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時,讓人等得有些不耐煩的老秧瓜君終於來了。他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對山狸說是自己有些私事所以遲到了,十分抱歉,低三下四地打著招呼。
「好吧,那我們就開會了。」
山狸讓書記官川村君將簡易謄印的檔案發給大家。拿到手一看,見上面開頭寫著關於處理學生的事項,接著是管理學生的事項,除此之外還有兩三條不相關的東西。
山狸照例是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教育之化身」的派頭來,說了一番意思大致如下的話:
「鄙人向來以為,但凡本校教職員及學生有所過失,皆為鄙人之才疏德寡所致,故每當有事件發生,鄙人必反躬自省,審視自己於校長之位是否稱職,每每深感慚愧,不勝惶恐。不幸此番竟又生事端,鄙人在此不得不向諸位同仁深刻謝罪。然而,事件既已發生,便無可挽回,必須加以處理。事件之經過原委,想必諸位早已瞭然於胸,故無需贅言,唯望就善後處理一事各抒己見,暢所欲言,以茲參考。」
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冠冕堂皇,聽得我不得不暗自佩服。不愧是校長!到底是山狸!問題是,既然校長如此大包大攬,承擔了全部責任,將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自己的「寡德」,那麼就大可不必處理學生了,只要你自己引咎辭職不就完了嗎?倘若這樣,又何必興師動眾開這麼個會呢?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即便是根據普通常識來想,也是一清二楚的:我呢,在好好地值著夜班。學生們來搗亂。所以錯不在校長身上,自然也不在我身上,而在學生身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如果還有豪豬在背後煽陰風點鬼火,那麼也只要懲治學生和豪豬就足夠了。可山狸倒好,非要將別人屁股上的屎說成是自己的,還到處宣揚「是我的屎,是我的屎」。天下哪有這種傢伙呢?這一手,若不是山狸,是絕對弄不來的。
說了這麼一通狗屁不通的開場白之後,山狸便頗為得意地四下環視一週。然而,誰都沒有接他的話茬。
博物學老師正眺望第一教室屋頂上的烏鴉;漢學老師將簡易謄印的檔案折起又鋪開;豪豬還在朝我瞪眼。早知道會議這玩意兒如此無聊,還不如缺席睡午覺呢。
我心癢難搔,實在按捺不住,正要滔滔不絕地發表一番宏論,可在剛剛抬起半邊屁股的當口兒,一聽紅襯衫開腔了,我只好作罷。抬眼望去,只見那廝已經收起了菸斗,一邊用條紋手帕擦著臉,一邊在磨磨唧唧地說著什麼。那手絹肯定是他從麥當娜那裡哄騙來的。男人嘛,就該用純白的麻布手帕!
「聽到寄宿生胡作非為之事,作為一校之教頭,我深感自己的工作確有疏漏失職之處。與此同時,也為日常之德育教化並未深入學生之內心而深感慚愧。然而,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其深刻的內在原因的,是由於某種缺失所造成的。就事件表面來看,似乎差錯僅在學生一方,但若要認真追究其本質的話,說不定責任還在學校一方亦未可知。因此我認為,僅僅根據事件的表面現象而加以嚴肅處理的話,恐怕不利於學生將來的發展。更何況學生們全都精力充沛、血氣方剛,尚缺乏是非辨別能力,所以貌似胡作非為,難保不是半下意識狀態下所做的惡作劇罷了。當然了,事情應該如何處理,本屬校長的職權範圍,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在此,我僅表明自己的態度,還望校長充分體諒其中內情,儘可能予以寬大處理。」
嚯嚯,看來山狸有山狸的一手,紅襯衫也有紅襯衫的一套嘛。行!半斤八兩,都不是省油的燈。竟然公開聲稱學生撒野耍滑錯不在他們,反倒在教師身上!好比說一個瘋子打破了別人的腦袋,是因為被打的人不好,所以瘋子才會去打他。天哪!這是什麼邏輯?竟會遇上這種人,可真是要謝天謝地了。「精力充沛、血氣方剛」的話,滿可以到操場上去摔跤、去相撲,盡情地發洩。「半下意識狀態下」將螞蚱塞進人家的被窩裡,誰受得了啊?要是照他的邏輯,即便我睡著時被割掉了腦袋,也可以說是他們「半下意識狀態下」的行為而不予追究了吧?
想到這裡,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該說點什麼呢。當然了,既然開口,就一定要滔滔不絕,語驚四座,不然就沒意思了嘛。可我有個毛病,只要一氣、一急,沒說上三言兩語準卡殼。在場的山狸也好,紅襯衫也罷,就其人品而言是遠在我之下的,可他們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卻凌駕於我之上,我要是說漏了嘴,被他們揪住小辮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得先打個腹稿。正當我暗自盤算,謀篇佈局之際,對面的馬屁精突然站起身來,嚇了我一跳。好你個馬屁精,就憑你也配發表意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果不其然,只聽馬屁精操起他那一貫的油腔滑調說道:
「此次螞蚱事件加吶喊事件實屬罕見,我等有良心之教員不禁因此而為本校之前途暗自擔心。值此事件突發之際,我等教員必須深刻反省,整肅全校之風紀。剛才校長以及教頭的發言,真可謂是切中肯綮之剴切之論。在此,本人謹表示徹頭徹尾之擁護。還請對涉事學生予以寬大處理。」
馬屁精的話儘管聽起來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卻空洞無物,尤其是他羅列的那些漢語片語,簡直不知所云。老實說,我聽明白的只有「徹頭徹尾之擁護」這一句。
雖然馬屁精所說的話我並沒怎麼聽懂,卻讓我怒火中燒,點燃了我的炮筒子脾氣。我顧不上腹稿尚在醞釀,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表示徹頭徹尾的反對……」
我剛說了這麼一句,就卡殼了。
「……這、這種狗屁處理結果,我、我最最討厭!」
我補上了這麼一句後,大家竟「譁——」地鬨堂大笑了起來。
「都是學生不好!一定要讓他們跟我道歉,否則是會把他們慣出毛病的!勒令他們退學也未嘗不可!……簡直無法無天了,以為新來的老師好欺負……呃……」
說到這裡,我就坐了下來。
這時,坐在我右手邊的博物老師開口了:
「學生固然有錯,可處置太嚴反倒會激發牴觸情緒,似乎不太穩妥。我贊成教頭的意見,還是寬大處理為好啊。」
盡是些軟綿綿的洩氣話。我左手邊的漢學老師也贊成「穩妥說」,歷史老師同樣擁護教頭的意見。可惱!可惡!可恨!眼見得這兒的一多半都跟紅襯衫是一黨的,就這幫傢伙聚在一起,學校還能搞好嗎?反正我已經拿定了主意:要麼學生跟我道歉,要麼我辭職走人,二者必居其一。如果紅襯衫派勝出,我馬上回去捲鋪蓋走人。
我可沒有能使他們心悅誠服的口才,再說了,即便一時說服了他們,今後還要跟他們共事呢,我可不願意。只要我不在了,這個學校變成什麼樣又關我屁事!只要一開口,他們又會笑的,還說它幹嗎?於是我索性一臉超脫地作起了「壁上觀」。
這時,從一開始就一聲不吭的豪豬憤然站起身來。好嘛,又是贊同紅襯衫的不是?沒關係,反正我跟你這一架是吵定了!
豪豬的嗓門很大,一開口玻璃窗都震得「嗡嗡」作響。「我完全不同意教頭以及其他諸位同仁的意見。因為,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也都是五十名寄宿生在欺負、作弄新來的老師。剛才教頭說要在教師身上尋找原因,很抱歉,我不得不說,這種說法有失公允。該教師到任後不久,就輪到值班,與學生接觸的時間總共還不到二十天。在這短短的二十天裡,學生是不可能對一名新教師的學問、人品做出評判的。所以說,倘若該教師確有差錯而遭受學生之輕慢,當然是有理由對肇事學生從寬處理。可毫無來由地放鬆了對作弄新教師之學生的管教,則定將損害學校的威信和聲譽。我認為,所謂教育,不僅僅是教授學問,也要將高尚、正直、武士般的情操注入學生的內心。與此同時,還應當一舉蕩盡野蠻、輕浮、狂妄之歪風惡習。如果因擔心牴觸情緒而加以縱容,害怕事態擴大而姑息養奸,那麼,此種歪風惡習何時才能肅清呢?我認為,作為教師,我們就是為了要肅清如此歪風惡習而在此奉職。倘若對此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還是趁早不做教師的好!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在嚴肅處理寄宿生的基礎上,還需讓他們向該老師進行公開道歉。這才是恰如其分的處理方法。」
說完,他便「咚」地一屁股坐下了。大夥聽完,全都默不作聲。紅襯衫又開始擦拭他的菸斗。我高興極了。因為豪豬的一番話,正是我想說而說不出來的。我這人就這麼簡單,一高興就將剛才跟豪豬吵過架的事給忘了,帶著一臉的感激之情凝望著已經坐下的豪豬。可豪豬卻無動於衷,依舊冷若冰霜。
過了一會兒,豪豬又站了起來。
「有件事,剛才忘了說,對不起,現在補上。那天晚上,當值的教師似乎在值班時間內去了溫泉浴室。我認為那是極不應該的。既然承擔了一校之留守的職務,怎麼能趁著無人阻攔的空子,去溫泉浴室洗澡呢?這種行為極不得體。學生的問題另當別論,我希望校長就此事也提醒相關責任人加強自律,潔身自好。」
嗬,真是個怪人啊,剛才還幫著我說話呢,這會兒又揭我老底了。關於洗澡的事,我當時想都沒有多想,只為我知道以前別人值夜班時也出去過,以為這是一種舊習,就去了溫泉浴室。現在被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那麼做是不對的。既然自己做錯了事,那麼被人攻擊也沒什麼好說的。於是我再次站起身來,說道:
「我是在值班時間去了溫泉浴室。這是我的不對,我在此道歉。」
說完我就坐下了。大家又一陣鬨堂大笑。只要我一開口,他們就大笑,真是一幫無聊的傢伙。你們做錯了事也敢於公開承認嗎?你們做不到,所以只會笑。
之後,校長說:
「想必大家已經暢所欲言,沒有不同意見了,那就暫時討論到這裡,等我慎重考慮後再做出處理。」
順便提一下,後來做出的處理結果是這樣的:寄宿生禁止外出一星期,並向我道歉。我原本拿定主意,倘若不道歉,就辭職走人。誰知正因為滿足了我的這一要求,結果鬧出了更大的亂子來。不過這是後話,放到以後再說吧。
當時,校長又說了這麼一番話,作為會議的後續:
「學生的風紀,是要靠教師的言傳身教來潛移默化地加以矯正,因此,作為第一步,我希望教師儘量不要出入飲食店。當然了,開歡送會等場合另當別論。希望不要獨自去那些品味不高的場所——譬如說,蕎麥麵店啦、糰子店啦……」
說到這裡,整個辦公室全笑了起來。馬屁精看著豪豬說了句「天婦羅」,還頻頻使眼色,可豪豬沒有理他。活該!
我腦子不太好使,所以山狸那番話沒聽太明白。如果說去了蕎麥麵店和糰子店就當不好中學老師的話,那麼像我這種貪吃的人是怎麼都沒戲了。果真如此的話,倒也未嘗不可,不過麻煩你們在僱人的時候加上「不喜歡吃蕎麥麵和米粉糰子」這一條啊。不明不白地發出了任命,隨後又宣佈不準吃蕎麥麵,不準吃米粉糰子,對於像我這種除了吃沒有其他愛好的人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啊。
緊接著,紅襯衫又開口了:
「中學教師原本就屬於上流社會,不應該追求單純的物質享受。沉湎於物質享受,勢必敗壞品行。但是,畢竟都是人嘛,倘若一點娛樂也沒有,那麼來到這麼個偏僻的小地方,日子也確實難熬。可以釣釣魚、讀讀書,或者寫寫新體詩或俳句嘛。總之,應該追求高尚的精神享受……」
大家都一聲不吭地聽著,這傢伙竟越吹越起勁。如果說坐船到海上去釣「肥料」、說膏耳鰭是俄國文學家、讓相好的藝伎站在松樹下、「青蛙跳進池塘裡」sup/sup都是精神享受的話,那麼我吸吸蕎麥麵、嚼嚼米粉糰子不也是精神享受嗎?你有工夫教別人怎麼享受,還不如去洗洗那件紅襯衫吧。我越想越氣,忍不住問了一句:
「跟麥當娜幽會也是精神享受嗎?」
這回誰都沒笑,全都一臉怪相,相互遞著眼色。紅襯衫頗為難堪地低下了頭。哈哈,怎麼樣?點中要害了,是吧?讓人覺得於心不忍的是老秧瓜君——我說了這話後,他那張原本就很蒼白的臉,竟然越發蒼白了。
當時的日本,路上灰塵泥土還很多,外出回來後要洗了腳才能進屋。住店客人洗腳、擦腳,都有侍女伺候著。
位於東京都文京區千馱木的寺院,屬臨濟宗妙心寺流派。
原為婆羅門教中的神,溼婆神之子,在佛教中為僧人與寺院的守護神。同時也作為善跑之神而聞名。
指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青蛙躍古池,靜水起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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