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這些都是為吵架預備著的,到演講時就出不來了。」

「是嗎?你現在不是說得挺溜嗎?再來一遍怎麼樣?」

「再來多少遍也沒關係。時髦壞蛋、詐騙犯、抽老千的、偽君子……」

我正說著呢,只聽得地板一陣顫動,有兩個傢伙晃晃悠悠跑過來了。

「你們兩個可不像話——竟然逃席——有我在就絕不能讓你們開溜。快,喝——抽老千的?有意思。抽老千太有意思了。少廢話,快喝!」

說完,便不容分說將我跟豪豬拖了就走。這兩人原本像是要去上廁所的,因為喝醉了,估計一齣了大廳就忘了自己要幹嗎了,所以才來糾纏我們的吧。或許醉鬼只會計較眼前的事,而將前前後後的事情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吧。

「聽著,各位,我將抽老千的抓來了。大家都來罰他們的酒。一直罰到他們趴下為止。你們可不許逃走。」

誰也沒想逃走,可他還是將我按在了牆上。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見飯菜依舊擺放整齊的食案已經沒有了。有人掃蕩了自己的那份之後,還遠征到別人的領地。校長已經人影不見,不知是什麼時候回去了。

「要伺酒的就是這兒嗎?」

說話間三四位藝伎走了進來。我略感驚訝,但身體已被按在牆上動彈不得,只能作「壁上觀」了。令人不解的是,剛才一直靠在壁龕前柱子上、頗為自得地叼著那支琥珀菸斗的紅襯衫,這時卻猛地站起來,朝大廳外走去了。他與迎面而來的藝伎擦肩而過。藝伎中有一人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看得出,那是最年輕最漂亮的藝伎。由於隔得遠,聽不太清招呼的內容,想必是「晚上好」之類的吧。誰知紅襯衫不理不睬,徑直走了出去,之後再也沒露面。估計是緊隨校長步伐,直接回家了吧。

藝伎一到,場內立刻熱鬧了起來。大夥吵吵嚷嚷,呼聲四起,對藝伎表達了熱烈的歡迎。隨即有人玩起了猜子兒遊戲sup/sup,喊聲如雷,簡直跟練習居合sup/sup時的吆喝聲一般嚇人。這邊廂又有人玩起了猜拳。「呀」「哈」地全神貫注比畫著雙手,比達克劇團sup/sup的提線木偶還要靈巧。而對面的角落裡則有人高喊:

「喂,快來斟酒,快來斟酒!」

隨即又搖晃著小酒壺改口道:

「快拿酒來,快拿酒來!」

一片鬼哭狼嚎、烏煙瘴氣,簡直叫人難以忍受。只有老秧瓜君一人無所事事,低頭沉思。或許他在想,大家給自己開這麼個歡送宴會,卻並不為了與自己暢敘惜別之情,而僅僅是來飲酒作樂,甚至是來看自己出洋相。這樣的歡送會開他做甚?!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個地扯開了破鑼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來。一個藝伎抱著把三絃琴來到我的跟前,說:

「小哥哥,您也唱一個吧。」

我說我不唱,你唱。於是她便唱了起來:

「打起鼓來敲起鑼,咚咚鏘,咚咚鏘,迷路的孩子三太郎。三太郎,你在哪兒?咚咚鏘,咚咚鏘。敲鑼打鼓走四方,只為尋找三太郎。咚咚鏘,咚咚鏘,尋找朝思暮想的三太郎。」

她只換了一口氣便將整支曲子唱完了,說了聲:

「啊,累死我了。」

誰叫你唱這麼累人的了?挑一首輕鬆的唱不就是了嗎?

這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我身邊來的馬屁精湊上前來說道:

「小鈴,心上人剛見面卻又開溜,太狠心了,是不是?」

他照例用的是說書人的腔調。那藝伎聽了故作撇清地哼了一聲:

「關我什麼事?」

馬屁精毫不介意對方的態度,改用義太夫sup/sup的腔調唱道:

「今日有緣巧遇郎君,誰料想……」

「去你的!」

那藝伎扇起巴掌在馬屁精的膝蓋上拍了一下。馬屁精受寵若驚地諂笑起來。

這藝伎就是剛才跟紅襯衫打招呼的那位。被藝伎打了還滿心歡喜的,可見這馬屁精也是個活寶。

「小鈴呀,我要跳段《紀伊國》sup/sup,你用三絃伴奏一下。」

馬屁精嫌不夠出乖露醜,竟然還要跳舞呢。

對面那位教漢學的老先生,歪著一張沒了牙的嘴哼哼唧唧地念道:

「妾身聽不分明,郎君傳兵衛,你我二人之間……sup/sup」

唸到一半卡住了。他問藝伎:

「下面什麼詞兒來著?」

可見人上了年紀,記性就不行了。

另一個藝伎纏住了博物學老師。

「最近出了新曲了,我給您來一段,可得聽好了——花月卷,系白緞帶的時髦頭,騎的是腳踏車,彈的是小提琴。半吊子英語說得溜,iamgladtoseeyou.」

「哈哈,有意思,還夾帶著英語呢。」

博物學老師聽得津津有味,似乎還有些佩服。

豪豬扯開大嗓門喝令道:

「藝者!藝者!快來彈弦子。我要劍舞sup/sup。」

也怪他嗓門太粗了些,嚇得藝伎們無人敢應。然而,豪豬毫不在意,不知從哪兒找了一根文明棍來代替「寶劍」,拉開架勢,口中朗聲吟誦:

「踏破千山萬嶽煙sup/sup……」

只見他走到大廳的正中央,獨自表演起了平時秘不示人的絕技來。

而那邊的馬屁精已經跳完了《紀伊國》,跳完了《活惚舞》sup/sup,跳完了《架子上的不倒翁》sup/sup,這時已脫光了身子,襠下只繫了一條越中兜襠布,肋下夾著一把棕櫚掃把,嘴裡哼唱著:「日清談判破裂sup/sup……」在大廳裡兜起了圈子,簡直跟發了瘋一般。

只有老秧瓜君依舊穿著和式禮服,畢恭畢敬地坐著。從剛才起我就對他寄予了萬分同情。我心想,這個歡送會是為他張羅的,這不假,可怎麼說也用不著強迫自己穿著禮服看別人光著身子跳舞吧。於是我走到他的身邊,說:

「古賀君,您可以回去了。」

可他說:

「今天這場歡送會是為我而開的,先離場就失禮了。沒事兒,您自便好了。」

竟然沒有一點想離開的意思。

「有什麼關係呢?歡送會也得有個歡送會的樣子吧。你看這烏煙瘴氣的,成什麼了?走吧,不用客氣。」

他還不想走,我硬拉著他走,剛要出大廳的時候,馬屁精揮舞著掃把過來了。

「啊呀,主人怎麼能先開溜呢?太過分了吧。不能放你回去,還要日清談判呢。」

說著,他便伸出掃把攔住了去路。我早就對這小子憋了一肚子火了,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

「日清談判,日清談判,你就是清清sup/sup。」

話音未落,我就猛地在他腦袋上揍了一拳。馬屁精被揍暈了,隔了兩三秒才回過神來。

「啊呀呀,不得了了,開打了,開打了。竟敢打我吉川大爺,公理何在?這就更需要日清談判了。」

正當他胡言亂語的時候,豪豬見這邊出了亂子,便停止了劍舞飛奔過來。看清局勢之後,他從背後一把揪住了馬屁精的脖子直往後拽。

「日清,哎喲,哎喲喲……怎麼淨動粗呀?」

馬屁精還想掙扎,被豪豬橫向一甩,「咕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與老秧瓜君中途分手後,回到家裡一看,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在日本的明治維新過程中,會津藩是站在幕府一邊的,戊辰戰爭中曾十分頑強地與維新政府軍交戰到最後一刻。故而明治過後,會津人就給人一種守舊、頑固的印象。

日本江戶時代在大名家中統管藩政的重臣。有常駐江戶的江戶家老和常駐藩國的國家老之分。一般家老不止一人,會輪流主政。

日本愛知縣瀨戶市及其周邊地區燒製的陶瓷器的總稱。不太講究的時候,日本人也將所有陶瓷器都稱作「瀨戶物」或「瀨戶燒」。

也稱作伊萬里燒。是佐賀縣有田地區燒製的陶瓷器的總稱。由於這些陶瓷器都從附近的伊萬里港發貨,故有此名。

貫名海屋(1788—1863年),日本江戶後期傑出的書法家。

在日本人習慣性的肢體語言中,該動作有輕蔑或嘲弄之意。當然,此處是針對紅襯衫的。

日本舊時敬酒要先用對方的酒杯喝一杯,然後再給對方斟酒,請對方喝。

猜對方握著拳的手裡有幾顆石子或豆子的遊戲。

一種坐著拔刀砍人的劍術。也是明治時代街頭藝人的表現節目之一。藝人為了招攬看客,往往喊聲如雷。

指明治時代最早到日本來演出的英國木偶劇團。

淨琉璃(配合說唱的木偶戲,用三絃伴奏)的流派之一,由竹本義太夫首創於元祿(1688—1704年)年間,明治時代十分盛行。

江戶末期到明治時期的流行民俗曲名,和著三絃演唱。因其開頭一句由「紀伊國在音無川的水上」而得名。

這是淨琉璃《近頃河原達引》中的臺詞。

明治時期流行的一種文娛形式,一邊舞劍(即日本刀),一邊吟誦漢詩。

這是江戶後期勤王志士齋藤一德(1822—1860年,參與櫻田門外刺殺井伊直弼的行動)所作的漢詩《題兒島高德書櫻樹圖》中的第一句。全詩為:踏破千山萬嶽煙,鸞輿今日到何邊。單蓑直入虎狼窟,一匕深探蛟鱷淵。報國丹心嗟獨力,迴天事業奈空拳。數行紅淚兩行字,付與櫻花奏九天。

一種和著大眾歌謠拍子起舞,輕快而滑稽的舞蹈。原為日本幕府末期的街頭曲藝,明治時代開始在劇院演出。得名於歌謠中的襯詞。

通俗歌謠名。此處指馬屁精隨著該曲的拍子跳舞。

當時的流行演歌《欣舞節》中的歌詞。「日清談判」指的是甲午戰爭後李鴻章去日本下關談判。談判的結果就是《馬關條約》。

當時對清朝人的蔑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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