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事畢,他爬起來去了衛生間,衛生間的門沒關,她躺在這個角度,正好從衛生間對面的鏡子裡看到他正赤身裸體地站在裡面觀摩著自己,原來他在照鏡子,一面照鏡子一面嘴裡哼起了一支什麼歌。她看到他站在鏡子前,先是細細地看著自己的臉,自己的下巴,然後由上往下,開始仔細觀摩自己下面的那個東西。他一邊觀摩一邊唱歌,顯然他在向自己的生殖器致敬。是啊,他不向它致敬都不行,畢竟剛睡了個女博士。

她周身出現了一種奇怪的不適。有時候她覺得她需要的是燃燒的城市,是俘虜們結結巴巴的哀告,是追逐她無窮疆域從而累得精疲力竭的戰馬,然後最後她卻發現她只能得到最微不足道的性交的勝利。

她起身也去衛生間,在門口說,你用完了嗎?他殷勤地說,你等一下,我給你鋪好地巾,給你調好熱水給你擠好牙膏,馬上就好,可以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這兩段牙膏一樣的裸體,忽然悲從中來,他愛她嗎?一旦和一個男人上床她又開始考慮這個問題。像眼前這個赤裸著的男人和赤裸著的李文濤究竟又有什麼區別?那麼,同理,她在脫光衣服之後將會和大街上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區別。如果他願意,他倒是還會在這裸體之上看到戴在她頭上的博士帽。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頭上戴著一頂博士帽,這情形大約更會刺激他的情慾吧。那也僅僅是情慾。

晚上,她把這次開房事件記在了日記本上,上次和李文濤的也補在案上,兩件事此時均安靜肅穆地並列躺在她的日記本里,遙遙相望著。她怎麼覺得自己一副要繼承緋聞女博士衣缽的架勢,說到底,女人總是會提前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弱勢的位置上,再去想辦法拯救自己。然後她歪在床上把這件事和解青燕彙報了一下。解青燕在電話裡說,你口味越來越重了,你喜歡他嗎?

算不上。

他有什麼地方吸引你嗎?

一個高中畢業生,基本上就是半個文盲,你說有錢吧,他開個飯店做個小老闆能有幾個錢,充其量也就是還有點養植物的小情趣。

那你為什麼要和他上床?

因為,他崇拜我,把我奉為女神。你不也說過嗎,女人都是往上睡的,所以一個女人一旦和一個婚姻之外的男人睡過了,就會被理所當然地被以為一定是有所企圖的,男人睡了女人還要戒備女人,卻唯獨忽略女人的感情。你說李文濤為什麼和我睡一次就再不理我,我想明白了,因為他怕我會賴上他纏上他,怕我找他幫我辦事,他唯獨不會相信我是因為真的喜歡上他。最後,連我自己都要信了,我不是喜歡他,只是對他有企圖,我會覺得我是多麼下賤。在上床之後我被迫被划進了變相賣淫的行列,我不允許有尊嚴。你說如果現在我對這個男人無所企圖,那從他身上除了能得到尊嚴我還能得到什麼?

你覺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崇拜能持續多久,尤其是在上床之後?

難道也是一次性的?

女人,其實你們院長和這個酒吧小老闆對你來說,本質上是一樣的,通過他們不同的身份,你想獲得的不過是這個世界對你自己的認可。你這其實是在索取……

說說你吧,你的生日馬上到了,男人呢?

我的生日伴侶還是沒有找到,所以我打算去趟西藏,期望在朝聖的路上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伴侶。

你怎麼這麼庸俗,也以為麗江西藏就給你備著男人呢?難道不知道那裡比別的地方都商業化?你說我和酒吧小老闆上床的事如果被學校的人知道了,算不算一種醜聞?

當然算,除非他跪下來向你求婚,但你是絕不會嫁給他的。不是嗎?

那還用說?

又一個週末到了。張月如獨自坐在沙發上,心裡莫名地緊張著。她和周小華自打上週末開房之後又有一週沒有聯絡了。這個週末如果他再不聯絡她,那就無疑又被判為一夜情了,媽的,這次她可是女神,她不能又被一夜情了,她應該先發制人,給他打個電話過去,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們已經結束了。但她沒有這麼做,她默默地焦慮地看著不遠處的手機。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她慢慢拿起手機,是周小華。她頓時便覺得如釋重負,好像打了一晚上的仗之後,她暫且打贏了。

她盛裝下樓,一副急不可耐要去赴約的架勢。他已經在樓下等著她了,見到她仍是畢恭畢敬地為她開了車門。又是去了上次的賓館,開了房間。這次連文學都沒有談就直接上床了,以至於她對自己產生了嚴重懷疑,她就真這麼想和他上床嗎?為什麼想和這樣一個男人上床?其實沒有男人的時候她也壓根沒覺得多需要一個男人,尤其在床上。他想和一頂博士帽上床自然可以理解,那麼她呢?又是為什麼?

做愛過程中她忽然想明白了,他越是急切強烈地想睡她,便越是讓她有尊嚴感。準確地說,便越是讓她的肉體有尊嚴感。為此她簡直有些看不起自己的肉體了,可這肉體已經獨立出去了,不再受她控制,而且,這肉體在她眼裡漸漸變成了一隻龐大的怪物,宛如一座奇怪的城堡與她巍然對峙著。

他沒有上次那麼緊張也沒有上次那麼粗暴,這次沒有再叫她張老師。在做愛的時候他忽然改叫她張博士了,他一口一個張博士地叫她,這讓她覺得他們倆正赤身裸體地在床上進行一次學術探討。

下一週她繼續按兵不動,絕不主動聯絡他,決意在一個下層男人面前保持女神姿態。然而這一週裡她發現她的肉體一直在蠢蠢欲動,她的肉體居然在前面一路小跑地想見到這個男人,但她清楚地知道,這種需要絕不是性慾,更不是愛情,她想,它只是需要得到他的飼養和膜拜,它需要他做愛時把她當成張博士,當成一尊神。她需要的是他供奉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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