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這幫傢伙無論說什麼都甩不掉「那摩西」,可惡!

「別管是稻蝗還是螞蚱了,說!幹嗎要放到我的被窩裡?難道是我讓你們放的嗎?」

「沒人放呀那摩西。」

「沒人放怎麼會在我的被窩裡?」

「稻蝗喜歡暖和的嘛。多半就是它們自個兒鑽進去的那摩西。」

「胡說八道!螞蚱自個兒鑽進去?螞蚱怎麼可能自個兒鑽進去呢?快說!幹嗎要如此搗亂?」

「什麼快說慢說的,沒幹過的事情又怎麼說呢那摩西。」

真是一幫陰險卑鄙的小人!既然不敢承認,那當初就別幹呀。只要不是鐵證如山,就拼命抵賴——很明顯,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我上初中那會兒也沒少淘氣,但受到追究時,逃避、退縮等卑劣行為是從未有過的。幹了就是幹了,沒幹就是沒幹,有什麼好賴皮的?所以我再怎麼淘氣,內心依然潔白無瑕。倘若要靠說謊來逃避懲罰,那從一開始就別淘氣呀。說到底,淘氣跟受罰是密不可分的。應該說,正因為會受罰,淘氣的時候才讓人激動嘛。光想著淘氣而不願意受罰,這哪兒成呢?這分明是一種劣根性嘛。借了錢而不還,不就是這種傢伙畢業後會乾的事嗎?

說到底,你們幹嗎來上學呢?你們以為在學校里弄虛作假,偷偷摸摸地搞些惡作劇,然後煞有介事地混個畢業就算是受了教育嗎?大錯特錯!真是一幫不可理喻的小嘍囉。

跟這幫傢伙談判簡直讓我噁心,於是我說:

「既然你們不肯說,我也不想問了。你們都是上中學的人了,卻連高尚和卑鄙都分不清,真是太可憐。」

說完,我將這六個傢伙趕了出去。

老實說,我的言談舉止算不上高雅,不過我覺得自己的內心要比這幫傢伙高尚得多。

這六個傢伙得意揚揚地走了。從表面上看,他們似乎比我這個老師厲害得多,實際上他們這種故作鎮定的樣子更讓人厭惡。要說這種不動聲色的心理素質,我還真沒有。

之後,我便去鋪上躺下了。經過剛才一番折騰,帳子裡進了蚊子,嗡嗡嗡的,叫人心煩得不行。點起蠟燭一隻只地燒死它們,這樣的麻煩事兒我是幹不了的。於是我摘了掛鉤,將蚊帳疊成一長條,站屋子中央上下左右地奮力揮動了幾下,鉤環甩過來砸了我的手背,生疼生疼的。

第三次躺下,總算消停了,可我怎麼也睡不著。一看鐘,已經十點半了。我在內心琢磨,我怎麼就跑到這麼個鬼地方來了呢?轉念一想,中學老師嘛,到哪兒不都得遇上這樣的搗蛋鬼嗎?可憐見的。不過中學老師也沒見斷貨,看來這批人的神經特別粗大,都是些摜不壞、捶不爛的榆木疙瘩,看來我是比不上。

我又想到了阿清婆,她可真是了不起啊。你想呀,她只不過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也沒什麼身份地位的普普通通的老婆婆罷了,可從人格上來看,卻極為高尚。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受了她許許多多的疼愛,也沒覺得她有多麼可貴。如今背鄉離井,來到了離家這麼遠的地方,這才體會到她的親切和熱忱。她說想吃越後的竹葉糖,即便我特意趕到越後去買了來給她吃,也完全值得啊。阿清婆說我不貪心,稟性耿直,還時不時誇我,其實,比起被誇的我來,這個誇我的人要出色得多啊。這樣想著,我越來越思念阿清婆,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她。

正當我為阿清婆輾轉反側時,突然,頭頂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跺腳聲。就人數而言,大概有三四十個吧,「咚——咚——咚——」地相當有節奏,像是要把整幢樓給震塌似的。緊接著又響起了一陣與跺腳聲不相上下的鬨鬧聲。

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嚇得立刻跳起身來。剛一坐起來,心裡忽然就明白了:哈哈,又是學生在搗亂。是對剛才那一齣採取的報復行為。這幫傢伙真是不可救藥啊。你們知道嗎?做了壞事就該承認,否則那罪孽是不會自動消失的。做了壞事,你們自己心裡也明白,是不是?按理說,你們應該躺下後好好反省,明天一早前來認錯、道歉,這才是正道。即便不來認錯、道歉,也應該老老實實地、一聲不吭地睡覺吧?可你們現在乾的這叫什麼事兒?這麼個鬧騰勁兒又演的哪一齣呢?學校蓋了宿舍是住人的,不是用來養豬的。裝瘋賣傻也該有個分寸不是?好吧,你們就等著瞧吧!

我穿著睡衣就衝出了值班室,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一口氣蹦到了二樓。然而就在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剛才明明還在我頭頂上亂蹦亂嚷的那群學生,現在卻變得鴉雀無聲了。別說嚷嚷聲,連一丁點兒腳步聲都沒有。這可真是奇了怪,儘管已經熄了燈,四周漆黑一片,搞不清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但有沒有人還是能感覺到的。東西走向的長長走廊上,不要說人了,就連老鼠都沒藏一隻。走廊的盡頭處有月光射入,遙遙望去,一片微明。

嗨,這可真是活見鬼了。

我小時候經常做夢。有時睡得好好的就跳起身來說夢話,為這事兒老被家裡人嘲笑。十六七歲時,有一次夢見自己撿到一顆大鑽石,我忽地一下坐了起來,問身旁的哥哥,剛才那鑽石哪去了,據說那氣勢還頗有點兒咄咄逼人呢。結果被家裡人當作笑柄足足說了三天,真讓我無地自容。

今天會不會又是在做夢呢?不像啊,剛才確實有人在鬧騰嘛。我正站在走廊中間尋思呢,走廊上月光照進的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吶喊:「一二三,哇——」聽起來足有三四十人在起鬨。緊接著又像剛才那樣,有節奏地齊刷刷跺起了樓板。看到了吧?不是我在做夢,確實有人在搗亂啊。

「安靜!半夜三更的,鬧什麼鬧!」

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喊一聲,立刻拔腿朝那邊跑過去。腳下的這段路一團漆黑,只有走廊盡頭處的月光在指引著方向。剛跑出一丈來遠,小腿就撞上走廊正中的一個又硬又大的傢伙,疼得我眼前金星直冒,身子也朝前摔了出去。

「混蛋!」

我惡狠狠地罵了一聲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跑不動了,心裡急得不行,可腿就是不聽話。我氣急敗壞地用一隻腳跳著過去一看,跺腳聲、吶喊聲全都消失了,四周靜得嚇人。

嗬,再怎麼卑鄙無恥,也不能到如此地步吧?這還像人嗎?簡直就是一群豬!好啊,既然你們玩陰的,看我不把藏在陰暗角落裡的傢伙揪出來讓他當面道歉就決不罷休!拿定主意後,我就要開啟一間寢室進去搜查,可怎麼也打不開。也不知是裡面反鎖了,還是用桌椅板凳頂住了門,反正任我怎麼使勁也推不開。於是我又試著去開對面靠北一側的寢室,結果一樣打不開。正當我急於開啟寢室的房門、揪出鬧事者的當口兒,走廊的東頭又響起了吶喊聲和跺腳聲。

好啊,原來這幫傢伙串通一氣,採用聲東擊西的戰術來作弄我。可雖然識破了他們的詭計,卻依舊束手無策。老實說,我這個人是勇有餘而智不足,遇到如此局面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然而也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倘若就這麼服軟認輸的話,以後我的臉還往哪兒擱呢?被人說一句「江戶哥兒是孬種」那還了得?這事兒要是傳出去,說我值個夜班被拖鼻涕的小孩子作弄了,毫無還手之力,只好忍氣吞聲地認了,豈不是一生的名節毀於一旦嗎?我好歹也是旗本sup/sup之後嘛,旗本的老祖宗乃是清和源氏sup/sup,所以說我還是多田滿仲sup/sup的後裔呢,跟這些土包子原本就不是一個種。只可惜才智不足,才導致現如今一籌莫展的狀況。

好辦法雖然是沒有,難道就這麼認輸不成?休想!我之所以會束手無策,就因為太耿直了。你們也不想想,這世上,耿直之人贏不了的話,還有什麼人能贏呢?今夜贏不了,明天也能贏;明天贏不了,後天也能贏;後天還贏不了的話,我就從寄宿處帶來盒飯堅守此地,直到大獲全勝為止。

我下定了如此決心之後,就盤腿在走廊正中央一屁股坐下,靜待天明。幾隻蚊子嗡嗡嗡前來襲擾,我根本不放在眼裡。摸摸剛才撞疼的小腿處,有些黏糊糊的,估計是出血了吧。也沒什麼關係,一點點血嘛,要流就儘管流好了。正在這時,剛才那一番折騰所造成的睏倦如潮水般湧來,一下子將我淹沒——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吵鬧聲將我驚醒。「糟糕!」我猛地跳起身來。

右邊一間寢室的門半開著,有兩個學生正在我跟前站著。說時遲那時快,我一把揪住近在眼前的一個學生的腳,使勁一拉,那傢伙「咣咚」一聲摔了個仰面朝天。活該!另一個傢伙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猛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推搡了兩三下,那傢伙嚇傻了,直愣愣地一動不動,只會眨巴眼睛。

「快,去我的房間!」我命令道。

站著的那個言聽計從,一聲不吭地跟著來了,可見是個孬種。

此時早已天光大亮了。

在值班室裡,我對他展開了審訊。不過豬玀就是豬玀,任憑你揍也好,摜也罷,總是那麼一副死相。這傢伙不肯招供,似乎抱定宗旨,要以「不知道」三字死撐到底了。

就在我嚴加審訊之際,一個兩個的學生漸漸聚攏過來。不一會兒,似乎二樓上的住宿生全體集中到我的值班室裡了。我打量了他們一番,只見一個個全都睡眠不足,眼泡又紅又腫。真是一幫沒出息的東西,一夜不睡就㞞成這副模樣了?還算是男子漢大丈夫嗎?我吩咐他們先去洗了臉再來理論,可他們一個都不走。

我單槍匹馬對他們五十個,唇槍舌劍地交鋒了一個小時左右,校長山狸冷不丁冒了出來。後來一打聽,是校工特意去把他請來的,說是學校裡出了亂子,要再不來天就塌了。嗨,屁大點事就把校長給搬了出來,也太沒出息了吧,怪不得只配在中學裡當個跑腿的呢。

校長聽我說了一通大致經過,也稍稍聽了一點學生的狡辯,然後說:「在發表正式的處理方法之前,還是照常上課。現在快去洗臉吃早飯吧,要不就來不及了。快去吧。」

就這麼著將所有的寄宿生都放跑了?嗬,不痛不癢的,也太寬大了吧。要是換了我,當場就把他們統統開除!明擺著,就因為校方姑息養奸,學生才敢如此作弄值班老師啊。

接著,他又對我說:「你也一定很擔心,累了吧?今天就不用上課了。」

我回答他說:「不,我不擔心。只要我還活著,每天晚上都得這麼鬧一回,也沒啥可擔心的,課照上。一晚沒睡就不上課的話,該將工資還給學校一部分了。」

校長聽完,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的臉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提醒我說:「你的臉很腫哦。」確實,我也覺得臉上有些發麻,還癢得厲害,昨晚肯定沒少挨蚊子叮。我撓撓臉說:「臉再怎麼腫,嘴巴也還能說話,不妨礙我上課。」校長聽了,笑著誇我道:「你幹勁兒很足嘛。」我知道,其實他不是在誇我,而在拿我開涮呢。

日本戰前官吏任命形式之一,基於內閣總理大臣奏薦,經天皇敕裁任命。

在日語中菜飯的發音與「那摩西」相近。

本義為大將身邊的貼身侍衛,但在江戶時代是指直屬將軍的家臣中,俸祿在一萬石以下,有資格直接晉見將軍的家臣。

日本第五十六代天皇,清和天皇(850—881年)將他的許多皇子下降為臣籍,賜姓源氏,故稱清和源氏。

即源滿仲(913—997年),清和天皇的曾孫,曾任鎮守府將軍,居住在攝津多田地方,故稱多田滿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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