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她身邊志得意滿地擦著兩腿間的那個東西,他正對它的勞苦功高表示致敬。她翻過身,忽然摟住了他,這個動作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聽見自己在對他說,明天我沒課,明晚我們去市裡好好吃一頓好不好,我請你吃。
連這房間裡的門把手都聽出來了,她在討好他,是的,她在討好他。
她從側面看到他微微一怔,像是詫異於她逐漸升級的殷勤或者說崩潰。繼而他又變得精神振奮,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波光閃閃。她想,現在,他已經不是對自己的生殖器致敬了,他一定在對自己的整個人頂禮膜拜,他在崇拜他自己。他本是想睡一頂博士帽而已,沒想到卻從帽子裡硬生生長出了一個女人,他不得不慈悲地連這女人也一起睡了。她連他最細微的表情都看到了,然而她搭在他身上的手卻沒有拿開。她恨不得把那隻手剁了。
她聽見他很清晰地說,明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他居然拒絕了她的主動邀請,他居然拒絕了一個女博士的主動?他難道不知道嗎,她和他根本就不在一個星球上,她應該是仙女,他應該把她當仙女才對。她聲音嘶啞,已經在向著一個怨婦的方向成功轉型,她聽見自己居然追問,明晚你有什麼事?說完這句話她都為自己感到了羞恥。她想用床單把自己整個人縫在裡面。
他說,我明天要回家看我老婆。
什麼,他居然還有老婆?他突然就跳出一個老婆來。可是,他什麼時候說過他沒老婆,或者說,他什麼時候表示出一星半點想娶她的意思?沒有,真的沒有。一旦發現了這個地球上最新的秘密,她身體里居然開始分泌出一種酸性物質,像硫酸一樣流過了她的五臟六腑腐蝕著她。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隔兩天回家一次。
不回家的時候呢,你會每天和她通電話嗎?
會吧。
是她給你打還是你給她打?
我打的多一點吧。
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沒工作。
她學歷高嗎?
初中畢業。
你很愛她嗎?
還行吧。
………
她忽然就想赤身裸體地從床上跳起來向他咆哮,那我算什麼,那這正躺在你身邊的女人算什麼?難道我一個女博士,一個讀書讀到三十歲的女博士不過就是你的一個炮友?她要抗爭,她要堵住這種對她的殘酷蔑視。她的那隻手還牢牢地搭在他身上,似乎已經在那生根發芽了。她聽見自己用一種生澀的滑稽的聲音撒嬌道,你明晚就先陪陪我嘛,好不好。她覺得她已經這樣放下身段了,他應該斷然拍板道,好。可是她聽見他說的卻是,不行啊,我已經和我老婆說好明天要回家陪她的。她一個人時間長了會害怕。
原來只有他老婆是女人,而她在他眼裡只是個巨無霸的變形金剛。她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孤獨什麼叫害怕。因為她不是女人。
她感覺他和他所謂的老婆就像架起了一張鋸子一上一下,而她是那個正被放在刃上鋸來鋸去的人。她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形狀了,她正被鋸得東一隻胳膊西一條腿,她的聲音也與她的身體鋸開了,獨自在空中飄來飄去,她竟然捉都捉不住它。她只聽見它虛弱地憤懣地說,明晚一定要回家嗎?
………
真的不能陪我嗎?
………
你真是夠愛你老婆的啊。
………
他假裝睡著了,或者乾脆裝死,只要能裝作根本沒聽見她的話。她明白了,她就是一頂帽子,一頂博士帽,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她在他這裡還沒有來得及進化成人。
她憤怒地把自己塞進了衣服裡,然後不管正是午夜便一頭扎進了賓館外的黑暗裡。她一邊踉蹌著往前走,一邊想象著如果他追上來求她她要不要原諒他。然而,她已經走出長長一段路了,都沒有見到他追上來的半點影子。他大約真的睡著了,而且心安理得。
她立刻給解青燕打電話,不管她現在在哪裡,就是在南極,她也要把她從電話裡叫出來。解青燕顯然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她,你要死啊,不是晚上剛打過電話嗎。
女人女人,你快罵我吧,快把我好好罵一頓,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才好,你就罵我是個賤貨,罵我真是賤,再沒有比我更下賤的女人了,求你了,你快把我狠狠罵一頓吧。
又是因為那個酒吧小老闆???
我送過去讓人家睡人家都不肯,居然說是忙著要去陪他老婆。他居然在我面前秀他和他老婆的恩愛,而且都不屑於騙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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