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爺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不料她早就拿定了主意,立刻回答道:

「沒說的,在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娶了娘子以前,我先去外甥那兒落落腳。」

她的這個外甥在法院裡做書記官,日子過得挺不錯,在此之前已經來動員過她兩三次了,說是「馬上就搬來一起住也沒問題」,可阿清婆沒答應,「在這兒儘管是做用人,畢竟早已住慣」。然而如今的情況不同了,也許她覺得與其換個地方做用人,處處看人家的臉色,不如住到外甥家去呢。即便是這樣,她仍對我說:「少爺您要早點蓋起自己的府邸來,早點娶一房娘子回來呀。我要回來伺候您的。」看來比起親外甥,她更心疼我。

動身去九州之前,我哥到我的寄宿處來了,給了我六百塊大洋,說是用作做生意的本錢也好,用來交學費也罷,隨我的便。不過,今後我們哥倆就兩清了。這倒頗出乎我的意料。就我這位哥哥來說,這一手做得夠漂亮。我原想,不拿他這六百塊錢也不見得過不下去,但他這種一反常態的豪爽十分合我的心意,於是說了聲「謝謝」便收下了。隨後,我哥又拿出五十塊錢,說:

「你順帶著將這點錢給阿清吧。」

我自然毫無異議,立刻就收下了。

兩天後,我跟他在新橋火車站揮手作別,之後再也沒見過他。

我橫躺著,琢磨開了這六百塊大洋的用法。做生意吧,也挺麻煩的,估計我是折騰不起來了。再說僅憑這區區六百塊錢,又做得成什麼像樣的生意呢?即便成了,就我現在這樣,還是不能跟人吹噓自己受過良好教育,所以是划不來的。生意不生意的,算了吧,不如用作學費好好念點書。將這六百塊一分為三,每年兩百塊,足夠上三年學。三年內用一用功,一定能學成個什麼。緊接著我就開始琢磨該上哪所學校了。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一門功課,尤其是什麼外語啦、文學啦,一聽就頭痛。要是拿新體詩sup/sup來給我讀,估計二十行中連一行也看不懂。於是我想,既然什麼都不喜歡,那就學什麼都一樣了。有一天,我剛好路過物理學校sup/sup的校門口,見他們貼出了招生廣告。我心想,不是什麼都得講緣分嗎?遇見了就是緣分。我拿起一份章程,立刻辦了入學手續。如今回想起來,這實在是失策,只怪我那親孃老子給的一點就著的炮筒子脾氣惹的禍。

三年時間,馬馬虎虎,我也同別人一樣學了下來。我原本就不具備什麼良好素質,所以要說到成績排名,自然是從屁股後頭倒數上去比較方便。令人不解的是,三年時間一到,我居然也順順當當畢業了。這結果連我自個兒都覺得好笑,不過這可沒什麼好抱怨的,所以我老老實實畢了業。

畢業後的第八天,校長把我叫去。我還當什麼事呢,過去聽他跟我說,四國那邊有所中學sup/sup缺數學教師,月薪四十元sup/sup,問我去不去。我雖然在物理學校唸了三年書,可老實說,根本沒想過要做什麼老師,何況還是去那麼遠的鄉下教書。不過呢,要說除了老師以外是否有什麼具體規劃,也是一點都沒有,所以見校長這麼正兒八經地找我商量,也就一口答應了下來。這還是我那親孃老子給的炮筒子脾氣在作怪。

既然答應了,自然是一定要去了。這三年來,我一直窩在這間四疊半的小房間裡,沒人埋怨過我半句,我也沒跟誰拌過嘴。可以說,我在此度過了人生中一段逍遙自在的美好時光。事到如今,也就不得不跟這間「四疊半」告別了。

要說走出東京,自打我出生以來,總共只有那麼一次,是跟同學一起去鎌倉遠足。這次要去的地方遠得多,不是什麼鎌倉可比的。從地圖上看,那是海邊上一個針尖大小的地方。肯定算不上好地方。那裡的城鎮是什麼樣、住著怎麼樣的人,我一概不知。可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只管去就是了,無非多少有些麻煩。

我們家「關門歇業」之後,我也常去看望阿清婆。她外甥為人挺地道,每次只要他在家,總會殷勤地款待我一番。阿清婆則當著我的面,總是拿這個那個替我吹噓,甚至說什麼,等我學校畢業後立刻會在麴町購置豪宅,並且進入政府機關上班。她自說自話地決定了我的將來,自說自話地吹噓一通,反把我弄得很窘迫,臉紅耳赤的。而且還不是一次兩次,居然說了很多遍。更要命的是,她時不時會抖落出我小時候尿床的事來,簡直叫我無地自容,也不知她外甥聽了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阿清婆是老派人物,她將我與她的關係當作封建時代的主與僕,又隱隱感到,我既然是她的主人,自然也就是她外甥的主人了。可見做她外甥真是倒了大黴。

去四國那邊當數學老師的事終於落實。在動身的三天前,我又去看望了阿清婆。不巧,她感冒了,在一間朝北的三疊大的房間裡孤零零地躺著。見我來了,她連忙坐起來,忙不迭地問道:

「少爺,您什麼時候置辦府邸呀?」

看來她以為只要一畢業,金錢就會自動從口袋裡冒出來。可如果我真是個如此「偉大」的人物,她還「少爺、少爺」地叫著,不顯得傻氣嗎?我沒給她多解釋,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句:「暫時還置不了,馬上要到鄉下去了。」她一聽,露出格外失望的表情,用手不住地撫平零亂的花白鬢髮。我看著心裡挺不落忍的,就說:

「去去就要回來的。明年暑假的時候我肯定回來。」

我這是在安慰,但見她依然愁眉不展,又問:

「我會給你帶些土產來的,你想要什麼?」

她說:「想吃越後sup/sup的竹葉糖sup/sup。」

越後的竹葉糖?我聽都沒聽說過。別的先不管,首先這方向就搞錯了嘛。

我說:「我要去的那個鄉下好像沒有竹葉糖。」

於是她就反問道:「那到底在哪邊呀?」

我一說是西邊,她就問:

「那是在箱根sup/sup的這邊呢,還是那邊?」

真拿她沒轍。

到了出發當天,阿清婆一大早就來幫我收拾行李,還把來的路上買的牙刷、牙籤跟毛巾一股腦兒塞進帆布包裡。我說這些都用不著,可她根本不聽。

我們僱了兩輛人力車,並排著來到了火車站,她一路把我送到了月臺上,然後凝望著已經上了車的我,小聲說道:

「說不定這就跟您永別了。要多保重啊。」

我看到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我可沒哭,不過眼淚也快流出來了。恰逢這時火車開動了,我心想,這下應該差不多了吧。可從車窗裡探出頭去往後面一看,只見她還站在那兒,只是人已經縮得很小了。

當時一尺為30釐米,六尺就是180釐米。

兩者都是日式烤制的點心。

當時的三塊大洋相當於現在的六萬日元左右,所以不是零花錢的程度了。

在明治維新以前,住宅的門樓是身份的象徵,不是普通人能建造的。

指人力車,並且是僱有車伕的自備用車。這在當時是身份的標誌。

麴町即今天的東京都千代田區,是皇居、國會大廈、日本中央省廳的所在地。從前也是高官、政要相對集中的居住地。麻布位於今天的東京都港區,是高檔住宅區,也有許多外交官的府邸。

日本二戰以前的民法規定,戶主去世後,由長子繼承所有財產,次子及以下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房間面積計量單位,一疊相當於1.62平方米。

指明治末期興起口語詩之前的明治文語詩。源自外山正一等人的《新體詩抄》,後來由島崎藤村加以發揚光大。

全稱是東京物理學校,是現在的東京理科大學的前身。在明治早期,各個學校自行其是的情況十分普遍。該校就奉行「易進難出」的方針,不設入學考試,但學生的畢業控制得很嚴,其畢業生很多都做了中學裡的數學或物理老師。作者選用這所學校,是在有意營造當時的時代氛圍。

即愛媛縣尋常中學,現在改名為松山東高校。

《少爺》發表於明治三十九年,當時小學教師的起步工資是八至十日元,可見中學教師的工資是相當高的。當然,松山那地方是鄉下,或許工資裡也包含地區補貼的成分。

日本的舊國名之一,相當於現在除了左渡島以外的新潟縣全境。

日本新潟縣上越地區的土產。一種用竹葉包裹的透明的飴糖。

在江戶時代,箱根就是江戶地區的最西邊,設有關卡。所以阿清婆一聽到西邊立刻就想到了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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