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終於,我去學校上課了。第一次登上教室裡那高出一階的講臺時,總覺得怪怪的。就是在講課中,我心裡還是在嘀咕:我真做得了人家的老師嗎?

學生們一刻也不消停,時不時還拔高了嗓門喊一聲「老師」,真叫人受不了。以前在物理學校讀書那會兒,我也整天「老師、老師」地喊,但叫人家老師和被人家叫做老師可有著天壤之別,後者聽得我腳底心發癢。我這人並不小心眼兒,膽子也挺大,就是缺少定力,尤其是聽到學生大聲喊我「老師」時,那感覺就像肚子正餓時聽到丸之內sup/sup的午炮sup/sup,心裡慌著呢。

第一節課,馬馬虎虎也就對付過去了,反正學生們沒提出疑問。回到休息室後,豪豬問我怎麼樣,我簡單地回了一聲「嗯」,他似乎也就放心了。

拿著粉筆去上第二節課時,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闖入敵方陣地的感覺,因為這個教室裡的學生個個都比剛才那個班的高大。我是個「江戶哥兒」,生得小巧玲瓏,即便登上了高出一階的講臺也沒什麼威嚴。要說打架,不論是誰放馬過來,我倒可以跟他摔上一跤,可要我單憑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擺平這四十來個傻大個,我哪有這能耐呢?

不過呢,我可不能在這些鄉巴佬面前露怯,否則會被這幫小子永遠看不起。於是我儘量扯開喉嚨,稍稍捲起舌頭,用最得意的江戶調sup/sup開講了起來。一開始這幫小子聽得如墜五里霧中,全都愣住了。「怎麼樣,傻眼了吧?」我正暗自得意,操起地地道道的東京腔來的時候,第一排正中間一個看來最為刺兒頭的傢伙忽地站起身來叫了一聲:「老師!」

哦,來了,我心想,你儘管放馬過來好了。於是我問:

「怎麼了?」

「您的話也忒快了點兒,聽不清哪。能放慢那麼一點兒嗎那摩西sup/sup?」

「能放慢那麼一點兒嗎那摩西?」——這算什麼蔫不拉幾的鳥話?我回答道:

「如果嫌快,我就講慢一點。可我就是‘江戶哥兒’,不會說你們的這種話。聽不懂就耐心聽,直到聽懂為止!」

這下子可把他們給鎮住了,結果第二節課上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可在下了課剛要離開教室時,有個傢伙叫住了我,說:

「老師,能幫俺講下這道題嗎那摩西?」

我一看,後脊樑上就爬冷汗了:是道幾何題。而且,我不會!

沒法子,我只得扔下一句「我也不懂,下次再教你吧」便趕緊開溜。誰知這下子炸開了鍋。只聽得身後「哇——」地響起一片起鬨聲,還夾雜著「不懂,撲通;撲通,不懂」的嘲弄聲。混蛋!老師就該什麼都懂嗎?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要連這個都懂了,還會為了四十個大洋跑到你們這種窮鄉僻壤來嗎?

回到休息室,豪豬又問這次怎麼樣,我又「嗯」了一聲,可覺得光是「嗯」一聲還不解氣,就添了一句:

「這兒的學生有點拎不清。」

豪豬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之後的第三、第四節課以及下午的第一節課都大同小異。總的來說,第一天我在各個班級所上的課,全出了點小紕漏。我感覺這老師要真幹起來,倒也不像看著那麼輕鬆。

學校規定,課上完之後,老師不能馬上離校,必須一直待到下午三點。說是到時候,各分管班級的學生在打掃完教室後會來彙報,教師要前去檢查,再對一遍點名簿,然後才能回去。雖說我是你們花錢僱來的,可明明沒什麼事也得待在學校裡,跟桌椅板凳乾瞪眼,也太霸道點了吧。轉念一想,其他人也都安分守己地待著,我初來乍到就耍性子也不太好,所以只好忍著了。

回家路上,我跟豪豬說:

「也不管有事還是沒事,硬把人留到三點鐘,這也太傻了吧。」

豪豬說了句「就是嘛」,然後一陣大笑。緊接著,他就頗為嚴肅地對我說:

「我說,你可不能隨便說學校的壞話哦,要說就對我一個人說。因為學校裡頗有些小人,不得不防啊。」

他似乎是在向我提出忠告。然而到了十字路口,我們就各奔東西了,所以沒來得及細問。

回到寓所,房東立刻跟了進來,說要喝杯茶。我心想既然是你提出要喝茶,那自然是你泡完茶請我喝了,誰知滿不是這麼回事兒,是他拿我的茶葉泡完自顧自喝上了。看他這熟門熟路的架勢,恐怕我不在家時也沒來少喝吧。

關於他的生意,照他自己的說法,一開始只是對書畫之類的古董感興趣,後來才悄悄幹起了買賣。他還動員我說:

「我看你也是個極其風雅的人啊,怎麼樣?也搞點古玩消遣消遣吧。」

也不知他這算什麼眼神兒。兩年前,人家託我點事,去了趟帝國飯店,結果被誤認為修鎖的銅匠;去鎌倉看大佛時,只因身上兜著一條毛毯,被人力車伕稱作「老大」。除此之外,被人看走眼的事情還多著呢,但說我風雅的一個也沒有。大凡風雅之人,從其穿著打扮上就能看出來。從畫上看,他們不是頭戴方巾,就是手裡攥著詩箋。可見一本正經說我是風雅之人的傢伙,肯定別有用心,並且心眼不是一般地壞。

我告訴他,我討厭這種沒事幹的老頭才會把玩的東西。房東聽完,呵呵地笑著說,誰都不是從一開始就喜歡的,只要入了道,想不幹都欲罷不能了。說著,他又獨自斟上茶,用怪模怪樣的手法喝了起來。

其實,這茶葉是我昨晚託他買來的,泡出來的茶又苦又濃,我不喜歡,覺得只要喝上一杯,胃裡準出事兒。於是我跟他說,以後別買這麼苦的茶葉,他應了一聲「遵命」,又自顧自斟上一杯喝了。反正是別人的茶,不喝白不喝——這小子準是這麼想的。

房東走後,我準備了一下明天的課,早早就睡了。

之後,我一天天去學校按部就班地上課,一天天放學回家後,房東都會來「喝杯茶」。這麼過了一星期左右,學校的情況我已大致瞭解,與此同時,房東夫婦的為人也略知一二了。

聽其他老師說,在接受任命的一星期到一個月之間的時間裡,新老師往往會十分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可我一點兒都沒有這種感覺。有時候上課出了點紕漏,心裡自然會不痛快,可那只是一會兒的事情,隔上三十來分鐘我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我這人就是這樣,不論什麼事兒,想要把一件事掛念久一點,也是做不到的。課堂上所出的紕漏到底會給學生帶去什麼樣的影響,以及這種影響在校長和教頭那兒又會有怎樣的反應,我毫不關心。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我這人雖然沒什麼定力,卻十分想得開。思想準備早就做好了,要是這所學校不行,我立馬走人,另找地方就是。所以,山狸也好,紅襯衫也罷,我一點兒也不怕,更別說課堂裡那些小傢伙了,要我去巴結、討好他們,門兒也沒有。

學校那頭倒也好辦,反而是寓所這邊有些麻煩。房東要是僅僅來喝喝茶倒也罷了,可他還拿各種東西來兜售。最初拿來的是用來刻圖章的印材,一下子就在我跟前排開十來個,說這些總共只要三塊錢,便宜,你就買了吧。我說我又不是走鄉串村的蹩腳畫師sup/sup,要這種東西幹嗎?

後來他又拿來華山啦什麼人的花鳥掛軸,自說自話將其掛在壁龕裡,說:

「這畫挺好的吧?」

我隨隨便便應了一聲「哦,是嗎」,誰知他立刻開啟了話匣子,說什麼華山一共有兩個,一個叫什麼華山,另一個又叫什麼華山sup/sup,這幅掛軸就是那個華山畫的。囉裡囉唆講解了一大通,最後露出了原形:

「怎麼樣?你買的話算便宜一點,只要十五塊。機不可失,快買了吧。」

我說沒錢,他還不肯罷休,說錢不是問題,隨你什麼時候給都行。最後把我給逼急了,說有錢我也不買!這才將他打發了出去。

再後來他又抱來一方足有鬼瓦sup/sup大小的硯臺,說是正宗的端硯。端硯就端硯吧,這傢伙卻一連說了兩三遍。我覺得挺有意思,就隨便問了一句:「端硯是個什麼玩意兒?」這下子他可來了勁兒,立刻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什麼端硯又分為上中下三層,如今市面上的都是上層貨,不過這一方可是中層。

「你看這眼sup/sup。有三個眼的端硯是極為少見的。發墨又好,簡直沒話說。來,你試一下。」

說著就將那個大硯臺推到了我的跟前。

我問他這到底要多少錢,他說本主是從支那sup/sup帶回來的,急著要脫手,可以便宜點,給三十塊就好。這傢伙真是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看來,學校那頭還對付得過去,跟這個古董瘋子我可處不長。

然而沒過多久,學校那頭也讓我不堪其擾了。

一天晚上,我在一個叫做大町的地方散步,看到郵局隔壁的店鋪招牌上寫著「蕎麥」,不僅如此,下面還特意加了「東京」二字。

我是個見了蕎麥麵就不要命的人,在東京時每次從蕎麥麵店門前走過,只要聞到裡面飄出的佐料香味,就忍不住要掀開門簾進去一飽口福。來到這裡後,一直被數學和古董鬧得頭昏腦漲,竟然將蕎麥麵拋在腦後了。當時我心想,既然被我看到了,又怎能白白放過呢?那好歹進去吃上一碗吧。可進門一看,滿不是招牌上寫的那麼回事兒。

既然招牌上寫了「東京」二字,那就該搞得乾淨一點、漂亮一點才對呀。也不知道是不瞭解東京,還是缺乏資金,反正店裡邋里邋遢、一塌糊塗。榻榻米不僅變了色,上面還有沙子,毛毛糙糙的極不光潔。牆壁給煤煙燻得一片漆黑。天花板豈止是被燻黑,還低壓壓的,叫人見了忍不住要縮緊脖子。只有那張寫著蕎麥麵名稱的價目表是全新的,十分醒目。看這模樣,就像是臨時買下了舊房子,兩三天之前剛開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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