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到週末的時候,他又和她聯絡了,因為簡直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寵辱不驚地接起了他的電話。但這次他沒來樓下接她,而是約她到酒吧坐坐。才第三次待遇就降低了,她心裡當然不痛快,但思忖了一番還是決定赴約。遲到十分鐘,到了他的小酒吧才發現酒吧裡還坐著另一個男人。周小華見她來了,忙起身介紹,這是我的發小劉家春,是個包工頭。這位是張博士。他像推薦一種新菜品一樣,把她隆重地推薦到了包工頭面前。包工頭目光有些猥瑣又無所不知地看著她,嘴裡說,這就是張博士啊。他無所不知的目光讓她一哆嗦,她知道,周小華一定是把和她上床的事給包工頭說了,而且她沒有猜錯的話,他一定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包括最詳細的細節。她想,他一定恨不得舉個高音喇叭,把地球上的每個男人都通知一遍。據說男人們都有這個共同的嗜好,自己睡了一個女人不算睡,一定要讓別的男人和自己分享了,替自己意淫一番才算真的睡了這個女人。通過這個睡女人的過程,他已經像輸血一樣,完美地把她的學歷輸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既然睡了這個女人的學歷,那這學歷就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它已經隱秘地變成了他的某種私人財產。

包工頭走後,他們還是去開房了,進了房間幾乎沒有說話就徑直開始脫衣服。做愛成了立在他們面前的一座建築造型圓滿的虛無,就是明知道里面是凝重豪奢的黑暗,她還是要走進去。但是做愛做到一半的時候,她盯著自己上方這張男人的臉,想起剛才包工頭看她的猥瑣目光,忽然就又一次逼問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和他做愛?他只是一個男人,除了是一個男人,他什麼都不是。想到這裡她忽然就流淚了,他看到她流淚了,動作忽然就停頓了一下,他懸在她的上空遲疑著問了一句,張博士,你怎麼了?

張博士,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他壓在身體下面的大理石紀念碑,富麗堂皇地記載著他的戰績和榮光。她的淚更多地流出來,簡直已經是在抽噎了,他騎著她的眼淚又無趣地獨自運動了幾下,然後就停住了,他把自己那忽然蔫下去的東西拔了出來,他痛心疾首地看著它說,非被你搞陽痿不可,哭什麼哭,好像我欺負你了一樣。

她躺在那裡,只覺得連這屋裡的門把手都知道,她不愛他。她甚至看不起他。她是在天上飄著的女人,可以被當作是仙女來看,他卻是個廚師出身的高中生。她不愛他卻要和他做愛。她哭得更厲害了,好像剛剛搞清楚了自己哭泣的理由,可以哭得更理直氣壯一點了。他坐在床邊抽了一支菸,並沒有急吼吼地過來安慰她,我的女神,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要哭?讓我來哄哄你吧。他沒有一點點要安慰她的意思,一點都沒有。她憤怒而惶恐地哭著,生怕他真的不安慰她了,又生怕他趴過來對她說,張博士不要哭了好不好。這怎麼看都不像一種安慰,倒更像一種諷刺。一支菸抽完之後,他站起來開始穿衣服,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床單下面,開始感覺到穿衣服的與不穿衣服的人之間的不平等。她開始感到無助,哭得更用力了,他居然這樣對待一個仙女,她一邊用力哭一邊還要像小孩子一樣從指縫間偷窺著他的表情。連她自己都感到了自己的猥瑣。

他一邊緊皮帶一邊對床上的她說,我有事要走了,你要是也走,我就把你捎到你樓下,你要是不走,就自己再待一會兒吧。什麼?他要把她扔到賓館自己揚長而去?她差點一邊哭一邊冷笑出來,原來他對她的那點崇拜只值兩次半的做愛,現在,她都能親眼看到他對她的那點崇拜像碎玻璃片一樣撒了一地。不僅看到了,她還感覺到自己赤腳踩在了一地的玻璃片上。

這個晚上的結果是她以賴在賓館不走相抵抗,於是他真的把她像個棄婦一樣扔在賓館,獨自走了。連看的觀眾都走了,她也就停止了哭泣。哭倒是不哭了,卻忽然有一種徹骨的悲涼爬遍了全身。

又一週過去了,這個週末天剛開始黑下來的時候,她就開始給自己暗示,這個週末她堅決不再見他,就是他跪在她樓下求她,她也堅決不見他。她要讓他知道,她不僅是女神,而且她住在天上,他在地下,顯然他排隊都夠不著她。但她發現自己一邊給自己做暗示,一邊卻在恐懼地看著時間,那隻表像石磨一樣碾著她一分一分地走過去了。就像為了把周小華的電話徹底關在外面一樣,她先發制人,拿起電話撥瞭解青燕的號,她聽到自己有氣無力地問她,女人,你還好嗎?

我打算明天去西藏。

你還真去?

你呢,那小老闆繼續崇拜你了嗎?

原來那點廉價的崇拜只夠睡兩次半,做了不到三次愛他就對我不好了,把我一個人扔在了賓館。

你學過數學沒有啊,其實兩次半都不用,一次就夠了。睡前他覺得你是個女博士,只要睡過一次他就會覺得你不過就是個女人,和其他女人沒有任何區別。你說你倆總不能在床上校對你的博士論文吧,脫了衣服你沒有大胸吧,沒有長腿吧,你平時那麼書呆子的人,床上也沒有多少情趣吧。只要和你睡過一次,他就會想,原來女博士不過如此。簡直連睡其他女人也不如。

可是明明是我看不起他在先。

沒有用,你就別騙自己了。

女人,我累了,先不和你說了,早點睡吧。

她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很虛弱,然後便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她連忙檢查手機,沒有,手機裡空空的,她儘管想先發制人地把他關在外面,現在卻發現人家根本都沒有來敲門,連他一條簡訊都沒有。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手機一動不動地發呆,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懲罰得了它。牆上的鐘表身上的那兩條針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她也覺得它們是在踐踏她,從她身上咣咣踩著就過去了。一陣雜沓恐慌的踩踏之後,她發現那隻表已經走到十點了。也就是說,從天剛黑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和她聯絡過。他像是已經徹底把她忘掉了。

她手腳發涼,只有腦子芯裡是熱的,好像那裡埋著一枚核彈,隨時要爆炸。她聽見自己一遍一遍地問自己,他怎麼能這樣對她,他怎麼能這樣對她?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是女博士,是大學中文系的老師,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她?她什麼都不圖他,因為他根本沒有什麼可讓她圖的,他都要這樣對待她嗎?她就只值他做兩次半的愛?只兩次半就厭倦了?在她原來的想象中,她對於他應該是一眼根本挖掘不盡的寶藏,他應該無論何時身在其中都流連忘返才是。

她坐在那裡,手機始終沒有響起。她覺得自己真的就像解青燕描述的那樣,正在變得不年輕不漂亮,床上功夫又是末流的,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變得胸平腿粗外翻腳,她自己都要厭惡自己了。

她終於撐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等得精疲力竭口乾舌燥,像個路邊的乞丐一樣等著人家賞給她一口水喝。她想,他媽的為什麼就卑微成這個樣子,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像個乞丐。可是,在這麼罵自己的同時,她已經拿起電話撥出了他的號。彷彿那隻撥電話的手根本就不是她的。他很快接起了電話,她問他是不是回市裡了。他回答說沒有,他正一個人待在酒吧。這樣的回答讓她更憤怒了,如果他騙她說他在市裡有事,她還稍微好受點,誰還沒個忙的時候,還能勉強安慰自己一下。可是現在,他就在校門口的酒吧裡,還是一個人待著,都不肯給她打個電話。她大大嚥了一口唾沫,然後平心靜氣地告訴他,她想見他。

他語氣裡有些驚喜,顯然,雖然兩個人睡過了,但能被女博士主動召見,他並不是沒有感到榮幸。他說他開車去她樓下接她。掛了電話之後,她憤怒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下賤,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麼下賤,好像今晚他要是不願睡她就是侮辱了她一樣。在這個半文盲的小老闆面前她就那麼沒有魅力嗎?她不信,她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他接到她以後直接開車去了那家賓館,服務員一見他們就微笑,表示這裡已經成為他們的根據地了。這次做愛中,她儘量讓自己表現地殷勤一點主動一點,她不能讓自己在他面前沒有魅力可言,她要努力打造出床下貴婦床上蕩婦的效果來,她要讓他緬懷她思念她。可是顯然直到做完愛了,他也沒有對她今天的表現有太多的讚美和欣賞。好像她本來就該如此。好像她天生就是如此。她再一次覺得自己正變矮變醜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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