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餘墨

少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本尼迪克特在《菊與刀》的第五章「歷史和世界的虧欠者」中寫道:「在公認的結構化關係中,巨大的虧欠經常刺激人們付出一切去報恩。但是要做一個負債者卻不容易,憤怒也會隨之而來。日本最著名的小說家夏目漱石曾在其名著《哥兒》中生動地描述了負債者是多麼容易憤怒。男主人公哥兒是一個東京男孩兒,第一次在外省的小鎮上教書。他很快發現自己看不起大部分同事,自然和他們處不來。但是他對其中一個年輕老師很熱情。當他們一起外出時,這個被他戲稱為‘豪豬’的新朋友請他吃了一杯刨冰,付了一分五釐,相當於零點二美分。沒過多久,另一個老師告訴哥兒,豪豬在背後說他壞話。哥兒相信了這個挑撥離間者的告密,立刻想起自己曾經受恩於豪豬。

「可是,一分錢也好,五釐錢也罷,欠了這種口蜜腹劍的傢伙這麼一點人情,那就是到死,心裡也不會舒坦了。

「第二天,哥兒把一分五釐扔在豪豬的桌子上,因為只有當他不再虧欠一杯刨冰之恩時,才能著手解決當前兩人之間的問題,即豪豬在背後對他的侮辱。他們也許會打上一架,但這恩必須先被抹去,因為這兩個朋友之間,已經沒有恩情。

「這種對瑣事的極度敏感和脆弱,在美國通常只會出現在青少年流氓團伙的犯罪記錄中和神經症患者的病例裡。但這就是日本人心中的美德。」

1944年,人類學家魯斯·本尼迪克特接受美國政府委託,開始著手研究日本文化。兩年後,她遞交了研究報告,即《菊與刀》。此書對於美國如何管制戰後的日本發揮了很大的指導作用,同時也觸發了日本人對本民族的深刻反思。

書中列舉的這個「還了錢再吵架」的例子,就出自夏目漱石的小說《少爺》。由此可見該小說在反映日本國民性方面所處的地位是多麼地突出。

讀到此處,想必細心的讀者已然心生詫異:《菊與刀》引文裡的書名明明寫的是《哥兒》,你又為何要譯作《少爺》呢?

好的。下面就從書名開始,談一點翻譯層面的心得。

書名的原文是「坊っちゃん」,對此日文單詞,《日漢大辭典》(上海譯文出版社·講談社)給出的解釋是:1令郎。對別人男孩子的敬稱。2公子哥兒。大少爺。大少爺作風的人。對不通世故的人的蔑稱。

辭典上的釋義自然不能代替翻譯,選用譯詞還應立足於本書的具體語境。

書中的「坊っちゃん」自然是指主人公,他家在明治維新之前的門第是旗本,自稱其譜系可上溯至清和源氏,維新之後降格為平民百姓,有點像清末民初的八旗子弟。因此,將其理解為破落小貴族應該是不錯的。

其實,在本書中稱呼他為「坊っちゃん」的也只有一人,即他家的老用人阿清婆。而這位阿清婆也出自沒落的貴族家庭,根據其內心所秉持的舊倫理觀,她順理成章地將主人公看作了自己的小主人,並將這種舊式的愚忠發展到了偏袒和溺愛的地步。

主人公在書中的表現也透著一股「貴族氣」:嫉惡如仇、勇猛無畏、敢作敢當——這是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不遵守規則、任性胡為、花錢大手大腳,等等。據此,筆者認為,比起「哥兒」來,將「坊っちゃん」譯作「少爺」應該更加貼近作者的本意。

再者,「哥兒」這個詞源自北方方言,適用範圍很廣,並不特指上層社會,類似於吳語中「官官」「大阿官」,事實上現在也幾乎不用了。

如果將「哥兒」理解為「公子哥兒」,則更是會給人以紈絝子弟、油頭粉面的輕佻浮浪印象,而這與主人公的形象絕對是格格不入的。

下面談談其他方面的關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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