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我特別討厭馬屁精。即便是為日本這個國家著想,也該給這種人捆上一塊壓醃菜的石頭沉入海底。紅襯衫說話的聲音我也聽著彆扭,估計是故意將原本的嗓音弄得矯揉造作、嗲裡嗲氣的吧。可不管如何裝蒜,他那副嘴臉還是不行呀。估計除了麥當娜,沒人會看得上他。不過,他到底是教頭,說起話來要比馬屁精拐彎抹角、高深莫測得多。

回家後,我將他的話又琢磨了一遍,覺得倒也不無道理。儘管他說得雲山霧罩,叫人摸不著頭腦,可話裡話外似乎是在說豪豬那廝不地道,要我對他留個心眼。既然如此,你明說不就得了嗎?磨磨唧唧真不像個男人。再說了,既然明知豪豬是個壞老師,幹嗎不早點將其開除呢?可見他身為教頭,還是什麼文學士,本質上卻是個孬種,就連背後說說人家壞話也不敢指名道姓,真是個膽小如鼠的懦夫。大凡懦夫都待人親切,所以紅襯衫也很親切,跟個女人似的。親切歸親切,聲音歸聲音,我不能因為討厭他那種說話的腔調就無視他的親切,否則不就是將他的好心當作驢肝肺了嗎?要說這世上也真是奇怪,看不順眼的傢伙偏偏待人親切,而意氣相投的反倒是個壞蛋,真是造化弄人啊。要不說這鄉下就是鄉下嘛,凡事都跟東京倒著來,叫人多麼不省心的鬼地方啊。說不定還會有烈火凍成冰塊、石頭酥成豆腐的事發生亦未可知。

可話又要說回來,豪豬倒也不像個會煽動學生來跟我搗亂的人呀。當然了,據說他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如果是他想要煽動學生,估計沒什麼問題。然而他何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呢?直接找到我大吵一場不是更省事、更痛快嗎?要是我來這兒教書礙著他什麼了,那就攤開了說:「這麼這麼著,你礙著我了,請你自行辭職吧。」這也未嘗不可呀。鐘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砂鍋不打一輩子不漏,什麼事情不能商量著解決呢?只要他說得在理,我肯定二話不說,立馬走人。天底下又不是隻有這塊寶地才長稻子,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某雖不才,想來不論去哪兒闖蕩也不至餓死。可見這豪豬也真是個不開竅的傢伙。

我初來此地時,頭一個請我吃刨冰的就是這位豪豬兄。當時我還覺得這傢伙挺熱情,如今想來,讓這種兩面三刀的傢伙請吃刨冰,簡直有損我的顏面啊。我那會兒只吃了他一碗刨冰,所以他只付了一分五釐錢。可是,一分錢也好,五釐錢也罷,欠了這種口蜜腹劍的傢伙這麼一點人情,那就是到死,心裡也不會舒坦了。明天到校後,就還他一分五釐錢。

沒錯,我是借過阿清婆三塊錢,已經過了五年了,直到今天這三塊錢我也沒還。不是還不起,是我不想還。我知道阿清婆一點兒也不會揣度我囊中境況,不會老惦記著我是否快要還錢的。我也沒有像對待外人那樣礙於情面而老想著還錢。要是這麼想,就是懷疑阿清婆的用心,那跟抹黑她美麗的心靈沒什麼兩樣了。不還錢並不是我要賴阿清婆的賬,而是因為我已經將她看作自己的一部分。雖說豪豬原本就跟阿清婆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呢,無論是刨冰還是甜菊茶,默然接受他人恩惠的做法就是對此人另眼相看,是對對方懷有深情厚誼的體現。其實,將自己該付的那份兒付了也就兩清了;而不付錢,內心老記著別人的恩惠,這份心意才是金錢所買不到的。即便我無官無爵,也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的人啊,而一個有獨立人格之人的感恩戴德,難道不比百萬金錢更加珍貴嗎?

我讓豪豬付出了一分五釐錢,而給了他比百萬金錢更加彌足珍貴的回報。是的,我就是這麼認為的。與此同時,我覺得豪豬應該萬分珍惜才是,豈料他恩將仇報,偷偷摸摸搞些卑鄙下流的小動作,真是個不可理喻的混賬東西。明天我還了你一分五釐錢,就兩不相欠了。然後,我就要跟你好好地幹一架了。

想到這裡,睡意湧了上來,我昏昏沉沉地墜入黑甜鄉去了。第二天早晨,由於心中有事,所以到校的時間比平時略早一些。我坐等豪豬那廝到來。然而,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老秧瓜來了。漢學先生來了。馬屁精來了。最後紅襯衫也來了,只有豪豬的桌子上直挺挺地躺著一支粉筆,冷冷清清的。

我原想好一進教師休息室就還錢的,所以出門時,就跟手裡捏著銅板上澡堂子似的,在手心裡攥著一分五釐錢,一路攥到學校。我本就是汗手,所以攤開來一看,這一分五釐錢已經浸透了我的汗。將這麼汗涔涔的錢還給豪豬,恐怕他又要囉唆了吧。於是我就將它展開放在桌上「呼呼」地吹了一會兒,然後又攥在手心裡。

這時紅襯衫走了過來,說:

「昨天真是對不住,讓你受累了。」

我說:「沒受累,就是肚子餓得厲害。」

於是紅襯衫將胳膊肘支在豪豬的桌子上,將他那張又大又扁的盤子臉湊到我鼻子跟前。我還以為他要幹嗎呢,只聽他鬼鬼祟祟地說道:

「昨天回去時船上談的事情,還請你保密哦。沒對誰說過吧?」

瞧他這副用女人般嗓音說話的模樣,越發讓人覺得這是個小肚雞腸的男人。

到目前為止,我確實尚未說出去,可已經決定馬上要說了。這不手裡都攥著一分五釐錢了嗎?要是現在給紅襯衫封了口,事情倒有些難辦了。紅襯衫這廝也真夠嗆,儘管沒點豪豬的名,可出的這啞謎也太容易猜了。事到如今,卻又說不能揭開謎底,太沒有責任心了吧。就你這樣的還算是教頭嗎?按理說,你應該在我跟豪豬激戰方酣之時挺身而出,堂堂正正地站到我這一邊,為我助上一臂之力才是啊,這麼著才不愧為一校之教頭,才對得起身上這件紅襯衫不是?

我跟他說,我還誰都沒說呢,不過準備馬上就跟豪豬好好理論一番。紅襯衫聽了大為慌張,說什麼你可不能亂來啊。他說:「我可不記得跟你說過任何有關堀田君的事,你要是亂來的話,我就麻煩了。你到這個學校裡來,總不是為了來搗亂的吧?」你瞧,他竟然問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問題來。我說當然了,每個月拿了工資還搗亂,學校自然是受不了的。於是紅襯衫又說:「昨天所說的事情僅供你參考,千萬不能對外人說啊。」我看他這麼懇求我,出了一頭的白毛汗,就答應他說:「行啊,雖然不說有些憋得慌,但既然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麻煩,那就算了吧。」誰知他還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你可要說話算數哦。」嗨,真不知道這個紅襯衫要娘娘腔到什麼地步!文學士要都像他這樣,還真叫人吃不消。恬不知恥地提出些不合情理、不合邏輯的要求,卻還要懷疑別人。不是我誇口,在下不才,倒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能如同放屁一般!

這時左右兩邊桌子的主人也都到校上班來了,紅襯衫便趕緊退回自己的座位去。我發現,紅襯衫這廝連走路的樣子也是裝腔作勢的。即便是在屋子裡走動,他也會將鞋底輕輕地落下,不發出一點聲響。到這會兒我才知道,原來悄無聲息地走路也可以當作自鳴得意的資本。何必呢?又不練什麼樑上君子的伎倆,大大方方照正常樣子走路不就得了嗎?

不一會兒,上課的喇叭響了,而直到這一刻,豪豬還是沒有出現。沒法子,我只得將一分五釐錢放在桌上,隨後便去教室上課了。

由於講課的關係,第一堂課結束得稍晚了一些。回到休息室時,其他老師都已經坐在桌子旁開始閒聊了。豪豬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原以為他今天缺勤了呢,誰知僅僅是遲到。看到我後,豪豬便說道:

「都是因為你,我今天才遲到的。該罰你的款。」

我拿起桌上的一分五釐錢,說:

「這個給你,拿著。是上次在大街上吃刨冰的錢。」

說著,我就將錢放在豪豬的跟前。

「你胡扯些什麼呀!」豪豬笑道。

可看到我一本正經、分外嚴肅的樣子,他又說道:

「開什麼玩笑!」一把將錢扒拉到了我的桌上。

嗬,好你個豪豬,難道還要我欠你一輩子人情不成?!

「沒開玩笑,我可是當真的,沒理由讓你請吃刨冰,所以要還錢。你又豈有不收之理?」

「你要是這麼在意這一分五釐錢的,我收了也無妨。可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要還了呢?」

「現在也好,什麼時候也罷,反正我就是要還你,不要你請客。」

豪豬冷冷地盯著我的臉,鼻子裡「哼」了一聲。要不是紅襯衫央求我不要說出來,我早就將豪豬的卑劣行徑抖落出來,然後痛痛快快地跟他大幹一架了。可既然答應了紅襯衫,眼下就被束縛了手腳,動彈不得。這豪豬也太可惡了,人家臉紅脖子粗地憋成了這樣,他竟然還鼻子裡出氣兒。有什麼好「哼」的?

「好吧,刨冰的錢我收下,不過你得從寄宿的人家裡搬出去。」

「你只管收下這一分五釐錢,別的事不用你管。搬不搬家的,得看我樂意。」

「這事兒可由不得你。昨天,你的房東來跟我說,想叫你走人。我聽他說得倒也在理。為了慎重起見,我今天一大早又去他那兒詳細瞭解了情況。」

我沒聽懂豪豬在說些什麼。

「房東跟你說了些什麼,我怎麼知道?你一個人自作主張的又算是怎麼回事兒呢?要是這裡面有什麼可說道的,那就該先把話說清楚呀。劈頭蓋臉就說房東的話在理,也太粗暴無禮了吧。」

「好啊,那我就給你說道說道吧。是你自己粗暴無禮,人家容不下你了!房東太太可不是侍女,你讓人家給你擦腳sup/sup,這譜擺得也太大了吧?」

「我什麼時候要求房東太太擦過腳了?」

「你到底有沒有讓人家擦過腳,我可不管,反正房東受不了你了。他說了,你那十塊十五塊的住宿費,只要賣出去一幅字畫,立馬賺回來了。」

「簡直是信口開河!混蛋,既然這樣,當初又為什麼讓我住呢?」

「沒什麼為什麼,反正當初是讓你住,現在不願意了,叫你走人。你趕緊搬家吧。」

「這還用你說?就算他磕頭作揖求我住下去,我也不住了。說到底,將我弄到那種存心找茬的人家去,原本就是你的不是。」

「到底是我的不是,還是你胡作非為?」

由於豪豬也是個火爆脾氣,在這方面一點也不輸於我,所以被我一激,他就毫不示弱地大聲嚷嚷了起來。休息室裡的其他老師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全都拉長了下巴,直愣愣地看著我跟豪豬對掐。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沒什麼可害羞的,站起身來,環視了一週屋裡的諸位同仁。只見人人大驚失色,唯有馬屁精一人笑得挺開心。我睜大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說:怎麼著?你是否也想來幹一架?當我的視線落到他那張幹瓢臉後,那傢伙立刻收斂起笑容,裝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樣來。看來他多少是有點害怕了。就在這時,上課的喇叭聲響了。豪豬和我只得暫時停戰,各自去教室上課了。

下午開會,討論如何處理前些天夜裡跟我搗亂的那些寄宿生。會議這玩意兒我還是頭一回遇到,全然摸不著頭腦。想來就是一幫老師聚在一起,雞一嘴鴨一嘴隨便講上一通,然後由校長馬馬虎虎地裁決一下吧。所謂裁決,那可是針對是非曲直、難以決斷之事的用語啊。眼下這事兒,誰見了都只會覺得是學生在胡鬧,還需要開會嗎?還需要裁決嗎?簡直是浪費時間嘛。無論是誰,也不管他如何解釋,都不可能提出什麼異議的。如此清楚明白的事情,校長獨自處理一下不就完了嗎?怎麼連這點兒當機立斷的本領都沒有呢?要這麼做事的話,那「校長」二字豈不成了舉棋不定、優柔寡斷的代名詞了嗎?

會議室就在校長室隔壁,是一間狹長的房間,平時也兼作臨時食堂。二十來把黑皮椅子圍著一張長條桌,這格局有點像神田的西餐廳。長桌的一頭坐著校長,身旁坐著的是紅襯衫。其他位子可以隨便坐,可據說體操老師總是十分謙虛地甘居末席。

我可不懂這裡面的講究,一屁股坐到了博物老師和漢學老師的中間。抬頭一看,見對面坐的是豪豬和馬屁精。馬屁精的臉蛋不管怎麼看也都只能歸入劣等之列。豪豬儘管剛同我吵了一架,臉看著倒也還別具韻味。他這張臉,跟我爸葬禮上小日向養源寺sup/sup大廳裡掛著的畫像差不多。我當時問過老和尚,說那是一個叫做韋馱天sup/sup的怪物。今天豪豬正在氣頭上,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時不時地看我一眼。你以為這就能嚇倒我了嗎?我也骨碌碌地轉動起眼珠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我的眼睛儘管模樣不濟,可在大小上是不會輸給一般人的。阿清婆常對我說:「你眼睛大,當個演員準合適。」

校長說:「人都來齊了嗎?」做記錄的川村便一二三四地數了起來。結果發現少了一人。哦,少一個人哪,我正尋思著呢,嗨!可不是少了一個嗎?老秧子南瓜還沒來呢。也不知我跟老秧瓜君有什麼前世因緣,自從第一眼見到他之後,那張臉就再也忘不了了。只要一走進休息室,第一眼看到的總是老秧瓜君;有時走在路上,他的模樣也會在我心頭浮起;甚至去洗溫泉時,老秧瓜君的臉也會在浴池中漂起來。每次跟他打招呼,他總是「哎」地應一聲後趕緊低下頭去,叫人心裡挺不落忍的。自從我來到這所學校,還從未看到有第二個像老秧瓜君這麼老實巴交的人。他幾乎不笑,也從不多嘴。我在書上讀到過「君子」這個詞,原以為只存在於字典裡,並非真有其人。可在遇見了老秧瓜君之後,就不得不歎服:原來「君子」也是實有所指的。

就因為我跟老秧瓜君如此投緣,所以今天一走進會議室,我立刻就察覺到他的缺位了。說老實話,我原本是想坐在他下首的,所以一進門就偷偷以他為目標瞄了一圈。

校長聽了書記官的彙報後,嘟噥了一聲「馬上就會來的吧」,便開啟一個放在自己面前的紫色綢巾包裹,取出一疊簡易謄印的檔案看了起來。紅襯衫則開始用絲綢手絹擦起他那支琥珀菸斗來。對於這傢伙來說,這已經成了一種癖好,大概與他喜歡穿紅襯衫差不多吧。其餘的人有的跟鄰座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閒得發慌,用鉛筆屁股上的橡皮頭在桌面上一個勁兒地寫著什麼。馬屁精時不時地跟豪豬搭訕,可豪豬對他愛理不理,只是「嗯」「啊」地隨口應付著,不時還將惡狠狠的目光朝我射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自然也不甘示弱,每每瞪起大眼睛來回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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