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裡只剩下了幾顆牙齒,一張口滿嘴走風漏氣,他慢悠悠地擺著一隻手說,我老婆死了已經好幾年了,倪慧看了母親一眼,意思是提醒她,你有機會了。
老太太不看她,繼續往下追問,她活著時,你和她感情還好嗎?
還可以,她脾氣好,我們一輩子都沒怎麼吵過架。
老太太一陣眩暈,好像被迎頭痛擊了一下,但她不甘心,她繼續追問,那孩子們呢,你孩子多大了?
老大都三十好幾了,老二也三十了,都還沒娶媳婦,家窮,女方家要的彩禮都太高了,我也是沒辦法啊。
老太太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兒子們現在不在家?
他們白天都去鐵廠幹活去了,給廠裡打鐵。
你這眼睛是怎麼弄的?
別提了。我原來也在鐵廠裡幹活,這隻眼睛就是被濺起來的鐵水燙瞎的。
廠裡賠你錢了沒?
黑心的廠長和村長鎮長早就勾結起來了,不給我一分錢的賠償,還說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屬於工傷。燙瞎的眼睛後來發炎化膿,再後來就徹底爛沒了,也沒錢去看病。
就沒人管你嗎?
我一次一次地跑到縣裡上訪,沒有用,每次都被他們趕走,還有一次把我扔到了地裡,讓我以後再不能上訪。
那就去省裡告啊。
那樣就怕要被他們打死在半路上了。
那你還讓你兩個兒子再去鐵廠幹活?
沒有辦法,村裡的土地越來越少,村長還私自把地賣給開廠子的,不分給村裡人一分錢。光是種地一年也掙不下兩個錢,只能種下一點自己吃的糧食。離村子幾里地之外有好幾個私營鐵廠,村裡的年輕人想攢錢娶個媳婦的只能去那裡給人家幹活,要不就得出遠門打工。現在娶個媳婦貴啊,光彩禮就要八萬塊錢,還不算房子,到哪裡去拿這麼多錢?窮人還不是隻能打光棍。這村裡的光棍越來越多,去年光一輩子沒娶過老婆的老光棍就死了三個。死了幾天了別人都不知道,都等臭了才被鄰居們發現。不知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真是作孽。
人家你肯定過得好吧,小汽車都開來了。我們這些受苦人不能和你們城裡人比,人家你們就是享福的。我想通了,我也不去上訪了,怎麼活還不是一輩子。眼睛瞎都瞎了,他們就是賠我能賠得起一隻眼睛嗎?瞎活吧。
我……
倪慧咳嗽一聲,示意她千萬不要把九寨溝的照片再拿出來炫耀。老太太略一沉吟,疲憊地說了一句,我也是瞎活,都是瞎活。我看看你就好,看看就好。
什麼時候回?
明天一早就走,也住了十來天了。
不多住幾天?等你再回來都不知道我還活著不。
這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老太太站起身來表示出要告辭的樣子。張鐵生看了看天上的太陽,臉上沒有任何誠意地客套了一句,要不在我家吃了飯再走。
老太太忙說不吃了不吃了,嫂子已經把飯給我們做好了。聽了這話,張鐵生便不再做任何挽留,拖著步子把她們送到了門口,目送著她們上了汽車。
車上兩個女人半天沒說話,忽然倪慧像想起了什麼,說,你那錢夾還沒送出去吧。老太太仍然不吭聲,只是呆呆地萎靡不振地坐在那裡。半天才說了一句,那麼貴的錢夾送他可惜了,還是你送給你以後的丈夫吧。倪慧一笑,不要怕白買了,沒事,回了湖南我負責給你介紹個老伴,公園裡每天都有很多老頭老太太跳舞,我負責給你找一個,你再送給他。
老太太突然便哀哀地哭了起來,她歪在椅子裡哭得一聲比一聲大。倪慧只好把車停下,靜靜等她哭完。
哭完了?
………
這次回來該見的人都見了,以後就不想再回來了吧。
不想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
明天一早就回。
好。
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是好人。我就是忽然覺得,見了還不如不見。見了更難受。
回了湖南你又會抱怨太孤單。
這麼多年裡我一直覺得我是湖南的客人,可是現在才知道,在這裡我也是他們的客人,他們不會讓我長住這裡的。除非像你爸那樣已經死了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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