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坐在賬臺裡的老闆娘一看到我,趕緊跑出來迎接,嘴裡說道:

「啊呀,您回來了……」

一邊跪著將腦袋磕到地板上。我脫鞋進屋後,女侍過來說「有房間空出來了」,不由分說便將我帶上了二樓。我一看,這是樓上臨街的大房間,足有十五疊大,還帶一座大壁龕。我自打從娘肚子裡出來,從未睡過如此氣派的房間,也不知道以後何時再能睡。不管了,我脫了西服,換上旅店的浴衣,在房間正中間躺成一個「大」字。啊,真舒服!

吃過午飯,我開始給阿清婆寫信。

我其實非常討厭寫信,因為我的文章水平很臭,漢字也掌握得不多,而且以前要寫也沒處可寫。然而,阿清婆一定很擔心我,要是以為我輪船遇難死掉了,那就糟了。所以我打點起精神,努力給她寫了封長信。內容是這樣的:

昨天我已抵達目的地。這地方很糟糕。我睡在十五疊大的房間裡,給了旅店五塊錢的茶錢,老闆娘對我叩頭謝恩。昨晚沒睡好,夢見您老人家吃竹葉糖來著。明年夏天我會回來。今天去學校後我給教工們全都取了綽號。校長是「山狸」,教頭是「紅襯衫」,英語老師是「老秧瓜」,教數學的是「豪豬」,教圖畫的是「馬屁精」。

今後我還會給您寫信。再見!

寫完信,心中十分舒暢,不想睡意也上來了。於是我再次在房間的正中央攤手攤腳地躺成一個「大」字。這次睡得很沉,什麼夢都沒做。

「就是這個房間嗎?」

有人粗聲粗氣地說著話,把我驚醒了。一看,原來是豪豬來了。

「啊呀呀,剛才真是對不住得很。其實,你要上的課是這樣的……」

我這才剛剛睜開眼呢,這傢伙直接開始談工作,搞得我十分狼狽。聽了他所說的課程內容,似乎也沒什麼難的,隨口答應了。像這種課,別說後天了,就是叫我明天上課又有什麼好慌張的?談完課程之後,豪豬又說:

「總不能老住這種地方呀,我來給你找個好人家,還是搬去寄宿吧。別人去說或許不管用,憑我的面子立馬就能搞定。這事兒宜早不宜遲,今天先去看一下,明天就能搬過去,後天到校上課,這不正好嗎?」

這傢伙竟然自作主張替我全都安排好了。想想也對,我總不能老睡這個十五疊大的房間裡啊,不然每個月的工資恐怕還不夠付房錢呢。剛剛賭氣給了五塊錢的高額茶錢,現在馬上就搬走,確實叫人捨不得。可又想,遲早要搬的話,自然還是早點搬完、儘快安頓下來的好。於是我對豪豬說:

「那就拜託了。」

緊接著,我便隨他去看房。他說的好人家在城市邊緣處,屋子建在半山腰,十分幽靜。房東是個販賣古董的,叫做「依尬銀」,老婆比他還要大四歲。記得上初中時學過一個叫做「witchsup/sup」的英文單詞,這個老太婆就活像個witch。管她witch不witch的呢,反正是人家的老婆,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最後說好明天搬過來。

回程中,豪豬在大街上請我吃了一碗刨冰。在學校裡第一眼看到他時,我以為他是個傲慢無禮的傢伙,如今卻處處替我著想,可見人不可貌相。這傢伙應該還不錯,只不過跟我一樣,也是個炮筒子脾氣。後來聽說,他還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呢。

在日本的明治大正時代,這副模樣出現在戶外其實並不算下流。但「少爺」來自首都東京,祖上又是有點身份的,所以見了覺得粗俗野蠻。

地名,位於東京都品川的南邊。「少爺」去鎌倉遠足時應該經過那裡。明治時代是個漁村,出產海苔。戰後是有名的海水浴場,後來經過填海造地,成了一片人造陸地。

日本的一里約等於四公里,所以兩里路還是比較遠的。

按照當時的習俗,旅店有義務給客人擦亮皮鞋。「少爺」剛才又給了小費,以為自己的待遇肯定會得到改善,所以才留心看了一下皮鞋。

產於福岡縣小倉地區的棉布,以結實耐磨著稱。

日本學校特有的職務,是校長之下的第二號人物。

《少爺》發表於明治三十九年,當時日本只有「帝國大學(即後來的東京大學)」和「京都帝國大學(即後來的京都大學)」。「京都帝國大學」是在「帝國大學」之後成立的,那時才成立了9年,故日本研究者認為,此人應該是「帝國大學」畢業的,在當時可稱為鳳毛麟角。

叡山即京都市東北處的比叡山。山上有天台宗總本山延歷寺。平安時代,該寺蓄養僧兵,兇悍異常,無法無天。白河天皇有句名言,稱「賀茂川之水、雙六的賭局與山法師,天下間唯有這三件事不如我意」,其中的「山法師」指的就是比叡山的僧兵。

指土生土長的江戶(東京)人。從江戶時代起,江戶人就給人以既風流瀟灑、重義輕財,又油嘴滑舌、辦事不牢的印象。

當時的松山城中駐紮著日本陸軍的步兵第十二聯隊。

「麻布」指東京都的麻布區。當時,那裡駐紮著日本陸軍第三聯隊。當時的東京,除了該聯隊外,還駐有第一、第二聯隊和近衛聯隊。

位於東京都的新宿區。其時,夏目漱石的家也在新宿區。

在江戶時代松山藩是四國的大藩,藩主又是德川家的親戚,故當地人會有一種自豪感,但在東京出生的少爺看來,這種自豪感十分可笑。

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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