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天色開始漸漸變暗,黃昏已至,似乎又回到了她們凌晨出發的那個時刻。每個白天和黑夜連綴起來就像一條無頭無尾的蛇,靠自我的吞噬慢慢向前蜿蜒。
前面就是石太高速的出口,也就是說,她們馬上就要到太原了。老太太坐在座位上身體前傾,一副異常緊張的樣子,好像隨時準備著要下車。倪慧周身的疲乏忽然被來自腳下的黃土高原裡陌生的氣息撞了一下,不由得也精神為之一振。這是她活了三十八年來第一次回到山西。母女倆心情都有些緊張,以至於坐在車裡都像裝了擴音器一樣能聽到彼此咚咚的心跳聲。她想,她和母親此時多麼像兩條溯源之魚,硬是憑著本能的帶領,溯游過千萬裡來時的途程,重販生身之地。
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她對老太太說,老家就只有舅舅舅媽和兩個表哥了吧,你買那錢夾是送給誰的?舅舅還是表哥?那可是要花你半個月的退休金的,你也真捨得。
不是送給他們的。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裡,倪慧還是感覺到老太太的臉忽然紅了一下,她坐在她旁邊忽然之間便羞澀成了一個小女孩。老太太聲音裡含著一點笑,好像她正躲在一把團扇後面說話,她說,那錢夾是送給一個人的,那人比我還大兩歲,四十年不見,現在也老了吧。
年輕時候相好的?她開始替後座上的那盒骨灰不平起來。母親居然帶著父親的骨灰,不遠千里給相好過的男人送錢夾來了。
老太太的表情和聲音卻越發迷離柔軟起來,顫巍巍的,簡直像託在手裡的一塊果凍。她好像一瞬間裡變得身手矯捷,比她的兒女游出了更遠,直接就游回到四十多年前去了……那時候我們在一起下地勞動,我家地的旁邊就是他家的地,他每天在地頭等著我,等我去了一起幹活,卻從來不敢和我多說一句話。晚上幹完活回家的時候,他路過我家門口總要給我放下兩個桃子一個甜瓜,他只會默默地在我身後看著我,卻從來也不敢去敲我家的門。他個子很高,臉方方正正的,性格溫和不愛說話,我覺得他一定很會體貼照顧人,我要是當初嫁給了他說不定就不會得什麼憂鬱症,就不會失眠,就不會胖成這樣,就不會忘性這麼大……
她已經開始新一輪的刨根尋底和竭斯底裡了,她邊說邊哭喊起來,後排的骨灰盒靜靜地聽著她的哭喊,在他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靜靜地聽著她的哭喊和抱怨。倪慧皺起眉頭,她不能不厭惡此刻的母親,她覺得這不應該是她的母親,她冷冷地說,那你怎麼不嫁給他?有人攔著你嗎?
還不是我哥我嫂子還有我那已經沒了的姑姑,強迫我嫁給一個有工作的男人,說不要嫁給這村裡種地的,要不就得種一輩子地了。我那時候才二十歲,什麼都不懂,稀裡糊塗就嫁給你爸了。
他後來結婚了嗎?
那肯定了,聽說他結了婚還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那女兒七八歲就得病死了。
那他老婆現在還活著嗎?要是他老婆也死了,你就再嫁給他得了,也了了一樁心願。
你說什麼呢?沒大沒小的。老太太忙不迭地嗔怪她,只是語氣裡竟包著一縷細細的欣喜。
反正你們也都老了,也都沒伴了,山不轉水轉,說不定就湊到一起了,搭夥過日子嘛。
哎呀,你越說越不像話了。老太太的聲音已經近於撒嬌了,聽得倪慧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真想抱住父親的骨灰盒跳下車,把這老女人單獨留給她四十年前的青梅竹馬。
她沒有再說什麼,專心開車,天色徹底黑下來了,她們方才已經經過了太原的高速口,再往下就是交城縣,進了交城縣,再走十公里就可以到達那個叫水暖的村子了。那就是她們的老家,她們血液流出來的那眼古老巢穴。
老太太扭了扭身子,像是還要為自己解釋什麼,她訕訕地說,你想我們都老了,也有四十年沒見了,這次見面肯定也是一輩子最後一回了,就這麼見一面總要送他點禮物吧。我知道年輕時候他喜歡過我,對我也是一片真心,後來我突然嫁給別人還不知道他有多難過呢。我都沒給他寫過一封信問問他過得怎麼樣,他這麼多年肯定也沒有把我忘掉的。我就想啊,我好歹也是有過工作的人,就是後來下崗了那也畢竟有點退休金,比那些種地的受苦人強多了。最苦的就是農民。總得送他一點東西表示一下我的心意,你說是不是。
倪慧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她知道反正老太太也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只是在自問自答而已。
在交城縣她們下了高速口,然後拐上一條鄉間公路,也就是說,再過十幾分鍾,她們就要真正到達老家了。老太太越來越緊張,她執意讓倪慧開啟車裡的燈,從包裡取出一面小鏡子,就著昏暗的燈光審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給自己補了點粉底液,早晨抹的那層已經化了,又撲了層粉,然後忽然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了一支劣質口紅,她給自己塗了圈口紅。倪慧不知道她居然準備了口紅,她假裝什麼也沒看見。老太太又收拾一下頭髮,拽拽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便坐在那裡再不敢動了,唯恐一動會毀壞了自己剛弄好的造型。
前面在黑黢黢的夜色裡飛出了一座村莊,然後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她們看到了按電話裡說好的來接她們的兩個表哥。兩個完全陌生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身的汗味,給她們帶路,回到了老太太的哥嫂家。
進了院子,兩位表哥像哼哈二將一樣雄赳赳地為她們母女開路,把她們帶到屋裡去。一挑門簾,一個眼睛斜視的老女人立刻迎了過來,抱住母親就是一頓嚎哭。母親也哭,連站在一邊的倪慧忍不住也要被煽下兩滴淚來。趁著她們姑嫂二人抱頭嚎哭的當兒,她打量著這間屋子。青磚蓋的瓦房,屋裡一張上天入地的大炕,炕上鋪著一張墨綠色的油氈,摞著一摞寶塔似的搖搖欲墜的被子。被子下面坐著一個人,一個枯乾的老頭。老頭盤著腿坐在那裡,看著地上這幾個哭哭笑笑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猛一看上去簡直以為是木雕石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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