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豬興致極好,極力動員我也去。
說起舞蹈,我在東京看得多了。每年八幡神sup/sup出廟會的時候,神輿sup/sup也總會轉到我家的街區來的,所以汐酌sup/sup啦什麼的舞蹈早就看夠了。所以我本不想去看土佐佬的野蠻舞蹈,可既然豪豬如此盛情相邀,我也不能駁了他的面子,於是跟著他出門了。
到底是哪個學生這麼熱心,來回折騰地非要請豪豬去看舞蹈呢?我心裡正納著悶呢,來到門外一看,原來是紅襯衫的弟弟——咦,怎麼會是他?
進入會場後,發現就跟迴向院搞相撲比賽或本門寺sup/sup舉辦法會似的,四下裡插了好多長條錦旗,又在空中橫一道豎一道地拉起好多繩子,上面系滿了各色國旗,彷彿將世界各國的國旗都借來了,將偌大的天空裝扮得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
在會場的東側角落裡,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舞臺,據說來自高知的什麼舞蹈等會兒就在那上面表演。舞臺右邊十多丈遠的地方,用蘆葦蓆子隔出了一塊空間,裡面擺放著各色插花。許多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個地全都表現出讚歎不已的神情。
要我說,那種玩意兒簡直無聊透頂。倘若你們真的這麼喜歡被扭成奇形怪狀的花草竹木,那麼嫁個佝僂、跛腳的老公不就更值得炫耀了嗎?
舞臺的對面正一個勁兒地燃放煙火。陣陣煙火之間還不時躥出個氣球來,上面寫著「帝國萬歲」之類,慢慢悠悠地飄過天守閣的松樹上方,往兵營那邊落下去了。緊接著又是「砰」一聲巨響,一顆黑乎乎的丸子「嗖」的一聲劃破秋日的天空,高高飛了上去,然後在我的頭頂上「誇啦啦」地爆裂開來,一股股青煙成傘骨狀噴射而出,最後慢悠悠地飄散向四面八方。
氣球又升起來了。這次寫著的是紅底白字的「陸海軍萬歲」的字樣,風一吹,慢慢悠悠從溫泉町往相生村方向飄去了。估計會落在觀音廟內吧。
上午舉辦慶典儀式時,人並不多,可這會兒已然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吵吵嚷嚷的人群,簡直令人震驚:這鄉下怎麼也住著這麼多的人呀?雖說看不到幾張眉清目秀的聰明面孔,可就人數而言倒也確實不可小覷。
不多一會兒,來自高知的那支舞蹈就開始表演了。
一聽說舞蹈,我先入為主地以為是藤間sup/sup之類的傳統舞蹈,誰知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只見舞臺上站著三排大漢,每排十人,一個個都威武地扎著那種在腦後打結的纏頭,下身穿著緊腿褲,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鋼刀,樣子怪嚇人的。前排跟後排之間靠得很近,估計只有一尺五寸左右吧,而左右兩人之間的間隔與之相比只有更窄,不會更寬。其中一人脫離了佇列站在舞臺邊上。這漢子穿著普通的裙褲,沒扎纏頭,手裡也沒握明晃晃的鋼刀,取而代之的是在胸前掛了一面鼓。這鼓跟表演太神樂sup/sup時敲的鼓一模一樣。這漢子隨即「咿呀呀、哈啊——」地拖長了腔調,一邊唱著莫名其妙的謠曲,一邊「咕咚、咕咚咚」地敲起鼓來。這情形想象成三河萬歲sup/sup和普陀洛sup/sup的混合物應該就差不離兒了。歌聲拖腔很長,跟夏天裡的飴糖似的,黏黏糊糊,不幹不脆。不過其間會插入「咚咚」的鼓聲來斷句,故而雖說連綿不斷,聽起來倒也是有板有眼。
跟隨著這漢子的鼓點,三十把寒光閃閃的鋼刀一齊揮舞起來。左劈右砍的,迅猛異常,簡直快如閃電,讓人在一旁看得禁不住膽戰心驚、毛骨悚然。由於每個人前後左右一尺五寸的範圍內也都站著個活人,並且同樣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同樣左劈右砍著,只要出現分毫的不協調,勢必造成自相殘殺,血流成河。倘若人站著不動,僅僅是前後左右地揮動刀子,或許還不算太危險,可事實上這三十條漢子還一會兒跺著腳齊刷刷地轉向一邊,一會兒滴溜溜地轉上一圈,一會兒又膝蓋打彎蹲下來……只要相鄰之人快上一秒或慢上一秒,自己的鼻子或許就要被他割掉,而對方的腦袋可能也會被自己削去一塊。由此可見,白刃鋼刀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一尺五寸見方的空間之內,前後左右每一個人都必須朝著同一個方向,以同樣的速度來揮舞鋼刃。真是令人驚歎不已!這玩意兒遠非汐酌啦關扉sup/sup之類的舞蹈可比了。
一打聽,說是不練到熟而又熟,是很難做到如此整齊劃一的。其中難度最高的,據說還是那位唱著「萬歲」調的「咚咚」君。三十條大漢的舉手投足、彎腰屈膝,全憑這位「咚咚」君一人的鼓點而決定。你看他「咿呀呀、哈啊——」拖著九轉十八彎的長腔哼哼著,完全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其實他的責任最為沉重,自然也最費心力。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跟豪豬全神貫注地觀看臺上的舞蹈,正激動不已、歎為觀止的當口兒,二十來丈開外的地方突然爆發出「哇——」的吶喊聲,剛才還穩穩當當各自觀賞遊覽的人們,猛然慌亂起來,如同潮水般開始或左或右地湧動起來。
「打架了!打架了!」
一片嚷嚷聲中,只見紅襯衫的弟弟從別人袖子底下鑽出來對豪豬說道:
「老師!他們又開仗了。中學生為了報早上的一箭之仇,正在跟師範生決戰呢。老師,您快來吧。」
說完,他一縮腦袋,又消失在人海之中,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豪豬口中嘟噥道:
「這幫不肯消停的小混蛋,報的哪門子仇呢?」
說著,便避開四處奔逃的人群,撒腿朝出事地點跑去了。想來他認為不能坐視不管,要前去平息事端吧。我自然也不會逃避,緊隨著豪豬的腳步也奔赴了「戰場」。
此刻正是激戰方酣,雙方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師範生大約有五六十名,而中學生的人數比他們多出三成左右。師範生全都穿著校服,中學生在慶典儀式後大多已經換上了日常的和服,因此,敵我雙方一目瞭然。然而,雙方正糾纏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叫人想拉架也無從下手。
豪豬似乎也頗覺為難,在一旁怔怔地觀察了一會兒眼前的亂象,最後,他看了我一眼,說:
「顧不了許多了,得趕緊將他們拉開。要不,警察來了就麻煩了。」
我二話不說,一下子就衝到了戰鬥最激烈的地方。
「住手!快住手!你們如此胡鬧會損害學校名譽的。還不住手!」
我極盡全力叫喊著一路往前衝,想在敵我雙方的交界處衝開一條通道。可事實上根本辦不到,才衝進去三四米,便進退兩難,動彈不得了。
眼前一個大個子的師範生,正與十五六個中學生扭打在一起。
「叫你們住手,還不住手?」
我衝上去一把揪住了那師範生的肩膀,想把他拉開。正在此時,不知哪個在我腳下使了個絆子。受到這一暗算後,我鬆開了那小子的肩膀,「咕咚」一聲跌倒在地。有個傢伙趁機用堅硬的鞋底踩住我的後背,站到了我的身上。我雙手雙膝用力,猛地往地上一撐,跳起身來。那傢伙便往右邊一倒,摔了個人仰馬翻。
我站起身後四下一看,見隔著五六米遠,豪豬那碩大的身體正被學生們裹在中間推搡,搖搖晃晃的,嘴裡還不住叫喚著:「住手!住手!不許打架!」
我對他高喊道:「不行了。不管用啊。」
他沒有回答,估計根本就沒聽見吧。
恰在此時,一顆石子「嗖——」地破風而來,正中我的顴骨。我剛一愣神,又有個傢伙往我後背上揍了一棍。
「老師也出場了,打呀,打!」有人喊道。
「老師有兩個人呢,一大一小。快扔石子啊。」另一個喊道。
「混蛋!胡說些什麼?你們這些鄉巴佬!」
我怒吼著猛地朝身邊一個師範生的腦袋揍去。又一顆石子「嗖」地飛來,不過這次沒打中,從我的小平頭上擦過,飛到後面去了。我看不到豪豬,不知他的境況如何。我心想,到了如此地步,也就怪不得我們了。原本是來勸架的,可又是被人辱罵又是遭石子攻擊的,難道就這麼吃了啞巴虧,不聲不響地溜走嗎?你們當我是什麼人了?雖說我個子不高,可要論打架,我可是久經陣仗的老手啊。想到這兒,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胳膊跟他們對打了起來。
這時,有人高喊:「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只聽得這麼一嗓子,原本如同身陷泥潭一般動彈不得的身子忽然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原來敵我雙方的學生早已一鬨而散,全都撒丫子了。好你們這些鄉巴佬。要論逃跑,簡直比庫羅帕特金sup/sup還要在行啊。
我心想豪豬不知怎樣了,一看,他正在原地擦鼻子呢,身上那件帶族徽的單層禮服已被撕得拖一塊掛一塊。他的鼻樑捱了揍,出了好多血。鼻頭又紅又腫,看著就叫人難受。我身上那件碎白點子夾襖上也滿是泥汙,不過比起豪豬的禮服來受損程度要小得多。可是我覺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得不行。豪豬告訴我說,出了好多血呢。
警察來了十五六名,可學生全都逃得沒影了,結果他們抓住的,總共只有我跟豪豬兩人。我們通報了姓名,講了前後的經過。可他們說,不管怎樣,先去警察署走一趟。
到了警察署,在署長跟前又講了一遍始末根由,我才回到了住處。
指慶祝日本在日俄戰爭(1904—1905年)中獲勝的大會。本書發表於1906年,可見這樣的情節在當時是具有相當強烈的現實感的。
即愛媛師範學校。現在的愛媛大學教育學部。
當時日本師範學校的經費是從地方稅款中撥付的,學生享受官費待遇,所以招來普通中學學生的嫉恨。
日本人吃牛肉還是明治維新以後的事情,所以此處寫到吃牛肉火鍋,在當時算是相當新潮的。
日本天皇家、將軍家及諸侯家的內室侍女,在日本的戲劇等傳統藝術中,這些人事專以彼此造謠、陷害為能事。
日本江戶時期,東京市內的湯島是相公(男妓)聚居的地方。
地名,位於日本四國地區的南部,明治以前屬於土佐藩,出過坂本龍馬等著名的維新志士。
相傳是應神天皇的化身,作為弓箭之身,在日本各地都得到供奉。此處所說的廟會應該是東京「深川八幡祭」,也稱為「水掛祭」,於每年8月15日舉行,由於天氣炎熱,出會時人們還相互潑水。
也稱神轎,一般為黑漆木製,上供神像。出會時由多人抬著,前後簇擁著載歌載舞的遊行隊伍。
舞蹈名稱。表演海女舀海水曬鹽的勞動場景。
指日蓮宗總大山之東京大田區的池上本門寺。每年10月11日至13日都會舉辦法會,據說參拜人數多的時候會有100萬,熱鬧異常。
日本舞蹈流派之一。相傳為藤間勘右衛門(1813—1851年)所創。
原為伊勢大神宮舉行奉納時所奏的神樂。這裡指表演舞獅子、耍盤子等雜技的伴奏樂。
日本愛知縣三河地區過新年時流行的一種走街串戶的賀年歌舞。
一種歌詞中帶有「觀音靈場普陀洛」的僧歌。
是日本歌舞伎常磐津淨琉璃《積戀雪關扉》的簡稱。
即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奇·庫羅帕特金(1848—1925年),俄國步兵上將。日俄戰爭期間任遠東軍總司令。在日俄戰爭中屢戰屢敗,被人稱為逃跑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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