲音。她的眼睛總是回望墓穴,一名看墓的人正在打掃臺階。

「波利娜,看著孩子。」德貝勒太太又說。跪著的姑娘們都站了起來,像一群白色麻雀起飛。有幾個太小的,膝蓋盤在裙子裡,坐到了地上,要人抱了才能起來。雅娜放下去時,大的姑娘伸長頭頸看穴底深處。太黑了,她們打了一個寒戰,面孔蒼白。索菲低聲說得很肯定,人要在那裡待上好幾年,好幾年。夜裡也是嗎?勒瓦瑟家的一位小姐問。當然,夜裡也在這裡。哦!夜裡,布朗希會死的。這些姑娘瞪著大眼睛你瞧我,我瞧你,像聽到了一則強盜故事。但是當她們站了起來,在墓穴四周隨便走動時,她們又變得豔若桃李;這不是真的,都是說說笑話罷了。天氣太好了,花園草長得很茂盛很美。躲在這些石頭後面捉迷藏可玩得痛快呢!她們的小腳已經跳了起來,白袍子像翅翼掀動。在墳墓的寂靜中,溫暖的陽光雨慢慢灑下,使這群孩子生機勃勃。呂西安終於把手伸到瑪格麗特的披紗下,摸到她的頭髮,他要知道她在上面塗了什麼會使頭髮這麼黃。小女孩很得意,然後他對她說他們兩人以後結婚。瑪格麗特很願意,但是又怕他要拉她的頭髮。他還在摸她的頭髮,他覺得像信紙一樣柔軟。

「不要走得太遠啦。」波利娜喊道。

「好吧!我們走了吧,」德貝勒太太說,「這裡沒我們的事了,孩子們大約餓了……」

姑娘們三五成群,像寄宿學校課間休息,現在要把她們集中起來了。點人數,少了小吉羅;終於看到她在很遠處的一條小徑上,撐著母親的太陽傘嚴肅地散步。這時,太太們推著小白袍子,波浪似的朝門口走去,貝蒂埃太太向波利娜祝賀,她的婚禮定在下個月舉行。德貝勒太太說三天後她跟丈夫和呂西安到那不勒斯去。人群在流動,澤菲林和羅薩莉留在最後。他們也走開了。他們挽著手臂,很有興致作這次散步,雖然也很悲傷;他們放慢腳步,這對戀人的背影有一時在陽光中一顛一顛,走到了路的盡頭。

「來吧。」朗博先生喃喃說。

但是埃萊娜做個手勢請他稍候。她單獨留下來,對她來說生命中的一頁撕下來了。當她看到最後幾個人消失了,她困難地跪在墓穴前。儒偉神父穿了法衣還沒有站起。他們兩人都祈禱了很久,然後神父一言不發,只是用善意寬容的目光鼓勵她站起來。

「挽了她走。」他簡單地對朗博先生說。

在春光明媚的上午,巴黎在地平線上透著金色。公墓裡有一隻金絲雀在唱歌。

(五)

兩年過去了。十二月的一個上午,小公墓在嚴寒中沉睡。前一天,就下起了細雪;蒼白天空落下稀稀拉拉的雪花,在北風中像羽毛似的輕輕飄搖。雪已變硬,平臺欄杆上堆起厚厚一層天鵝色毛裘。越過這條白線,巴黎展現在空茫茫的地平線上。

朗博太太跪在雅娜的墳前雪地上還在祈禱,她的丈夫剛剛站起來,一聲不吭。十一月,他們在馬賽結了婚。朗博先生賣掉了中央菜市場的房子,他到巴黎已有三天,就是為了了結這樁買賣。車子在水池路等著他們,然後到旅館取了行李再上火車站。埃萊娜這次旅行純然是到這裡來悼念女兒。她一動不動低下頭,像失去了知覺,毫不感到這塊凍土凍得她膝蓋發麻。

可是,風停了。朗博先生在平臺上走了幾步,讓她獨自默默回憶過去的痛苦。巴黎的遠處升起了薄霧,廣闊的大地陷入淡白色波濤。在特羅加德羅高地腳下,鉛灰色的城市在最近慢慢飄下的雪片中像死了似的;在停滯不動的空氣裡,這是深色背景上的一個個淺色斑點,使人察覺不出在持續搖晃中拉成了線。軍需品廠的磚砌大煙囪染上了古銅色,再過去,下個不停的雪片像飄移的紗羅在一根根抽絲,堆起來愈積愈厚。這種夢幻般的飄雪,在空中已著了魔,落到地上已經沉睡和迷醉,不聞一聲嘆息。雪片在停落屋頂前好像飄得慢了。它們不斷地一片片落在瓦頂上,成千上萬,這麼靜悄悄,相比之下花瓣脫落也會發出更多的聲響。萬物在行動,卻聽不見一點在空間行動的清音,使人忘了大地和生命,只感到佈滿宇宙的和平。天空愈來愈亮,到處是摻雜了煙霧的乳白色。漸漸地房屋像晶瑩的島嶼顯露出來,從空中俯視,街道和廣場把城市分割成闆闆塊塊,長條的黑線和圓形的暗影又做了街區的巨大骨架。

埃萊娜慢慢站了起來。她的膝蓋在雪地上留下兩個印子,她裹了一件深色鑲毛大衣,在一片白色中顯得身材高大,肩膀挺拔。帽上黑絲絨辮子帶映在她的前額上像留下王冠的影子,她又恢復了她那張美麗安詳的臉,灰眼睛、白牙齒、圓而挺的下巴,使她顯得理性和堅定。當她旋轉頭,她的側影依然像雕像似的莊嚴純潔。兩腮寧靜蒼白,看不到血色,給人的印象是高貴端莊。她的眼下有兩道淚痕,往昔的痛苦已使她不再慌亂。她站在墳墓前,那是一根普通的石柱,上面刻了雅娜的姓名,後面是兩個日期,標誌死者十二年的短促生命。

周圍的墓地披蓋成一片白色,墳墓的尖角已經生鏽,鐵十字架像哀求的雙臂戳露在雪地上。只有埃萊娜和朗博先生的腳印在這個荒涼的一角踏出一條小徑。死者沉睡在這一片無瑕的孤寂中,道路走入幽靈般的樹林裡。偶爾,積雪太多的樹枝上無聲地掉下一團雪,什麼動靜都沒有。在公墓的另一邊,走過一串黑色足跡——有人在下雪天下葬。第二支出殯隊伍從左面走來,棺材和儀仗隊默不作聲走過去,像黑色剪影映在白布上。

埃萊娜看到身旁一個滯留不走的女乞丐,才從遐想中醒來。這是費杜大娘,穿了一雙破了用線縫補的大男鞋,走在雪上聲音很小。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她有如此慘相,她哆嗦的身上衣衫襤褸,又髒又油膩,神情木訥。

老婆子現在就是趁颳風下雨大寒天,跟著送葬隊伍乞討,把希望寄託在好心人的憐憫上。她知道,到了公墓的人因怕死就會施捨幾個錢;她走到墳前,接近跪在地上哭泣的人,因為那時他們不可能拒絕。她跟了最後一個送殯隊伍進來,對埃萊娜遠遠窺測了一會兒。但是她沒有認出這位好心的太太,她伸出手哭哭啼啼說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正餓得要死。埃萊娜聽著,對這人的出現不說什麼話。孩子沒有火取暖,老大生肺病死了。突然費杜大娘閉口不說了,臉上的千皺百褶都蠕動起來,小眼睛眨巴不已。怎麼!是好心的太太!上天真是應驗了她的祈禱!她顧不得再編孩子的故事,開始滔滔不絕地哭訴。她的嘴裡缺了幾顆牙齒,說話含糊難懂。世上一切倒霉事都落到她的頭上。她的東家把她辭退了,她剛在病床上過了三個月。是的,她還算活著,但是全身是病,一個鄰居太太說肯定她在睡覺的時候嘴裡爬進了一隻蜘蛛。她要是家裡有火,可以暖和一下肚子;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她的痛苦。但是什麼都沒有,連火柴頭也沒有。太太前一陣子出門去了吧?這都是她自己的事。總之她看到她身體健康,氣色挺好,很好看。上帝會把一切還給她的。當埃萊娜拿錢包時,費杜大娘靠在雅娜墓的鐵柵欄上喘著粗氣。

隊伍走遠了。鄰近的一個墓坑裡只聽到有規則的鋤頭聲,看不見掘墓人。可是老婆子已喘過氣來,眼睛盯著錢包。這時,為了多得到施捨,她顯得非常狡猾,談起了某一位太太。這位太太可不能說是一位善心人。是啊!她不知道做人,也不會利用錢。她說這些話時謹慎地望著埃萊娜,然後又大膽提到醫生。是的,這位先生非常隨和。去年夏天,他陪了太太外出旅行。他們的孩子長大了,一個美少年。但是埃萊娜在開錢包的手指抖了起來,費杜大娘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門。她愚蠢驚愕,才明白這位太太是在自己的女兒墳旁。她結巴,嘆氣,只想引得她傷心掉眼淚。她說這個小女孩是一個可愛的小乖乖,兩隻美麗的小手,她現在還看到這雙手拿了白色硬幣給她;又說小女孩有一頭長頭髮,大眼睛充滿淚水望著窮人!啊!這樣一位天使是無法代替的,就是在全帕西也找不出來。以後天晴,她每星期天會到城牆的壕溝裡採一束雛菊來供上一供。埃萊娜做個手勢要她別說了,她閉上了嘴,神情不安。她真的找不出該說的話了嗎?好心的太太沒有哭,只給了她一個二十蘇的硬幣。

朗博先生已走近了平臺的欄杆,埃萊娜也走了過去。這時,費杜大娘看到這位先生,眼睛發亮了。大約是新先生吧。她拖著腳步跟在埃萊娜後面,祈告上帝把一切福分都降給她,這時她已走近朗博先生,又談起醫生。她說,這位先生一旦歸天肯定會有一個盛大的葬禮,經他義務醫治過的窮人都會來送葬的!他愛調情,沒人不這樣說,帕西的太太們也很瞭解他。但是她對自己的妻子還是鍾愛的,一位那麼可愛的女人,她可能放蕩過,但是現在不再去想這些事了。一對真正的好夫好妻。太太去看過他們嗎?他們肯定在家,她剛才在維歐斯街看到百葉窗都開著。他們以前多麼喜歡太太,他們也會很高興擁抱她!老婆子顛來倒去說這些話,斜著眼睛瞧朗博先生。他聽著,老實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在他面前提起這些往事,並沒給他平靜的臉上帶來一絲陰影。他只是想到這個女乞丐巴結討好,會叫埃萊娜心煩,他摸摸口袋,也給她一點施捨,揮手要她走開。看到第二枚銀色硬幣,費杜大娘連聲道謝。她可以買一點木柴,烤火祛病,只有這樣才能醫治她的腹痛。她又說,是的,那是一對真正的好夫好妻,不是嗎,這位太太去年又生了第二胎,一個美麗的女兒,紅潤肥胖,快要十四個月了。行洗禮那天,醫生在教堂門口把一百蘇放到了她的手裡。啊!好人跟好人交朋友,太太給他帶來福氣。我的上帝,讓太太無憂無慮,萬事興旺昌盛!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埃萊娜挺直身子站在巴黎面前,費杜大娘在墓間走動,嘴裡咕嚕著「聖父」「聖母」。雪快停止,最後的雪花慢悠悠、懶洋洋地落在屋頂上。在珍珠灰色的廣闊天空中,在逐漸溶解的迷霧後面,金色陽光照到的地方染上玫瑰色的亮光。只是在蒙瑪特爾那邊天上有一條藍帶橫在地平線上,藍得那麼淡,像是一塊白緞的影子。巴黎從煙霧中出現,隨著雪地而擴大,雪散盡了城市才會像死一般的停滯不動。現在,飛動的斑點不會引起全城瑟瑟發抖,淡淡的波紋在鐵鏽色建築物正面上顫動。房屋原先沉睡在白雪堆中,都走了出來,像經過幾世紀的潮氣侵蝕,發黴發黑。整條街好像遭到了破壞,被硝石腐蝕,屋頂快要坍塌,窗戶已經撞落。有一個石灰色正方形廣場堆滿了瓦礫。但是隨著天上那條藍帶在蒙瑪特爾那邊延伸,一道光線掛下來,清澈冰涼像一股清泉,把巴黎置於一塊玻璃下,遠處的景色就像日本畫那樣線條清晰。

埃萊娜穿了裘皮大衣,手縮在袖管裡,在沉思。只有一個思想在她的心裡引起反響。他們有了一個男孩,又有一個紅潤肥胖的小女孩,她看到小女孩也在雅娜牙牙學語的可愛年紀。女孩在十四個月時是多麼可愛!她在計算月份:十四個月再加上其他幾個月幾乎等於兩年;恰在那個時期,只差十五天。於是她眼前出現另一個景象,陽光燦爛的義大利,一個理想的國家,金黃色水果,戀人們挽著腰在花香撲鼻的夜晚散步。亨利和朱麗埃特在陽光下走在她前面,他們像一對又成了戀人的夫婦那樣相愛。一個紅潤肥胖的女孩,她赤裸著身體在陽光下微笑,她結結巴巴含糊不清要說什麼時,她母親就湊上來吻她,把話堵在嘴裡。她想到這些事,沒有上火,心也不激動,悲哀中愈見平靜。陽光之國消失了,她的目光慢慢巡視巴黎,在冬天,這個大城市的軀體顯得僵硬。大理石建築物躺臥在冰天雪地中,已對創鉅痛深的四肢毫無感覺。先賢祠上空已形成一個藍色的窟窿。

可是,回憶還是順著日子出現。她在馬賽昏昏沉沉過了一段日子。一天早晨她經過小馬利亞路,走到童年的家門前哭了起來,這是她最近一次流眼淚。

朗博先生經常來訪,她覺得他在身邊是一種保護。他什麼也不要求,也從來不談自己的心事。將近秋天,她看到他一天晚上進來,兩眼發紅,十分悲傷:他的哥哥儒偉神父過世了。輪到她來安慰他。然後她也記不真切了,神父好像不停地出現在他們身後。朗博先生長期以來隱忍不言,她最後也讓了步。既然他還願意娶她,她沒有理由拒絕,這對她也是合情合理的。喪期一滿,她主動跟朗博先生正式討論結婚事宜。她的老朋友充滿溫情,不知如何是好,手也發抖了。她願意怎樣就怎樣,他又等了她幾個月,然後一個訊號就把事情辦妥了。他們瞞著大家結的婚。洞房那夜,他也吻她赤裸的腳,她那雙美麗雕像似的腳又變成大理石一般。生活又開始了。

當地平線上藍天擴大時,埃萊娜也沒有料到會引起這段回憶。那一年她是瘋了嗎?如今當她想起在維歐斯街這幢樓裡住了將近三年的這個女人,她自己也認為這是個陌生人,她的行為讓她不勝輕蔑和驚訝。真是奇怪的瘋狂行為,可憎的罪惡,給雷電打瞎了眼睛!她並沒有有意叫他。她靜靜地在自己的小角落裡生活,只鍾愛自己的女兒而不思其他。路伸展在她的前面,既不好奇也無慾念。一陣風吹過,她就倒地了。就是現在這個時刻,她也解釋不清。她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另一個人在其中起作用。這可能嗎?她竟做了這些事!然後,全身一陣刺骨的冷,雅娜蓋滿了玫瑰花走了。那時她被痛苦麻木了,又變得非常鎮靜,沒有慾念也不好奇,繼續在一條筆直的道路慢慢前進。她的生活已開始了,這位賢淑女子是那麼嚴肅、寧靜和驕傲。

朗博先生走了一步,要引她離開這塊勾起傷心事的地方。但是埃萊娜揮一揮手,表示還要留一會兒。她已走近欄杆,俯視獵房街上的一個車站,一排年久報廢的車輛一直延伸到人行道邊上。發白的車篷和車輪,毛色骯髒的馬彷彿在這裡黴爛了幾個世紀。馬伕穿了他們上凍的大衣,僵硬不動。在雪地上其他車輛,一輛接一輛艱難地往前進。牲口滑倒在地上,伸長脖子,而馬伕走下座位,拉著轡頭往上提,嘴裡罵罵咧咧。玻璃車門裡面的乘客表情很耐心,橫躺在座墊上,十分鐘的路程花上四十五分鐘也只能忍受。車聲悶悶的,只聽到人聲吆喝,在沒有生氣的街道上清脆響亮,發出一種特殊的震盪。叫喚聲,突然踩在薄冰上的人的笑聲,趕車伕揮舞鞭子的憤怒聲,受驚嚇的馬匹的噴鼻聲。右面更遠處,河濱道上的大樹美妙無比,簡直是玻璃拉成的樹木,威尼斯大吊燈,藝術家隨心所欲地把帶花的燈枝弄得彎彎扭扭。北風吹得樹幹成了冰柱。樹頂枝椏交叉縱橫,枝椏上毛茸茸的,像鳥的羽冠,黑枝條鑲上白雪非常好看。天寒地凍,清澈的空氣中沒有一絲風。

埃萊娜自言自語說她不認識亨利。有一年,他們幾乎天天見面;他幾小時幾小時挨著她,無話不談,四目相視。她不認識他。某天晚上,她曾委身於他,他佔有了她。她不認識他,她作過一番努力,然而不能明白。他從哪兒來?他怎麼會到她的身邊?她寧可死也不會委身於人。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使她對他這樣順從?她不知道,真是一時迷惑,使她失去了理智。即使最後一天他對她也像第一天那麼陌生。她把他的言行,把她所能記得的這個人,事無鉅細湊合起來還是沒有用。他愛自己的妻兒,他笑容溫雅有禮,他態度端莊有教養。然後她又看到他紅暈的臉,慾念迷亂的兩手。過了幾星期,他漸漸消失,終於被捲走了。他走了,他的影子也跟著去了。他們的故事不會有其他結局,她不認識他。

城市上空展開一片無瑕的藍天。埃萊娜抬起頭,想得累了,看到這片純淨非常高興。這是一種明澈的藍,非常淡,像白色陽光中的藍色反射。太陽壓在地平線上,發出銀燈的光輝。它在寒冽的空氣中映著雪光,亮得沒有一點熱氣。再下面是廣闊的屋頂,軍需品廠的瓦頂,河濱道房屋的青板瓦,像一塊塊張開的黑邊白色毯子。在河的另一邊,方方正正的戰神廣場像一片大草原,上面的黑點子,無主的車輛,叫人想起行走時響著小鈴鐺的俄羅斯雪橇,而道爾賽河濱道上一排排榆樹,漸遠漸小,開出銀針水晶雪花。在這冰海的靜止中,塞納河在鑲白鼬皮的兩岸中翻動著黃水;河水從前一天就浩浩蕩蕩帶著冰塊衝到榮軍院橋的橋墩,撞碎後鑽進橋洞而去。然後那些橋像白色花邊,隔上一段距離一座,愈遠愈單薄,延伸到城島上的輝煌石頭建築,上面矗立聖母院塔樓的積雪尖頂。左邊的其他尖頂戳破了各區整齊劃一的平面。聖奧古斯丁教堂、歌劇院、聖雅各塔樓像長年積雪的山嶺;而近處的蒂勒裡宮和盧浮宮宮殿,中間有新的建築物連線,外形卻似雪山的山脊。在右邊,又是榮軍院、聖蘇爾比斯教堂、先賢祠的白色峰巒;先賢祠離得很遠,在藍天下卻似藍色大理石砌成的夢中宮殿。沒有一點人聲。路是根據灰色的豁口猜出來的,十字街口又像因地面的折裂而形成。整排整排的房屋消失了,只有靠成千扇窗框、窗欞才認清鄰近房屋的正立面,然後在一塊塊雪地交叉混合成的一個令人眼眩的遠景中,形成一條湖泊,由於藍水與藍天相接顯得更長了。巴黎在冰天雪地中遼闊明亮,閃爍在銀色陽光下。

這時,埃萊娜最後一次對無情的城市掃視了一眼,城市對她也是陌生的。她又看到它像她離開時一樣,像她三年內天天看到的一樣:平靜,在雪中永恆不朽。對她來說巴黎儲存了她的過去。她在巴黎時愛過它,她在巴黎時雅娜去世了。但是這位朝夕相處的夥伴臉上保持鎮靜,不動聲色,默默看著歡笑和眼淚——塞納河就像滾動著淚水的波濤。她時而認為它是兇殘的魔鬼,時而認為它是仁慈的巨人。今天她還是覺得她永遠無法瞭解它,它那麼冷漠,那麼大。它在伸展,它是生命。

朗博先生還是輕輕碰碰她,要把她帶走。她姣好的面容顯得不安了。他喃喃地說:

「不要難過。」

他什麼都知道,但要說的只是這句話。朗博太太瞧他,心平靜下來。她的臉凍得發紅,兩眼明亮。她已經在遠處,生活又開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把大箱子關上了。」她說。

朗博先生答應去檢查一下。火車中午開,他們有時間。路上撒了沙子,車子跑一個小時夠了。但是突然他提高聲音。

「我肯定你忘了釣魚竿!」

「哦!一點沒錯!」她叫了起來,對自己的健忘既驚奇又生氣,「我們昨天就應該去買的。」

這種釣竿使用很方便,在馬賽也是買不到的。他們在海邊有一幢鄉村式小房子,在那裡消夏。朗博先生看錶。上車站的路上還是可以買釣竿的,跟雨傘縛在一起。這時,他帶著她一邊跺腳,一邊從墳墓中間穿過去。公墓裡闃無一人,雪地上只有他們的腳印。雅娜死了,留下來一個人面對巴黎,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