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八天,我從下午七點左右走出寓所,先去慢吞吞地洗了澡,然後到街上買了八個雞蛋。這是用來對付房東婆婆的「紅薯攻勢」的。我一邊四個,將雞蛋分別放進兩個袖兜裡,肩上照例搭著那條久負盛名的紅毛巾,袖著手登上了枡屋的樓梯。豪豬一拉開門就對我說:
「喂,今兒個有門兒,嗨。」
那張韋馱天一般的臉瞬時神采飛揚了起來。直到昨天晚上,他還一直悶悶不樂的呢,連在一旁看著的我都覺得他死氣沉沉的。如今見他鮮活有神,我也不由得立刻快活了起來。還沒問他是怎麼回事兒,就自顧自「好啊!好啊」地小小雀躍了一番。
「今晚七點半左右,藝伎小鈴進了角屋。」
「跟紅襯衫一塊兒嗎?」
「非也。」
「那不是白忙活兒嗎?」
「藝伎是兩個一起來的——所以我覺得有門兒。」
「何以見得?」
「你想呀,那小子多狡猾。說不定他讓藝伎先來,隨後自己再悄悄地溜進去呢。」
「嗯,也許吧。可眼下已經九點多了吧。」
「才九點十二分。」他從腰帶裡掏出鎳殼表,看了一眼說道。
「喂,快把那盞洋燈滅了。紙門上映著兩個和尚頭,老狐狸會起疑心的。」
我「噗」地一口氣吹滅了紙胎漆器茶几上的那盞檯燈。這樣一來,點點星光下,就只有紙拉門微微發亮了。此刻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我跟豪豬將臉湊在紙拉門上,大氣兒不敢出地監視著。只聽「當——」的一聲,掛鐘敲響了九點半的鐘聲。
「到底來不來呀?今晚再不來,我可頂不住了。」
「我可是要幹到資金全部用完為止的。」
「哦,你還有多少錢?」
「到今天為止總共是八天,付了五塊六毛。為了隨時都能走人,我每天晚上都跟店裡結賬。」
「你想得真周到。老闆一定十分驚訝吧?」
「老闆才不管這麼多,就是我老悶在屋裡憋得慌。」
「白天不是可以睡覺嗎?」
「睡呀,可是不能出門,還不憋屈嗎?」
「嗨,這替天行道也真是累人啊。要是最後再來個‘天網恢恢疏而有漏’,那可就倒霉到家了。」
「不會的。今晚肯定來!——喂,快看,快看!」
我見他故意壓低了嗓門這麼說,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往下看去,只見一個戴黑帽子的男人抬著頭從角屋的瓦斯燈下往暗處走去了。看錯人了。正在我「啊呀呀」地嘆息不已的當口兒,賬房裡的掛鐘毫不留情地敲起了十點。看來今晚又泡湯了。
此時,周圍已經安靜了下來,連妓樓那邊的鼓聲sup/sup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月亮從溫泉町山後「突」地一下露出臉來,將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就在這時,下面傳來了說話聲。由於我們不能伸出腦袋去看,無法探明來人究竟長什麼模樣,但能感覺到他們正由遠而近地走過來。街面上傳來了「答啦啦」的木屐聲。我斜眼瞄去,至多隻能看到兩個人的影子。
「這下您得遂心願了吧,絆腳石已被踢開了嘛。」
這條嗓子無疑是馬屁精的。
「誰叫他老要強出頭呢?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這是紅襯衫的嗓音。
「那傢伙跟那耍貧嘴的小混蛋是一路貨。再說那小混蛋,雖是個好打抱不平的公子哥兒,倒也還有幾分討人喜歡。」
「那小子一會兒拒絕加薪啦,一會兒又主動辭職,簡直就是個神經病。」
聽到這兒,我恨不得立刻拉開窗戶,飛身跳下二樓,將這兩個小子痛揍一頓。費了老大的勁兒,我才管住自己。只見他們「哈哈哈」大笑著從那盞瓦斯燈的下方走進了角屋。
「喂!」
「喂!」
「來了!」
「終於來了!」
「這下子我放心了。」
「馬屁精這個混蛋,竟然說我是什麼‘好打抱不平的公子哥兒’。」
「嗯,他所謂的‘絆腳石’,自然就是我了。真是豈有此理!」
我跟豪豬必須在他們回去的路上伏擊。可他們什麼時候從角屋出來,卻吃不太準。豪豬下樓去拜託店家,說是今晚可能有事要出去,拜託留著門,方便出入自由。如今回想起來,那旅店老闆還真敢答應啊。要是換了別人,多半是要將我們當作盜賊的。
先前等待紅襯衫時已經費了不少神經,如今這麼一動不動地等他們從角屋出來,更是活受罪啊。睡覺肯定不行,老得透過門縫盯著又實在累人,心裡面沒著沒落的。迄今為止,我還從未遇上過如此難熬的事情呢。我提議:「乾脆闖入角屋,抓他們一個現行!」可豪豬隻一句話就將我給駁回了:「我們現在闖入,會被人當作搗亂者而攔下;倘若講明事由要求見面,他們會推說不在此地而逃之夭夭,或者藏入別的房間;即便我們能夠出其不意地衝入裡間,可房間有十幾個呢,我們又不知道他們躲在哪個包廂。所以說,儘管寂寞難耐,可除了耐心等待也別無良策。」得,那就等著吧。我耐住了性子,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早上五點鐘。
一看到有兩條人影出了角屋,我跟豪豬便立刻出門跟了上去。此時離頭班火車還早著呢,他們兩人必須步行走回城下町sup/sup。出了溫泉町,有一條百十來米長的杉樹林蔭道,左右兩側都是田地。過了這條大道,便是一條貫穿田野、直達城下町的堤壩,四周散佈著一些茅草房。
只要出了溫泉町,在哪兒追上他們其實都無所謂,但我們覺得還是儘量在四下沒有人家的林蔭道上逮住他們更為穩妥。為了不讓他們發覺,我們時隱時現地在他們身後跟著。
離開小鎮之後,我們發足狂奔,飛快地趕上了他們。那兩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吃驚地回過頭來。豪豬大喊一聲「站住」,伸手揪住了紅襯衫的肩膀。馬屁精驚恐萬狀,轉身就想逃跑,我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擋住他的去路。
「你身為教頭,為何要去角屋過夜?」豪豬厲聲質問。
「教頭就不能去角屋過夜了嗎?請問,哪裡有這樣的規定呢?」
紅襯衫故作鎮靜,說起話來依舊咬文嚼字,可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你不是說,去蕎麥麵店和點心店都不利於學校的管理嗎?既然你如此循規蹈矩,為何又跟藝伎在旅店過夜呢?」豪豬繼續攻擊道。
我看馬屁精老想著鑽空子逃跑,便攔在他的前面,怒喝道:「什麼叫‘耍貧嘴的小混蛋’?」
「我可不是說你,真的不是說你。」
這小子厚著臉皮一個勁兒地抵賴。
我這時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正抓著兩隻袖兜呢。原來,一路追來時,我怕袖兜裡的雞蛋晃盪碎了,不自覺地將其抓在了手裡。此時,我立刻伸手去袖兜裡摸出兩枚雞蛋,「呀」地大叫一聲,將其砸在馬屁精的臉上。雞蛋「噗嗤」一聲碎裂開來,蛋黃從馬屁精的鼻子尖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馬屁精嚇得不輕,「啊呀」一聲慘叫著摔了個屁股墩,口中高喊:「饒命!」
我買雞蛋原本是為了自己吃,藏在袖兜裡也不是為了用來打人。只是一時間氣憤至極,才誤打誤撞隨手便將其用作了武器。然而,看到馬屁精摔了屁股墩之後,我當即意識到這一即興發揮大獲成功,於是便「混蛋!畜生」地罵著將餘下的六個雞蛋一股腦兒全都砸到了馬屁精的臉上,將他的臉蛋子糊得滿是蛋黃。
就在我蛋擊馬屁精的當口兒,豪豬與紅襯衫的嘴仗也趨於白熱化。
「你說我同藝伎在旅店過夜,你有證據嗎?」
「我眼看著你那相好的藝伎在昨天傍晚時分進入角屋,你休想抵賴。」
「何用抵賴?我跟吉川君二人是在那兒過夜了。可藝伎昨天傍晚時分進沒進角屋又與我何干呢?」
「閉嘴!」
豪豬猛地給了他一拳。紅襯衫被揍得東倒西歪,嘴裡嚷嚷道:
「你怎麼動粗?簡直是野蠻無禮。有理講理,怎能訴諸武力呢?這不是無法無天了嗎?」
「我就揍你個無法無天!」
說著,豪豬又給了他一拳。
「像你這樣的奸猾之輩,不揍還待怎的?」
「噼裡啪啦」又是一頓亂揍。
這會兒工夫我也已經將馬屁精揍得不輕了。最後他們兩人雙雙蹲在樹根旁,也不知是動彈不得了,還是頭暈眼花了,竟然都沒想逃跑。
「怎麼樣?揍夠了沒有?沒夠的話,就接著揍!」
說著,我們又將他們揍了一通。
「夠了!夠了!」紅襯衫喊道。
我問馬屁精:「你怎麼樣?」
「也夠了。」
「你們都是奸佞之徒,所以我們要替天行道。接受了此番教訓,你們就該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要知道,不論你們如何巧舌如簧,正義的力量是不容你們為非作歹的!」
豪豬教訓了他們一通,可這兩人一聲也沒吭。或許已經被我們揍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吧。
「我敢作敢當,不躲也不逃。今晚五點以前,我在港屋等著。若要找我,警察也好,誰也罷,你們儘管叫來。」
我見豪豬如此豪情,便也跟腔道:
「我也一樣,不躲不逃。我跟堀田一起等你們。倘若要去警察署報案,你們儘管去。」
說完,我跟豪豬二人便邁開大步,揚長而去。
我回到寓所時還不到七點。回到房間後,我馬上開始打點行李。房東婆婆十分驚訝,問我這是要幹什麼那摩西。我說:「婆婆,我回東京去帶了老婆再一起來。」
結算了房錢之後,我立刻坐火車來到海邊。進港屋一看,豪豬正在二樓房間裡呼呼大睡呢。我心想,應該趕緊寫一封辭職信,可又不知寫些什麼才好,於是只寫了一句:「本人因故辭職返回東京,特此奉告。」便郵寄給了校長。
輪船是夜裡六點起航。
我跟豪豬都累壞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問店裡的女侍有沒有警察來找,說是沒有。
「看來紅襯衫跟馬屁精都沒敢去報案啊。」
我們相視大笑。
當天夜裡,我跟豪豬離開了那個不乾不淨的地方。船離岸邊越遠,心裡越是暢快。到神戶上岸後,便坐上直達東京的火車,一直到了新橋車站,我才終於有了重返人間的感覺。當時跟豪豬分手後,直到今天還沒機會重逢呢。
阿清婆的事情忘了講了——抵達東京後,我連住處都沒找,提著行李就直奔她那兒去了。
「阿清婆,我回來了!」
「啊呀,少爺,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
阿清婆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也非常高興,說:
「鄉下那種鬼地方再也不去了。以後我就待在東京,跟你一起過日子了。」
後來經人介紹,我進了「街鐵sup/sup」,當了一名技術員。每月工資二十五元,房租六元。雖說沒能住上帶有氣派門牆的豪宅,可阿清婆已經心滿意足了。遺憾的是今年二月,阿清婆患肺炎去世了。真是可憐見的。
去世的前一天,她將我叫到身旁,說:
「少爺,求您了,我死後,要將我葬入您的寺廟裡sup/sup。我要在墓地裡等著您。」
因此,阿清婆的墳墓就在小日向的養源寺裡。
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四月
這是香川縣的地方性報紙,創刊於1889年。夏目漱石赴任松山中學是在1895年,可見選用該報紙並非虛構,是與史實相一致的。
日本的報紙都是豎排版的,至今如此,所以著重點是加在字的右側的。
原文為「天道是耶非」,典出司馬遷《史記·老子伯夷列傳第一》:「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意思是,假如有所謂的天道,那麼這是天道呢,還是不是天道呢?在此表達的是「天理何在」之意。
在日本的民間傳說中,舉辦廟會的夜裡,郊外的山狸聽到祭神的鼓樂聲後,就會聚在一起,和著鼓樂的節奏拍打自己的肚子。
指幕末由激進的尊皇攘夷志士所組成的暗殺集團。他們自以為是在代替上天誅殺奸佞,暗殺看不順眼的幕府守舊分子或提倡西洋學問的人。此處其實是「正義之化身」的意思,並不暗示哪個特定的組織。
日本古代的紅燈區如江戶的吉原等地,在關門時會擊鼓通知客人退場。此處的鼓聲應該是晚上十點鐘的整點報時。
指學校所在地松山市內。
東京市街鐵道株式會社的簡稱,成立於1903年,1906年與東京電車鐵道、東京電氣鐵道合併,稱為東京鐵道株式會社。1911年被東京市電氣局(現為東京都交通)收購。
江戶時代,幕府規定平民必須歸依一所寺廟,死後就葬在該寺的墓地裡。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