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難道你原來以為他想娶你?

他就是跪下來求我嫁給他,我也不可能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別說嫁給他,就是他讓我做他女朋友我都會覺得丟臉。

那你還糾結個什麼啊?

我堂堂一個女博士就只配被他個半文盲睡而且只睡一次嗎,怎麼感覺像抹布一樣被人用過一次就丟掉了,這感覺也太血淋淋了。

不是最少也有兩次半嗎。我都和你講過了,只要睡過一次,你就不再是女博士了,你就成了一個姿色平平的女人,也許還不及別的女人有魅力。他又不會和你的論文上床。

可是我怎麼就是覺得屈辱呢。

你還是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被睡的位置上,你怎麼不換種思維,是你把他睡了一次就不想再睡他了。就像你睡你們院長一樣。記住,睡與被睡是一樣的。你要始終認為你是被睡的一方,對方睡了你就該為你做點什麼,那你就始終是弱勢的,那你就和一個村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我再不想見到他了。

其實你又不是捨不得他,只是他比你厭倦得還快,讓你沒有來得及感覺到女博士的尊嚴罷了。不是你需要和他上床,是你的尊嚴需要和他上床。

也許……睡吧。

快睡吧,再不睡老得更快。

一週過去,下一個週末又到了,這個週末的晚上她莫名地有點緊張,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才好。她便開始給自己找事做,一晚上忙得自己焦頭爛額,打掃房間洗衣服,整理書架。但是她絕望地發現,無論她手裡正做著什麼,耳朵卻牢牢吸附在那部手機上,她生怕漏掉一個電話。當她正在洗衣服的時候,電話忽然響了,她在第一時間裡跳起來,溼著手抓起了手機,果真是周小華的電話。她無聲地笑了,彷彿她又勝利了。等電話響過幾聲她才接起來,表示她對他的不屑。但是當他約她見面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連遲疑都沒顧上。掛了電話她真想請解青燕再把自己狠狠罵一頓,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一邊罵著自己她一邊已經開始穿衣打扮塗口紅,準備再次去赴約。與他赴約對她來說已經有點類似於吸毒的感覺了,居然會上癮。

在賓館見面後,她發現這次又有了新的變化,他不再叫她張老師也不再叫她張博士,這次她變得沒有稱呼了。稱呼的忽然隱去,就好像她身上的某種器官自行蛻化消失了一樣。她心裡明白了,到第五次做愛的時候,她已經徹底不再是女博士了。她變成了一種新的陌生的物種。她忽然有些忐忑,有些緊張,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在床上脫掉了她的衣服,卻不急著做愛。他對她神秘地笑著,然後返身拿起了自己的包,開啟包他從裡面取出兩套衣服,一套黑色的一套白色的。他把那兩套詭異的衣服晾在她面前讓她挑選,他說你們大學老師不是會在飯桌上討論制服嗎?還沒告訴你,我也喜歡制服,我想和穿制服的女人做愛,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哦,穿上試試?

穿還是不穿?不穿?就等於徹底承認她是個土包子,就是個呆板木訥的書呆子,根本不懂得任何情調情趣。穿?那就等於她在徹底臣服於他,她真的成了他的奴隸,他讓她幹什麼她就得幹什麼。

最後,當她在衛生間裡穿起了那套護士制服時,她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人,一個女優。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要發生的,是她的一種新的身份的誕生,一個穿制服的女優。她慢慢對著鏡子冷笑起來。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她一個人在雨裡往回走,知道後面再不會有人追上來倒也走得坦然,雨打在身上涼颼颼的,她反而有了一種正被虐待著的快感。明天就是解青燕的生日了,要記得第一個祝她生日快樂。

當晚她開始發燒,第二天一早,發著高燒她還是給解青燕打了個電話。女人,生日快樂。說完這句話她忽然就淚如雨下。彷彿今天過生日的其實是她。

解青燕聲音嘶嘶的,彷彿正在野外,野外有風颳過。女人我已經到西藏了,我沒有找到男人陪我過生日,不過現在我忽然覺得不需要男人了。昨天我去了一座寺廟,裡面有很多很醜陋的菩薩,我看著那些菩薩想明白了,其實這些猙獰的菩薩就是人類內心最深的恐懼,他們把自己的恐懼塑造出來再加以供奉,就成了菩薩。其實你要的尊嚴和我要的陪伴都不過是我們內心的恐懼,這恐懼像鞭子一樣在後面抽著我們無休無止。現在我不想有人陪伴了,我想一個人在這青藏高原上過個生日,消化一下自己的恐懼再上路。你也是,好好想想你究竟害怕什麼,先看清自己的恐懼才能真正寬恕自己,不然一輩子真的就是個做奴隸的料了。不是男人的奴隸,是你自己的。女人你還好吧,我忽然有些擔心你。

高燒讓她頭痛欲裂,她掙扎著說,我很好,真的很好。她忽然覺得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了,任何人都不需要,她要一個人慢慢生場病,慢慢把所有的恥辱和恐懼熬過去,消化掉。

到第四天的時候高燒退了,她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能勉強喝點粥了。又過了兩天週末到了,週末那晚,她穿著睡衣躺在床上抱著一本書,許久沒有認真讀本書,感覺自己都已經不像個知識分子了,簡直是個四不像。她早早關了手機,不讓任何電話打進來。她躺在床上,心中有種淒涼的見不得人的得意,今晚看誰能找到她,只要關了手機連解青燕都找不到她。不過話又說回來,今晚她就是死了也沒人會知道。

她在一種自己設計好的絕對寂寞中昏昏沉沉地看了幾頁書,感冒初愈仍然讓她疲憊,她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燈也沒關。不知睡了幾個小時,大約是半夜的時候,她忽然被一陣詭異的推門聲驚醒了。她還是那個姿勢躺著沒有動,仔細地聽了幾秒鐘,是臥室的那扇門正被有節奏緩緩推開,一點一點的一點一點的,臥室的門舊了,所以發出了陰森森的嘎吱聲。她全身一哆嗦,忽然明白了,是有一隻手正在黑暗中慢慢推開這扇門。她感冒這幾天一直都忘了關陽臺上的窗戶,有人從陽臺上爬進來了。在明白過來的同時,她本能地抓起了手中的書向那扇門看過去,好像那本書是她身邊唯一的武器。門已經半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那扇門裡。

他沒想到她醒著,她和他對峙了幾秒鐘,她只能看到他中等身高,很瘦,卻看不到他的臉,他的頭上戴了一隻黑色的頭套,只露出了兩隻眼睛和一張嘴巴。他全身穿著黑衣服,無聲地從那扇門裡走了出來。她下意識地往後躲,卻發現自己整個人已經貼在牆上了。她幾乎屏住了呼吸,看著一步步向她走過來的蒙面男人。男人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站住了,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手裡的匕首在燈光下閃著一層寒光,他把這匕首向她伸過去的同時,用一種憋出來的聽起來很異樣的聲音對她下命令,把家裡的錢都拿出來。

她全身哆嗦著開啟了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有不到一千塊錢。她把錢拿出來,說,只有這些了。男人看了看錢,又說,首飾呢,首飾在哪裡。她又看了那匕首一眼,忽然發現自己竟像鸚鵡一樣饒舌起來,我從來不戴首飾,我是個大學老師,我是個知識分子,你知道嗎,我從來不用首飾打扮自己,我只有這個。她指了指手中的書,以證明她沒有說謊。蒙面男人沉默了幾秒鐘,好像正在思考下一步該做什麼。

她忽然發現他那隻拿匕首的手粗糙異常,指甲裡滿是汙垢,手背上盡是血口子。更重要的是,她發現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她沒有剛才那麼恐懼了,她一邊努力看著他頭套後面的眼睛,一邊慢慢說,你好像還很年輕吧,你有多大?有沒有十八,看你瘦成什麼樣子……你是不是沒錢吃飯了?那就把這些錢拿去吧。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一瞬間慈悲得像個老祖母。可是,只聽這男人用更粗暴的聲音對她低聲吼道,那銀行卡給我,快點,不要說話。

她指了指掛在衣架上的包,說,銀行卡在包裡。他用匕首指著她,示意她過去把銀行卡取出來。她被涼颼颼的匕首逼到了衣架前,等到取出銀行卡轉過身,她忽然發現他的眼睛正盯在自己身上。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著一條很短的絲綢睡衣,兩條白花花的腿全露在外面了。她心裡什麼地方忽然動了一下,她一隻手拿著銀行卡,另一隻手暗示性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好像刻意在提醒他那裡有什麼。果然他的眼睛盯在了那裡,她看看銀行卡,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李文濤和周小華。她忽然一陣悲從中來,伸手把睡衣的胸口往下拉了拉,這下半隻乳房露出來了。她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邪惡,她要為自己的魅力做一個測試,那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會要什麼。她一手拿著銀行卡,一手放在睡衣的腰帶上。

他仍然用那隻匕首指著她,她聽見他嘴裡好像咕咚嚥了一口唾沫,咽完唾沫之後,她聽見他憋著嗓子說,把銀行卡密碼告訴我,快。那把匕首離她更近了,再差一點就要扎進她的肉裡去了。就在那一瞬間,她反而覺得不害怕了,她的恐懼感奇異地消失了,難道就連這樣一個打劫的強盜也看不上她女知識分子的身體?在一張銀行卡和她的身體之間他居然選擇了一張銀行卡?她無法再忍受這樣的侮辱,前兩次的侮辱在新的侮辱面前全部復活,帶著一種加倍的力量向她撲來。她幾乎毫不猶豫地就解開了睡衣的腰帶,絲質的睡衣像水一樣從她身上無聲褪去,一具捏著銀行卡的女人裸體站在了他面前。

她聽見他在重重喘氣,那把匕首還明晃晃地指著她,它在發抖。然後她聽見他用一種很低很粗暴的聲音對她下著新的命令,到床上去。她看著他面罩後面的眼睛,微微一笑,順從地走到了床邊,她躺在了床上,手裡還捏著那張銀行卡。他把匕首放在枕邊,開始手忙腳亂地脫自己的褲子,他把褲子脫到腳踝處,露出消瘦的屁股,穿著完整的上衣,戴著頭套趴在了她身上。他看起來像一截被從中間掰開的膠囊。他好像還沒有什麼性經驗,居然不知道該怎麼進去,最後她幫助他進去了。

他一進去便緊張地全身發抖,像發高燒一樣呻吟起來,她鼓勵他,慢點,慢點。但他只抽動了兩下就射了,然後他嘴裡重重喘著粗氣閉上眼睛疲憊地趴在了她身上。

她用眼睛的餘光準確看到了那把擱在枕邊的匕首,她知道這是她今晚最後的機會。於是,她沒有再猶豫,她用一隻手悄悄拿起了那把匕首,然後從這趴著的男人的後心口深深紮了進去。

血流了很遠。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她伸出一隻手慢慢向那屍體上的頭套伸去。她像做手術一樣,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揭開了那隻黑色的頭套,她看到了那隻頭套下面完整的嘴巴,然後是完整的鼻子,然後是兩隻半閉的眼睛。這是一張完整的她曾經見過的臉。

她毫不費力地認出來了,這張臉是那個維修工的,是那個每次來給她清理下水道的維修工的臉。她忽然想起來了,他說他很久沒有回家了,因為嫌車票太貴。她還打算下次再叫他幹活的時候多給他點錢。

她沒有報警也沒有穿衣服,整晚上就蜷縮在半張床上,另外半張床上散落著一張銀行卡,一把帶血的匕首,還有一張她熟悉的死灰色的臉。它們擺在那裡錯落有致,好像都不過是她今晚的一場遊戲裡的逼真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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