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變

一

像堀川大公那樣的人物,不但過去不曾有,恐怕到了後世也是獨一無二的。據說,大公誕生前,大威德明王曾在其母枕邊顯靈。總之,打從出生起,大公就與世人有別。因此,大公所做之事,沒有一件不出乎我等意料。就算見識過堀川府邸的規模,我等凡人也形容不出那陣仗。宏偉?豪華?簡而言之,有著無法想象的驚世駭俗感。對此,世人皆議論紛紛,說大公的秉性可與秦始皇和隋煬帝相提並論。然俗語有云,「盲人摸象」,類似道理吧。大公所思,絕非世人揣度那般只顧自己享受榮華富貴,他更多考慮的是百姓的苦樂——所謂的「與民同樂」。大公度量極大。

即便在二條大宮遭遇百鬼夜行,他也不會覺得有何妨礙。還有,據說左大臣源融的鬼魂曾夜夜出現在以重現陸奧國鹽釜海濱之景而名揚天下的東三條河原院,可被大公一訓斥,鬼魂也就銷聲匿跡了。在這樣的威望下,無論男女老幼,京中百姓一提起大公,都把他當作神佛的化身,個個心悅誠服,畢恭畢敬。有一次,大公參加宮中的梅花宴,歸途中,拉車的牛脫了韁,把一位過路老人撞倒在地,不想老人竟雙手合十,慶幸自己能被大公家的牛撞上。

正因如此,大公這一生給後世留下了許多類似話題。如,像天皇一樣在自家盛宴中賜人白馬三十匹啦,令寵愛的侍童站在長良橋上充當人柱代替橋樁啦,還有,讓身負華佗之術的中國僧人給自己切去腿上的駭人膿瘡啦——凡此種種,數不勝數。在車載斗量的奇聞逸事中,當數那幅被當成傳家之寶的、描繪著地獄變的屏風的由來最嚇人。那一回,連平日裡對世事處變不驚的大公都露出了驚詫的神情,我等隨侍左右的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就說我吧,侍奉大公這二十年來,也是頭一遭目睹那等駭人的場面。

提起良秀,或許至今還有人記得他。良秀是身負盛名的畫家,在當時,論起繪畫,無人能出其右。發生那件事時,他已年過五十,半腳入棺,從外表上看,不過是個身量矮小、瘦骨嶙峋、心術不正的老頭兒。每次來大公府邸,他都穿一件淺褐色的狩衣,戴頂揉烏帽,形容猥瑣。不知何故,他的嘴唇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紅得刺眼,給人一種包藏野獸之心的感覺,令人噁心。有人說,他常常舔舐畫筆,所以,顏料沾在了嘴上,不知是真是假。有個人講話刻薄,說良秀的行為舉止像猴子一樣,就給他起了個諢名,叫猿秀。

說到猿秀,有過這麼一件事。當時的大公府邸中有一個十五歲的小侍女,她是良秀的獨生女,生得溫柔可愛,完全不似生父。可能因為早年喪母,她善解人意,少年老成,小小年紀就乖巧伶俐,通曉人情。因此,上到大公夫人,下到一眾侍女,都非常疼愛她。

有一次,丹波國獻上了一隻馴熟的猴子。頑皮的少爺正在興頭上,就乘興給它取了名,叫「良秀」。那猴本來就惹人發笑,再加上這麼個名字,府裡的人就沒有不笑它的。只是笑笑,倒也罷了,每次看見這猴趴在庭中大樹上或躺在房間草蓆上,大家還會邊「良秀、良秀」地叫,邊興致勃勃地故意作弄它。

話說某日,良秀的女兒——上面講過的那位姑娘——手持一枝繫有書信的冬日紅梅,正走在長長的走廊中。那隻名叫良秀的小猴從遠處一扇拉門裡躥出來,垂頭喪氣、一瘸一拐地倉皇逃命。可能是腿部受了傷,它沒辦法像往常那樣躍上柱子。小猴身後,高舉枝條的少爺邊喊「偷橘子的小賊!站住、站住!」邊追那猴。見此情景,姑娘遲疑了一下。可逃到她跟前的小猴一把揪住她的裙裾,發出哀怨的啼聲。她頓時憐心大起,無法抑制,一手捏住梅枝護住小猴,一手輕輕揮動紫匂色的袿衣衣袖,溫柔地抱起小猴,向少爺欠了欠身,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道:「實在抱歉,請饒了它吧。一隻小畜生嘛。」

少爺追它追得正起勁,氣呼呼地板起臉,跺了幾下腳,說:「為什麼要給它求情!這猴偷了我的橘子!」

「畜生嘛,不懂事……」

姑娘又說了一遍,露出落寞的笑容,把心一橫,說道:「而且,一聽良秀,總覺得叫的是我父親。父親有難,女兒怎能不管呢。」

就算是少爺,聽了這話,也只能作罷。

「好吧。既然是給父親求情,只好放過它啦。」

不情不願地說完後,他把細枝扔在地上,朝之前走出的那道拉門走去,回房間了。

自那以後,良秀的女兒便跟這猴親近起來。她把小姐賜的金鈴拴在一條美麗的紅繩上,繫於小猴脖頸。小猴也無時無刻不離她身邊。一次,姑娘受了風寒,臥床靜養,小猴就乖乖地坐在她枕邊,頻頻啃咬爪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奇怪的是,打那以後,再也沒人欺負小猴了。不但不欺負,反而開始疼愛它,連少爺也時不時投餵它些柿子跟山栗。要是哪個下人踢了這猴一腳,少爺還會大發雷霆。後來,大公聽說少爺生氣那事,特地讓姑娘抱著這猴上殿覲見。自然,也是因為聽說了姑娘疼愛小猴這事的緣故。

「一片孝心,其行可嘉。」

說著,大公當場賞了姑娘一身紅色袙衣。小猴像人似的左右打量袙衣,恭恭敬敬地領受了。大公哈哈大笑,心中大悅。因此,大公偏愛良秀的女兒,完全是因為她疼愛那猴。大公意在讚賞她孝敬父母的德行,絕非世間所議論的那樣是出於好色。當然,世間有此風言風語也並非空穴來風,這一節暫且按下,以後慢慢詳談。這裡不妨先將之理解成「就算如何國色天香,一介畫師之女,又怎會令大公鍾情呢」也無妨。

說回良秀的女兒。她原本就乖巧伶俐,因此,雖然得此讚譽、出得大殿,一眾下等侍女也沒有妒忌過她。反之,打那以後,大家更加疼愛她和那猴。可以說,一人一猴愈發亦步亦趨地侍奉於小姐身旁。小姐每每乘車出遊,他倆亦如影隨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如今且按下姑娘這頭,說說良秀這邊。轉眼之間,那猴固然得到了眾人的疼愛,可關鍵人物良秀依舊遭人厭棄,背地裡被人「猿秀、猿秀」地叫。不單大公府邸裡的人這麼叫他,連橫川的高僧一提起良秀,也是臉色驟變,一臉憎惡,彷彿遇見了魔障(一說是因為良秀曾在畫中譏諷高僧們的品行——此乃販夫走卒間的閒言碎語,不能肯定確有其事)。總之,不管什麼階層,對他的評價都是不敢恭維。若說還有誰沒給過他惡評,只有兩三個畫家朋友和只知他畫作不明瞭他人品的人了。

良秀不僅形容猥瑣,身上還有招人厭惡的惡習,這是事實。所以,得此下場,完全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他的惡習,就是吝嗇、貪婪、無恥、懶惰、唯利是圖——不,最要命的是,他時刻以當朝第一畫家自居,專橫且傲慢。若僅在繪畫方面如此表現倒也罷了,可此人極其倔強,對世間所云的世俗常規皆嗤之以鼻。據一位師從良秀多年的弟子說,一天,某位大人府上一位喚作檜垣的名滿天下的巫女被惡靈附了身,宣達可怕的神諭時,此人充耳不聞,抓起手邊紙筆就將巫女的猙獰神態畫了下來,畫得惟妙惟肖。在此人看來,惡靈作祟或許只是哄騙孩童的把戲。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因此,他把吉祥天女的臉部畫成下作的賣春婦模樣,把不動明王的身姿繪成獲釋的無賴,做出一系列大不敬的行徑。可是,質問他時,本人竟若無其事地說:「我描繪的神佛會降罪於我本人,那才是咄咄怪事!」聽了這話,連他的徒弟們也目瞪口呆。有些人生怕日後被他牽連,連忙與他斷絕關係——這種人還不在少數。總之一句話:他這個人可謂「妄自尊大」。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就是他的所思所想。

毫無疑問,在畫壇中,良秀的地位至高無上。尤其是,此人的畫作無論在運筆方法上還是調色手法上都與其他畫家迥然不同。所以,與之交惡的畫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評價他是「歪門邪道」。那些人說,川成和金岡這樣的昔日名家,筆下之物皆帶有優美的傳說:板戶梅花逢月夜,陣陣幽香沁心脾;屏風宮卿弄長笛,嫋嫋餘音繞人耳。可良秀的畫作,不論何時看都令人反胃,只能謂之以詭異。比如,此人曾在龍蓋寺的大門上作畫,該作名為「五趣生死圖」。有人曾說,深夜走過門前,能聽到天界眾生的嘆息聲和啜泣聲,甚至能聞到死屍散發出的腐臭味。再比如,他曾奉大公之命描繪府中侍女們的肖像,被其所畫者,三年內必定身患絕症,人事不知,一病而亡。說得難聽些,這些似乎就是良秀墮入邪道的鐵證。

不過,如前所述,他是個我行我素的人,這些只會令他更加剛愎自用。有一次,大公開玩笑說「看來,你偏愛醜陋的事物嘛」,他竟咧開那與年齡不相稱的紅嘴唇,露出令人反胃的笑容,狂妄地答道:「您說對了。那幫膚淺的畫家,怎能參透醜陋之物的美妙之處?」就算身為當朝第一畫家,也不該在大公面前口出妄言。難怪先前所述的那個徒弟背地裡給他起了個「智羅永壽」的諢名,諷刺他的狂妄自大。想必大家都知道,「智羅永壽」是古時中國傳來的天狗之名。

然而,連良秀這樣——這樣罄竹難書、專橫跋扈的人,竟也有一絲人情味,一份人類才有的感情。

這份感情,指的就是良秀那好似發了狂的、對身為小侍女的獨生女的憐愛之情。如前所述,那位姑娘性情非常溫和,是個孝女。良秀對女兒的極致疼愛,絕不亞於她那份孝心。僧人向他化緣,他向來一毛不拔;在給女兒買衣服買首飾上,卻揮金如土,全力滿足。是不是叫人難以置信呢。

可是,疼愛歸疼愛,就算在夢裡,他也沒考慮過要給女兒尋位可託付之人。豈止如此,要是有人說女兒一句壞話,說不定他會僱上一群街頭混混,趁著天黑,把人狠揍一頓。因此,姑娘遵大公所言做了小侍女後,這老頭子老大不情願,當場就拉下臉來。之後每次覲見,同樣滿臉不悅。「大公傾心於姑娘的美貌,不管其父同不同意,強行佔有」的流言,大半是從他這種態度中揣測出來的。

流言固然不屬實,但一心一意疼愛女兒的良秀自始至終都在祈求大公歸還女兒,這倒是事實。有一次,大公吩咐他照著寵愛的侍童畫一幅幼兒文殊菩薩圖,他畫得極好,大公異常滿意,帶著謝意對他說:「想要什麼,都賞給你。不用客氣,儘管說。」一聽這話,良秀正襟危坐,頓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說:「求您放還小女。」別的人家也就罷了,如此無禮地要求侍奉於堀川大公身邊的人卸去職責,即便是父親疼愛女兒,放眼天下,也沒有這種規矩。就算大公度量極大,面上亦有一絲不悅。大公沉默少頃,盯著良秀看了一會兒,最終,丟下一句「這個嘛,辦不到」,忽地起身離去。前前後後,類似情況發生過四五回。現在想來,大公看良秀的眼神,是漸次變冷的。與此同時,姑娘也擔心起父親的處境,從殿上下來回房後,常常以袖掩口,嚶嚶哭泣。於是乎,「大公醉心於良秀女兒」的流言越傳越廣。有人說,大公讓良秀在屏風上畫地獄變,就是因為姑娘不肯委身於大公云云。這純屬無稽之談。

依吾輩所見,大公不肯放良秀的女兒回家,完全是出於對她的憐憫。比起把姑娘送回那等執拗的父親身邊,不如讓她自由自在地在府裡生活——似乎是這樣一番好意。毫無疑問,大公的本意是特別關照這位性情溫和的姑娘。被說成好色,恐怕是牽強附會。不,應該說,那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總之,因為女兒的事,良秀終於大大地失了寵。有一天,不知何故,大公把良秀招入大殿,命他在屏風上畫一幅地獄變。

一提起畫著地獄變的屏風,那恐怖悽慘的景象就真真切切地浮現在我眼前。

同樣是地獄變,良秀的畫作,首先在構圖上就有別於世間畫家所作之物。屏風角落裡畫著以十殿閻王為首的一眾冥官,餘下部分畫著紅蓮地獄中的烈火。火光沖天,席捲一切,甚至令人覺得刀山劍樹也要熔化在其中。冥官們身穿唐衣,衣服上帶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和藍色,除此之外,滿目皆紅,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之色。猩紅的火焰中躥出黑色的滾滾濃煙和金粉染成的粒粒火星,它們像「卍」印一樣飛舞、跳躍著。

如此筆勢,足以令人瞠目結舌。這還不算完,在業火中痛苦掙扎的罪人,亦與他人筆下的形態不同。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良秀筆下的罪人身份各異,上至公卿貴族,下至乞兒罪犯,均有描繪。有一身束帶正裝的宮廷人物,有穿五重袿衣的年輕侍女,有撥動佛珠念佛的僧人,有足蹬高齒木屐的侍學生,有身著細長的女童,有高舉幣帛揮舞的陰陽師……林林總總,不一而足。所有人都被火跟煙團團圍住,經受牛頭馬面的虐待,像寒風中的樹葉般瑟瑟發抖,沒頭沒腦地四下奔逃。一個女人,頭髮纏繞在鋼叉上,手腳扭曲得像蜘蛛一般,大概是巫女。一個男人,應該是剛上任的國司,胸口插著一根長矛,像蝙蝠一樣倒掛著。此外,還有遭鐵鞭痛打的、被千斤大石壓身的、被怪鳥叼在口中的、被毒龍含住啃咬的……所犯罪孽不同,所受刑罰亦不相同。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一幕,就是半空中落下的一輛牛車眼看就要跌落到如獸牙般尖銳的刀山山頂(刀山長在樹梢上,刀尖上屍骨累累,挑著許多全身上下都被穿透的死人)。地獄陰風捲起牛車上的掛簾,分辨不出裡面坐的到底是女御還是更衣,只知是一位滿身綾羅的侍女。長長的黑髮在烈焰中拂動,白皙的脖頸向後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侍女的身姿也好,熊熊燒著的牛車也好,無一不使人聯想到身處焦熱地獄中是何等煎熬。換言之,整張畫作中的恐怖景象全都集中在此處。一看到這名女子,淒厲的叫聲就自然迴響於耳畔。這畫技,端得是出神入化。

啊啊,是了,就是為了畫這一幕,才發生那件駭人的事。不然,即便是良秀那樣的畫家,也不可能栩栩如生地表現出地獄中的苦難。為了屏風上這幅畫,良秀慘遭打擊,連命都賭上了。可以說,這幅畫中的地獄,正是當朝第一畫家良秀總有一天要自我墮入的那個地獄。

我急於給大家講述發生在這幅珍貴的地獄變屏風上的事,講述順序或許有些顛三倒四。讓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從良秀受大公之命描繪地獄景象說起吧。

良秀領命後,五六個月沒來府上,據說一直閉門不出,專心作畫。那麼疼愛女兒,一畫起畫兒,竟連女兒也不見了,是不是挺不可思議?據之前提過的那個徒弟說,只要一開始畫畫兒,良秀就像被狐狸勾住魂兒似的。實際上,當時就有人說,良秀能在畫壇上成名,是因為他向狐仙許了願。證據就是,只要待此人開始作畫後隱於陰影處偷窺,必定會看到數匹靈狐影影綽綽地前後簇擁著他。只要一拿起畫筆,他就會把其他事忘得一乾二淨。他會閉門不出,不分晝夜地畫,幾乎不見陽光。特別是畫屏風上這幅地獄變時,走火入魔的做派更甚從前。

他會在大白天關門堵窗,於結燈臺下調變神秘的顏料,要麼就讓徒弟們或穿水乾或穿狩衣,打扮得全不相同,他再細細地一個一個照著畫——不合常理。此等怪異行徑並非只在畫地獄變時出現,平時,只要開始作畫,他都是這種做派。畫龍蓋寺大門上那幅《五趣生死圖》時也一樣,放著活人不看,偏要眼珠一錯,跑到大街上的死屍旁不慌不忙地坐下,對著半腐爛的臉和四肢一筆一畫地描繪。說到這裡,肯定有人不明白這位對繪畫過分執迷的人物到底是怎麼回事。眼下無暇詳述,只揀些重要的事例說予諸位知曉吧。

一天,良秀的徒弟(自然還是之前提到的那位)正在調變顏料,師父忽然走過來說:「我打算睡午覺,可最近總是做噩夢。」良秀經常說這話,所以,徒弟不以為意,也沒停手,只應了句「是嗎」。良秀顯出一副孤寂之色,客氣地提出請求:「所以,在我午睡的這段時間裡,請你坐在我旁邊。」徒弟覺得奇怪,心想,師父從來沒怕過做夢呀。不過,這事容易辦到,他便應道:「好的。」良秀依然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邊嘆氣邊說:「那你馬上到裡屋來。不管哪個弟子找我,都說我在午睡,別讓人進屋。」裡屋就是他的畫室,不管白天黑夜都門窗緊閉。畫室裡燈光昏暗,屏風張開,上面只有炭筆勾畫出的底稿。徒弟一進屋,良秀就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以肘為枕,很快便睡熟。可是,還不到半小時,坐在他旁邊的徒弟突然聽見他開始說話,聲音十分嚇人。

剛開始,聲音模糊不清,很快地,能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了。聽上去像溺水者在呻吟。

「什麼?讓我跟你走!……去哪兒……要去哪兒?」

「跟我下地獄,到炎熱地獄去!」

「……你是誰?這身打扮,你到底是誰?……讓我猜猜——」

徒弟調變顏料的手不由得停住了。他驚恐地看著師父,直勾勾地凝視著他。那張臉上滿是皺紋,面色煞白,嘴唇皸裂,滾著豆大的汗珠。良秀邊喘息邊張大嘴,嘴裡沒剩下幾顆牙。他的嘴唇像被提線牽引著似的,一張一合。有個東西像眼珠一樣在他嘴裡轉來轉去,仔細一看,那是他的舌頭。斷斷續續的語聲就是從這裡發出的。

「讓我猜猜……哦,原來是你。我想也該是你。什麼,來接我?」

「對。走吧!跟我下地獄!你女兒……你女兒在地獄裡等著你!」

這時,徒弟好像看到一個朦朧的身影掠過屏風表面,搖搖晃晃地走了下來。不消說,他當時心裡充滿恐懼,立刻盡力搖晃起良秀的胳膊。可師父仍像魔怔了似的,在說夢話,一副醒不過來的樣子。徒弟把心一橫,端起身邊的筆洗,嘩啦一下把水潑在良秀臉上。

「等著你。坐那輛車來。……坐上那輛車,到地獄裡來吧!」說完這句後,良秀喉嚨裡只剩下呻吟聲。他總算睜開了眼,像被針扎似的一骨碌爬起身。夢中的妖魔鬼怪似乎還沒從他眼前散去,好半天,他只是驚恐地瞪大雙眼,張著大嘴,凝視虛空。

最後,他終於回過神來,漠然地說了句「已經完事了,你出去」。徒弟平日被吆喝慣了,這時也不敢違拗,只得匆匆離開師父的房間。再次見到明朗日光時,徒弟鬆了口氣,有種剛從噩夢中醒來的感覺。

這種待遇就算好的了。約莫一個月後,這次,良秀又把另一個徒弟叫到畫室裡。屋裡依然燈光昏暗,良秀咬著畫筆,突然轉頭對徒弟說:「麻煩你把衣服全脫光。」師父有命,徒弟哪敢不從?徒弟飛快地脫下衣服,全身赤裸。良秀神情古怪,毫不客氣地說了句「我要觀察被鐵鏈捆住的人。不好意思,接下來你得照我說的做」,語氣冷冰冰的。這位徒弟年紀輕輕,體格健碩,比起拿畫筆,原本更適合握刀。即便如此,還是被這話嚇了一跳。許久之後,一談及此事,他還會反覆叨嘮「我還以為師父發了瘋,要殺了我呢」。良秀看徒弟磨磨蹭蹭的,急得冒火,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條細細的鐵鏈,嘩啦嘩啦地拖著,以飛身撲上的架勢把徒弟面朝下壓在身下,不由分說就反剪他的雙手,把他捆了個結實。接著,握住鐵鏈一端,冷酷地用力一拽。咣噹一聲,徒弟被他撂倒在地。

徒弟簡直就像一隻倒在地上的酒罈子,手腳扭成一團,能動的唯有脖頸,健碩的身體被鐵鏈縛住,導致血液迴圈不暢,臉上身上都憋得通紅。良秀卻若無其事地繞著這酒罈子一樣的軀體來回轉圈,反覆打量,畫了很多張相同內容的素描。這期間,被鐵鏈縛住的徒弟身體上有多痛苦,他完全不聞不問。

要不是接下來生出變故,這罪恐怕要受好一陣子。幸運的是(不如說,或許該說成不幸),沒過多久,屋內一角的罈子後流出一股黑黑的油狀物,蜿蜒前行。剛開始看,像是股黏糊糊軟趴趴的液體;漸漸地,這東西緩緩蠕動了起來,最後竟滑動著向前走來,身上閃著光。看著它來到自己鼻尖前,徒弟不禁屏住呼吸,大喊起來:「蛇!……有蛇!」他說,那一刻,自己嚇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這無可非議。再差一點兒,蛇就要纏上鐵鏈,用冷冷的舌尖舔舐他的脖子。就算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良秀,面對意料之外的事,還是會大吃一驚。他趕忙丟下畫筆,猛地彎下腰,一把揪住蛇尾,將蛇倒提在手中。倒懸著的蛇支起頭,拼命向上翻卷自己的身體,可怎麼也夠不到良秀的手。

「都怪這畜生,害我出了敗筆!」

恨恨地說完後,良秀把蛇扔回角落那兒的罈子裡,不情不願地解開徒弟身上的鐵鏈。解是解了,但對重要的徒弟,他竟沒說一句安慰的話。估計在他看來,徒弟被蛇咬不算什麼,畫上出現一道敗筆才叫人生氣。——後來聽說,這蛇果然是良秀為畫素描而特意豢養的。

光聽這個事例,您就能大致明白良秀那瘋子般的、令人不快的偏執了。最後再說一例。這次遭罪的是位十三四歲的徒弟。他也因為這扇畫著地獄變的屏風,險些丟了性命。這徒弟生來就皮膚白皙,像女孩子一樣。一天晚上,師父若無其事地喊他過去。他一進屋,就看見良秀坐在燈臺旁,掌上託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正在給一隻從未見過的鳥餵食。鳥很大,估計跟家貓的個頭差不多,且頭上伸出兩撮毛,像耳朵一樣。鳥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圓,也跟貓有些相似之處。

良秀這個人,原本就討厭別人多管閒事,干涉自己。好比前面說過的蛇之類的事,好比房間裡有什麼、自己在做什麼,全都對徒弟們三緘其口。因此,他那桌子上,有時放著骷髏,有時堆著銀碗或蒔繪高腳杯。隨著作畫內容的不同,意想不到的東西就會出現在桌上。可平時這些東西收在哪兒呢?這就無人知曉了。說良秀得到狐仙的庇佑,或許真是有理有據。

那徒弟看見桌上的怪鳥,心中暗想,肯定是用於繪製地獄變的。他走到師父跟前,禮儀周正、恭恭敬敬地說:「您有什麼吩咐?」良秀充耳不聞,用舌尖舔了舔鮮紅的嘴唇,用下巴點了點那鳥:「怎麼樣?這鳥很聽話吧?」

「這是什麼鳥呀?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這個種類呢。」

徒弟邊說邊滿心恐懼地打量好似長了一對貓耳的鳥。良秀依舊用充滿嘲諷的語調說:「怎麼,沒見過?城市長大的人就是沒見識啊。這鳥叫貓頭鷹,鞍馬那兒的獵人給我的。不過,這麼溫順的貓頭鷹還真不多見。」

說著,他慢慢抬起手。貓頭鷹剛吃完食,他自上而下地輕撫貓頭鷹背上的羽毛。突然,這鳥發出一聲尖叫,忽地從桌上騰空而起,張開利爪,朝徒弟臉上直撲過來。要不是連忙用袖子捂住臉,徒弟臉上肯定要添一兩道傷口。徒弟「啊」地大叫一聲,揮動衣袖,想要趕走它。貓頭鷹氣勢洶洶地叫著,邊叫邊再次撲上來——徒弟顧不上這是在師傅跟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會兒轟鳥一會兒護頭,沒頭沒腦地在屋子裡亂竄。怪鳥也緊追不放,忽高忽低地飛著,瞅準空子,便驀地朝徒弟的眼珠啄來。每當此時,駭人的振翅聲就使人聯想到被風橫掃的落葉、瀑布的飛沫、可疑的腐爛變質的猿酒等物什,令人反胃。對了,這位徒弟好像也說過,昏暗的油燈燈光像朦朧的月光,師傅的房間則像遠山深處籠罩著妖氣的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徒弟怕的不僅僅是貓頭鷹的襲擊,更讓他汗毛倒豎的是,師父良秀只管冷冷地旁觀這場混戰。徐徐攤開畫紙、舔舐筆尖後,他開始描繪被怪鳥折磨的、如女孩子般嬌嫩的少年的慘狀。徒弟一眼看見師父的舉動,頓時生出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感。他說,那個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可能要死於師父手中。

十一

不能說師父完全沒有讓自己送命的打算。實際上,當晚特意把徒弟叫到屋裡,煽動貓頭鷹攻擊人,自己好畫下抱頭鼠竄的徒弟的模樣,良秀抱的就是這用意。所以,徒弟看了師父一眼後,立刻情不自禁地雙手抱頭,發出自己也聽不懂的尖叫聲,從屋子的一角逃到門口,嚇得癱倒在地,縮成一團。接著,良秀也發出驚慌的叫聲,站起身,臉色蒼白。忽地,貓頭鷹的振翅聲比先前更加激烈,中間夾雜著物品倒地、摔碎的巨大響聲。徒弟又一次嚇得失魂落魄,不禁放開捂著腦袋的雙手,抬起頭來。只見屋內一片漆黑,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熄滅,黑暗中迴響著師父焦急呼喚其他徒弟的聲音。

終於,一位徒弟遠遠地應了聲,挑著小燈,匆匆趕來。伴著燻人的煤油燈味兒一看,結燈臺倒了,地上,榻榻米上,燈油流了一地。剛才那隻貓頭鷹只撲騰著一邊翅膀,痛苦地在地上掙扎。良秀坐在桌前,探出半個身子,竟然在發呆,嘴裡嘟囔著別人聽不懂的話。——無怪乎他會發愣。貓頭鷹身上纏著一條黑蛇,從頸部到一邊翅膀,纏得死死的。估計是徒弟縮成一團時碰倒了旁邊的罈子,裡面的蛇爬將出來。貓頭鷹不自量力,想去抓蛇,才造成這般混亂的局面。兩個徒弟面面相覷,相對無言,茫然地望了一會兒這不可思議的場面,最後,默默地朝師父行了個禮,悄悄退出房間。蛇跟貓頭鷹之後怎樣了,誰也不知道。

除這些外,類似事件又發生過好幾回。前面說漏了一點,良秀受命繪製地獄變屏風的時節是初秋。直到深冬,良秀的徒弟們始終遭受著師父古怪行徑的折磨。但是,那年深冬,良秀在這幅畫上遭遇瓶頸。他的表情比過去更加陰鬱,說話態度比以前更加粗暴,屏風上的畫只完成了八成,便再也進行不下去了。不,看樣子,說不定連這八成也要被他全部抹掉,半點不留。

可是,誰也不明白那是怎樣的瓶頸,並且,也沒人想知道。遭受了種種折磨的徒弟們甚至覺得自己是與虎狼共處一室,個個在心中盤算:儘量不接近師父。

十二

這期間,無甚值得提起的大事。勉強要說的話,就是這位冥頑不靈的老頭兒莫名其妙地脆弱起來,時常揹著人獨自掉眼淚。特別是有一天,一個徒弟有事上院子裡去,看見師父呆呆地站在走廊上,眺望著即將冬去春來的天空,眼中噙滿淚水。見此情景,徒弟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一言未發,悄悄回屋了。為描繪《五趣生死圖》,連大街上的死屍都能拿來做素描,這樣一個傲慢的人,竟會為無法順利描繪屏風圖而哭得像個孩子,著實令人詫異。

一方面,良秀像這樣沉迷於畫地獄變,簡直不像正常人;另一方面,他女兒也越來越憔悴,連我這樣的人,都看得出她是在強忍淚水。她本來就生得一副愁容,膚色白皙,謹言慎行,現在更是睫毛低垂,眼周黝黑,更添一份孤寂之色。起初,大家覺得她要麼是思念父親,要麼是害了相思病,這個那個,諸多推測。但後來,開始出現「跟你說,她那樣,是因為大公要收她入房,可她不肯就範」這樣的說法。打那時起,所有人都像是忘了前情似的,再沒人傳她的閒話。

那件事就發生在這個當口。有一天,夜已深,我獨自漫步在走廊上,那隻叫良秀的猴子突然不知從何處跳將出來,一個勁地拽我的褲腿。那是一個雪梅香馥、月色朦朧的溫暖夜晚。藉著月光細看,只見那猴齜著一口白牙,鼻頭擰起,發出尖銳的叫聲,眼看就要發狂。我帶著三分恐懼,七分惱怒——怒的是新褲子竟被一隻猴扯住——最初打算踢開這猴徑直走開,可轉念一想,有個侍從責罵過這猴,惹得少爺大怒,且看這猴的神情,事態似乎非比尋常。於是,總算下定決心,順著它拉扯的方向邁了五六步。

拐過走廊一角後,儘管是夜晚,枝條婀娜的松樹下,水面在淺白石塘中泛起漣漪的景象還是盡收眼底。就在此時,附近一間屋子裡傳出互相推搡的聲音。那聲音慌張、奇特,低低地灌入耳中。四周一片寂靜。是月朦朧還是霧朦朧?朦朧中,但聞魚兒躍起之聲,聽不到人的交談聲。這時,那個聲音響起。我不禁停住腳步,心想,若有賊人潛入府中,我可得大顯身手。我悄悄走到門外,屏住呼吸,向前貼去。

十三

那猴嫌我動作緩慢,急得要命,在我腳邊轉了兩三圈後,像有人掐住它脖子般尖叫起來,單足一躍,猛地躥到我肩膀上。我不禁扭過頭去,怕它用爪子抓我的臉。猴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免得從我身上跌下去。因它這番動作,我不禁踉蹌了兩三下,後背抵在拉門上。拉門背後,有人在狠命捶門。如此事態,已不容我有任何猶豫。我一把拽開拉門,正打算奔進月光照射不到的深處,此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不,不如說,在我開門時,一位女子就像條件反射一般衝出了門外。我大吃一驚。女子差點與我撞個滿懷,直接跌了出去。不知為何,她雙膝跪地,氣喘吁吁地望著我,像見鬼了似的,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無須贅述,女子正是良秀的女兒。可那天晚上,這女子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表情鮮活: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臉頰緋紅,衣衫不整,下襬凌亂,與往日流露出的少女氣質截然不同,分外妖冶。這真是那位柔弱的、凡事都表露出矜持氣質的良秀之女?我倚在門上,凝望著月光下的美麗女子——此時,一道慌忙遠去的足音響起,我指指那方向,靜靜地看著她,以目示意:那是誰?

姑娘咬著嘴唇,默默地搖了搖頭,一副懊悔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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