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任務是把帶回來的父親的骨灰安置到水暖村的墳地裡。
由兩位表哥帶路,倪慧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和母親一起向墳地裡走去。
出了村口又走了一段路,除了看見前面一片濃密的黑壓壓的樹林沒有看到任何墳地。兩位表哥扛著工具帶著她們向那片樹林走去。走過去倪慧才注意到這片樹林里居然全部是柳樹,而且是那種巨大的老柳樹,因為年久,樹皮樹枝都已經變成黑色的了,黑壓壓地站在一起,肅穆,寂靜,陰森,好像一群裹著黑衣的老僧侶正靜靜地靜靜地看著她們的到來。
她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一陣大風從樹林裡刮過,整片黑樹林嘩嘩搖擺了起來,就像在他們面前忽然張開了血盆大口。柳樹枝在風中亂舞著,好似從樹林裡伸出了千千萬萬隻手。倪慧抱著骨灰盒差點轉身跑掉,她戰戰兢兢地問表哥,你們的墳地在哪兒呢,怎麼看不到一座墳?大表哥指指樹林,就在裡面。
他們一行四人繼續往樹林裡走,越往深處走樹木越茂密越古老,不時有一兩隻烏鴉撲稜稜從他們頭頂掠過,發出了悽切的叫聲。他們站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裡,因為樹木太高大太濃密,只有絲絲縷縷的陽光能從縫隙間滲進來,落在潮溼的地上和他們身上。落在身上的陽光也是涼颼颼的,好像這陽光是從地底下的另一個世界裡鑽出來的。倪慧又問了一句,墳在哪兒?大表哥指指周圍的大樹,每一棵的下面都是一座墳。
倪慧嚇得差點跳起來,她這才注意到,每棵大樹的根部確實有一個小土堆,但土堆太小了,幾乎發現不了,而且每棵大樹都是從土堆里長出來的,樹長得太大太粗了,土堆卻長年累月被風吹雨淋漸漸夷平,但是仔細一看仍然能發現,真的所有的柳樹都是從一個個土堆里長出來的,這樣看上去這些樹好像是從墳堆裡爬出來的巨蛇,正相互交錯著向半空中爬去。
倪慧哆嗦了一下,老太太感覺到了,對她說,在我小的時候這片墳地就是這樣了,這墳地怎麼也有一千年了吧,你看看這些大樹就知道了,從古時候起,村裡每死一個人就埋到這裡,在墳上插根柳樹枝,後來柳樹枝就長成了這樣的大樹,大約是因為吸了死人的骨血,這片樹都長得特別高大特別茂密,看上去都有點嚇人。
這裡埋了多少人?
反正這一千年裡只要死人就埋在這裡,你數數有多少棵樹就有多少個人在下面。其實埋在這裡挺好的,你看看這些樹長得多好,我小時候也怕這些樹,但現在老了反而覺得這些樹可親。我的父母親爺爺奶奶都埋在這裡面,在他們的屍體上都長著這樣一棵樹,我看見這些樹的時候就像又看見了他們。我就會覺得他們還活在這世界上,只不過換了種形式,換了副樣子,他們只不過是變成了一棵樹。這些樹裡一定還流著他們的血,因為它們是吸了他們的血才長這麼大的。這樣多好,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又在一個世界裡遇見了。現在我甚至覺得,不光是我們在討論它們,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是不是正聚在一起討論我們呢,討論我們是誰家的子孫,感嘆我也老了,我也快來這裡了。把你父親埋在這裡他肯定不會孤單,我雖然和他吵了一輩子,但知道他真是個好人。他就是不愛說話,打死都說不出一句話來,是天生的吧,也不是他的錯。他要找了一個不愛說話的女人可能就好了。
表哥們問她們,是埋在林子中間還是林子邊上?林子邊上有些是新墳,墳上的柳樹還沒有長大。老太太抹著眼睛說,埋到林子邊上吧,這樣樹才能長大,他一世卑微吃盡做人的苦頭,到死了總該有自己的一棵大樹替他活著。做不了人總能做棵樹。
兄弟倆便走到樹林邊,在幾座新墳的邊上挖了一個墓坑,把骨灰盒放進去,築好墳堆,又從旁邊的柳樹上砍了一根嫩柳枝插在了墳頭。倪慧看著這比指頭還細的柳枝,又看看身後巨蟒般的大樹,忽然覺得父親在它們中間變成了一個小孩子,甚至是一個嬰兒。他小得足以在這片柳樹林裡重新開始,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她記得父親去世後整整一年裡她都走不出那種悲傷,因為她覺得她對不起父親。他死於腦梗,摔倒就死了,沒在醫院花一分錢,他的死法好像是存心要為她們母女省錢一般。現在,她親眼看著他變成一個嬰兒,變成一根柔嫩的柳枝,忽然竟為他高興起來,是啊,父親會在這裡一直長下去,長下去,有一天會像那些巨大的老樹一樣也長得遮天蔽日,長成一種最堅固的活著。
老太太久久看著那新墳,忽然轉過頭,滿臉是淚地對她說,我要是死了你也把我埋在這裡,這裡有我所有的親人。我情願睡在這裡,也不願意再孤零零地回到湖南。在湖南的四十年裡,你和你父親是我唯一的親人,其實我是那麼地依賴著你們,如果沒有了你們我一個人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我才總是嫌他不夠關心我,我唯恐他給我的愛不夠,所以我總是和他吵架。現在想想其實我也對不住他。
倪慧的眼睛潮溼了,她使勁盯著身後巨大的柳樹看著。
老太太忽然尖著嗓子又說,要是有一天我也變成你舅舅那樣了,誰都不認識了,成了一個傻子了,你就幫我了結了,不要讓我再受罪好不好。你就把我埋在這裡,插一根柳枝在上面我就很高興了。
倪慧忽然就跳了起來,她身上的疼痛與躁狂再次同時發作,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母親這樣虐待她,她最怕的就是她用這種方式虐待她。她跳著腳對老太太大喊,不要再和我說這樣的話,你要我怎麼做,到底想要我怎麼做。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最後兩個表哥過來把老太太攙了回去。倪慧慢慢跟在後面,走出很遠了又回頭,跟父親告別。
母女倆在水暖村一連住了四五日,每天白天在村裡四處遊蕩,村裡難得來個外人,她們彷彿是異國來的兩件展品正在這裡做迴圈展覽。村裡的年輕人不多,大多外出打工,剩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婦女還有小孩。年紀大的老太太們拄著柺杖,手搭著涼棚盯著兩人使勁瞅,直到母親自己送過去報上名字,老太太們才恍然大悟,於是免不了又是抱在一起一泡淚。末了,老太太們總忘不了誇她一句,看人家你保養得多年輕,哪像個六十多歲的人。
倪慧知道,其實母親見人就打招呼的真正目的就在這一句話上,她恨不得全村老小都能把她的年輕誇一遍,那她也就不虛此行了。等人家誇完,她一邊心滿意足地擺弄著頭髮,一邊還假笑著得意地謙遜一下,哪裡啊,都老了,怎麼看都是個老太太了。
一連在水暖村掃蕩了七日之後,她們發現,就連村裡的那些母豬,她們都已經打過招呼了,實在沒有人可以再撲過去擺出一副四十年沒見的架勢了。這時候倪慧發現新的問題出來了,舅媽這兩天在吃飯的時候開始對她們旁敲側擊了,說什麼如今一做就是六個人的飯啊,為了招待客人每天還得買塊豆腐,兩三天還得買肉,兩個兒子都一把年紀了還沒娶上媳婦,她和老頭子每天從牙縫裡省出一點錢來就是為了能給兩個兒子娶上媳婦。
母親再假裝聽不見也畢竟是聽出來了,所以連吃飯都不敢大口吃了,果真是吃人的嘴軟。這天下午,趁著嫂子出門去了,老太太沖著坐在炕上的傻子就哭訴起來,哥啊,我四十年沒回來,回來幾天在你家吃口飯都嫌棄我啊,我嫂子她年輕時候就這樣對我,如今老了還這樣對我,你倒是出來替我說句話啊,你是我哥啊,你就真認不出我嗎?你再好好看看我啊。
炕上的傻子呵呵笑了兩聲,忽然盯著她說了一句,奶奶你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老太太從房間裡落荒而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又大哭了一場,哭完了才悻悻地對倪慧說,那就再給他們點錢吧,看來光給他們東西都不夠,給他們買東西就花了我一個月的退休金啊。你說給他們多少錢合適?我身上就帶了一千塊錢,總不能都給了他們。
說著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又是心疼,老太太臉漲得通紅,幾欲栽倒在地上,扯著嗓子說,難不成還等著我回來給她兩個兒子都娶上媳婦不成?連她兒子娶不到媳婦也是我的責任了?這趟根本就不該回來,你說我們回來又是送東西又是送錢,還成天看人家臉色,圖了個什麼,我的親哥哥都不認識我。
倪慧趕忙說,小聲點,別被人聽到了。我身上還帶著錢呢,你就把那一千塊錢都留給他們吧,少了也拿不出手。
老太太一聽,像有人要割她的肉一樣,幾乎跳了起來,全給他們?我不活了,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去,我今天就回湖南去,都不要攔我。嗚嗚。
話雖如此,到吃晚飯的時候她還是乖乖地把一千塊錢拿出來給了嫂子,她就權當自己是回故鄉交苛捐雜稅了。嫂子的臉色當晚就好看了很多,連那隻眼睛都不那麼斜了。和子飯裡還特意煮了兩個雞蛋犒勞她們母女。
雖然吃了這額外的雞蛋,老太太還是覺得消化不了這事實。睡覺前還是盤腿坐在炕上,悲傷地搖著頭,不能住了不能住了,再住一天我們就回吧,在湖南雖然孤零零的,這麼多年都聽不懂那邊的話,可是我在那裡畢竟不用寄人籬下,不用看人的臉色,還是死在湖南算了。
倪慧知道,她是怕再住下去難免還要交一筆苛捐雜稅,那真是會要她的命的。她便說,明天再說。吃藥了沒,吃了就睡吧。老太太黯然神傷地吃下十粒藥,然後蜷成一個團,很快睡著了。在藥物的作用下,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乘著火箭衝向睡眠的。
第二天早晨,倪慧還在被子裡,就看到母親早早起來,刷牙洗臉收拾自己,她對著鏡子厚厚抹了一層粉底液,又把頭髮抹上髮油,看上去像頂了一頭的爆米花,然後又開始比劃衣服,顯然今天是有一場異常隆重的出場。她看看地上彷彿被抽脂了一般癟下去的旅行袋,問了一句,媽你今天又要去哪裡,該送人的不是已經都送完了嗎?包都空了,這回去的時候倒是方便了。
老太太正背對著她偷偷試衣服,猛地聽見她在背後說話,嚇了一大跳,她慌里慌張地掩飾著自己的新發型,恨不得找個帽子先把頭髮遮起來,她小聲地遲疑地說,那不是……還有個錢夾嗎?一旦開了頭她卻好像又什麼都無所畏懼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樣子,她語速變得飛快,絕不給倪慧插嘴的機會,我難得回來一次我就應該去看看他,畢竟他年輕時候對我好過,我知道他喜歡過我,都四十年沒見了,還不應該見見?都這把年紀了見了又能怎麼樣,還不就是見見。見見他也算了結了一樁心願。
倪慧爬起來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也去見見你年輕時候相好的。老太太一邊臉上綴著一片紅暈,卻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架勢說,走就走,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倪慧一笑,看你,你就是現在想嫁給他,我都雙手雙腳地贊成,要不把你留下我一個人回湖南算了,你們要結婚我做伴娘。
老太太臉上的兩坨紅暈更結實了,幾乎要掉了出來,她一巴掌拍到倪慧肩上,又撒嬌一般嗔怪道,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她們母女之間素來沒有這樣的肢體接觸,竟把倪慧嚇了一跳,震驚之餘她心裡的某個地方不可遏制地暖了一下,以至於她差點流下淚來。母親的手都收回去了,她還覺得肩膀那個地方久久燃燒著餘溫。
收拾停當,她問母親,他家住哪兒?離得遠嗎?老太太一邊最後一次照鏡子一邊說,他家住在村的最西頭。頓了頓她忽然有些難為情地說,要不,你還是開車帶我過去吧,走過去還有一段路,也不好走。
就是從水暖村最東頭走到最西頭也不過二十分鐘,老太太想坐車過去自然是為了要在昔日戀人面前擺擺闊氣,好做出衣錦還鄉的樣子。她這點小心思一邊讓倪慧覺得可笑,一邊又一陣心酸,她看著眼前的母親正一點一點地小下去,簡直是在時光中逆行,她唯恐她一回頭向她展示的是一張十幾歲的少女的臉,好像她站在原地倒成了她的母親。
倪慧開著車,母女倆在村民的目光擁簇之中,浩浩蕩蕩地殺向村西頭。從西頭再往西就是那片茂密陰森的柳樹林了,倪慧遠遠看見那片黑色的樹林仍然覺得一陣寒氣襲來。但想想父親已長眠於那裡,便又不由得覺得親切,似乎那也是一處歸宿。
村西頭的邊上只有一戶人家,倒也好找。別人告訴他們,最西頭的那戶沒有牆只有籬笆的人家就是張鐵生家的,他們家人素來不和別人來往。張鐵生就是母親要找的那個男人。把車停好,母女倆剛下車就看見籬笆院門裡走出一個高個子老人,他腳下還有隻矮腳狗跟著。
老人頭髮花白,滿臉都是石刻般的皺紋,而且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連眼珠子都沒有了,只在原來的地方陷下去一個黑洞。這使他看人的時候不得不側著臉,拿那隻好的眼睛使勁看著來人。狗對她們狂吠起來,老人喝住,繼續用獨眼盯著兩人看,因為太用力的緣故,使那隻獨眼看起來異常兇狠。
老太太忽然大叫一聲,她認出來了,站在她面前的獨眼老人正是當年的張鐵生。可是他如今的形象與她四十年前儲存下來的一點記憶出入實在太大,以至於她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最後還是倪慧上前做了介紹,她把母親的名字強調到第五遍的時候,獨眼老人終於想起來了。他的那隻獨眼忽然就變得惶惑起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又死命呵斥那條狗走開,狗被無端呵斥,委屈地走到院子裡趴下來看著他們。
張鐵生終於想起來要把她們讓進院子裡,他急急走進廚房倒了兩碗水出來給她們喝。老太太看著那碗上的汙垢再一次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明白她一個早晨的精心準備都白準備了,粉底白擦了,髮油也白抹了,她甚至都唯恐自己一身的噴香被他給聞到了,這也讓她覺得羞恥。在板凳上坐了片刻她覺得還是驚魂未定,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這男人在她記憶裡昏睡了四十年都儲存得完好無缺。像經過了防腐處理,怎麼一旦從她腦子裡取出來就迅速頹敗成這樣,簡直是慘不忍睹。
他坐在她對面也不敢看她一眼,緊張木訥,只知道不停地拽衣角,時而沒事找事地把狗斥責幾句。狗躺在那裡痛苦地哼了幾聲表示抗議。她用餘光看在眼裡,只覺得這趟實在不該來,就讓他長生不老地活在她腦子裡多好,她就是變成老太太了,他還是二十歲的樣子住在她腦子裡。
這倒好,一見面她就感覺自己和他都被時間撕成了一縷一縷的破絮。
她轉而又想,一定是她當初先嫁給了別人,他心灰意冷隨便娶了個女人才過成今天的樣子。他一定不愛他老婆,四十年的時間裡一定是度日如年。這麼一想,倒是她對不住他了。想到這裡,她又擺出一副慈悲的樣子問他家裡還有幾口人,老婆在不在家之類。她急於從他身上驗證自己的猜測是準確無誤的,他一定是為了她才變成這副樣子的,他是為了她走向萬劫不復的,一定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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