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早天氣雖冷,陽光卻很明豔,眼前的景緻用「日影斑駁」來形容再恰當不過,明亮的光線透過樹冠傾瀉而下,為林間地面上綴上金色的補丁。
我們三人騎馬而行,我打頭,身後是珍妮。她早就丟了那身女侍的衣服,換了一身罩袍,長袍從馬的身側垂掛下來。寬大的深色兜帽拉過她頭頂,她的面容在底下若隱若現,彷彿從山洞裡向外張望:霜染的髮絲披散在肩頭,襯得她神情益發嚴肅而深邃。
她後面跟著霍頓,和我一樣穿一件整齊扣好的雙排扣外套,戴著圍巾、三角帽,唯獨他坐在鞍上有些佝僂,不僅面色蒼白委頓,而且……失魂落魄。
自從燒退以後,他就變得少言寡語。某些時候,原來那個霍頓的神采會驀地復甦——短暫的一縷微笑,倫敦人智慧火花的一閃——可這些時刻稍縱即逝,他馬上會再次把自己封閉起來。橫跨地中海的整段旅程期間,他都只是獨坐沉思,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到了法國之後,我們喬裝打扮,購買馬匹,向著莊園一路跋涉,他終日默默騎行。看了他蒼白的臉色和走路的樣子,我覺得他還在疼。哪怕騎在馬背上,他偶爾都會一個瑟縮,特別是在路面不平坦的情況下。我不忍去想他承受的痛苦——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方面。
在距莊園只剩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我們停下準備。我佩好劍,裝填了一把手槍別在腰間。霍頓照做了。我問他:「你確定能作戰嗎,霍頓?」
他甩來一個責難的眼神,我注意到他的眼袋和黑眼圈,「原諒我說話放肆,先生,我只是雞巴和卵蛋被拿掉了,一身的豪氣還在。」
「抱歉霍頓,我沒別的意思。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你覺得一會兒會打起來嗎,先生?」他說,探身去取劍的時候,他疼得臉又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霍頓,真的不知道。」
離莊園越來越近,第一名巡邏兵出現了。他站在我馬前,從寬簷帽底下端詳我。我認出了他:就是上一次亦即四年前回到這裡,自己所見的同一個。
「是你嗎,肯威大人?」他說。
「千真萬確,我還帶了兩位夥伴,」我答覆。
我密切留意他的視線從我挪到珍妮,再到霍頓。儘管他試圖掩飾,眼神已經洩露了我需要了解的一切。
他的手指剛放上嘴唇,我已從馬背躍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腦袋,彈出的袖劍從眼窩直搗腦髓,他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就被我劃開了喉嚨。
二
我跪在地上,一隻手摁著哨兵的胸口,喉部的切痕像多長出的一張嘴,咧開大笑,粘稠的鮮血汩汩滲出。回過頭,只見珍妮皺著眉瞅我,霍頓端坐在馬背上,劍已經抽了出來。
「你不介意告訴我這算哪出?」珍妮問。
「他打算吹口哨把別人引來,」我答,目光掃視著周圍森林,「上次他沒有。」
「那又怎樣?也許他們把放人的規矩改了。」
我搖頭。「不是的。他們知道我們要來,已經等好了。口哨意在發出警報。不殺了他的話,我們沒等穿過草坪就會被幹掉。」
「你怎麼知道?」她說。
「我不知道,」我沒好氣地說。手掌底下,衛兵的胸膛最後起伏了一次。我俯視他眼珠一翻,身體抽搐著斷了氣。「我是懷疑,」我將沾血的手往地上擦了擦,站起身,「我花了好多年懷疑這懷疑那,卻對最明顯的證據視而不見。那晚你在馬車裡看到的筆記,——雷金納德就帶在身邊。如果我沒錯的話,他會把它藏在莊園裡。就是他策劃的那場襲擊。他要對父親的死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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