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煽動起來……」
「還有米粉糰子?」
雖說傳過來的都是斷斷續續、雞零狗碎的,可根據「螞蚱」「天婦羅」和「米粉糰子」這三個關鍵詞進行推測,完全可以得出結論,他們正在偷偷地議論我。
要說就大聲地說嘛。如果要揹著人偷偷地密談,又何必叫上我呢?這兩個傢伙真是小肚雞腸,卑鄙下流。螞蚱也好,巴掌sup/sup也罷,反正錯不在我。只為校長說「聽候處理」,看在山狸的面子上,我才忍著呢,你這個馬屁精竟然也來妄加評論,真是豈有此理!還是躲一邊去吮你的毛筆尖兒吧。我的事情,我早晚會自己解決,隨你怎麼說也沒用。倒是「堀田」「煽動」云云,不得不叫人上心。到底是說堀田煽動我將事情鬧大呢,還是說堀田煽動學生來跟我搗亂,這就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仰望藍天,眼見著太陽光漸漸轉弱,帶著涼意的海風也「颼颼」地颳了起來。淡淡的浮雲如同線香騰起的輕煙一般,停留在澄明透徹的藍天上,一會兒又飄散於深邃無垠的天際,化作了一片薄靄。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紅襯衫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嗯,是啊,時間也差不多了。今晚跟麥當娜小姐有約會吧?」馬屁精搭腔道。
「別亂說。會招人誤會的。」紅襯衫說道。
馬屁精嚇得將原本靠在船幫上的身體稍稍坐直一些。
「呵呵呵,不要緊的,聽到也……」
說著,他回頭瞄了我一眼。我將雙眼瞪得跟銅鈴般大,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馬屁精像是看暈了眼似的趕緊回過頭去,說了聲「哎喲喂,服了你了」,縮緊脖子直撓頭。這傢伙真是偷奸耍滑無所不能啊。
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往回劃。
「你好像不怎麼喜歡釣魚啊。」紅襯衫問道。
我回答說:「嗯,我更喜歡躺著仰望藍天。」
說著,我把抽了半截的香菸丟進大海。菸頭「嗤」的一聲滅了,在櫓頭攪亂的波浪間漂浮著。
「你來了之後學生們很高興,可得好好幹呀。」他說了句跟釣魚毫不相干的話。
「不見得吧。」
「不,這可不是奉承話,確實很高興。是吧,吉川君?」
「豈止是高興,簡直是激動不已啊。」
說著,馬屁精露出了一臉的壞笑。不知怎麼搞的,這傢伙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讓我來氣。
「不過呢,你自己也得注意一點,不然可有些不妙啊。」紅襯衫又說道。
「不妙就不妙吧,事到如今哪還有什麼可妙的呢?」
我毫不客氣地頂了他一句。事實上我也早拿定了主意:要麼免我的職,要麼讓所有的寄宿生都來跟我道歉。
「你要是這麼說,可就是拒人千里之外了。其實作為教頭,我可是為了你好才這麼說的,你可不能往壞裡想啊。」
「就是啊,教頭對你完全是一片好意啊。就連區區在下,儘管人微言輕,幫不了你什麼忙,可我們都是‘江戶哥兒’嘛,自然是希望你能長期留在學校的,這樣大家也好有個幫襯不是?其實我暗中也在為你出力呢。」
馬屁精也說出一番場面話。老實說,要我受馬屁精的照應,還不如讓我上吊呢。
「對於你的到來,學生是十分歡迎的,可是呢,這裡面也有不少特殊情況。估計有些事也令你很生氣吧?可這正是需要忍耐的地方啊。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害你的。」
「你說的‘不少特殊情況’,到底是什麼情況?」
「要一件件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別急啊,慢慢地,你就會明白的。是吧,吉川君?」
「是啊是啊,非常複雜,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明白的。但是你慢慢就會明白。不用我說,你自然會懂。」
馬屁精說的話跟紅襯衫沒什麼兩樣。
「既然這麼麻煩,那我不問也罷。只不過這是你們先提起的,所以才順便問一下。」
「言之有理,是我們先提起的,倘若就這麼斷了話頭,確實有些不負責任。那麼,我就先跟你這麼說吧。你呢,剛從學校畢業——不要見怪哦,初為人師,是沒什麼經驗。可是,學校這種地方其實是十分現實的,切不可書生意氣,率性而為呀。」
「不可率性而為,那麼應該怎麼為呢?」
「你看看,你就是直來直去的,要不說你缺乏社會經驗呢……」
「當然缺乏社會經驗了,簡歷上不是也寫了嗎?我總共才活了二十三年零四個月嘛。」
「所以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直,無論是誰要使壞我都不怕!」
「當然不怕了,可不怕歸不怕,不留個心眼難免落入別人的圈套啊。事實上你的前任就是被人整垮的,所以說還是小心為妙嘛。」
我突然發覺馬屁精這會兒怎麼變老實了,回頭一看,見他正在船尾跟船伕聊釣魚的事呢。可見馬屁精不在一旁攪和,談話就順暢多了。
「我的前任是被誰整垮的?」
「事關他人的名譽,我自然不便指名道姓。再說,這事兒也沒什麼真憑實據,所以,說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總之既然你來我們學校工作,要是在這兒栽了跟頭,那麼我們約你出來一起釣魚的一番好心也就白費了。小心為妙。」
「你要我小心為妙,自然是不錯的,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小心呀。只要自己不幹壞事不就行了嗎?」
紅襯衫聽了「嚯嚯嚯」地笑而不答。
我不覺得我的話有什麼可笑。老實說,直到今天為止,我一直堅信這一點,從未動搖。可細想起來,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似乎都在鼓勵別人幹壞事,似乎都相信一個人如果不變壞就不能在社會上取得成功。所以偶爾看到個耿直、單純的人,就稱他為「小少爺」「毛孩子」,對其百般刁難,極度鄙視。既然這樣,小學、中學裡那些教倫理課的老師就不必教學生做人誠實、正直了。乾脆在學校裡教一些撒謊的伎倆、不相信任何人的心術和整人的手段好了,這樣不僅對於學生本人有用,對於社會不也做出了貢獻嗎?我知道,紅襯衫「嚯嚯嚯」地哂笑是在嘲笑我的單純。說到底,這也不能完全怪他,這個單純和率真會遭到嘲笑的世道才是真正不可救藥的。要是換了阿清婆,在這種時候根本哭不出,聽了一定會非常感動的。可見阿清婆的品味要比紅襯衫高多了。
「不幹壞事當然是應該的,可光是自己不幹壞事,同時又看不透人心的險惡,卻是要吃大虧的。有些人貌似光明磊落,爽快熱情,會主動給人張羅住處,其實卻是個不得不防的小人……噢,這天已經變冷了。入秋了,是吧?看哪,海邊的暮靄變成sepiasup/sup了。暮色蒼茫,真是好景色啊。喂,吉川君,你覺得怎麼樣?這海濱暮色……」
紅襯衫大聲喊著馬屁精。馬屁精心領神會,趕緊幫腔:
「果然是好景色啊,簡直絕了。有時間的話應該好好地畫一幅寫生。白白放過如此美景,真是可惜啊。」
這時,港屋二樓亮起了一盞燈。正當火車「嗚——」地拉響長笛時,小船船頭「矻哧」一聲撞入沙灘,動不了了。
「啊呀,這麼早您就回來了。」
旅店的老闆娘站在海灘上跟紅襯衫打著招呼,我則「嘿喲」一聲從船幫跳到了沙灘上。
地名,在東京都墨田區的向島。
指東京善國寺裡的毗沙門天堂。趕上廟會時,有釣鯉魚的園藝活動。
約瑟夫·馬洛德·威廉·透納(1775—1851年),英國著名風景畫家,19世紀上半葉英國學院派畫家的代表。
拉斐爾·桑西(1483—1520年),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建築家,與達芬奇、米開朗琪羅並稱為「文藝復興後三傑」。
「麥當娜」在日本既指聖母瑪利亞,也指心儀的美女。馬屁精在此說的是雙關語,用「麥當娜」暗指紅襯衫的戀人。
原文是「小少爺」的意思,在日語中「麥當娜」和「小少爺」發音相近。原文所要的就是諧音效果,而與「小少爺」的本意沒什麼關係,故而譯文中另用了一個在中文語境中具有諧音效果的「馬大哈」。
即隆頭魚。在日本松山地區的方言中稱為gu-ru-ji。
原文是「丸木」,即丸木利陽,是最早在東京的芝區櫻田町,即如今的港區新橋開設照相館的攝影師。「丸木」在日語中的發音為ma-ru-ki,與高爾基相近。
原文是「拉大車的」,發音與「高爾基」相近。此處僅利用其諧音效果,含義已無關緊要了。
日本當時的英語教科書中有該書的內容。
即《偉大的勵志書》,美國作家奧裡森·馬登(1848—1920年)的著作,講述功利主義的處世哲學。在當時日本的中學裡常被用作英語教材。
東京帝國大學文科院系的機關雜誌,創刊於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主要介紹、評論外國文學。封面設計相當大膽,多以大紅色襯底,配以豔麗的圖案。
指明治大正年間位於東京都臺東區淺草公園內的一座八角形磚塔,共有十二層,俗稱「十二階」。建於明治二十三年(1890年)。
原文是「踏雪木屐」,在日語裡的發音與「螞蚱」相近。不過,此處僅利用其諧音效果,含義已無關緊要了。
棕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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