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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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亮她們就上路了。上路之前倪慧自作主張又給舅媽留下五百塊錢,舅媽回贈她一包山裡採來的核桃,並眉開眼笑地歡迎她們隨時再回來。痴呆症患者坐在窗前木然地看著她們離去,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

汽車緩緩駛過靜靜的村莊,一兩隻狗朝她們吠叫著,一隻公雞撲打著翅膀從車前穿過。母親說,給他們錢也不和我商量一聲。

就算痴呆了也畢竟是我舅舅,他們也不容易,要不是太窮,誰也不會這樣厚下臉皮的。其實只有有錢人才高尚得起來文雅得起來。

你和你爸就是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心好,嘴上卻永遠不會說出來。你們啊。我想聽他一句體己話,愣是等了一輩子也沒聽到。

倪慧的嘴悄悄張開,又無聲地合上了,就在剛才她真想把準備了好幾年的那句話對母親說出來,可是不行,她再次渾身緊張,簡直有大學剛畢業時去參加面試的感覺。她想,不著急,反正一路呢,一路上十幾個小時,全是她和母親的時間。她第一次覺得離母親如此之近,她和母親從沒有這樣近過。車內煦暖的空氣讓她頓時又手足無措起來,她開了音樂,想讓音樂掩飾一下她此時複雜的心情。

母親還在絮叨,回去以後你要不就和戴兵復婚了吧,他也是個好人……改改你的脾氣……你總不能以後就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已經老了,你還年輕……

他有別的女人了。

……那回去了我讓別人再給你介紹,再介紹個更好的。

………

那皮夾我給你留著。

………

前面就是那片茂密陰森的柳樹林,經過柳樹林的時候,她們不約而同地扭頭看著黑壓壓的樹林,和那個剛埋在此處的男人告別。從此以後他就是有故鄉的魂魄了。

車駛過柳樹林的時候,老太太又開始低聲哭泣,倪慧則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道路,想著什麼時候把那句話說出來合適。

忽然,她看到前面的路邊站著三個人,三個男人,他們一字排開,好像正在迎接她們的到來。她眯起眼睛看著他們,車子離他們越來越近,大約離他們還有幾米遠的時候,倪慧和母親忽然不約而同地認出,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居然是獨眼的張鐵生。老太太抹了抹眼睛,疑惑地說,他怎麼在這裡?是要送我們嗎?

車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路邊的三個男人看到車子近了,便走到了路中央,攔住了她們。

車子戛然停住了,老太太坐在那裡又說了一遍,他們是來送我們的嗎?可是倪慧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的聲音很尖很脆,繃得緊緊的。彷彿只要一碰就會粉碎。

倪慧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她張大了嘴巴,她聽到車廂裡迴盪著她緊張急促的呼吸。就在剛才停車的一瞬間,她看到,前面站著的三個男人手裡各自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鐮刀。就在那一瞬間,她還在拼命安慰自己,他們一定是要去地裡幹活,一定是要去割麥子。可是,一個更恐怖的想法襲擊著她,現在的麥子根本還沒有成熟……不可能,不可能。

那個年輕一點的男人已經站在車門前敲車門了,他示意她們出來。倪慧臉色慘白地看了母親一眼,母親的臉色比她更可怕,她今天早晨忘了塗粉底液,整張臉看上去是灰色的。母親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說,他……一定是……來,來……送我們……的,一定……是。另外一個年長些的男人也走了過來,粗暴地開啟了車門,然後,他們一邊一個把兩個女人從車裡拽了下來。

她們的面前站著張鐵生。老太太眼睛裡充滿期望和恐懼地看著張鐵生,他也正用一隻眼看著她卻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忽然對他大大地討好地醜陋地笑了一下,她正想對他說什麼,那個年長些的男人走了過來,對她們說,把錢拿出來。張鐵生用一隻獨眼默默地看著她,始終沒有說一個字。老太太神經質地摸著全身上下,才想起來她已經把錢都留給哥哥和嫂子了。她絕望地看著倪慧,倪慧掏遍全身所有的口袋,八百二十三塊錢,她身上全部的錢。她哆哆嗦嗦地雙手把錢捧給他們。年輕男人接過錢,數了數,朝著張鐵生說,爸,八百塊錢。然後猶豫地看了她們一眼,又在年長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麼。年長男人表情也猶豫著,卻點點頭。

然後年長男人朝她們的車走去,他站在車前仔細打量著這輛車。老太太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她的記憶好像忽然恢復了,忽然清晰到什麼都能記起來了。她用異常刺耳的聲音尖叫著,聽起來甚至帶了一點馬上要衝到極致處的狂歡,還夾雜著一股血腥味,她叫道,車上的包裡還有一包核桃,還有一隻真皮的錢夾,那錢夾要五百塊錢,真的,都歸你們,都歸你們了,快拿去吧。昨天我剛去過你家知道嗎,我剛剛去過你家。快拿去吧,什麼都歸你們。求你們了。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年長男人,然後朝著倪慧走了過來。這時候一天中最新鮮的陽光已經照下來了,落在了這群人身上。他手裡的那把鐮刀在陽光下寒光閃閃。老太太忽然就哭了起來,她朝著走過來的年輕人大聲地聲嘶力竭地喊道,你是他的二兒子吧,你認識我嗎,你真不認識我嗎?你再看看我的,再看看我。你還小吧,你多大了?你想要什麼告訴我……

他離倪慧已經只有一步遠了,這時候倪慧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了,她扭過頭,用一種因為驚恐到極點反而看起來像是在笑的表情,使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站在一米外的母親喊了一句,媽媽,對……。但她還是沒來得及把對不起三個字說出來。

一道寒光在陽光下閃過,倪慧的脖子裡噴出的血濺到了老太太臉上,瞬間之後,老太太看到女兒的頭與脖子已經只連著一點點皮肉了,只一點點。然後那點僅剩的皮肉也撕開了。那顆頭上的眼睛沒有閉上,還在直直地深深地看著她。

她發出長長一聲淒厲的嚎哭,她拖著笨重臃腫的身體朝地上的女兒撲去。這時候,年長些的男人已經走到她身後了,他對著她那顆今早剛抹過髮油的腦袋舉起了鐮刀劈了下去。沉悶的一聲鈍響,老太太的屍體重重地倒在了女兒的屍體上,她的脖子也幾乎被砍斷了,血正從裡面汩汩地流出來,流了很遠。

剛才年輕男人在年長男人耳邊說的一句話是,車不錯,留下,人不能留,會報警。

三個男人開著一輛半舊的雪鐵龍緩緩離去。一對母女的屍體被扔在了陰森的柳樹林裡。她們被扔在這裡的時候壓斷了幾朵新長出來的蘑菇,一隻烏鴉嘎嘎叫著落在了這新鮮的屍體上面。

周圍是無邊的柳樹。古老的柳樹像一群穿著黑衣的僧侶,正靜靜地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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