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不,我不願意了……哦!媽媽,我求你,你跟他說我不願意,你去對他說我不願意……」
她氣嚥了,撲到母親懷裡,在母親身上又落眼淚又親吻,埃萊娜試圖叫她安靜,對她反覆說這事以後再說。但是雅娜要馬上給一個決定性的回答。
「哦!說不,好媽媽,說不……你看到我會死的……哦!這事不會發生的,是嗎?不會發生的!」
「好吧!不會發生的,我答應你;要理智,躺下吧。」
女兒還是一聲不出,神情激動地把她緊緊摟了幾分鐘,彷彿不能離開她,彷彿阻止別人來把她搶走。最後,埃萊娜可以讓她睡下了;但是夜裡還是在她身邊守了一段時間。女兒在睡眠中時時驚醒,每過半小時,她就睜開眼睛,看到母親在身邊才放心,然後嘴貼著她的手又睡著了。
(三)
這一個月風和日麗。四月的太陽給花園披上了一層嫩綠,像花邊似的輕巧細緻。靠近鐵柵欄,鐵線蓮散亂的枝條長出小葉,金銀花蕾散發出幾乎帶甜的幽香。修剪整齊的草地兩邊花壇上開著紅色天竺葵和白色異種丁香。花園深處,幾座建築物擠在一起,低矮的榆樹樹枝橫斜在綠色窗簾前,小葉子經風一吹就抖抖索索。
三個多星期來,天空一片藍色,沒有云朵。彷彿一個春天的奇蹟,在慶賀埃萊娜心中迸發的新的青春朝氣。每天下午她和雅娜下樓到花園裡去。她的去處是固定的,右邊的第一棵榆樹前,有一把椅子等著她。第二天,她還可以在石子小徑上看到她前一天撒落的線頭。
「您不要見外,」每天傍晚德貝勒太太再三說,她對埃萊娜抱著這種可以維持六個月的熱情,「明天,設法來得早點,好嗎?」
埃萊娜確實像在自己的家。她慢慢地習慣待在花園的這一角落,她像孩子似的急不可待地等候上花園的時間。這座布林喬亞的花園內,最使她入迷的是草地和花叢乾乾淨淨,沒有一根遺落的草破壞枝葉的對稱。小徑每天早晨耙掃一遍,腳走在上面像踩在地毯上。她在那裡消磨時光,寧靜安逸,毫不心躁。看了這些稜角分明的花壇,園丁除去一片片黃葉子的常春藤不會感到半點煩惱。榆樹濃陰匝地,隱蔽的花壇又因德貝勒太太待過而帶麝香味,她坐在那裡猶如坐在一座客廳裡。當她抬頭看天空時,便想到曠野,還深深呼吸起來。
經常是她們兩人共度下午,見不到其他客人。雅娜和呂西安在她們的腳邊遊戲,很長時間沒有聲音。後來,德貝勒太太耐不住空想出神,會嘮叨上幾個小時,埃萊娜的預設也夠使她滿足,只要看到埃萊娜一點頭便又滔滔不絕說了起來。小圈子裡太太的故事說不完,今年冬季的邀請計劃、當天要聞、嘰嘰喳喳的議論,在這位美麗太太的腦袋裡旋轉的全是這些理不清的社交新聞。有時又突然流露出對孩子的愛,或是針對友情的珍貴說幾句動感情的話。埃萊娜任憑自己的手讓她握著,並不總是在聽;但是她不斷地得到人家的眷顧,對朱麗埃特的撫愛也表示出非常感動。她說埃萊娜是個大好人,簡直是一位天使。
有幾次客人來訪。這時德貝勒太太很興奮。自從復活節以後,按照一年這時節的慣例,她也停止星期六會客。但是她害怕孤獨,有人不拘禮節地到花園裡來看她也會很高興。那時她最操心的事是選擇去哪個海邊消夏。在每個客人面前她提到同樣的話題,她解釋說丈夫不陪她去海邊;然後她問客人,她一個人拿不定主意。這不是為她,這是為呂西安。英俊的馬利尼翁來了,就兩腿一跨,坐在一張鄉村椅子上。他說他討厭農村,逃離巴黎到海邊去納涼,那才是發瘋。他還評論海灘,所有海灘都是髒的,他還宣稱除特魯維爾海灘以外,再也找不出一個是乾淨的。埃萊娜每天聽到翻來覆去的這幾句話,居然也不討厭,甚至還樂意她的日子過得這麼單調,使她軟綿綿地昏昏欲睡,而沒有其他想法。到了月底德貝勒太太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有一天晚上,埃萊娜正要退出,朱麗埃特對她說:
「我明天要出門一次,但是您依然到花園裡來……等著我,我回來不會遲的。」
埃萊娜答應了。她在花園裡一個人度過一個美妙的下午,她只聽到頭上麻雀在樹枝上啾啾地竄來竄去。她的身心陶醉在這個照到太陽的角落裡。從這天開始,她的朋友讓她單獨過的下午才是她過得最愉快的時光。
她與德貝勒一家的關係愈來愈密切,她就像開飯時受邀請而留下的朋友一樣在德貝勒家吃晚飯。當她在榆樹下坐得晚了時,皮埃爾會走下臺階說:「太太,桌子已經擺上了。」朱麗埃特求她留下吃飯,她有時也不堅持要走。這是便飯,小孩吵吵嚷嚷的氣氛很快樂。德貝勒醫生和埃萊娜像是好朋友,他們的性格理智,有點冷淡,彼此卻很投機。所以朱麗埃特有時叫嚷:
「哦!你們一起挺合得來……你們不慌不忙的,真叫我著急……」
每天下午將近六點醫生出診回來。看到這兩位太太在花園裡就在她們身邊坐下。最初幾次,埃萊娜有意急忙走開,好讓他們單獨在一起。但是朱麗埃特見她說走就走非常光火,她現在也就留下了。這戶人家好像非常和諧,她也多少進入了他們的感情生活。醫生來時,他的妻子每次總是親切地伸過臉去讓他親。然後,呂西安往他的腿上爬,他把呂西安往上一提,放在膝蓋上,同時參加閒談。小孩用小手捂上他的嘴,沒規沒矩扯他的頭髮,他只好把小孩放在地上,跟他說找雅娜去玩。埃萊娜看到這些嬉鬧總是微笑,她一時放下手裡的活兒,安詳的目光望著他們一家三口。丈夫的親吻不叫她感到絲毫侷促,呂西安的頑皮使她心醉。可以說她在別人家的和平幸福中也感到了平靜。
可是,太陽下山了,樹頂的枝條掛上了黃色的餘暉,天空蒼白,瀰漫寧靜的氣氛。朱麗埃特愛提問題,也愛打聽陌生人的事,她向丈夫提了一個又一個問題,經常又不等待回答。
「你去哪兒啦?你做了些什麼?」
於是,他談他的出診,跟她說去見了一個熟人,告訴她幾條訊息,在商店陳列架上看到的一塊料子或一件傢俱,講話時經常跟埃萊娜的目光相遇。誰也沒把頭轉開。他們彼此的臉一瞬間內很認真,彷彿窺見了對方的心;然後他們微微一笑,眼皮慢慢放下。朱麗埃特神經質好動,又有意裝得沒精打采,無法使他們好好靜上一陣子,而且談到任何內容少婦都要打岔。可是他們還是交換幾句,緩慢平常的句子,好像另有深意,不是聲調字句本身所能包含的。他們說一句輕輕點一下頭,彷彿他們所有的想法都是相同的。這是一種絕對的、親切的、來自心靈、恰在靜默中愈來愈深的理解。偶爾,朱麗埃特停止絮聒,對自己老是說個不停有點難為情。
「嗯?您感到無聊了吧?」她說,「我們在談些跟您無關的事。」
「不,別管我,」埃萊娜高興地說,「我一點也沒無聊……靜靜聽著一句話也不說,對我是一種幸福。」
她沒有撒謊,她在長時間靜默中才充分享受待在這裡的樂趣。低頭對著針線活兒,隔一會兒抬起眼睛,跟醫生相互注視很久,彼此心領神會,她很樂意沉浸在自私的激情中。她向自己承認她與他之間現在確有一種隱蔽的感情,這是非常甜蜜的,尤其世界上沒有別人跟他們分享而更顯得甜蜜。她心裡存著個秘密但心情很平靜,並不感到騙了誰而覺得不安,因為他倆確也沒有壞心思。當他叫呂西安跳躍和親朱麗埃特的臉頰時,她更愛他。自從她看了他的家庭生活,他們的友誼加深了。現在她像是這家的人,沒想到有什麼疏遠隔閡。她在心裡叫他亨利,自然是由於老是聽到朱麗埃特這樣叫他。當她的嘴唇稱「先生」時,她的內心的迴響卻是「亨利」。
有一天,醫生看到埃萊娜單獨在榆樹下。朱麗埃特幾乎每天下午出門。
「咦!我的妻子不在嗎?」他說。
「不在,她把我撂下了,」她笑著說,「您也回來得比平時早。」
小孩在花園另一頭玩耍。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他們單獨相晤毫不心慌。他們海闊天空聊了幾乎一個小時,一點也沒有意思要暗示一下充滿內心的柔情。說這一切有什麼用呢?他們不知道他們可以相互說些什麼嗎?他們不需要互訴隱情。兩人在一起,在一切方面都很投機,在這裡——即使是他每晚當著她的面親吻妻子的地方——不受騷擾地單獨相處,這已夠他們快活了。
那一天,他對她做針線的熱情開玩笑。
「您知道,」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您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您的眼睛總是對著您的針線活。」
她抬起頭,像平時那樣正面看著他。
「您真會逗人,不是嗎?」她慢慢地問。
但是他繼續說:
「啊!是灰的,灰中帶藍,不是嗎?」
他們敢做的僅此而已,但是這些想到就說出來的話卻包含無限的溫柔。從那天以後他經常在黃昏時看到她一個人,他們不由自主地也不知不覺地愈來愈親近。他們說話的聲音變了,溫和的語調也不同於有別人在場時的那種語調。這時朱麗埃特來了,帶回她在巴黎各處聽到的新聞,又興奮又多嘴。她來也不妨礙他們,他們依然繼續談下去,既沒有不妥,也不用把椅子往後挪。好像這個美麗的春天,這座紫丁香盛開的花園也激發了他們內心最初的衷情。
將近月底,德貝勒太太為一樁大計劃而激動不已。她突生異想要組織一個兒童舞會。季節已經晚了,但是她無事做的腦袋冒出了這個想法,立刻著手忙忙碌碌地準備起來。她要求做得完美無缺。舞會上人人化裝。於是她在自己的家、在別人的家,到處談的就是她的舞會。在花園裡也就有說不完的話。英俊的馬利尼翁覺得這項計劃有點「傻里傻氣」,但是他還是表示出興趣,答應帶一個他認識的滑稽歌手來。
一天下午,正當大家都在樹陰下時,朱麗埃特提出呂西安和雅娜穿什麼服裝這個大問題。
「我猶豫了很久,」她說,「我想到穿白緞子的皮埃羅。」
「哦!這太一般了!」馬利尼翁說,「您的舞會會有十幾個皮埃羅……等一等,要仔細想想……」
他開始拼命動腦子,嘴貼在手杖的手柄上。波利娜來了,叫起來:
「我要扮一個丫頭……」
「你!」德貝勒太太驚訝地說,「但是你又不化裝!大傻瓜,你把自己看成孩子不是嗎……你還是給我穿白長袍吧。」
「嗨!這也讓我玩玩唄。」波利娜喃喃說,她儘管年已十八,身子發育成熟,還是喜歡與小孩子跳跳蹦蹦。
埃萊娜依然在樹底下做針線,偶爾抬頭跟大夫和朗博先生笑一笑,他們兩人站在她面前閒談。朗博先生終於也與德貝勒一家人建立了親密的關係。
「雅娜,」醫生說,「您給他穿什麼?」
但是他的話給馬利尼翁的一聲驚叫打斷了。
「我想著了……路易十五時代的一位侯爵!」
他揮舞手杖,一副勝利的姿態。然而周圍的人並不起勁,他覺得奇怪。
「怎麼!不懂嗎……這是呂西安接待他的小客人,不是嗎?您讓他站在門前,穿了侯爵的服裝,旁邊一大束玫瑰花,向太太們敬禮。」
「但是,」朱麗埃特抗議說,「我們也會有十幾個侯爵。」
「這又怎麼樣?」馬利尼翁平靜地說,「侯爵愈多愈滑稽。我跟您說這要動腦子的……宴會主人要扮成侯爵,不然您的舞會大大減色。」
他說得那麼肯定,朱麗埃特最後也熱心起來了。一身蓬巴杜侯爵的白緞子禮服,別上幾束小花,確是美妙極了。
「雅娜呢?」醫生又說。
女孩已過來靠在母親身上,嗲兮兮的,她就是愛這樣的姿勢。正當埃萊娜要張口,她喃喃地說:
「哦!媽媽,你答應我的事還記得嗎?」
「什麼啊?」周圍的人問。
這時,女兒用目光懇求她,埃萊娜笑著說:
「雅娜不願意我把衣服說出來。」
「是啊!」女兒說,「服裝說出來就不稀奇了。」
大家對女孩的撒嬌都樂了一陣。朗博先生有意要逗她。最近一段時間來,雅娜對他愛理不理的;可憐的先生灰心喪氣,不知道如何再取得小朋友的寵幸,就逗她以便跟她接近。他望著她重複了幾次:
「我要說的,我要說的……」
女孩臉色變得蒼白,她受苦的孩兒臉上表情兇狠冷酷,額上出現兩道深刻的皺紋,下巴往外伸,神經質地顫動。
「你,」她結巴著說,「你,什麼都不許說……」
因為他還裝出要說的樣子,她向他瘋狂地撲上來,大叫:
「你閉嘴,我要你閉嘴……我要……」
埃萊娜還沒有來得及阻止雅娜發作,這類盲目的勃然大怒常引起她的女兒可怕的衝動。她嚴厲地說:
「雅娜,不要胡來,看我教訓你!」
但是雅娜沒有聽她的,也沒有聽見。她全身顫抖,跺腳,要勒死自己,反覆說:「我要……我要……」聲音愈來愈淒厲嘶啞,伸出痙攣的雙手抓住朗博先生的胳臂,用異乎尋常的力量扭動。埃萊娜威脅她也無用。這時既然態度嚴厲也無法把女兒壓服,在眾人面前丟這個醜叫她非常難堪,她只是輕輕地呢喃:
「雅娜,你叫我傷心極了。」
女兒立刻放了手,轉過頭。當她看到母親滿臉失望,兩眼含著眼淚時,她自己哇的哭了起來,勾住母親的脖子,囁嚅說:
「不,媽媽……不,媽媽……」
她用手撫埃萊娜的臉不讓她哭,她的母親慢慢地推開她。這時女孩心碎了,不知所措,倒在幾步外的一張長凳上,嗚嗚哭得更兇。呂西安注視著她,很驚奇,也有點幸災樂禍,因為別人老要他學她的好榜樣。埃萊娜一邊收針線活,一邊為這場不愉快的事道歉,朱麗埃特跟她說不,我的上帝!小孩什麼都應該原諒;女孩還是心地非常善良,她哭得那麼悲傷,可憐的小乖乖,這對她已經是太過分的懲罰了。她叫雅娜過來要擁抱她,但是雅娜不願接受寬恕,賴在長凳上,哭得喘不過氣來。
朗博先生和醫生可是走了過去。朗博先生俯下身,他的聲音溫和感動,問:
「好吧,我的寶貝,你為什麼發脾氣?我對你做了什麼啦?」
「哦!」女孩說,伸開手露出悲慟的臉說,「你要搶走我的媽媽。」
醫生聽到笑了起來。朗博先生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你在那裡說什麼?」
「是的,是的,那個星期二……哦!你知道,你跪在我的面前問我,你要是留在我家裡我會說什麼。」
醫生不再笑了,他的沒有血色的嘴唇抖動一下。而朗博先生臉上升起了紅暈,他壓低聲音,結巴地說:
「但是你說過我們永遠在一起玩。」
「不,不,那時我不知道,」女孩粗暴地說,「我不願意,你聽見嗎……不要,永遠不要再說了,我們才可以做朋友。」
埃萊娜站著,籃子裡放了針線後,聽到最後幾句話。
「好了,上樓吧,雅娜,」她說,「要哭也不要叫大家討厭。」
她行個禮,推著女孩往前走。醫生臉色蒼白,呆呆地望著她。朗博先生很狼狽。至於德貝勒太太和波利娜,由馬利尼翁幫著,抓住了呂西安,把他圍在中間,熱烈討論蓬巴杜侯爵的服裝怎樣穿在小孩的身上。
第二天,埃萊娜一個人在榆樹下。德貝勒太太為她的舞會帶了呂西安和雅娜出門去了。醫生比平時早回來,他急忙走下石階;但是他不坐,繞著少婦走,剝下樹幹上的小片樹皮。她有一時抬起眼睛,看到他激動不安;然後她又紮起針,手有點哆嗦。
「天氣變壞了,」她對大家不出聲很尷尬,說,「今天下午,幾乎冷了下來。」
「現在還只是四月份。」他喃喃地說,儘量使音調保持平穩。
他顯出要離開的樣子。但是他又回來了,突然問她:
「您要結婚了嗎?」
這個問題提得那麼突然,使她猝不及防,手中的活兒也掉了下來。她臉色蒼白。她儘量用意志剋制,面孔毫無表情,眼睛睜大了看著他。她不回答,他在哀求:
「哦!我求您啦,一個字,只要一個字……您要結婚了嗎?」
「是,可能,跟您有什麼關係?」她終於說,語調冷冷的。
他猛的一個手勢,叫道:
「但是這不可能啊!」
「為什麼呢?」她又說,盯著他看。
這時,這種目光使他有話也在嘴邊留住了,他只好不出聲。他還在那裡留了一會兒,手放在太陽穴上,然後,他透不過氣來,害怕又情不自禁地粗暴起來,走開了,而她又裝得平靜地揀起活兒。
但是下午的美妙情趣消失了。第二天,他徒然表現出溫柔和百依百順。埃萊娜與他單獨相處就顯得不自在。原來並肩坐在一起,不會感到絲毫心亂,只覺得在一起很快活,這種無拘無束、坦然信任的氣氛蕩然無存。他儘管處處小心不讓她受驚,他偶爾望著她,突然會一陣驚悚,臉上燒得通紅。她自己也失去往日的恬靜;她全身顫抖,有氣無力,手也不勤快,什麼都不幹。各種怒氣和慾望也像在他們心中甦醒了。
埃萊娜甚至不願意雅娜走遠。醫生總是在他與她之間看到這位旁證,用她清澈的大眼睛監視著他。尤其令埃萊娜受不了的是她突然在德貝勒太太面前感到難堪。德貝勒太太風風火火回家,稱她為「我親愛的」,跟她談在外面做了些什麼,這時她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帶著微笑和平靜的心情來聽她;在她的內心深處升起一種騷亂,有一些她不願面對的感情,像是一種羞恥和怨恨。她誠實的本性起來反抗了,她向朱麗埃特伸出手,但是當她朋友溫暖的手指觸及她的皮膚時,她無法克服肉體上的顫抖。
可是,天氣變壞了,陣雨逼得這兩位太太躲進了日本式平房。井井有條的花園成了一片澤國,大家不敢再走小道,怕鞋底粘上土。當一道陽光在雲朵裡射出時,草木淋了水洗刷一新,每朵小紫丁香花上都凝聚幾顆珍珠,從榆樹上滴下大點雨水。
「這下子總算定了,在星期六,」一天德貝勒太太說,「啊!親愛的,我支援不了啦……不是嗎?請在兩點光臨,雅娜和呂西安一起主持舞會開幕。」
在溫情的衝動下,對自己的舞會準備工作又很得意,她擁抱兩個孩子,然後笑著拉了埃萊娜的胳膊在她的臉上重重地吻了兩下。
「這是對我的獎勵,」她高興地說,「嗨!我應該得到的,我忙夠了!您看著吧,肯定成功。」
埃萊娜依然冷若冰霜的樣子,呂西安勾著醫生的脖子,醫生從他金髮的頭上看著她們兩人。
(四)
在小公館的門廳裡,皮埃爾站著,穿制服,系白領帶,聽到車聲就開門。狹小的門廳裡只見到門簾和綠色植物,吹進了一股潮溼的空氣,陰雨午後的黃色反光才給它帶來了光明。時間是兩點,天空卻暗得像一個淒涼的冬日。
但是,僕人推開第一座客廳的門,強烈的光照得客人眼睛發花。百葉窗都關閉了,窗簾也仔細拉上,透不進一點混濁的天色。傢俱上的檯燈、天花板和板壁上水晶燈的燭光,照得像燈火輝煌的小教堂。小客廳灰綠色的帷幕吸收了一部分光,穿過小客廳就進入繡金黑絨裝飾的大客廳,熠熠閃光,每年一月份德貝勒太太要在這裡開舞會。
孩子們開始來了;波利娜非常忙碌,在客廳把椅子一行行排在餐廳門前,那扇門已拆除,放上了一幅紅門簾。
「爸爸,」她喊道,「幫我一下!我們幹不了了。」
勒泰利埃先生雙手叉在背後觀看吊燈,急忙來幫忙。波利娜自己搬動椅子。她聽從姐姐的話,穿了一襲白長袍;只是領口開成方的,咽喉都露在外面。
「現在好了,」她又說,「大家可以來了……朱麗埃特在想些什麼?她給呂西安穿衣服就沒個完。」
恰在這時,德貝勒太太領了小侯爵過來了,所有在場的人齊聲喝彩。哦!這個小寶貝!他穿了簪花的白緞子上衣,繡金大背心,洋紅絲褲子,再也不可能更可愛了!他的下巴和小手都遮在花邊裡,一把繫上玫瑰大花結的玩具劍在大腿前晃來晃去。
「來吧,行個禮。」他的母親對他說,引他走到第一間大廳。
一星期來,他反覆排練他的動作。這時,他併攏小腿肚,騎士似的挺胸凸肚,撲粉的頭略往後傾,三角帽夾在左腋下;哪位女客來了,他鞠躬,伸出胳臂,行個禮,又回來。周圍的人都在笑,他是那麼認真,還有點放肆。他就是這樣給五歲小姑娘馬格麗特·蒂索引路的。馬格麗特穿一身精緻的賣牛奶姑娘服裝,腰間掛了奶罐;他帶領貝蒂埃家的兩個小姑娘布朗希和索菲——一個扮成瘋姑娘,一個扮成侍女;他還接待瓦朗蒂娜·德·肖梅特——長成大人的十四歲姑娘——她的母親總把她打扮成西班牙女郎;他是那麼痩小,她像是抱著他走的。但是在勒瓦瑟一家人面前,他簡直不知所措。他家共有五個姑娘,按身材高低排列,最年幼的剛過兩歲,最大的十歲。五個孩子都扮成小紅帽,一律是大紅緞子小方帽和長裙,帶黑絨闊帶,上面罩寬大的花邊胸衣,顏色對比強烈。他勇敢地下了決心,扔掉帽子,左右兩臂挽著最大的兩個姑娘,後面跟著其他三個,走進客廳。大家見了樂開了,而他儼然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
德貝勒太太這時在角落裡跟妹妹爭吵。
「這哪兒行!胸袒成這個樣子!」
「咦!這又怎麼啦!爸爸什麼也沒說,」波利娜平靜地說,「你要,我去別上一束花。」
她從花架盆裡摘了一把天然花朵,塞在乳房中間。一些盛裝豔服的太太和媽媽都圍著德貝勒太太,已經在稱讚她的舞會。呂西安走過來時,他的母親把他的一綹撲粉的頭髮整一整,而他踮起腳尖問她:「雅娜呢?」
「她就要來了,我的寶貝……小心別跌倒……快一點小吉羅來了……啊!她扮成阿爾薩斯姑娘。」
客廳滿了起來,紅帷幕對面的幾排椅子差不多都有人坐著,兒童的鬧聲愈來愈響。男孩子成群結隊來的,已經有三個穿方塊衣丑角阿勒更,四個駝背丑角波利希納爾,一個費加羅,三個蒂羅爾人,幾個蘇格蘭人。小貝蒂埃扮小侍從。二歲半小把戲吉羅穿了皮埃羅的服裝,樣子那麼滑稽,每個人在他經過時都把他抱起來親親。
「雅娜來了,」德貝勒太太突然說,「哦!她真是可愛。」
人群中傳過一陣囁嚅,輕輕的尖叫中有的人轉過頭。雅娜在第一個客廳的門檻前站停了,她的母親還在門廳裡脫大衣。女孩穿一套日本和服,華麗別緻。和服上繡了奇異的花鳥,一直蓋到小腳上;在大腰帶下,衣襬隔開露出淺綠帶黃的波紋裙子。她的臉上五官端正,頭上一隻橫插大別針的高高發髻,再加上山羊般的下巴和又細又亮的眼睛,使她像一個在安息香和茶園中行走的真正東京姑娘,讓人感到一種無比奇特的魅力。她在那裡猶豫不前,像一朵思念土地的遠方的花,帶著病態的美。
但是在她的後面,埃萊娜出現了。她們兩人從街上灰白的日光中突然進入這裡的明亮燭光,彷彿花了眼睛,不停地眨眼皮。但是還是帶著笑容。這股熱空氣,這個客廳內濃烈的紫羅蘭香味,使她們感到氣咽,也使她們發涼的面頰泛起了紅暈。每位客人進門都表示驚奇和猶豫。
「好吧!呂西安呢?」德貝勒太太說。
男孩子起先沒有窺見雅娜。他趕快過來,抓了她的胳臂,忘了向她行禮。他們兩人都那麼溫文爾雅,小侯爵穿了他的簪花禮服,日本姑娘穿了她的紫紅繡花和服,簡直是兩尊薩克森上釉塗金細瓷小人像,一下子有了生命。
「你知道,我在等你,」呂西安喃喃地說,「伸出手臂挽了她走,真把我弄傻了……嗯?咱們待在一起。」
他跟她坐上第一排椅子,他完全忘了做主人的禮節。
「真的,我那時很擔心,」朱麗埃特對埃萊娜說,「我怕雅娜不舒服。」
埃萊娜道歉,跟孩子永遠不會有閒。她還在客廳的角落裡站著,在一群女客中間,這時她感到醫生在她身後走過來。他確實剛才撩開紅門簾走了進來,他又把頭伸到門簾後面交待最後一個吩咐。但是,突然他停止了。他猜到是這位年輕的太太,雖然她並沒有轉過身來。她穿了一襲黑綢長袍,比誰都雍容華貴。她從戶外帶來的涼意,從肩膀、從透明的衣料下赤裸裸的雙臂散發出來,使他感到戰慄。
「亨利是什麼人都沒看見,」波利娜笑著說,「嗨!你好,亨利。」
這時他走近來,向太太們行禮。奧萊麗小姐也在,留住他談了片刻,指給他看她帶來的侄兒。他殷勤地站著,埃萊娜沒有說話,把戴黑手套的手伸給他,他不敢抓得太重。
「怎麼!你在這裡!」德貝勒太太重新出現時大聲說,「我到處找你……快三點了;可以開始了。」
「當然,」他說,「馬上開始。」
這時廳裡已滿是人。做父母的把他們的見客服裝放在房間四周,在明亮的吊燈照耀下形成烏黑的一條邊。女士們座位擠在一起,自成幾個圈子;男士們靠著牆不動,填補中間的空隙;而在隔壁小廳的門前,大衣愈來愈多壓在一起,堆得很高。全部光線都集中在大廳中間晃動的喧鬧的人群上。差不多有一百來個孩子,亂鬨鬨擠在一起,他們穿了五光十色的衣服嬉鬧,其中藍色與玫瑰色尤其顯眼。一大片金頭髮,顏色從灰金到紫金,深深淺淺的都有,間或夾雜醒目的髮結和鮮花;這是一塊金髮的麥田,一陣陣大笑像清風一樣吹得麥浪滾滾。偶爾,在這緞帶與花邊、綢緞與絲絨形成的花簇中,有一張臉轉了過來;一隻紅鼻子,一對藍眼睛,一張微笑或賭氣的嘴,像是迷失了方向。還有身高不到靴子的小孩,站入十歲的活潑少年中間,母親從遠處找根本別想發現。女孩子擺動著裙子,相襯之下還是男孩子拘束,神情傻乎乎的。有的已經顯得十分大膽,用肘臂去碰還不相識的鄰近女孩,對著她們的臉笑。但是姑娘們還是舞會的王后,她們三五成群坐著亂動,搖得椅子都快散架了,說話聲音響得誰也聽不見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紅門簾。
「注意?」醫生說,走到餐廳門前輕輕敲三下。
紅帷幕慢慢開了,在門框裡出現一座木偶戲舞臺。這時全場肅靜。突然,從後臺跳出波利希納爾,「哇」的一聲喊得那麼怕人,吉羅又驚又喜地接著呼叫。這是一幕恐怖劇,波利希納爾把警長痛打一頓以後,又殺了警察,嘻嘻哈哈踐踏天上與人間的所有清規戒律。臺上一棍子敲破木頭腦袋,臺下無情的觀眾都報以尖銳的笑聲;敵對雙方決鬥,長矛刺進胸膛,打腦袋像打空葫蘆似的,大屠殺後,人物都失去了人樣子,缺臂少腿地走下舞臺,更引起滿堂一陣陣笑聲,歷久不停。後來波利希納爾在舞臺邊上鋸警察的脖子,場上笑聲達到頂點;這場戲叫大家看了那麼高興,觀眾一排挨著一排笑得前俯後仰。一個粉妝玉琢的四歲女孩覺得戲好看極了,張開小手捫住心怡然出神。有的人鼓掌,男孩張大嘴巴在嘎嘎笑,而女孩則發出長笛似的尖叫。
「他們玩得真高興!」醫生喃喃地說。
他已回來站在埃萊娜附近。她像孩子一樣哈哈大笑,而他站在她的身後,聞著她的頭髮散發的香氣感到心醉不已。在棍子敲得最響的那一聲中,她轉過身對他說:
「您看真是太有趣了!」
但是孩子們異常激動,現在也投入這出戲的演出。他們與演員對答。有一個姑娘瞭解劇情,在解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等一會兒他要打老婆了……現在人家要把他吊起來了……」勒瓦瑟家最小的姑娘,才兩歲的那個,突然大叫:
「媽媽,要不要罰他吃乾麵包?」
然後是喝彩聲、評論聲,可是埃萊娜在孩子中間尋找。
「我沒有看見雅娜,」她說,「她玩得好嗎?」
這時,醫生俯下身,把頭伸到她的頭旁邊,低聲說:
「喏,那裡,在那個小丑阿勒更和那個諾曼底姑娘中間,您看她的髮髻上的大別針……她笑得高興著呢。」
他還彎著腰,臉頰感到埃萊娜臉上的熱氣。直到那時他們還沒有做過任何表白,互不說明反使他們保持親密的關係,只是最近一段時間來一種隱約的不安妨礙了這種關係。但是面對這些孩子,在爽朗的笑聲中間,她又變得非常孩子氣,她不矜持了,而亨利的呼吸使她的後頸發熱。她聽了響亮的棍子聲,身子一顫,咽喉發脹;她向他轉過身,眼睛發亮。
「我的上帝!不像話!」她每次說,「嗯!他們打得真兇!」
他顫著聲音回答:
「哦!他們的腦袋結實。」
他心裡也想不出其他的話,他們兩人也看起了這些幼稚的故事。波利希納爾不足為訓的一生使他們厭倦。然後劇情將近結束時魔鬼出現了,大打一場,全面殺戮,埃萊娜身子後仰,壓著亨利放在椅背上的手;孩子們在座位上又叫又拍手,興奮之下把椅子弄得咯咯響。
紅帷幕又落下了。這時喧鬧聲中,波利娜用她慣常的那句話通報馬利尼翁的到來。
「啊!英俊的馬利尼翁來了。」
他趕到了,氣喘吁吁,把座位往邊上推。
「嗨!把門窗關得嚴嚴的,真可笑!」他大叫,驚奇猶豫,「真像進入了靈堂。」
他朝著走近來的德貝勒太太說:
「您可真行,弄得我東奔西跑的……我一早就去找佩蒂蓋,您知道我的歌手……可是我沒法找著他,我給您帶來了大莫里佐……」
大莫里佐是業餘魔術師,常上私家客廳客串變戲法。有人給他留出一張小圓桌,他表演了他的拿手好戲,但是觀眾情緒不高。可憐的小寶貝變得非常嚴肅;年幼的吮著手指睡著了;較大的旋轉頭,對著父母笑;父母自己也偷偷打哈欠。所以,當大莫里佐決定收攤時,觀眾都鬆了一口氣。
「哦!他棒極了。」馬利尼翁對著德貝勒太太的頸子說。但是紅帷幕又拉開了,神奇的場景使全體孩子都站了起來。在中央大燈和兩座十支大燭臺的強烈照耀下,餐廳中又加了一張大桌子,佈置得像舉行盛宴似的。桌上放了五十套餐具。在中央和兩端矮矮的籃子裡放了幾簇盛開的鮮花,鮮花之間有高腳杯隔開,杯子上堆著晶晶發光的彩紙包裝的「禮物」。然後是多層蛋糕,堆成金字塔的冰糖水果,層層疊疊的三明治。下面又是許多放得對稱的盤子,裝滿了糖果和點心;朗姆酒蛋糕、奶油泡夫、圓球蛋糕,跟餅乾、脆餅、果仁小烤餅交替排列。凍糕在水晶杯裡顛動,奶油在瓷罐裡湧了出來。香檳酒瓶像手掌那麼高,根據客人的身材特製的,酒瓶的銀蓋子在桌子四周發光。可以說是兒童在美夢中才能想象這類盛大茶會,這個茶會卻像大人宴會似的隆重,像父母餐桌似的充滿神奇,糕餅店、玩具店裡的一切珍饈美物都傾注到這裡來了。
「好啦,挽著女士們去吧!」德貝勒太太看到孩子們出神的樣子笑著說。
但是隊伍組織不起來。呂西安興高采烈,挽了雅娜的手臂走在頭裡。其他人在他的身後有點推推搡搡,只好出動媽媽們讓他們坐好。她們待在那裡,主要在孩子們身後,監視著生怕出事。這些客人起先確也顯得很拘束,他們相互看,不敢碰這些美食。世界顛倒過來了,小孩坐著,父母站著,隱約感到不安。終於,最大的孩子膽子上來,伸出手。然後,媽媽幫著切多層蛋糕,在周圍張羅,氣氛熱烈了,立刻變得非常喧鬧。像吹過一陣狂風,打亂了桌子上美妙對稱的佈置;大家七手八腳,盆子遞過來就拿,一切都同時轉動。貝蒂埃家最小的兩個女兒布朗希和索菲對著她們的盤子笑,裡面什麼都有:糖果、奶油、蛋糕和水果。勒瓦瑟家的五位千金霸佔了放糖果的角落,而瓦朗蒂娜年已十四,感到很自豪,於是照顧她的鄰座,想做個有理智的女性。可是呂西安為了表示殷勤開了一瓶香檳,笨手笨腳,差點把酒灑在他的桃紅色絲襪上。這成了一件大事。
「你能不能把瓶子放下!」波利娜叫,「香檳該由我來開!」
她奇特地一比畫,自顧自樂了。一名男僕過來,她奪走他的巧克力壺,興致勃勃地給各人的瓷杯倒滿,動作利落像咖啡館侍者。然後她分冰塊和果汁杯,放下一切去喂一個大家遺忘的幼女,又轉身走開對人問這問那。
「你要什麼,你,我的大孩子?嗯?一塊圓蛋糕……等等,我的寶貝,我給你來些橘子……吃吧,大傻瓜,以後再去玩!」
德貝勒太太較為鎮靜,說了幾次,讓他們自己來吧,他們總會處理好的。埃萊娜和幾位太太在房間角落看了用餐的景象只會笑。粉紅色的臉上都伸出雪白的牙齒在啃在嚼,這些好人家出身的孩子偶爾失態,吃相像個小野人,這樣子是再逗也沒有了。他們兩手捧起杯子喝到杯子見底,嘴邊衣服上都是斑斑點點的汙漬。喧聲愈來愈大。最後幾隻盤子也一掃而光。雅娜聽到客廳裡演奏四組舞曲,在自己的椅子上跳了起來,她的母親走過來怪她吃得太多:
「哦!媽媽,今天我好極了!」
但是音樂已叫其他孩子站了起來。漸漸地,桌子邊上的人少了,不久只有在正中央留下一個胖娃娃,這個胖娃娃彷彿對鋼琴滿不在乎。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餐巾,他個兒那麼小,下巴頦只到桌布,每次他的媽媽餵給他一勺巧克力,他都睜大了眼睛,伸出舌頭。杯子空了,他由人抹著嘴唇,始終在咽東西,眼睛睜得更大了。
「喔唷!我的小乖乖,你好嗎?」馬利尼翁說,他出神地瞧著胖娃娃。
這時開始分發「想不到」禮品袋。小孩離開桌子,每人捧了一隻金色大紙袋,忙不迭地開啟包裝;從裡面取出玩具,紙做的怪帽子、鳥和蝴蝶;最令人興奮的是爆竹。每包「禮品」中都有一枚爆竹,男孩勇敢地往地上摔,聽到爆炸聲高高興興,而女孩把眼睛閉了又睜開好幾回。有一時只聽到劈劈啪啪的幹響聲,在這陣喧鬧聲中孩子們回到客廳,鋼琴不斷地演奏四組舞曲。
「我真想吃上一塊蛋糕。」奧萊麗小姐坐下時喃喃地說。
這時,有幾位太太在人已走空還殘留大堆甜食的桌子前坐了下來。她們共有十來個人,一直知趣地等著吃上一點東西。因為僕人一個不在身邊,就由馬利尼翁代勞了。他倒空了巧克力壺,檢視酒瓶的瓶底,還找來了冰塊。但是他一邊顯得殷勤討好,一邊喋喋不休抱怨誰出的怪主意,把百葉窗都關上。
「完完全全像在一座墓穴裡。」他說了好幾遍。
埃萊娜還是站著,跟德貝勒太太聊天。德貝勒太太要回客廳去,她準備跟著走,這時感到有人輕輕碰她,醫生在她的背後微笑,他不離開她。
「您什麼都不要嗎?」他問。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但含有一種強烈的懇求,她感到極大的騷亂。她理會到他要跟她談的是另一件事。周圍這麼歡樂,她也漸漸感染到興奮。這個跳呀叫呀的小天地也使她身上發熱。她臉蛋紅潤、眼睛明亮,她先是拒絕:
「不,謝謝,什麼都不要。」
後來,因為他堅持,她有點不安,為了擺脫他:
「好吧!來一杯茶。」
他跑開帶了一杯茶回來。他遞給她時手在發抖,她喝的時候,他向她走近去,嘴唇翹起,微微發顫,心裡的話湧了上來。這時,她後退,把空杯子還給他,趁他把杯子放上餐具櫃時,溜走了,把他孤零零地撂在餐廳裡跟奧萊麗小姐在一起,她正慢慢咀嚼,有條有理地審察每個盤子。
客廳角落裡鋼琴正奏得起勁。大廳的舞客從一頭轉向另一頭,滑稽動人。雅娜和呂西安跳著四組舞,大家圍著他們轉。小侯爵步子有點亂,只有抓住雅娜時才跳得可以;這時他摟住她的腰轉了起來。雅娜像一位女士那樣擺動身子,只是嫌他弄皺了她的衣服;然後她一時興起,把他抱住舉了起來。花團錦簇的白緞上衣與繡異卉珍禽的和服卷在一起,頗有薩克森古風的兩尊瓷像卻像櫥窗飾物那樣雅緻和怪異。
四組舞后,埃萊娜叫雅娜把和服繫好。
「是他,媽媽,」女孩說,「是他弄皺的,真叫人受不了。」
父母在客廳四周微笑。鋼琴再度響起時,所有的孩子都開始跳了起來。可是看到有人瞧著他們就有點疑惑;他們保持嚴肅,剋制自己不一蹦一蹦的,顯出很有分寸的樣子。有幾位是會跳的,大部分不知道如何跳出花式來,在原地擺動,四肢不知放在什麼地方。但是波利娜來干預了。
「只有我來帶才行……喔!這些木頭人!」
她跳到四組舞中間,用手抓了兩人,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噔噔跳了起來,震得地板咯咯響。聽到這些小腳的腳跟亂蹬亂顛,只有鋼琴聲彈得很有節拍。其他大人也都加入進來。德貝勒太太和埃萊娜看到怕羞的女孩不敢向前,拉了她們往最密的人群中鑽。她們帶領女孩們走舞步,把男孩往前推,組成幾個圈子;媽媽們把最小的孩子抱給她們,讓她們攜著他們的手跳了一會兒。這時到了大家舞興最濃的時刻。舞客玩得興高采烈,又是笑又是推,就像寄宿學校裡,遇上教師不在,學生一下子樂瘋了。這個兒童的狂歡節,這群小男小女,混雜了各民族的時尚、小說與戲劇的幻想,就像是世界的縮影。真令人賞心悅目。就是服裝也從他們的明眸皓齒、嬌嫩容貌中吸取了一份童年的清新,簡直是仙童大會,似乎愛神喬裝改扮了來參加某位英俊王子的婚禮。
「這裡悶極了,」馬利尼翁說,「我去透透氣。」
他走出去,把客廳的門開得很大。街上的陽光照了進來,蒼白暗淡,反使燦爛的燈光和燭光蒙上一層愁色。馬利尼翁每隔一刻鐘就把門弄得乒乓響。
但是鋼琴聲不停。小吉羅金頭髮上別了一隻阿爾薩斯黑蝴蝶,被身高兩倍扮成阿勒更的男孩摟著跳舞。一個蘇格蘭人叫瑪格麗特·蒂索轉得那麼快,把她的牛奶罐也掉在舞池中了。貝蒂埃家兩姐妹布朗希和索菲形影不離,跳舞也在一起,瘋女摟著丫頭,跳得身上鈴鐺叮咚響。只要對著舞池看一眼準能看到一位勒瓦瑟小姐,小紅帽彷彿都有分身術,到處是小方帽和烏絨鑲邊紫紅緞袍。可是為了跳個痛快,大男孩和大女孩都躲到另一間客廳的角落裡。瓦朗蒂娜·德·肖梅特裹在西班牙披風裡,跳花步,面前是一位穿了禮服來的年輕先生。突然笑聲驟起,有人叫大家看,在一扇門後的角落裡,小吉羅,兩歲的皮埃羅和一個同樣年紀扮作農婦的女孩子,他們摟在一起,害怕跌倒抱得很緊,像避著不見人似的臉孔貼著臉孔自顧自旋轉。
「我受不了了。」埃萊娜說,走去背靠著餐廳的門。
她跳得臉都紅了,在扇扇子。她的胸脯在透明的羅紗胸衣下一起一伏。她的肩上還感到亨利的呼吸,他還跟在她的身後。這時她明白他有話要說,但是她沒有力量躲開他的表白。他走近了,低低地在她的頭髮上說:
「我愛您呀!哦!我愛您呀!」
這像是一個熱氣團,把她從頭到腳都燙著了。我的上帝!他說了出來,她沒法再裝得若無其事不知道。她把通紅的臉遮在扇子後面。孩子們正起勁地在跳最後幾個四組舞,用腳跟跺得更響。銀鈴似的笑聲響個不停,小鳥般的歡樂尖叫聲時有所聞。小魔鬼來回奔竄,圍成一圈天真無邪地跳,迸發出朝氣。
「我愛您呀!哦!我愛您呀!」亨利不停地說。
她還在顫抖,她不願意再聽到。她昏了頭,逃過餐廳。但是這間房是空的,只有勒泰利埃先生一個人靜靜地睡在一張椅子上。亨利跟了她進來,他大膽抓住她的手腕,不顧會引起什麼閒話,面孔表情那麼激動,嚇得她發抖了。他還在重複說:
「我愛您呀……我愛您呀……」
「放開我,」她軟弱無力地呢喃,「放開我,您瘋了……」
隔壁房間的舞會上小腳依然蹬個不休。布朗希·貝蒂埃的小鈴鐺伴隨著低沉的鋼琴聲。德貝勒太太和波利娜用手在打拍子。這是一首波爾卡。埃萊娜可以看到雅娜和呂西安笑嘻嘻,手按在腰際經過。
這時,她突然掙扎脫身,逃到隔壁一個房間,這是配膳房,陽光充足。突如其來的光明使她睜不開眼睛。她害怕了,臉上激動的神情顯而易見,她不敢回到客廳去。她穿過花園,走上臺階回到自己的家裡,身後則是舞會的喧囂聲。
(五)
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在窗戶緊閉的幽靜中,埃萊娜感到窒息。這個房間那麼靜,那麼封閉,在藍色絲絨窗簾籠罩下睡得那麼沉,使她也感到驚奇,而她給它帶來了滿身激情引起的短促熱烈的氣息。這個死氣沉沉、孤寂、缺乏空氣的角落是她的房間嗎?這時,她粗暴地開啟一扇窗子,兩肘靠在窗沿上對著巴黎。
雨已停了,雲正在移動,猶如一群魔鬼向四周散開鑽進了地平線上的煙霧。城市上空有一片藍色雲隙,在慢慢擴大。但是埃萊娜,肘臂擱在窗臺上還在顫抖,上樓時太快還沒有喘過氣來,什麼都沒有看到,只聽到自己的心亂跳,撞得喉嚨一起一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那個寬闊的陵谷,藏得下一條河流、二百萬生靈、一座大城市的綿延山坡,沒有足夠的空氣使她呼吸順暢,心平氣和。
她待在那裡有好幾分鐘,神態恍惚,還是受情緒的波動。彷彿在她的內心思緒萬千,焦躁不安,形成一條巨流洶湧澎湃,使她無法集中心思理解自己。她的耳朵嗡嗡響,她的眼睛看著大的白色斑點緩慢地移動。她奇怪自己在審視戴手套的雙手,想起忘了把左手套上的一粒紐扣縫上。然後她高聲說,重複了好幾次,聲音卻愈來愈低:
「我愛您呀……我愛您呀……我的上帝!我愛您呀。」
她本能地合緊兩手把臉捂住,把手指壓在閉合的眼皮上,彷彿要加深她已陷入的濃影。她有一種要毀滅自己的願望:不再看見,獨自一人留在黑夜裡。她的呼吸平靜了,臉上感到巴黎送來的強烈的氣息;她感到巴黎在那裡,不願意瞧著它,可是一想到離開窗子,這座因其廣闊無涯而令她平靜的城市不再在她眼前,就感到害怕。
立刻,她忘了一切。儘管不去想,求愛的那一幕又出現了。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上,亨利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活生生的,她甚至看出他的嘴唇神經質地翕動。他走近來,他彎下身。這時,她慌張地向後仰。但是,她還是感到肩上灼了一下,她聽到一個聲音:「我愛您呀……我愛您呀……」然後,她奮力把這個幻象趕走,卻又看到它在遠處出現了,漸漸大了起來;又是亨利,他跟隨她走進餐廳,還是這幾個字:「我愛您呀……我愛您呀……」在她心中像鍾似的當當響個不停。她只聽到這幾個字,四肢像觸電似的,這使她心肺欲裂。可是她要思考,她還是在努力擺脫亨利的形象。他說出來了,她再也不敢面對面看他。男性的粗暴剛剛破壞了他們之間的溫情。她回想起過去的時刻;他愛她卻沒有殘酷地把它說出來,他們在初春的溫馨中到花園裡相會。我的上帝!他說出來了!這種想法停留在她的腦中,充滿她的內心,變得如此沉重,即使一聲霹靂把巴黎摧毀在她眼前,也不會這樣驚天動地。她的心中形成了憤怒的抗議,驕傲的怒氣,這個感情還夾雜一種出自肺腑的肉慾,隱蔽、不可戰勝,又令她陶醉。他說出來了,他一直在說,他固執地追隨不放,熱情地說著:「我愛您呀……我愛您呀……」這些話毀了她過去賢妻良母的生活。
可是,在這樣想的時候,她還是意識到展現在她的背後,展現在看不清的黑夜後面的廣袤空間。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升起,充滿活力的聲浪在擴散,把她團團圍住。聲音、氣味,甚至光明,儘管她的雙手痙攣似的掩住,還是打在她的臉上。有時,倏然而亮的光芒好像刺穿她閉緊的眼皮;在這些光芒中,她以為看到了紀念碑、尖頂和圓頂,浮現在夢幻的流光中。這時,她移開手睜開眼睛,迷惑地待著。天空也開了,亨利不見了。
只看到天空深處有一長條雲,像白堊色的岩石塌了又堆了起來。現在空氣純淨,天空碧青,只有幾團白色雲絮輕盈地悠悠飄過,就像微風吹著輕帆。北面蒙瑪特爾上空細紋密佈,彷彿在這天涯一角撒上淡淡的絲網,準備在平靜的海面捕魚。但是在埃萊娜看不到的默東斜坡上,必然還有殘留的陰雲遮住太陽,因為巴黎儘管有陽光透照在上面,依然陰暗潮溼,在屋頂蒸發的霧氣中若隱若現。這座城市色調單一,到處是青灰色的板瓦頂,有樹陰的地方黑黢黢的,顏色鮮豔的屋脊和千萬扇窗戶則非常醒目。塞納河像一段年深日久的銀子,發出暗光。兩岸的紀念建築物像塗上了油脂;聖雅各塔滿身鏽斑,像博物館的老古董,而先賢祠高高矗立在陰暗的小區,宛若一座巨大的靈臺。只有榮軍院的拱頂還保持金碧輝煌;有人說是大白天亮著的一盞燈,在籠罩城市的薄暮陰霾中,迷離淒涼。一切缺乏輪廓;烏雲中的巴黎在地平線上看似發黑,倒像一幅格調細膩的巨大木炭畫,在潔淨的天空下筆觸剛勁。
埃萊娜面對這座陰鬱的城市,想起她不瞭解亨利。她非常堅強,現在他的形象不再追隨她不放。反抗情緒也促使她否認幾星期來她時刻想的就是這個人。不,她不瞭解他,對他的一切:行為和思想,都毫不知情;她甚至說不出他是不是一個聰明人。可能他缺乏智慧,更缺友情。她就是這樣反覆思考種種設想,每種設想想到頭來總是痛苦,留在心裡不去,又總是猜不透箇中原因——這成了一道牆,把她與亨利隔開,使她無法理解他。她什麼也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會知道。她只有把他想成一個粗魯的人,在她耳邊說火熱的情話,給她帶來唯一的騷動,擾亂她的生活,直到此時還沒有恢復幸福的平衡。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叫她憂傷。突然她想到六星期以前,她對他還是不存在的,這個想法她又受不了。我的上帝!誰對誰都不是什麼,陌路相逢,可能失之交臂!她絕望地兩手捏在一起,眼裡淚水晶瑩。
這時,埃萊娜呆呆地望著遠處的聖母院尖塔。雲隙間透出一道光照得尖塔發黃。她的頭沉甸甸的,彷彿忍受不住紛繁的思緒。這是一種痛苦,她寧願把注意力集中在巴黎,恢復恬靜的心境,像每天一樣用安寧的目光掠過起伏的屋脊。有多少次,在這個時刻,在靜謐美麗的夜晚,大都市的神秘滲透周圍,使她陷入美麗的夢境。可是,在她面前,巴黎在一道道陽光下亮了。隨著第一縷陽光照到聖母院,其他一縷縷陽光紛至沓來,落在城裡。太陽往下傾斜使雲分裂。這時街區在光與影在縱橫交錯中逐漸擴散。有一時,左岸是一片青灰色,而右岸則點點光斑,像一塊巨大的獸皮沿著河邊延伸。然後隨著帶著雲走的風勢,光的形狀變了,位置也變了。在橙黃的屋頂上,烏雲都同樣飄往一個方向,也同樣幽靜地滑行。有的是大塊烏雲,像一艘旗艦威嚴雄壯,四周是較小的烏雲,平衡對稱擺著海戰的方陣。一團巨大長形的黑影,張著爬行動物的大嘴,擋著巴黎彷彿要一口吞噬。當這團雲像蚯蚓縮到地平線裡不見時,從雲隙中射出雨一般的光芒,落進了它留下的空洞裡。光塵像細沙一樣洩流,擴大成一個巨大的錐體,不斷地灑到香榭麗舍街區,在路面上飛濺跳動。這場星火形成的陣雨,像火箭不停濺落,持續了很久。
是啊!情慾是命裡註定的,埃萊娜不再抗拒。她跟自己的心抗爭已感到精疲力竭。亨利可以來征服她,她聽之任之。這時她感到不再抗拒的無比幸福。她為什麼還要拒人千里之外呢,她不是等得夠久了嗎?回憶過去的生活使她內心充滿輕蔑和不耐煩。她怎麼還能在以前引以為自豪的冷漠中生活下去呢?她看到自己還是姑娘的時候,住在馬賽小馬利亞路,終日哆哆嗦嗦;她看到自己結了婚,在這個吻著她的一雙裸腳的大孩子身邊發冷,在家務操勞中打發日子;她看到生活中每時每刻都以同樣的步伐走同樣的路,沒有打破寧靜的激情。這種平淡無奇的生活,現在又是這種沉睡不醒的愛情使她惱火。再這樣過上三十年,一顆心默默無聲,生命的空虛僅靠做個貞潔女子的孤傲來填補,能說自己很幸福嗎?啊!循規蹈矩,顧忌聲譽,使她像修女那樣僅限於得到些枯索的樂趣,豈不是在自欺欺人!不,不,這夠了,她要生活!她對自己的理性加以可怕的嘲笑。她的理性!事實上,她對她的理性表示憐憫;在她已不算短的人生中,這種理性帶給她的歡樂,還不及她在這一小時內體味的多。她不肯失足,她有一種愚蠢的虛榮,以為她會這樣一直走到底,腳邊不會碰到一塊石頭。好呀,今天她要求失足,她還要立刻跌得很深才樂意。她的全部反抗導致這種強烈的慾望。啊!她要在擁抱中消失,她要在一分鐘內把她沒有經歷的樂趣嚐個夠!
可是,她的心底充滿深沉的抑鬱。這是一種不流露的痛苦,帶著空虛和黑暗的感覺。這時,她反覆斟酌。她是自由的嗎?她愛上亨利並沒有欺騙誰,她的感情愛如何使用就如何使用。此外,不是一切都在原諒她嗎?近兩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明白,守寡、絕對自由、孤獨,這一切都在銷蝕同時也在激勵她的情慾。情慾大約孕育於在兩位老朋友之間度過的漫長夜晚,神父和他的兄弟單純淳樸使她得到安慰;情慾孕育於她關在房間與世隔絕、面對地平線上洶湧澎湃的巴黎的時候;孕育於她伏在窗檻上,陷入她從前不知道的、逐漸使她萎靡不振的那些夢想中。她記起了一件往事,那個春光明媚的早晨,她躺在一張長椅上,膝蓋上放一本書,懶洋洋地凝視著金色光芒中的巴黎,這座白色純潔的城市像罩在水晶盒裡。那天早晨,愛情甦醒了,表現出一種對她來說不可名狀、而又無力抗拒的心顫。今天,她在原地,但是情慾得勝了,正在吞噬她,而在她的面前,夕陽照得城市著了火似的。她好像一個白天過得很充裕,通紅的傍晚又帶著那天早晨的清澈,她覺得所有這些火焰都在她的心中燃燒。
但是天空變了。太陽朝著默東小山丘傾斜,撥開了最後的雲朵,光芒四射。藍天燦爛發亮。遠處地平線上,遮住夏朗東和舒瓦齊勒羅瓦遠景的鉛灰色巖狀雲層塌了下來,轉變成絳紅鑲邊的胭脂紅雲塊。巴黎藍天中慢慢浮動的一簇簇小烏雲,豎起了紫色的風帆,而罩在蒙瑪特爾上空的網,好像突然從白絲換成了金線,均勻的網眼準備捕捉上升的星辰。在這片輝煌的蒼穹下,展現著一座黃澄澄、橫著幾道大黑影子的城市。下面,大廣場上,沿著馬路形形色色的馬車在橘黃色的塵土中間穿梭往來,四周人群黑壓壓一片,間或有金黃色的點綴。一隊神學士排成密集的隊伍沿著德比裡河濱道走,在迷散的光線中拖著一長溜赭石色的法衣後裾。後來,車輛和行人消失了,在遠處只隱隱看見一長串閃爍著車燈的馬車。在左邊,軍需品廠筆直的紅磚大煙囪吐出一團團肉紅色輕煙;而在河對岸的奧爾塞碼頭上,美麗的榆樹形成一團濃影,夾雜著閃閃陽光。塞納河在映著斜陽餘暉的兩岸之間波濤滾滾,河面上色彩斑斕,但是溯河而上,這種東方海洋才有的絢麗轉成了單一的愈來愈炫目的金色,簡直是從一隻看不見的坩堝裡流往地平線的一道金流,隨著溫度的下降,顏色也格外鮮豔。在這條明亮的河流上,排列著一座座橋樑,橋影婀娜多姿,伸出灰色的欄杆,消失在反射著陽光的房屋群中。雄踞在房屋之上的是聖母院的兩座鐘樓,像火炬那樣發紅。聖母院左右的建築物也光彩奪目,工業宮的玻璃屋頂在香榭麗舍樹木中間像一堆發紅的炭火。遠處,在瑪德蘭教堂的平屋頂後面,歌劇院的雄偉建築像是一座銅山;其他建築物,穹頂、塔樓、銅柱、聖文森·德·保爾教堂、聖雅各塔樓,更近處新盧浮宮和蒂勒黎宮殿頂上都有火焰躥起,在每個十字路口像一堆巨火。榮軍院的圓頂也在噴火,來勢那麼兇猛,叫人害怕每一分鐘都會坍塌,使整個街區星火四濺。越過聖蘇爾比斯高高矮矮的塔樓,是先賢祠在天際勾畫出明亮沉重的輪廓,就像大火中的一座宮殿,將要燒成一塊紅炭。這時,正當太陽西下,巴黎的建築物則成了一支支火炬。火光順著屋脊奔竄,而黑色濃煙聚在山谷不散。朝向特羅加德羅的屋面都發紅了,玻璃窗閃射出火光,城裡噴出火星雨,像有一隻大風箱在扇動這隻大火爐。在鄰近街區道路凹陷昏暗,總是溢位死灰復燃的火舌。甚至在平原的遠處,在那堆發紅的灰燼底下是毀壞但還發熱的土地,從突然有了生氣的屋子裡射出漫無目標的「火箭」。不久這成了一隻爐子,巴黎燃燒了。天空更紅,在這座金紅相間的大城市上空,雲朵在滲出血水。
埃萊娜沐浴在夕陽中,受情慾的煎熬,她望著巴黎火光熊熊,這時有一隻小手放上她的肩膀使她全身一顫。這是雅娜在叫她。
「媽媽!媽媽!」
她轉過身:
「啊!那麼高興呀……你沒聽到嗎?我叫了你有十次了。」
女孩還穿著日本服裝,眼睛發光,高興得兩腮紅彤彤的。她沒讓媽媽有回答的時間。
「你把我撂下了……你知道,結束時到處找你。波利娜陪我到了下面樓梯口,沒有她我連馬路也不敢過。」
她動作優美地把臉湊到母親的嘴邊,直截了當問:
「你愛我嗎?」
埃萊娜吻她,但是漫不經心地嘴一努。她感到驚奇,彷彿看到女兒那麼快回來不耐煩。她逃離舞會真有一個小時了嗎?女孩不安地向她提問題,為了應付,她說自己有點不舒服,新鮮空氣對她有好處。她需要一點安靜。
「哦!別擔心,我太累了,」雅娜喃喃說,「我去那裡乖乖地待一會兒……但是,媽媽,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她坐到埃萊娜旁邊,緊挨著她。很高興媽媽沒有要她立刻換衣服。紫紅繡花袍子、淡綠絲裙,她穿了美滋滋的。她搖晃小腦袋,就是要聽到串在髮髻上髮夾掛件的碰擊聲。這時,她急切地說出一長串話。她什麼都看到了,所見的記在心裡了,神情則是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似的。她規規矩矩,一言不發,目光淡漠地待了一個下午,此刻得到了補償。
「你知道,媽媽,這是個老好人,灰鬍子,是他牽動波利希納爾。幕拉開時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吉羅他哭了。嗯?他真笨!跟他說了警察要在他的杯子裡放水,應該把它拿走,他哭,不停地哭……吃點心時,瑪格麗特把果醬都沾到賣牛奶姑娘的衣服上去了。她的媽媽一邊給她擦一邊叫:‘哦!髒孩子!’瑪格麗特羞得頭都抬不起來……我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她們見了蛋糕就上去搶,我看著挺好玩。她們都沒教養,小媽媽,不是嗎?」
她停了幾秒鐘,只顧著在想一件事,然後若有所思地問:
「媽媽,你說,那種上面有白奶油的黃蛋糕你吃過嗎?哦,真好吃!真好吃……我一直待在那個盤子旁邊。」
埃萊娜沒有聽小孩嘮叨。但是雅娜說話是求舒心,她的腦子裡東西太多了。她又開啟話匣子,把舞會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成了重大新聞。
「開始時你還沒看見吧,我的腰帶鬆了。一位太太,我不認識的,給我係上一根別針。我對她說:‘我十分感謝你,太太……’這時呂西安在跳舞時給紮了一下。他問我:‘你前面有什麼東西怪扎人的?’但是我已經忘了這件事,我回答他說我沒什麼啊。是波利娜過來給我重新把針別好的……不!你沒法想象!大家擠來擠去,一個粗野的大男孩在索菲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她差點跌倒。勒瓦瑟姐妹雙腳併攏跳。肯定沒有這樣跳舞的……但是最逗的是最後。你已經走了,你不可能知道。大家挽了胳臂繞著圈子跳,好笑極了。有幾個年紀大的先生也轉。這是真的,我絕沒瞎說……小媽媽,你為什麼不願相信我?」
埃萊娜一聲不出,終於把她惹惱了。她捱得更近,搖母親的手。然而只聽到母親三言兩語的回答,她自己也漸漸不說了,同樣陷入沉思,去回想還佔據著她這顆少女心的舞會。這時,母女兩人都沉默不言,面對著火紅的巴黎。巴黎在透紅的雲朵的光照下,如同傳說中在一場火雨中補贖了情慾的城市。這對她們來說是更陌生了。
「大家繞著圈子跳?」埃萊娜突然問,像一時驚醒過來。
「是的,是的。」雅娜喃喃說,輪到她陷在沉思中。
「醫生呢?他跳了嗎?」
「我相信跳的,他跟著我轉……他把我舉了起來。他問我:‘你的媽媽呢?你的媽媽呢?’然後他親了我。」
埃萊娜無意識地一笑,她因他的溫情而笑。她有什麼必要去了解亨利?不瞭解他,永遠不瞭解他,把他當做她長期希望看到的那樣,這樣才更加甜蜜。為什麼她會驚奇和不安?他剛才就是不失時機地出現在她的路上,這樣挺好。她坦誠的本性什麼都可以接受。想到她愛人,人也愛她,心裡慢慢平靜了。她對自己說她有堅強的性格,不會讓幸福遭到破壞。
可是,夜來臨了,空中吹過涼風。沉思的雅娜打了一個寒戰。她把頭靠在媽媽懷裡,又喃喃地問,彷彿這問題來自她的沉思:
「你愛我嗎?」
這時,始終在微笑的埃萊娜把她的頭捧在手裡,像在她的臉上尋找一會兒,然後把嘴唇放在她的嘴邊一個玫瑰色小印子上面停留很久。她看得出這就是亨利吻女孩的地方。
默東昏暗的山脊已經沾上如圓月一般的太陽,照在巴黎的斜陽光輝延伸得更遠了。榮軍院圓頂的影子無限地擴大,把整個聖日耳曼街區罩在裡面,而歌劇院、聖雅各塔樓,圓柱和尖頂給右岸劃出一道道黑影。建築物正面的輪廓,街道的縫隙,屋頂的高聳的小島更加陰沉地燃燒。發暗的玻璃屋頂上,閃光的金片也淡了下來,彷彿建築物已經在大火中坍塌。遠處的鐘響了,鐘聲滾動,愈來愈輕。黑夜來臨,天空廣闊,給紅彤彤的城市上空蓋上了玫瑰色天衣。突然火又可怕地復燃起來,巴黎放出最後的火光,照得偏遠的郊區也發亮,然後又像蒙上了一層灰塵,街區的房屋依然矗立在那裡,如同熄滅的炭那麼輕而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