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情合理啊。」
「那校長說考慮考慮。做母親的也就放心了,以為馬上會有加薪的好訊息。一個月、兩個月伸長了脖子巴望著。一天,校長將古賀先生叫了去說,學校資金緊張,很抱歉不能加薪。可是延岡那兒的學校出了空缺,去赴任能多拿五塊錢,這樣正好能滿足古賀先生的加薪要求,就替他辦好了手續,直接去就是——」
「這哪是什麼商量呢?這不是命令嗎?」
「說的是啊。古賀先生說,為了加薪到外地去工作,還不如原封不動待在老家呢。這兒既有老宅,又有老母,請求校長通融。可校長說,這事兒已經定了,連線替古賀先生的人都有了,已經無法更改。」
「啊?這不是欺負人嗎?可惡!如此說來,古賀老師並不願意去。怪不得我覺得奇怪呢,為了多掙五塊錢而甘願到深山裡去與猴子為伍,天底下哪會有這樣的傻帽兒呢?」
「傻帽兒?小先生,傻帽兒是啥意思?」
「甭管它啥意思了,這根本就是‘紅襯衫’的詭計!太卑鄙了,簡直是背後捅刀子。還說什麼要給我漲工資,這像話嗎?誰要他漲工資了!」
「小先生您要加薪了嗎那摩西?」
「是他說要給我加。我去回絕他。」
「幹嗎要回絕呢那摩西?」
「一定要回絕!婆婆,那‘紅襯衫’是無恥之徒,是卑鄙小人!」
「他卑鄙他的,至於要給您加薪,您就一聲不吭拿著唄那摩西。年輕人就是好衝動,等到上了年紀回想起來,就會覺得當初要是不那麼衝動該多好。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那摩西。聽我老婆子的勸,那‘紅襯衫’先生要給您加薪,您就說聲謝謝,拿著就是了那摩西。」
「你這麼大年紀就別多管閒事了。加不加也是我的工資,跟你不相干。」
被我這麼一搶白,房東婆婆悶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這時,房東爺爺正拖著九轉十八彎的長腔唱謠曲呢。要說謠曲這玩意兒也真是古怪,不就是給原本讀得懂的東西加上一些彆扭的曲調,存心叫人聽不懂的損招嗎?真不知道每天晚上都津津有味地哼唱謠曲的房東爺爺到底是什麼心態。反正我眼下是顧不上琢磨什麼謠曲的。
紅襯衫說要漲工資,雖說並無此迫切需求,但考慮到那錢閒著也是閒著,不拿白不拿,所以我當時才應承下來。誰知這錢是強行從一個不願意調離的人頭上硬刮下來的,既然是這樣,我還能恬不知恥地笑納,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嗎?本人已經表示希望維持原狀,還非要將他發配到延岡去,這到底是何居心呢?即便是太宰權帥sup/sup也只是貶至博多sup/sup嘛。還有那個河合又五郎sup/sup,殺了人不是也只逃到了相良嗎?別的暫且不說,我還得去找紅襯衫,先把加薪的這事兒給回絕了,否則我於心難安。
套上小倉料子的裙褲,我就出門了。來到紅襯衫家那扇氣派的大門前,我站定身軀,大叫一聲:
「有人嗎?」
出來接應的還是他弟弟。見了我之後,那小子的眼神顯出些許詫異,似乎在問:你怎麼又來了?
一天兩次也好,三次也罷,只要有事,我就來!說不定還會在半夜三更將你們全叫醒呢。別以為我是來拍教頭馬屁的。我可是來拒絕加薪的。我正尋思著,那小子說家中有客。我說只要在這大門口見一面就行,快去叫他出來。於是那小子便進去了。
我看了看腳邊,見地上有一雙襯著草墊的薄底前傾低齒木屐。屋子裡又傳來了「啊呀,太棒了」之類的說話聲。我立刻意識到,所謂「有客」云云,來的肯定是馬屁精。要不是馬屁精,誰會這麼大驚小怪地尖叫呢?要不是馬屁精,誰會穿這種江湖藝人才穿的木屐呢?
過了一會兒,紅襯衫手持一盞煤油燈來到門口,說:
「進來吧。沒外人。來的是吉川君。」
我說:「不,在這兒說兩句就行。」
我打量了一下紅襯衫的臉蛋,發現他的臉紅得跟金太郎sup/sup似的,可見他正跟馬屁精飲酒取樂呢。
「之前,你說要給我加薪,現在我改主意了,所以前來回絕。」
紅襯衫將煤油燈往前遞了一點,自己躲在後面端詳我,像是事出突然,不知該如何答覆,只好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是難以理解這世上怎麼還有人會跑來拒絕加薪呢,還是震驚於即便要拒絕也大可不必剛回去就即刻返身前來?抑或這兩種因素兼而有之吧。反正他微微張開著嘴,呆呆地站著。
「當時我答應加薪,是因為你說古賀君自己要求調任……」
「是啊,完全是他自己提出的呀。」
「不對!他是想留在這兒。不漲工資也無所謂,他希望留在老家。」
「你是聽古賀君這麼說的嗎?」
「那倒不是,我不是聽他本人說的。」
「那麼你是聽誰說的呢?」
「我的房東婆婆從古賀君的母親那兒聽來告訴我的。」
「哦,那就是你的房東婆婆說的嘍?」
「嗯,是這麼回事兒。」
「不好意思,你這話就不大對頭了。聽你這麼說,似乎是寧肯相信房東婆婆的話,也不相信我這個教頭的話。可以這麼理解嗎?」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可見文學士這玩意兒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他會歪裡邪氣找出你的茬子,不依不饒地展開反攻。以前我爸老說「你小子毛毛躁躁的,不行不行」,如今看來還真沒說錯,我做事確實有點毛躁,剛一聽房東婆婆的話就立馬蹦了起來,也沒去找老秧瓜君或他母親詳細瞭解一下情況。所以眼下被這文學士將了一軍,就有些招架不住。
正面交鋒是吃了虧,可我心裡已經不相信紅襯衫了。那房東婆婆雖說是個貪得無厭的小氣鬼,可是她不會撒謊,不像紅襯衫這麼表裡不一,陽奉陰違。我理屈詞窮,硬著頭皮如此答道:
「你所說的,或許也在理——反正我不要加薪。」
「這就越發可笑了呀。你特意來找我表示拒絕加薪,似乎是找到了相應理由,可你的理由已經被我駁倒,卻還堅持不接受加薪,這就有點難以理解了。」
「難以理解就難以理解好了,反正我不接受。」
「既然你的態度如此之堅決,那誰都不會強加於你。不過呢,就這麼兩三個小時之內,你便毫無理由地出爾反爾、反覆無常,這可事關你將來的信用啊。」
「事關信用也無所謂。」
「此話差矣!人,無信不立。哪怕退一步來說,你那房東大爺……」
「不是大爺,是婆婆。」
「都一樣,都一樣。就算你那房東婆婆所說的話屬實,也並沒有因為要給你加薪而削減了古賀君的收入,對不對?古賀君要去延岡了,自有接替他的人前來。而接替他的人,工資要比他低一些。我們是想把這多出來的部分轉到你的頭上,所以你根本用不著覺得對不起誰。古賀君調任延岡,是高升啊。而新來的呢,從一開始就說好工資會比較低。所以說,給你漲工資,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如果真的不要,我們也不會勉強就是了。總之,你回去重新考慮一下吧。」
我的腦袋瓜子不太靈光,要是在往常,對方說得如此頭頭是道,我會覺得「哦,看來是我搞錯了」,於是甘拜下風。不過今晚卻不行!我一來這兒就不喜歡這位紅襯衫,雖說有一陣子覺得他跟女人似的待人親切,後來又發現那完全是虛情假意,所以越發討厭這號人了。
因此,不管他說得如何天衣無縫、天花亂墜,也不管他如何想利用其教頭的職階制服我,全不頂用。能說會道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嗎?不見得!同樣,被說得啞口無言的人也不見得就是壞人。從表面上看,紅襯衫似乎堂堂正正,可不管你如何冠冕堂皇,也無法叫人心悅誠服。如果說憑藉著金錢、權勢和歪理就能收買人心的話,那麼放高利貸者、警察和大學教授不就都變成最可愛的人了嗎?哼!憑你一個小小的中學教頭,就想用什麼「因為……所以……」的三段論法來說動我的內心嗎?沒門!人心是隨著好惡而動,不會受花言巧語的支配。
「你說的也沒錯,可我不要加薪,所以前來回絕。不用考慮了,再怎麼考慮也是這句話。再見。」
說完,我便揚長而去。
頭頂上,一條茫茫銀河橫亙夜空。
迴向院是一個位於日本東京本所區(今墨田區)的淨土宗寺廟。自江戶時代起就經常在這裡舉行祭神的相撲比賽,一直延續到明治年間。大正十五年(1926年)在這裡建造了國技館,作為相撲比賽的專用場館。
日向:日本的舊國名之一,相當於今天的宮崎縣。延岡:即延岡市,位於日本宮崎縣的東北部,較為偏僻。
俳句原本就是連歌的第一句,也即「發句」。
松尾芭蕉(1644—1694年),本名甚七郎宗房。日本江戶前期俳人。對俳諧進行改革,成為集大成者。其俳風被稱為「蕉風」,具有閒寂、餘韻、玄妙、輕快之特色。主要作品有包括《冬日》《猿衰》《炭包》在內的俳句集《俳諧七部集》以及《更科紀行》《奧州小路》等遊記。
這是作者湊數打趣的話,不可當真。
此處用了個暗典。即日本江戶時期加賀千代(1703—1775年)的著名俳句:「牽牛花呀,吊桶兒被它纏繞,(不忍心扯斷了牽牛花的藤蔓打水)只好乞水向人家。」
指宮崎市,位於日本九州的宮崎縣,瀕臨日向灘。
日本古代的奈良、平安時期曾在九州設「太宰府」,管轄九州及對馬、壹岐兩島,其長官稱「太宰帥」,多由親王出任。「權帥」是代替「太宰帥」親赴任地的代理長官。這裡的「太宰權帥」是指菅原道真(845—903年)由右大臣左遷為「太宰權帥」,由京都流放到九州博多的一段史實。
日本福岡市內那珂川以東的街區。曾是古代大宰府的外港,遣隋使、遣唐使均在此出發和歸來。由於跟位於宮崎縣的延岡相比,博多還在東面,離東京比較近,所以主人公會發此感慨。
河合又五郎(1615—1634年),江戶前期備前岡山藩士。1630年河合殺了同僚渡邊數馬的弟弟渡邊源太夫之後,躲藏到熊本縣的相良地方(也在宮崎縣延岡市的東面),後被渡邊等人復仇殺死。他的事蹟曾被稱為江戶時代三大復仇之一。
日本古代傳說中的紅臉怪童。據說是源賴光手下四大金剛之一坂田金時的幼名。金太郎具有神力,全身赤色,此處借喻面孔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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