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一問,果然比她還年輕兩歲,媽的,這世界上好像每個人都要比她年輕。這男人很瘦,目光精明,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做生意的。你不得不承認這世界上很多材料都是天生的,當然,她堅定地認為,女人和博士都是第二性的,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女人和天生的博士。老闆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她,你是這學校的老師嗎?她悲傷地想,她看起來果然是不年輕了,他都不屑於猜猜她是不是學生,不是本科生也可以是研究生嘛。但他直奔老師而去,簡直都不給她留一點情面。她含糊答應一聲,哦。好像不屑於承認也不屑於賣弄。
他卻立刻兩眼放光,簡直嚇了她一跳,好像她隨身佩戴著什麼金礦被他發現了。他問,你真是這學校的老師?她有些生氣,好像她是假冒偽劣產品。她更不屑於回答他了,又喝了一口酒,這次真是喝出些味道來了。從前喝酒總覺得像灌藥,還得提起鼻子一口灌下去,又感覺腹腔之內酒精所到之處皆燒起燎原大火,實在搞不清楚人類為什麼喜歡喝酒。後來她特意向一個好酒的男人請教過這個問題,那男人幾度戒酒又幾度開戒,越戒越厲害,以至於後來一大早起來就得先喝一杯白酒墊墊底,一天才能正式開始,下酒的是一根黃瓜或者一根大蔥。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喝了酒還要騎著腳踏車回家,結果路上摔倒磕掉一顆門牙。門牙掉了之後他照喝不誤,隨時準備再丟掉第二顆門牙。她問他究竟為什麼那麼喜歡喝酒,他認真地想了想,說,因為酒能讓人麻醉,麻醉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搞了半天,原來喝酒不過就是人類為自己刨了一個洞,以便隨時能躲進去冬眠。
這時候他又問了一句,那你應該是博士畢業吧。她微微一笑,忽然覺得自己怎麼像個電影明星從銀幕裡走了出來,不小心坐到了這個觀眾的對面,有些把他嚇著了。短暫的榮耀感過後她又覺得自己和這男人都很可笑,現在的大學裡,隨便哪個系裡的博士都是被踢過來踢過去的,她在其中不過是個最不起眼的小講師,根本沒有幾個人會把她放在眼裡,所以被院長寵幸一次她才會那麼感恩戴德,被睡過之後還想被人家再睡,但人家只肯睡她一次。一次性的。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冷笑了起來,像是笑自己又像是在笑李文濤,冷笑的時候眼睛卻是盯著對面的男人的,其實她只是需要盯住一個方向發呆而已,在剛才的一瞬她甚至已經忘記了這個男人的存在了。可是對方顯然已經被她盯得發毛了,他很不自在地坐在那裡,聲音僵硬地陪笑了兩聲,好像他被綁架了,不得不如此。
一層笑容還薄脆地掛在臉上,他忽然垂下了眼睛,聲音竟發起抖來,就像一個還沒上刑就開始主動招供的犯人。他說,我知道我不能和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比,那也是我活該。其實上高中時我成績還不錯,後來因為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就沒考上大學,高中畢業後我就再沒上過學。所以我每次看見你們這樣的知識分子就又想躲著又覺得羨慕……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酒吧開到大學門口,其實真不是考慮別的,就是想離大學近點,因為,我從來沒有上過大學。
越往後說他的聲音抖得越厲害,以至於都要帶出一點哭腔來了。她忽然明白了,他以為她剛才的冷笑是衝著他的,他以為她看不起他。她不禁心裡一陣感嘆,她像個呆子一樣讀了二十多年的書,又像個呆子一樣終於讀完了博士,然後又像個呆子一樣被髮派到這種偏僻的高校,不年輕了,沒錢,租了個房子下水道還能跳出青蛙來。除了她這個女單身,系裡還有個長得很標緻的單身男老師,但人家每天奔波於和富婆們相親的路上,因為不找富婆他就得一直像她一樣租房子。而且他既然有這個姿色就不能浪費了。並且他有一套嚴密的邏輯可以說服得了自己和別人,以他的姿色和才華找一個有錢而相貌平庸的女人,無異於是一種社會資源整合,也有助於繁衍出品種優良的下一代來。這相當於是給人類的基因事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個男人給自己的相親強行扣了一頂關於人類遺傳學的帽子。
過了三十歲之後,她連把優質基因繁衍下去的慾望都沒有了。就為繁衍一點死讀書的功夫嗎?一個人發呆的時候她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讀這二十多年的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和一群裝模作樣的同行們聚在一起討論所謂的學術?同事們中間有所謂學術做得好的又能幹的,申請到了十幾二十萬的科研專案,專案申請到之後,接下來需要發愁的事情就是怎麼把這錢花掉。某男老師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把這錢花出去,他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把錢花出去居然也成了一件任務。好在學校裡他有個小情人,於是他叫了情人一起外出度假一趟便把花錢的任務解決了一大部分。但他的小情人畢竟是個學生,良知未泯,在銷魂度假歸來的途中還是感嘆了一句,你們高校老師申請到國家的專案經費就是用來開房打炮用的,這國家的學術水平也就這樣了。
她學術水平有限,任何一個科研專案都沒申請到,沒有必須和情人開幾次房才能消費完經費的任務,就是在這學校的老師裡她也平凡得如同一粒沙子。沒想到在幾步之外的小酒吧裡,卻是另一番異域風情。她似乎看到自己正如天外來物一樣降落在這裡閃閃發光。對面男人目光裡的崇拜使她忽然就膨脹了一圈,而他的話語則讓她額外又膨脹了好幾圈。久違的驕傲終於在這個夜晚復活了,這驕傲好似一個人在蒸汽浴室裡,張開全身的毛孔,伸展四肢,驅除了疲勞,把自己整個兒地交給了這熱氣騰騰的語言。
現在她覺得她有責任和義務來撫慰他,她又喝了一口酒,把一條腿架到另一條腿上,她自認為這樣看上去會讓她顯得比較優雅知性。不過,她可從來都走學院派路線。她一開口便像個坐在講臺上的老師,她居高臨下地對他說,沒讀大學也真沒什麼的,你看你現在不是很好嗎?自己開個酒吧,還佈置得這麼有情調。
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真像在給一個畢業的學生灌輸勵志雞湯。男人對她的話微笑了一下,這讓她有點微微的尷尬。只聽他又說,其實我原先是開飯店的,高中一畢業就到餐飲業去做學徒了。開了幾年飯店後才想著要再開這麼一個小酒吧,而且一定要開到大學門口去,我就想著,就算沒什麼顧客,我自己也可以在這酒吧裡待著,沒進過大學這輩子是補不上了,但總可以在邊上聞聞大學的味道。
她優越地笑了起來,你知道高校老師在酒桌上討論的是什麼問題,他們在一起討論的不是唐詩宋詞,他們會討論自己是黑絲癖還是制服控。
他瞪大眼睛看著她,好像忽然就聽不懂她的語言了。她自覺失言,忙說還要一杯酒。她說你也喝一杯吧。她想讓他壓壓驚。
他又給她調出了一杯天藍色的叫海洋的酒,她一口就喝了半杯,空氣裡的尷尬才慢慢散去一點。他說他叫周小華,又討教她姓什麼,聽她說姓張,他便脫口而出張老師。又討要了她的電話,拿鉛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記在本子上,畢恭畢敬真像個她今晚剛剛收下的學生,準確地說,就是學校裡的那些學生們,也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對她恭敬的。
事實上她每天給他們上課的時候,心裡都有點發憷。如果不點名,他們來的人數只會一天比一天少,一直少下去,只怕她要在課堂上唱空城計了。點名吧,一來是顯得她不夠有名士氣,二來就是靠點名把學生們脅迫來,他們也懶得聽她的課,他們會在課堂上做各種事,除了聽課。有睡覺的,看小說的,玩手機的,偷吃零食的,談戀愛的,大一就開始準備考研的,真是剛進校門就開始為畢業做準備了。她想,現在的孩子們怎麼能務實到這種地步,滿眼只有就業就業,活著就是為了就業,就業是為了等死。
有時候她站在講臺上講文學講得聲嘶力竭,卻沒有一個學生專心致志地與她對視一眼,就是看她一眼也是怕被她發現了小動作。有時候為了顯示自己的威嚴,她會狠狠瞪上某個學生一眼,瞪眼的後果是招來了全班學生對她的集體鄙視,因為他們覺得她實在是沒有別的本事了,只好使出這最無能的一招。後來她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經驗,隔三差五不定期點名,學生在課堂上做什麼她都裝看不見,她講她的課,他們看他們的小說睡他們的覺,雖然身處一個教室,卻像兩個星球上的人不小心晤面了。連語言都不通,更別說別的。
學生們那樣對她,院長那樣對她,現在,忽然跳出來一個男人這樣仰視她。她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當然她主要是被遇的那個人,對面走來的是誰並不重要。她被一種全新的幻覺所包圍,差點委屈得要落下淚來。
手裡的一杯雞尾酒已經見底,周小華彎腰抱出一瓶chivas,咣往吧檯上一放,紅著眼圈,像見了組織一樣誠懇地說,張老師,今晚的酒是我請你喝的,來,我陪你喝,我們一定要一醉方休。她已經開始有點醉意了,她就著這醉意回頭看著自己這幾年的生活,這幾年的生活?該用哪個詞形容呢?她坐在那裡,好像一個沉了船的水手,正在霧濛濛的天邊尋找著帆船的影子。但是這點淺淺的醉意既不夠她悲傷也不夠她發發酒瘋,索性就再多喝點。
半瓶威士忌下去,周小華又叫了她一聲,張老師。張月如頭已經大了起來,聽見他又這麼叫她,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覺得此時他這麼叫她真是充滿了諷刺色彩。他悲愴地說,張老師,你知道高中的時候我有多想去大學讀中文系,後來卻做了飯店的學徒,當起了廚子。她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頭又膨脹了一圈,她晃晃酒瓶子說,你都不知道,中文系那些學生,根本就沒有幾個喜歡文學的,他們是因為不知道該學什麼才來學文學,上課的時候不是睡覺就是談戀愛。然後她開始向他大談文學,從但丁談到海明威,從托爾斯泰談到馬爾克斯,因為課堂上很久都沒有人這樣專心地聽她講過文學了,她太需要一個聽眾了,最後連同無常的人生也扯進來大談特談,好像此前她一直被活埋了,直到現在才得以爬出來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
喝著喝著,腦袋在繼續變大變空,像一隻逐漸透明起來的容器,殘留的意識正在裡面游來游去。這時候她斷然喝住了自己,不能再喝了,趁著自己現在還能走回去。和這男人再喝下去,結果無非就一種,兩個人爛醉如泥地睡到一張床上。她說要走,男人果然留她,張老師你喝完再走,喝完我送你回去。但是她堅決要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出走。他忙說太晚了他開車送她回去。她這才注意到酒吧門口確實停著一輛車。她看到他幾步衝到車跟前,手忙腳亂地摸鑰匙,佯裝摸了半天忽然說,鑰匙落在酒吧了。又跑回去取鑰匙。鑰匙取來了,他開車門的手在發抖,開了車門他先上去,她看到他慌里慌張地把副駕駛的座位收拾了一下,撣了撣灰,才讓她上去。他一系列誠惶誠恐的動作讓她非常受用,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在這裡得到了史無前例的滿足,受辱多日,一晚上被滿足成這樣,簡直有被撐著的感覺。
他開車把她送到樓下,下車親自為她開了車門,然後目送著她往裡走。她本猶豫著要不要讓他進去坐一會兒,但一想到這樣就有可能發生一場新的一夜情,她便作罷。上回一次性的性愛她還沒有消化掉,再來一次一夜情她會積食不化的。何況上次怎麼著也是個儒雅的院長,這次呢,廚子的前身,酒吧小老闆的現世?
上二樓開門,一隻腳剛邁進去,電話就響了。她一接起電話,電話裡就是一聲畢恭畢敬的張老師。是周小華。張老師你到家了嗎?沒有難受吧,那就洗個澡早點休息吧,睡覺時記得把窗戶關好,尤其是陽臺上的窗戶,你住二樓,不關陽臺是不安全的。把被子蓋好。晚安。她扔下電話半天都沒有喘過氣來,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把被子蓋好了,以至於這話聽起來怎麼都不像真的。坐在那裡忽然又想起了李文濤對她的不聞不問視若無睹,兩相對比,她不由得又開始抽著鼻孔對著空氣獨自冷笑。
一週過去,又到週末了。一週只有兩天有課,如果不搞點論文什麼的,真是一副混吃混喝專心等死的節奏。週末的晚上,張月如正想著這個晚上該如何度過的時候,周小華的電話打過來了。仍然是一聲畢恭畢敬的張老師,張老師來我酒吧小坐會吧,太想聽你聊聊文學了。
她想,他又來找她了。這雖沒有使她太喜悅,但總得來說,還是找她比不找她的好。如果連一箇中學畢業的酒吧小老闆都從此以後泥牛入海,那她真是要審視一下自己身上的魅力了。既然這樣,那她就還是去赴約吧。這個決定讓她產生了一種挺身而出的感覺,一種正向著危險走近的親切感,以及對某種虛無的絕望的抗爭感。她說,好,十幾分鍾後過去。他說,下來吧,我已經在你樓下等你了。
他果然正在那裡等著她,見她下來了,他恭敬地給她開了車門,讓她坐進去。說自己只不過在樓下等了半個小時而已。一瞬間她簡直覺得自己有了女王的待遇,轉而又覺得自己真沒出息,別人對她不好就罷了,好一點她也受不了,也覺得不應該。車子開到酒吧前,她看到酒吧已經打烊了,就說,你週末打烊這麼早。他說,我是為了迎接張老師而打烊的,咱們倆聊天就不做生意了,以後每個週末我都打烊專門等候你。張月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覺得這個男人一定是來替李文濤還債來的。他要是學歷再高點,長得再帥點,個子再高點就好了。
他給她和他各倒了一杯camus,喝著酒她開始慷慨陳詞,你知道什麼是文學,它就是與宗教與哲學有暗合之處的一種藝術形式,就像宗教向人類提供了最大的慰藉與滿足,通過喪失自我,人便能夠與上帝和自然合而為一。事實上任何一種對精神的獻身與自我沉湎都能獲得這種滿足。
他坐在對面,喝著酒當著虔誠的聽眾。這樣的演講已經是第二次了,她多少有了些厭倦的感覺,但他的謙恭又讓她覺得自己完全身處高位。在李文濤面前那種卑微的感覺倒是沒了,但這種身處高位的感覺竟然也不舒服,因為沒有挑戰了便覺得自己還是像個失敗者。這種感覺催促著她把一杯白蘭地很快就喝下去了,他又給她倒了一杯,這杯喝完她感到頭暈了。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我得回去了。他也搖搖晃晃站起來說,張老師我送你回去。
結果他剛一扶到她的肩膀,她一時站立不穩,整個人就栽倒進他的懷裡了。他抱住了她,手在發抖,這發抖讓她很享受。她忽然覺得這男人挺可愛,她想起了解青燕的那句話,女人都是往上睡的,而男人是往下睡的,所以這種格局裡的男人從心裡是看不起女人的。現在她一定要把這個程式顛倒一下,也好作為對李文濤的回饋與答覆。她伏在他懷裡沒動,而他好像終於甦醒過來了,打著哆嗦緊緊抱住了她,似乎她是一縷青煙,隨時會飛走。
兩個人搖搖晃晃卻默契無比地出了酒吧,到學校附近的賓館開了間房。每到週末,學生們便紛紛出來開房,她擔心會碰到自己的學生,結果沒有。倒是前臺好奇地打量著她,也是覺得她不像個學生?也是覺得她老了?她真想對著他們撒撒酒瘋,老子是這學校的老師,老師就沒有開房的權利了?就只能院長和學生開房?
當他把她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光時,他居然還無比緊張地叫了聲,張老師。她差點笑場,說,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叫我。他不再叫了,只是更忙了,把手和嘴都用上還嫌不夠。他還是很明顯地緊張,於是下床把燈關了才又爬上來,她想,他是怕看見一張女博士的臉嗎?雖然關了燈,他卻還是緊張,大約還是在心裡把她當成是高高在上大談文學的張老師,手忙腳亂了半天也做不成。她正要感到失望之際,他又捲土重來,似乎忽然之間就調整好了心態,他變得異常兇猛粗暴。他的兇猛粗暴滿足了她身體裡的某個空虛的斷層,滿足的同時又讓她覺得自己確實是個下賤的女人,只配給一個高中畢業的廚子睡。而他大約是因為覺得自己終於睡了個女博士而變得愈發英勇起來。兩廂心理正好凹凸相扣,竟雙雙生出快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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